第0031章 紅燭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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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燭帳暖,被翻紅浪。

  蕙蘭從前只聽嬤嬤含糊說過夫妻之事,真到了自己,才知書中那些「巫山雲雨」的句子,寫不出半分其中的驚心動魄。

  他仍覆在她身上,呼吸漸平,汗珠順著他繃緊的脊線滾落,滴在她汗濕的鎖骨。蕙蘭渾身酸軟,腦中卻異常清醒:

  「相公……」她喚了一聲,又停下,似在斟酌。

  「嗯?」徐九側了側身,將她攬得更妥帖些。

  蕙蘭的臉埋在他頸窩,熱氣呵在他皮膚上,聲音悶悶的,帶著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我……我從前聽聞,你與素英姐成親後,習慣是……是她們四人一同……侍寢的。」她越說聲越小,指尖蜷縮起來,「今日換我一人……你,你可還……習慣麼?」

  她問得小心翼翼,並非嫉妒,更像是新婦對自己能否讓夫君滿意的本能擔憂,以及對那個她未曾參與過的、關於他的過去的探詢。

  徐九聽她這麼問,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低低笑出聲,胸膛傳來愉悅的震動。他側過身,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光,看著蕙蘭眼中那絲小心翼翼的探尋,伸手輕輕撫了撫她汗濕的鬢髮。

  「素英的性子,你知道的。」他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與慵懶,語氣卻坦然,「她與春蘭她們幾個,是生死里滾出來的情分,早已不分彼此。我……傷愈之後,」他略頓,似在斟酌用詞,最終化作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神情,「大約是恢復得『太好』了,她們又都……嗯,不太拘泥俗禮。素英便說,既是一家人,何分彼此,圖個熱鬧也好。這規矩,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沿了下來。」

  他話說得含蓄,但蕙蘭聽懂了。不是「死馬當活馬醫」的權宜之計,而是他康復後依然如此,是朱素英做主定下的、被默認的家中常態。甚至,可能正是因為他「恢復得太好」,才有了這「一夜戰四女」的傳聞?這念頭讓蕙蘭臉頰更燙,心卻莫名安定了幾分——至少,那可怕的傳言徹底是假的了。可隨即,另一個更複雜的念頭浮上心頭:自己是父母之命、明媒正娶的正妻,而素英姐……雖是先進門,卻只是妾室。日後這內宅的規矩體統,自己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與素英姐及那四位情同姐妹的通房相處?

  「原來是這樣……」她喃喃道,將發燙的臉頰貼在他肩窩。心裡那點新婦的忐忑與比較,漸漸被更複雜的情緒取代。她想起姐姐芷蘭,那個同樣嫁給了他,卻在新婚之夜獨宿的姐姐。一個念頭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若是姐姐當初也肯……肯如今夜這般,是否就不會走到今日易嫁這一步?甚至……是否需要自己也……但這念頭荒誕得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立刻死死按了下去。姐姐是姐姐,她是她。姐姐要的清風明月、詩詞唱和,與這內宅之中複雜的人情與規矩,終究是兩回事。

  她輕輕吁了口氣,環住他腰身的手臂收緊了些,聲音悶在他懷裡,帶著剛經歷雲雨的軟糯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那……往後,相公可是還要……還要那樣『熱鬧』?」問完,自己先羞得不行。

  徐九低笑,吻了吻她的發頂:「規矩是素英定的,你是正妻,內宅之事你若有想法,自然可以商量。如今有了你,」他頓了頓,聲音更柔和了些,「怎樣都好。」

  這話讓蕙蘭心裡最後一絲不確定也落了地,卻也感到了那份「正妻」之責的重量。她在他懷裡搖了搖頭,聲音雖輕卻清晰:「素英姐是當家姐姐,她定的規矩,自然有她的道理。我……我既嫁了你,總是要慢慢學的。只要……」她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帘,「只要相公不嫌我笨拙,肯容我慢慢學著打理,就好。」

  徐九沒再說什麼,只是將她摟得更緊。蕙蘭感受著他平穩的心跳和令人安心的體溫,倦意如潮水般湧上,沉沉睡去之前,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明天,要以正妻的身份,鄭重地去見素英姐。還有……姐姐那裡,也該去看看。

  次日天未亮,徐九輕輕起身。蕙蘭睡得正沉,眼角眉梢還殘留著昨夜承歡後的春意與倦色。他替她掖好被角,才穿戴整齊出了門。

  他離開不久,院門便被輕輕叩響。值夜的夏荷開門,見是芷蘭,愣了一下:「大小姐?」

  芷蘭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神色如常,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我來看看蕙蘭。」她說著,腳步卻有些遲疑地往新房方向望了一眼。天光未大亮,那扇窗還緊閉著。她其實一夜沒怎麼睡,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解脫?當然有。可隱隱的,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她想知道,那個被傳言判了「死刑」、又被她親手推開的人,與妹妹的新婚夜,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妹妹是歡欣,還是強顏?他……真的如傳言那般麼?

  夏荷何等機靈,正要側身請她進去,屋內卻傳來蕙蘭帶著初醒慵懶的聲音:「是姐姐來了麼?快請進來。」原來蕙蘭已被門口的動靜喚醒。


  芷蘭略一遲疑,還是走了進去。新房內還瀰漫著淡淡的、暖昧未散的氣息,蕙蘭已披衣坐起,髮髻微松,面若桃花,眉宇間那股被仔細滋潤過的柔媚與滿足,幾乎要溢出來。那是任何偽裝都無法掩飾的、屬於真正新婦的光彩。

  芷蘭只看了一眼,心裡那點殘存的、自欺欺人般的疑慮便「咔嚓」一聲碎了。傳言是假的,徹頭徹尾的假。妹妹的幸福,明明白白寫在臉上,映在眼底。

  「姐姐坐。」蕙蘭拍了拍床沿,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卻笑得坦蕩而甜蜜,壓低聲音道:「姐姐不必為我擔心,相公他……他待我極好。」那「極好」二字,被她含在唇齒間,帶著無盡的羞澀與歡喜。

  芷蘭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避開妹妹過分明亮的眼眸,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句乾巴巴的:「你……覺得好便好。」

  「嗯!」蕙蘭重重點頭,忽然伸手握住芷蘭微涼的手,眼神清澈而認真,「姐姐,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才來看我。我如今真的很好,你不必掛懷。書房裡我新得了一罐好茶,姐姐先去嘗嘗,我梳洗一下便來尋你,可好?」

  芷蘭幾乎是被妹妹那純粹滿足的笑容「推」出了新房。她獨自走向書房,腳步有些虛浮。妹妹很好,好得刺眼。那自己昨夜的輾轉,清晨的探看,又算什麼?一場自尋煩惱的笑話?

  徐九策馬出城一段,忽然想起昨夜隨手放在書房案頭、馬奔從平順帶回的那封密信附圖忘了拿,那圖關乎今日山林埋伏點的最後確認。他暗罵自己一句,當即調轉馬頭折返。

  回到府中,他徑直走向書房,卻在門口頓住了腳步。

  芷蘭坐在他平日慣坐的書案後,手裡捧著的,正是他默寫的《射鵰英雄傳》手稿,正讀到郭靖、黃蓉太湖泛舟一段,眉眼間是他從未見過的專注,甚至……一絲淺淡的笑意?

  她已經易嫁了蕙蘭,按說該搬回娘家,怎麼一大早坐在他的書房裡,還看他的書?

  「芷蘭?」他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芷蘭聞聲抬起頭,手裡還捧著那沓手稿,撞上他的目光,先是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隨即那熟悉的神色又掛回了臉上——微微揚起的下巴,帶著些許強撐的鎮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我來看我妹妹,不可以啊?」她語氣如常,卻避開了他的注視,目光落回書頁上,指尖無意識地將那頁紙捏得緊了些。

  恰在此時,蕙蘭梳洗完畢,換了身清爽的衣裙,從裡間繞出來,手裡還拿著本帳冊預備核對,見到徐九,眼睛一亮:「相公,你回來啦?我姐是看《射鵰英雄傳》入迷了,我叫她去喝茶都不肯呢。」她笑嘻嘻地戳破,語氣親昵自然。

  芷蘭的臉「騰」地紅了,這次的紅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猛地將手稿合上,放在案上,力道有些重。「胡說什麼,我不過是隨手翻翻。」聲音卻沒什麼底氣。

  徐九的視線在那摞手稿上停留一瞬,又掃過芷蘭強作鎮定卻緋紅未褪的臉,最後看向笑容明媚的蕙蘭,心中瞭然。他沒多問,只對蕙蘭點點頭:「我回來取份圖。」說著走到書架旁,準確抽出那捲地圖,對姐妹二人道:「你們聊,我營中還有事。」

  他走到院中,想起方才芷蘭閱讀時那副全然投入、甚至因書中情節而淺笑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因他作不出詩而面露失望、矜持冷淡的知府大小姐判若兩人。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說不清的釋然。原來那些他寫來解悶、甚至帶著幾分惡趣味「搬運」的故事,竟能讓那樣一個人露出那樣的神情。

  他搖了搖頭,將那絲微妙的笑意壓回心底,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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