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2章 漏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徐九回屋拿了地圖,匆匆出了門。山裡的路不好走,騎馬半個時辰才到埋伏點——那段山路兩側是密林,中間一條土路,寬不過兩丈,兩邊山坡不算陡,但林木茂密,藏幾百人不成問題。

  趙雷已經在了。他蹲在山坡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圖。

  「公子,」見徐九來了,他站起身來,指著面前的地形,「你看,這段路長約二里,東面是斜坡,西面是斷崖。劉三的車隊從東邊來,往西邊走。咱們在東邊設伏,等他們的前鋒過了斷崖,中軍還在東邊的時候——」

  「截成兩段。」徐九接過話頭,蹲下來看趙雷畫的地形圖。

  「對。」趙雷的樹枝點在「斷崖」兩個字上,「前面的人過不去,後面的人退不了。卡在這兒,進退兩難。」

  徐九點了點頭。他抬起頭,環顧四周的山林,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趙雷,蚊蟲多不多?」

  趙雷一怔:「多。這林子,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

  徐九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盒,遞給他:「把這個發下去,每個士兵一盒。伏擊的時候抹在臉上、脖子上、手背上。清涼油,驅蚊的。」

  趙雷接過瓷盒,打開聞了聞,薄荷和樟腦的氣味沖鼻而來。他愣了一下——這東西在太原賣九錢銀子一盒,公子就這麼白給了?

  「公子,這……」

  「蚊蟲叮咬,染了瘧疾,還沒打仗就先死一半。」徐九的語氣很平淡,不是在商量,「發下去。」

  趙雷合上蓋子,揣進懷裡,不再多言。

  從山裡回來,徐九沒有回府,直接去了陸太醫家。

  陸太醫已經能下床走動了,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曬太陽。見徐九進來,他笑著招了招手:「公子來了?坐。」

  徐九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接過陸蘅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陸太醫,」他說,「晚輩跟陸姑娘的婚事,晚輩想放到打下平順縣以後,去平順縣辦。」

  陸太醫捋了捋鬍鬚,點了點頭:「公子忙正事要緊。蘅兒的事不急。」

  陸蘅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她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徐九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對陸太醫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陸蘅端著那碗藥,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藥涼了也沒想起來喝。

  府衙後堂的課,停了幾天,又恢復了。

  徐九走進後堂時,陳明德、孫傳祖、劉文炳已經坐在了前排。三人的桌案上攤著紙筆,墨已研好,端端正正地等著。張泰階坐在後面,手裡捧著一杯茶,見他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徐九沒有上講台。他把地圖鋪在桌上,招呼三人過來。

  「今天不上課。」他說,「有件事,想請三位幫忙參詳。」

  陳明德放下筆,站起身來,走到桌前。孫傳祖和劉文炳也湊了過來。

  四人圍著地圖站定。徐九用炭筆在上面畫了路線——平順縣城到周家莊,山路,斷崖,埋伏點。他把計劃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謠言,誘敵,伏擊,截殺,收兵,取城。

  說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著三人。

  「請三位指教。」

  陳明德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孫傳祖皺著眉頭,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劉文炳年紀最輕,嘴最快,第一個開口。

  「徐大人,這個計劃——」他看著地圖上的路線,「下官斗膽說一句,這是下官見過的最省兵力的取城之策。」

  徐九看著他。

  「尋常人想收復縣城,第一反應是架雲梯、撞城門、蟻附攻城。那是拿命去填。」劉文炳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藏不住的驚嘆,「大人用謠言把敵人誘出城來,在半路上設伏擊殺,不費一兵一卒便取了縣城。這個謀略,下官佩服。」

  陳明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他看著徐九的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更沉、更穩、更深。他在官場混了二十年,見過不少人,有的人有膽略,有的人有計謀,但能把這兩樣捏在一起、還能沉得住氣一步步實施的,不多。

  孫傳祖笑呵呵地捋了捋鬍鬚,說了一句:「徐大人這個計策,叫什麼名目?」


  徐九想了想:「調虎離山,半路截殺。」

  「好。」孫傳祖說,「虎離了山,就不是虎了。」

  三人圍著地圖,一處一處地推敲。

  劉文炳第一個指出問題:「徐大人,劉三若是不走這條路呢?從平順縣城到周家莊,有三條路。大人選的這條最近,但最險。劉三若選了另外兩條,怎麼辦?」

  徐九點了點頭:「所以,要讓劉三非走這條路不可。」

  他解釋了自己的想法:讓劉大有在劉三面前提這條路——就說寶藏消息已經走漏了,臨縣也有人盯上了,得走最快的那條路,晚了怕被人捷足先登。

  劉文炳想了想,又追問一句:「萬一劉三不放心,自己派探子去看了另一條路,覺著好走,就要走那一條呢?」

  徐九愣了一瞬。

  「所以,」劉文炳的眼睛亮了起來,「三路同時派探子。劉三一出發,探子就回報。他走哪條路,咱們就埋伏在哪條路上。」

  「探子要快。」陳明德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一針見血,「劉三從平順縣城到周家莊,不過一個時辰的路。探子回報慢了,來不及設伏。」

  「用騎兵。」徐九說。

  「騎兵動靜太大。」陳明德搖了搖頭,「劉三的探子不傻,看見騎兵來回跑,就知道前面有事。」

  孫傳祖忽然開口:「用信鴿。」

  所有人轉過頭看著他。

  「下官在保定時,見過有人用信鴿傳書。」孫傳祖說,「鴿子飛得快,比騎兵快十倍。劉三的探子不會抬頭看天上有沒有鴿子。」

  「信鴿需要訓練。」徐九皺了皺眉。

  「下官會。」孫傳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下官在保定養過三年鴿子。」

  陳明德又開口了。他指著地圖上的斷崖,說了第二句話。

  「劉三過了斷崖,前面的路就好走了。他若是不等後面的車隊,自己先跑呢?」

  徐九一愣。

  「劉三這個人,貪財,也怕死。」陳明德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計劃最薄弱的地方,「他若覺得不對勁,會丟下車隊自己跑。車可以不要,命不能不要。他騎著馬跑,咱們的步兵追不上。」

  「在這裡——」陳明德的手指從斷崖往前移了半里地,「再設一道卡。專門堵劉三。用騎兵,不等他反應過來就圍住他,讓他跑不了。」

  孫傳祖補充了一句:「騎兵要藏在林子深處,不能讓劉三的前鋒探出來。等劉三過去了,再出來封他的後路。兩頭一堵,他插翅難飛。」

  徐九看著地圖,看著那三條路線、兩道埋伏,看著陳明德在斷崖前畫的那個圈,劉文炳標出的三路探子,孫傳祖提起的信鴿。

  「三位,」他說,「徐九受教了。」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鄭重地作了一揖。三人連忙還禮。

  張泰階坐在後面,端著茶杯,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看著那四個人圍在地圖前,你一言我一語,把那個計劃補到滴水不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覺得比熱的時候好喝。

  出了府衙,徐九直接回府,此刻已是晚飯時分。府中很安靜,只有書房還亮著燈。他推門進去,見芷蘭和蕙蘭仍在書房,兩人隔著一張書案對坐,芷蘭面前攤著那本《射鵰英雄傳》的手稿,蕙蘭則在對著一本厚厚的帳冊撥弄算盤。昏黃的燈光將姐妹倆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沉靜,一個溫婉。

  聽到門響,兩人同時抬頭。蕙蘭臉上立刻綻開明媚的笑意,放下算盤就要起身:「相公回來啦!」

  而芷蘭——

  她的目光在觸及徐九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那目光不再是從前那種帶著審視、疏離乃至淡淡不喜的清冷,也非清晨在書房被他撞見讀手稿時的慌亂與強作鎮定。此刻映著暖黃燈火的眼眸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探尋,與一絲極淡的、被深深掩藏的柔軟。像平靜湖面被投下石子後,漾開又極力想平復的漣漪。她看清是他,目光便飛快地垂了下去,重新落回手稿上,長睫覆下,遮住了所有情緒,只留下一段白皙的側頸,在燈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那一眼很短,短到徐九幾乎以為是錯覺。但他捕捉到了那瞬間的不同。這讓他腳步微頓,心中掠過一絲異樣,卻又無從深究,也不願深究。

  「嗯,回來了。」他對蕙蘭點點頭,目光掃過書案,「還在忙?」

  「姐姐看入迷了,我陪著她,順便對對藥廠這月的流水。」蕙蘭笑著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他解下的外袍,「相公可用過飯了?廚房溫著湯。」

  「在府衙用過了。」徐九說著,走到書架旁,取了一卷平時標註用的輿圖,目光不經意間再次掠過芷蘭低垂的頭頂。她依然安靜地坐在那裡,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了紙上的江湖世界裡,對他的來去毫無反應。但方才那一眼的目光,卻像一根極細的針,悄無聲息地在他心裡某處刺了一下,留下一個微不足道、卻又確實存在的痕跡。

  「你們也早些歇息。」他對蕙蘭道,語氣如常,隨即拿著輿圖轉身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合攏的輕響後,書房內恢復了寂靜。算盤珠子清脆的碰撞聲也停了下來。

  蕙蘭走回書案邊,看了一眼依舊保持著閱讀姿態、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的姐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淡淡的嘆息,但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吹熄了手邊的一盞燈,讓光線更柔和些。

  芷蘭仍舊低著頭,盯著書頁上「郭靖」兩個字。油墨的細小顆粒在紙面上微微凸起,指尖拂過,有粗糙的觸感。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