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7章 仙法
崇禎七年七月中旬，天氣熱得像蒸籠。
校場上的槐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吵得人心煩意亂。徐九坐在樹蔭下，手裡拿著一本帳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收入在漲，肥皂和清涼油賣到了太原、京城，每月進項翻了一番。但花錢的速度更快——四百多兵要養，馬要吃料，兵器要添，藥廠要擴建，每一項都是一個無底洞。
他手下的男兵，原是四百人。其中近三百人是朱素英從大同招來的蒙古漢子，剩下的是漢軍。這個數目，養起來已經吃力了。可他還是想再招。
「素英，」他放下帳冊，「你還得再去一趟大同。」
朱素英正在擦劍，聞言抬起頭：「招什麼？」
「女兵。」徐九說，「草原上的女人會騎馬會射箭，不比男人差。咱們招一百二十個，編一個娘子軍連，讓秋桂當連長。」
「順帶再招二百男兵。」他頓了頓，「湊夠六百男丁，加上一百二十女兵，七百二十人。正好編成六個連，五個男兵連，一個女兵連。」
朱素英算了一下帳，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公子，七百二十人，每月的糧餉、馬料、兵器損耗，加起來不是小數目。肥皂和清涼油的進項，已經全填進去了。藥廠剛起步，還在往裡貼錢。翠屏山上挖出的那些——」
「我知道。」徐九打斷她，「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朱素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繼續擦劍。
「好。」她說。
朱素英帶著春蘭、夏荷，以及二十名騎兵，再次北上大同。
這一次，她們沒有去馬市，而是直接去了草原深處。朱素英是聰明人，知道招女兵這種事，在集市上喊是喊不來的——得進部落，找族長，一個一個談。
她去了三個部落。
第一個部落的族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聽說要招女兵，笑得鬍子直翹：「女人當兵？我們草原上的男人還沒死絕呢！」
朱素英沒有跟他爭。她讓春蘭在部落的空地上表演了一套刀法。春蘭那對柳葉刀舞起來，跟雪花似的，上下翻飛，看得那些蒙古漢子眼睛都直了。然後夏荷站出來，三箭連珠，正中百步外的靶心，箭尾還在顫。
老族長的鬍子不翹了。
「你們漢人的女人，比我們草原上的男人還猛？」他瞪著眼睛。
「所以我們才來招女兵。」朱素英說。
第二個部落的族長是個四十來歲的寡婦，丈夫死了三年，一個人撐著整個部落。她聽說朱素英要招女兵，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餉銀呢？」
「和男兵一樣。月糧八斗，賞銀一兩。」
寡婦族長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部落里的女人——那些穿著破舊袍子、面有菜色、手上全是裂口的女人。她們的丈夫、兄弟、兒子，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癱在床上。
「你們，」寡婦族長對那些女人說，「想去的，去吧。」
第三個部落最難談。族長是個年輕人，三十出頭，剛繼承位子，急於在部落里立威。朱素英到的時候，他正坐在帳中喝酒，身邊圍著七八個親兵，個個腰挎彎刀，氣勢洶洶。
「漢人女人，來我的部落招兵？」他斜著眼睛看朱素英，「我看你是來找死的。」
朱素英沒說話，拔劍。
劍光一閃，她面前的桌案被劈成兩半，酒壺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那幾個親兵拔刀就要往上沖，朱素英的劍已經架在了年輕族長的脖子上。
「你的兵，快。還是我的劍，快？」她問。
年輕族長的臉白得像紙。
「你的劍快。」他說。
「那我能不能招兵？」
「能……能。」
朱素英收了劍，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扔在桌上：「這是賠你的桌案。」
她轉身走了。身後，年輕族長癱在椅子上，半天沒站起來。
二十天後，朱素英從大同回來了。
她帶回了一百二十個蒙古女人。年齡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不等，個個精瘦，皮膚黝黑，手上全是老繭。她們站在校場上，像一群剛從沙漠裡走出來的野馬，警覺、沉默、隨時準備轉身就跑。
同行的還有兩百個蒙古漢子，都是精壯小伙子，身強力壯，騎術精湛。加上原有的四百兵，男丁正好六百整。
秋桂站在一百二十個女兵面前，手裡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點名。那些名字又長又拗口——其其格、薩仁、塔娜、烏蘭——她念得磕磕巴巴，但沒有一個人笑。
「從今天起，」秋桂說，「你們是大明朝的兵。跟我練，跟我吃，跟我打。誰欺負你們，我替你們砍他。你們自己，也能砍。」
她舉起弓，搭上箭，一箭射穿了百步外的靶心。
一百二十個蒙古女人看著那支還在顫動的箭，眼中的警覺變成了別的——敬畏。
秋桂回頭看著她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練不練？」
「練！」
聲浪不大，但很齊。
一個風塵僕僕的信使從北門策馬而來，直奔城南宅中。
是劉大有派回來的人。
徐九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劉三的兵力已經擴充到了五千多人。平順縣城加上周圍幾個鄉鎮，全在他手裡。李自成在山西陝西一帶流竄，劉三名義上還打著李自成的旗號，實際上跟李自成沒什麼關係了。
信里說，劉大有因與劉三同姓，又有一身蠻力，幾次打仗沖在最前面，已經升到了領兵一營的大將，手下管著一千五百人。
徐九放下信，提筆回信。他只寫了一件事——打范家莊。
范家莊的范員外，就是去年姦殺朱素英親兵冬梅的那個畜生。徐九答應過朱素英，這個仇一定要報。他一直在等機會，現在機會來了。
他在信中吩咐：劉大有帶他的營去打范家莊，名義上是替劉三擴充地盤、劫取銀子。打下之後，范員外要活捉，交給朱素英親手處置。范家的金銀，他另有他用。
信寫好了，用火漆封了口，交給信使。「告訴劉大有，」徐九說，「三天後動手。」
三天後，范家莊。
劉大有帶了一千五百人，把莊子圍了三層。
莊牆上鑼鼓齊鳴，莊丁們跑來跑去，弓箭手躲在垛口後面放冷箭。但劉大有這次不是為了劫掠，他是來替冬梅報仇的。
他讓人扛出撞木，一下一下撞莊門。撞了半個時辰，莊門轟然倒塌。
范員外被從地窖里揪了出來，渾身發抖，褲襠濕了一片。他被帶到朱素英面前。朱素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
此刻的徐九是從劉大有的親兵隊伍里走出來的。他穿著賊兵的衣裳，臉上抹了鍋灰，沒有人認得出他。他走到朱素英身邊，低聲說：「動手吧。」
朱素英拔劍。
范員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眼睛裡全是恐懼。朱素英看著他，想起冬梅——那個十歲就被她救下、跟著她過了八年苦日子的小姑娘。冬梅死的時候，才十九歲。
劍光一閃。范員外的屍體癱在地上，喉嚨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朱素英還劍入鞘，轉過身，沒有再看一眼。
徐九走到地窖口。地窖里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下去看看。」他說。
朱素英點了點頭，守在洞口。
地窖里很暗，但徐九手指上那枚戒指微微發熱，發出淡淡的微光，照出了牆角堆著的十幾個大木箱。他走過去，掀開箱蓋——滿滿一箱都是小元寶，旁邊堆放著著近百個銀冬瓜，每個都有近百斤重。靠牆還有一個小鐵箱，撬開鎖，裡面是黃澄澄的金錠。
近百個銀冬瓜。
徐九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從第一個銀冬瓜開始觸碰。戒指微微發熱，銀冬瓜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空氣中，收進了戒指里的空間。
銀元寶他沒動，金錠他也沒動。
他在地窖里待了一盞茶的工夫，出來時空著手，拍了拍身上的土。
「下面有不少銀元寶和珠寶。」他對劉大有說，「你帶回去，交給劉三報功。」
劉大有領命，帶著人下地窖搬東西。幾大箱銀元寶和一匣珠寶，裝了整整五輛大車。他還押著范員外的人頭，浩浩蕩蕩地回了平順縣城。
劉三大喜。他拍了劉大有的肩膀，連說了三個「好」。
「范員外那個老東西，老子早就想收拾他了。」劉三說，「你替老子出了這口氣。這一千兩銀子，賞你的。」
劉大有接過銀子，磕頭謝恩。
「大帥，」他抬起頭，一臉忠心耿耿的模樣，「這次繳獲的銀子和珠寶，大帥打算放在哪兒？小的替大帥運過去。」
劉三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
但他轉念一想：劉大有跟著他打了這麼多仗，從沒出過差錯，這次那麼多金銀珠寶也沒貪沒而直接上交，信得過。況且他在劉大有的軍中也安插了親信的——那親信早已密報，劉大有確是直接從范家地窖取了財物送過來的，中途沒見有人取財物離開。
「鳳凰山。」劉三說，「半山腰有座破廟，廟後有一口枯井。東西放井裡。」
「小的這就去辦。」
回到潞安，已是深夜。
朱素英先去洗了臉，換了衣裳，然後去了地窖——她要整理從范家莊帶回來的東西。徐九說下面有銀元寶，她要清點入庫。
推開地窖門的瞬間，她愣住了。
地窖的青磚地面上，整整齊齊碼著近百個銀冬瓜。白花花的銀子，在油燈下泛著冰冷的、沉甸甸的光。她蹲下身，拿起一個，翻了翻——底面有范家銀號的戳記。又拿起一個，也有。每一個都有。
這些東西，她沒見過。徐九從范家莊回來時，手裡什麼也沒拿。
她快步走出地窖，穿過迴廊，推開書房的門。徐九正坐在燈下寫東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有異，放下筆。
「怎麼了？」
「地窖里的銀冬瓜，」朱素英的聲音有些緊，「哪來的？」
「范家地窖里取的。」
「我沒見你拿。」
「你沒見的事多了。」徐九笑了笑。
朱素英盯著他的眼睛。燈下，他的目光平靜、坦蕩，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但那笑意下面，有一種她看不透的東西。
「公子，」她走上前，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壓低了，「你一個人下去，空著手上來，近百個銀冬瓜就出現在了咱們家的地窖里。你告訴我——這是什麼仙法？」
徐九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說是隔空移挪大法，你信嗎？」
朱素英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猶疑。
「我信。」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的相公本就是仙人。」
徐九愣了一下。
「從那天你胸口的傷一夜之間好了，我就知道。」朱素英說，「從那天你在我們四個身上不知疲倦、事後還精神抖擻，我就知道。你不是從前的徐九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低到只有徐九能聽見。
「但你是我的相公。不管你從前是誰，現在是我相公。這就夠了。」
徐九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燈花爆了一下，火苗跳動，她的臉在光影中明明暗暗，那雙眼睛卻始終清亮如霜。
「那些銀冬瓜，」朱素英站起身來，「相公打算怎麼用？」
「換成銀元寶和銀票。」徐九說，「銀冬瓜不能直接用——上面有范家的戳記，拿出去就是告訴別人，范家莊的事是咱們幹的。辛苦你一人，先全部磨去戳記，換的時候，不能一次全換。分幾次，讓不同的人去換。」
朱素英點了點頭。
「我來辦。」她說。
徐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低下頭，繼續寫他的東西。燈花爆了一下，火苗跳動，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又穩住了。
校場上的槐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吵得人心煩意亂。徐九坐在樹蔭下，手裡拿著一本帳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收入在漲，肥皂和清涼油賣到了太原、京城，每月進項翻了一番。但花錢的速度更快——四百多兵要養，馬要吃料，兵器要添，藥廠要擴建，每一項都是一個無底洞。
他手下的男兵，原是四百人。其中近三百人是朱素英從大同招來的蒙古漢子，剩下的是漢軍。這個數目，養起來已經吃力了。可他還是想再招。
「素英，」他放下帳冊，「你還得再去一趟大同。」
朱素英正在擦劍，聞言抬起頭：「招什麼？」
「女兵。」徐九說，「草原上的女人會騎馬會射箭，不比男人差。咱們招一百二十個，編一個娘子軍連，讓秋桂當連長。」
「順帶再招二百男兵。」他頓了頓，「湊夠六百男丁，加上一百二十女兵，七百二十人。正好編成六個連，五個男兵連，一個女兵連。」
朱素英算了一下帳，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公子，七百二十人，每月的糧餉、馬料、兵器損耗，加起來不是小數目。肥皂和清涼油的進項，已經全填進去了。藥廠剛起步，還在往裡貼錢。翠屏山上挖出的那些——」
「我知道。」徐九打斷她，「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朱素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繼續擦劍。
「好。」她說。
朱素英帶著春蘭、夏荷，以及二十名騎兵，再次北上大同。
這一次，她們沒有去馬市，而是直接去了草原深處。朱素英是聰明人，知道招女兵這種事，在集市上喊是喊不來的——得進部落，找族長，一個一個談。
她去了三個部落。
第一個部落的族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聽說要招女兵，笑得鬍子直翹：「女人當兵？我們草原上的男人還沒死絕呢！」
朱素英沒有跟他爭。她讓春蘭在部落的空地上表演了一套刀法。春蘭那對柳葉刀舞起來，跟雪花似的，上下翻飛，看得那些蒙古漢子眼睛都直了。然後夏荷站出來，三箭連珠，正中百步外的靶心，箭尾還在顫。
老族長的鬍子不翹了。
「你們漢人的女人，比我們草原上的男人還猛？」他瞪著眼睛。
「所以我們才來招女兵。」朱素英說。
第二個部落的族長是個四十來歲的寡婦，丈夫死了三年，一個人撐著整個部落。她聽說朱素英要招女兵，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餉銀呢？」
「和男兵一樣。月糧八斗，賞銀一兩。」
寡婦族長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部落里的女人——那些穿著破舊袍子、面有菜色、手上全是裂口的女人。她們的丈夫、兄弟、兒子，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癱在床上。
「你們，」寡婦族長對那些女人說，「想去的，去吧。」
第三個部落最難談。族長是個年輕人，三十出頭，剛繼承位子，急於在部落里立威。朱素英到的時候，他正坐在帳中喝酒，身邊圍著七八個親兵，個個腰挎彎刀，氣勢洶洶。
「漢人女人，來我的部落招兵？」他斜著眼睛看朱素英，「我看你是來找死的。」
朱素英沒說話，拔劍。
劍光一閃，她面前的桌案被劈成兩半，酒壺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那幾個親兵拔刀就要往上沖，朱素英的劍已經架在了年輕族長的脖子上。
「你的兵，快。還是我的劍，快？」她問。
年輕族長的臉白得像紙。
「你的劍快。」他說。
「那我能不能招兵？」
「能……能。」
朱素英收了劍，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扔在桌上：「這是賠你的桌案。」
她轉身走了。身後，年輕族長癱在椅子上，半天沒站起來。
二十天後，朱素英從大同回來了。
她帶回了一百二十個蒙古女人。年齡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不等，個個精瘦，皮膚黝黑，手上全是老繭。她們站在校場上，像一群剛從沙漠裡走出來的野馬，警覺、沉默、隨時準備轉身就跑。
同行的還有兩百個蒙古漢子，都是精壯小伙子，身強力壯，騎術精湛。加上原有的四百兵，男丁正好六百整。
秋桂站在一百二十個女兵面前，手裡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點名。那些名字又長又拗口——其其格、薩仁、塔娜、烏蘭——她念得磕磕巴巴，但沒有一個人笑。
「從今天起，」秋桂說，「你們是大明朝的兵。跟我練，跟我吃，跟我打。誰欺負你們，我替你們砍他。你們自己，也能砍。」
她舉起弓，搭上箭，一箭射穿了百步外的靶心。
一百二十個蒙古女人看著那支還在顫動的箭，眼中的警覺變成了別的——敬畏。
秋桂回頭看著她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練不練？」
「練！」
聲浪不大，但很齊。
一個風塵僕僕的信使從北門策馬而來，直奔城南宅中。
是劉大有派回來的人。
徐九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劉三的兵力已經擴充到了五千多人。平順縣城加上周圍幾個鄉鎮，全在他手裡。李自成在山西陝西一帶流竄，劉三名義上還打著李自成的旗號，實際上跟李自成沒什麼關係了。
信里說，劉大有因與劉三同姓，又有一身蠻力，幾次打仗沖在最前面，已經升到了領兵一營的大將，手下管著一千五百人。
徐九放下信，提筆回信。他只寫了一件事——打范家莊。
范家莊的范員外，就是去年姦殺朱素英親兵冬梅的那個畜生。徐九答應過朱素英，這個仇一定要報。他一直在等機會，現在機會來了。
他在信中吩咐：劉大有帶他的營去打范家莊，名義上是替劉三擴充地盤、劫取銀子。打下之後，范員外要活捉，交給朱素英親手處置。范家的金銀，他另有他用。
信寫好了，用火漆封了口，交給信使。「告訴劉大有，」徐九說，「三天後動手。」
三天後，范家莊。
劉大有帶了一千五百人，把莊子圍了三層。
莊牆上鑼鼓齊鳴，莊丁們跑來跑去，弓箭手躲在垛口後面放冷箭。但劉大有這次不是為了劫掠，他是來替冬梅報仇的。
他讓人扛出撞木，一下一下撞莊門。撞了半個時辰，莊門轟然倒塌。
范員外被從地窖里揪了出來，渾身發抖，褲襠濕了一片。他被帶到朱素英面前。朱素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
此刻的徐九是從劉大有的親兵隊伍里走出來的。他穿著賊兵的衣裳，臉上抹了鍋灰，沒有人認得出他。他走到朱素英身邊，低聲說：「動手吧。」
朱素英拔劍。
范員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眼睛裡全是恐懼。朱素英看著他，想起冬梅——那個十歲就被她救下、跟著她過了八年苦日子的小姑娘。冬梅死的時候，才十九歲。
劍光一閃。范員外的屍體癱在地上，喉嚨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朱素英還劍入鞘，轉過身，沒有再看一眼。
徐九走到地窖口。地窖里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下去看看。」他說。
朱素英點了點頭，守在洞口。
地窖里很暗，但徐九手指上那枚戒指微微發熱，發出淡淡的微光，照出了牆角堆著的十幾個大木箱。他走過去，掀開箱蓋——滿滿一箱都是小元寶，旁邊堆放著著近百個銀冬瓜，每個都有近百斤重。靠牆還有一個小鐵箱，撬開鎖，裡面是黃澄澄的金錠。
近百個銀冬瓜。
徐九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從第一個銀冬瓜開始觸碰。戒指微微發熱，銀冬瓜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空氣中，收進了戒指里的空間。
銀元寶他沒動，金錠他也沒動。
他在地窖里待了一盞茶的工夫，出來時空著手，拍了拍身上的土。
「下面有不少銀元寶和珠寶。」他對劉大有說，「你帶回去，交給劉三報功。」
劉大有領命，帶著人下地窖搬東西。幾大箱銀元寶和一匣珠寶，裝了整整五輛大車。他還押著范員外的人頭，浩浩蕩蕩地回了平順縣城。
劉三大喜。他拍了劉大有的肩膀，連說了三個「好」。
「范員外那個老東西，老子早就想收拾他了。」劉三說，「你替老子出了這口氣。這一千兩銀子，賞你的。」
劉大有接過銀子，磕頭謝恩。
「大帥，」他抬起頭，一臉忠心耿耿的模樣，「這次繳獲的銀子和珠寶，大帥打算放在哪兒？小的替大帥運過去。」
劉三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
但他轉念一想：劉大有跟著他打了這麼多仗，從沒出過差錯，這次那麼多金銀珠寶也沒貪沒而直接上交，信得過。況且他在劉大有的軍中也安插了親信的——那親信早已密報，劉大有確是直接從范家地窖取了財物送過來的，中途沒見有人取財物離開。
「鳳凰山。」劉三說，「半山腰有座破廟，廟後有一口枯井。東西放井裡。」
「小的這就去辦。」
回到潞安，已是深夜。
朱素英先去洗了臉，換了衣裳，然後去了地窖——她要整理從范家莊帶回來的東西。徐九說下面有銀元寶，她要清點入庫。
推開地窖門的瞬間，她愣住了。
地窖的青磚地面上，整整齊齊碼著近百個銀冬瓜。白花花的銀子，在油燈下泛著冰冷的、沉甸甸的光。她蹲下身，拿起一個，翻了翻——底面有范家銀號的戳記。又拿起一個，也有。每一個都有。
這些東西，她沒見過。徐九從范家莊回來時，手裡什麼也沒拿。
她快步走出地窖，穿過迴廊，推開書房的門。徐九正坐在燈下寫東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有異，放下筆。
「怎麼了？」
「地窖里的銀冬瓜，」朱素英的聲音有些緊，「哪來的？」
「范家地窖里取的。」
「我沒見你拿。」
「你沒見的事多了。」徐九笑了笑。
朱素英盯著他的眼睛。燈下，他的目光平靜、坦蕩，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但那笑意下面，有一種她看不透的東西。
「公子，」她走上前，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壓低了，「你一個人下去，空著手上來，近百個銀冬瓜就出現在了咱們家的地窖里。你告訴我——這是什麼仙法？」
徐九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說是隔空移挪大法，你信嗎？」
朱素英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猶疑。
「我信。」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的相公本就是仙人。」
徐九愣了一下。
「從那天你胸口的傷一夜之間好了，我就知道。」朱素英說，「從那天你在我們四個身上不知疲倦、事後還精神抖擻，我就知道。你不是從前的徐九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低到只有徐九能聽見。
「但你是我的相公。不管你從前是誰，現在是我相公。這就夠了。」
徐九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燈花爆了一下，火苗跳動，她的臉在光影中明明暗暗，那雙眼睛卻始終清亮如霜。
「那些銀冬瓜，」朱素英站起身來，「相公打算怎麼用？」
「換成銀元寶和銀票。」徐九說，「銀冬瓜不能直接用——上面有范家的戳記，拿出去就是告訴別人，范家莊的事是咱們幹的。辛苦你一人，先全部磨去戳記，換的時候，不能一次全換。分幾次，讓不同的人去換。」
朱素英點了點頭。
「我來辦。」她說。
徐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低下頭，繼續寫他的東西。燈花爆了一下，火苗跳動，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