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8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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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奏摺呈上的第三十七日,張泰階收到了京城老友的密函。

  信寫得很簡單,只有兩行字:「算術書已轉給戶部、兵部傳閱。清涼油已放在御案使用,聖上嘆為神奇。」落款是禮部一個主事,與他同年中進士,交情深厚。

  張泰階將信置於桌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他比徐九更明白那本《算術基礎》的分量。這絕非「旁門左道」——戶部核田賦、兵部計糧草、工部估工程,皆需此道。於朝廷而言,它比四書五經更為切實。徐九年方十九,已是舉人,若再拿下平順縣,收復失地的軍功擺在眼前,何須他舉薦?皇上自會點他為知縣。

  此子前程,不可限量。

  張泰階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徐九的面容浮於眼前。那般年輕,說話卻不急不緩,目光清正明亮,看人時既不過分端詳,亦不令人生出輕視。前些日子在書房,自己指著《寶繪錄》請教,他三言兩語便點出其中一處論證疏漏——並非賣弄,是那處當真錯了。

  放下茶盞,張泰階心下自問:待他從平順縣歸來,再去京城面聖回來,自己的女兒還攀不攀得上?

  思量片刻,他起身踱向後院。

  這些日子,徐九往府衙走得勤。不為聽講,是為磨那一批火槍。

  「張大人。」他又來了,拱手一揖,開門見山,「一百二十支火繩槍。徐九隻要一百二十支。」

  張泰階慢條斯理地吹開茶沫:「你當火繩槍是白菜?府庫統共二百支,乃去年巡撫撥下守城之用。你都取了,潞安城若有閃失,何以禦敵?」

  「大人,」徐九趨前半步,「攻平順縣,無火槍便是以命填壕。劉三有五千之眾,我僅七百餘兵,正面不敵。火槍是唯一的指望。」

  張泰階未語,垂目飲茶,目光卻自杯沿上方掠過,將徐九眉間焦灼盡收眼底。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聽說你京中的親事,退了?」

  徐九微怔:「是。」

  「賢侄今年十九了?」

  「十九。」

  「家中尚有何人?」

  「家父在籍。叔父為國捐軀,膝下無子。」徐九頓了頓,「徐九已過繼為叔父嗣子。」

  張泰階頷首,又靜默片刻。茶已飲盡,他未喚人續水,只握著空杯,似在忖度什麼。

  窗外不知何時落了雨,淅淅瀝瀝,打在芭蕉葉上。

  「賢侄,」張泰階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如話家常,「老朽有一事相問。」

  「大人請講。」

  「小女芷蘭,今年十七,小你兩歲。知書達理,容貌尚可——你已見過,當知老朽並非虛言。老朽的意思是……」他略作停頓,終將那字吐了出來,「你若願意,老朽欲將芷蘭許配於你。」

  徐九未即應答。他望向張泰階,張泰階亦看著他。兩道目光在空中一觸,各自移開。

  「大人,」徐九字斟句酌,「晚輩一介從七品百戶,不敢高攀令愛。」

  張泰階擺擺手:「何來高攀。老朽看中的是人,非官職。」語氣雖淡,目光卻始終落在徐九臉上,「賢侄,老朽是過來人。此事,你不妨斟酌。」

  徐九垂首不語。話中深意,他聽得分明,卻不知該否接應。

  張泰階端起空杯又放下,似下了決心:「府庫那二百支火繩槍,老朽不能全予你。但予你半數,尚可。一百支。」他抬眼直視徐九,「此乃老朽的嫁妝。」

  書房靜了一剎。

  徐九抬頭,二人目光再度相撞。這一次,皆未退避。

  「一百二十支。」徐九道。

  張泰階蹙眉:「你——」

  「大人,」徐九截斷他,聲穩而清晰,「火繩槍兵,一連滿額一百二十人。百支不足,一百二十支方剛夠。」

  張泰階凝視他片刻,忽地笑了。笑中雜著無奈,亦有欣賞。「一百二十支,」他道,「鉛彈火藥翻倍。嫁妝,總不好太寒酸。」

  徐九起身,整衣正冠,鄭重長揖:「謝岳父大人。」

  張泰階托住他手臂,兩手在空中一握,隨即鬆開。

  「賢婿,」張泰階道,「拿下平順縣,歸來成親。」

  雨仍未歇。徐九邁出府衙時,夏荷撐著油紙傘迎上。「公子,成了?」她低聲問。徐九未答,翻身上馬。


  張泰階回到後堂,喚來芷蘭。

  芷蘭正在房中繡花,聞喚擱下針線而來。一襲鵝黃褙子,髮絲齊整,眉目間自帶三分書卷清氣。

  「爹,您找我?」

  張泰階示意她坐下,默然片刻,方開口:「芷蘭,爹為你定了一門親事。」

  芷蘭一怔:「誰?」

  「徐九。」

  芷蘭面色倏變。

  「爹,」她低下頭,唇咬得發白,「女兒不願嫁。」

  「為何?」

  芷蘭張了張口,躊躇半晌,終是說道:「他不會作詩。前次在園中,女兒請他即興賦詩,他憋了許久,只擠出兩句平仄韻腳皆亂的打油詩。一個舉人,連詩都作不好——女兒疑心他那功名,是真是假。」

  張泰階聽罷,面色沉下。

  「糊塗!」他拍案斥道,「其叔徐明揚乃為國捐軀的忠良!徐九本人是朝廷記名的舉人,豈容置疑?你閨中女子,懂得什麼真假?至於作詩——」他冷哼一聲,「詩能當飯吃?能帶兵守城?你爹我吟了半輩子詩,刻了十二卷《北征小草》,有何用處?反不如徐九那一冊《算術基礎》!」

  芷蘭低頭,淚在眶中打轉。

  「爹——」

  「不必多言。」張泰階擺手,語氣不容置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爹已向徐九開口,斷無收回之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芷蘭的淚終於墜下,一滴一滴,落在鵝黃裙面。

  她還欲再言,想說不願,想說瞧他不起。可一字也吐不出。因為她知道,父親是對的——這個家,從來是父親做主。她的姻緣,亦由父親定奪。天經地義。

  「去吧。」張泰階聲氣稍軟,「回去早做準備。」

  芷蘭起身,退後兩步,斂衽一禮,轉身離去。

  蕙蘭聽聞姐姐將嫁徐九,獨自在閨房中坐了許久。她未哭,眼眶卻紅著。她亦不知自己在難過什麼——她從未想過嫁他,縱有此心,亦無此膽。一個不能人道的男子,嫁去便是守活寡。她不敢。

  可她就是難過。

  次日,她去陸太醫家送茶葉。陸蘅正在院中曬藥,見蕙蘭來,便放下藥碾,沏了茶。

  二人坐於廊下,靜靜飲茶,皆未先語。

  「姐姐要嫁給徐公子了。」蕙蘭終是開口。

  陸蘅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嗯。」她低聲應道。

  「你……不難過?」蕙蘭望向她。

  陸蘅沉默片刻,抬眼迎上蕙蘭的目光:「你呢,不也難受?」

  蕙蘭一怔,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半晌方道:「我有何好難受。又未曾想過嫁他。」

  二人復歸於靜。風過庭院,拂來淡淡當歸香——補血之藥,陸蘅晨起剛翻曬的。

  蕙蘭離去時,陸蘅送至門前。

  「蕙蘭姐姐,多謝你告知。」

  蕙蘭回首望她一眼,欲言又止。終只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新婚之夜。

  紅燭高燒,喜字滿窗。芷蘭坐於床沿,蓋頭未揭,雙手攏於膝上,一動不動。

  徐九自宴畢歸,推門入內,攜進一縷酒氣。他在門邊駐足片刻,望著那道端坐的身影,忽想起前世——那時他亦有妻有子。六十歲那載冬日,他立於陽台澆花,心口驟痛,眼前一黑,便無知覺。再醒來,已在此大明,成了另一人,有另個家,另條命。

  他走上前,揭了蓋頭。

  芷蘭抬首看他一眼,復又垂眸。她眼周微紅,顯是哭過。燭光映在臉上,確如張泰階所言,容貌端秀,眉目間蘊著書香門第才有的清貴之氣。只是眸中並無新嫁娘應有的羞喜,唯餘一片淡涼。

  「芷蘭姑娘,」徐九於她身側坐下,相隔半臂之距,「我知你不願。你放心,我不會相強。」

  芷蘭抬眸看他。

  「明面上,」徐九道,「你是我徐九正妻。該有的禮數,一分不少。關起門來,你是你,我是我。你不必委屈,我亦不自為難。」

  芷蘭靜默良久。

  「你……」她開口,嗓音微澀,「不惱?」


  「惱什麼?」

  「惱我不願。」

  徐九想了想,說出一句令芷蘭意外的話:「你願與否,是你之事。我待你,但求無愧於心。」

  芷蘭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說真話。徐九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回過頭:「你早些休息。我讓丫鬟來伺候你。」

  「你不用出去。」芷蘭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反正你有隱疾在身。」

  徐九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坐在床邊的芷蘭。燭光映在她的臉上,眉眼間帶著幾分倔強。

  「我若隱疾突然好了,」他說,「你可願意與我圓房?」

  芷蘭沒有回答,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徐九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不就得了。」他說,「我徐九同房之女人,最基本的一條,就是要心甘情願。所以,我還是出去的好。否則萬一病癒,豈不是害了你。」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芷蘭一個人坐在床邊,紅燭還在燒,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徐九出新房,穿過迴廊,步入後院正房。

  那是他與朱素英、春蘭、夏荷、秋桂的屋子。那張大床——他親手繪圖、請木匠打造的那張寬闊的床——已自前院洞房移到此處。床仍是那張床,床上躺著的,也是舊人。

  朱素英半倚床頭,手執一冊帳本,見他進來,擱下冊子,唇角微彎。

  「相公,不陪新夫人?」

  「她無需我陪。」

  春蘭已縮進被中,只露一雙眸子,眨巴望著他。夏荷正為他鋪被,秋桂端洗腳水入內,瞥他一眼,耳尖微紅。

  這一夜,徐九格外勇猛。依次而來,未冷落誰,未虧欠誰。春蘭在先,夏荷繼之,秋桂隨後,末了是朱素英。

  春蘭事後蜷在被中,面紅半晌不敢抬頭。夏荷咬唇,眼角竟有些濕。秋桂輕聲說了句「謝公子」,言罷自怔。朱素英躺於他身側,渾身酥軟,連指頭亦懶動彈。

  四人皆得饜足。

  窗外,月正圓。月光自窗欞縫隙漏入,落在徐九臉上。他睜著眼,望著帳頂,不知在想什麼。

  翌日清晨,徐九步入書房,案上放著一碗安神湯藥,熱氣微裊。

  他端碗飲盡。藥味苦澀,他蹙了蹙眉,將空碗擱回案頭。

  陸蘅自屏風後轉出,接過碗,轉身欲離。

  「陸姑娘,」徐九喚住她,「多謝。」

  陸蘅腳步一滯。她未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持碗而出。

  行至院中,她在枇杷樹下默立片刻。枇杷葉已比從前茂密許多,鬱郁疊疊,掩住頭頂天色。她想起那日於自家院中,也是枇杷樹下,他忽地將她拉至樹下,擁入懷中。想起當時心如鹿撞,想起那硬物抵著小腹,想起他鬆手後自己滿面羞紅。

  她垂首,望著手中空碗,碗底殘留著深褐色藥漬。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朝灶間走去。

  早餐是小米粥、饅頭配鹹菜,徐九吃得很快。放下碗筷,他擦了擦嘴,對秋桂說:「去把你那個女兵連叫上,到火器庫房前集合。」

  秋桂愣了一下:「公子,要搬東西?」

  「到了就知道。」

  秋桂不再多問,放下筷子就跑出去了。她的女兵連一百二十人,都是草原上來的蒙古女人,騎馬射箭是行家裡手,但搬東西?她一邊跑一邊想,公子這是要做什麼?

  火器庫房在軍營東側,是一排青磚砌的房子,窗子開得很小,門是厚木板包的鐵皮。平日裡鎖著,鑰匙只有徐九和趙雷各有一把。

  徐九到的時候,秋桂已經帶著一百二十個女兵在庫房前排好了隊。這些蒙古女人穿著統一的藍色短褂,腰間扎著皮帶,個個腰板挺直,站得比男兵還齊整。她們從大同來到潞安不過月余,紀律已經練出來了——秋桂帶兵,比趙雷還嚴。

  徐九讓趙雷打開庫房,從裡面搬出幾十箱火藥和成捆的鉛彈。

  「每人領一份火藥、一份鉛彈、一疊紙。」徐九站在隊列前,手裡拿著一份樣品,「按我的樣子,把火藥和鉛彈包在一起。火藥量要准,不多不少,每一包都一樣。包好了,用細繩紮緊,收口朝上。」


  他從桌上的樣品盤裡拿起一個已經包好的紙包彈,舉起來讓所有人看清。紙卷呈圓筒狀,上下一般粗細,收口處用細繩扎得緊緊的,鉛彈沉在底部,火藥在鉛彈上方。

  「這叫紙包彈。」徐九說,「以後上陣打槍,不用一勺一勺地舀火藥、往槍口裡塞彈丸了。撕開紙包,先把火藥倒進槍管,再把鉛彈連同紙一起塞進去,用通條捅實。比從前快一倍不止。」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蒙古女人的眼睛:「而且每一發的火藥量是一樣的——不會多了炸膛,也不會少了打不遠。你們的命,就包在你們自己手裡。」

  一百二十個女兵安靜地聽完了。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東張西望。秋桂帶的兵,就是這樣——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問為什麼。

  「開始吧。」徐九說。

  秋桂走到隊列最前面,拿起一張紙,舀了一勺火藥倒上去,再放上鉛彈,利索地捲起來,紮上細繩。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就照我這個樣子。」她說,「一個時辰後我來檢查。包得不好的,重來。」

  一百二十個女兵蹲在地上,鋪開紙,一勺一勺地量火藥,一顆一顆地包鉛彈。沒有人偷懶,沒有人說話,只有沙沙的捲紙聲和細繩紮緊時細微的聲響。

  徐九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趙雷跟著出來。

  「公子,」趙雷問,「這法子是誰想出來的?」

  「我。」徐九說。

  趙雷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公子,你這腦子,趙雷服了。」

  徐九笑了笑,沒有接話。他沒說這是前世戰場上用了多少年的老法子——紙包彈,定裝彈藥的前身。他只是在心裡算了一筆帳:一百二十個女兵,每人包一百發,一天就是一萬兩千發。一個時辰就夠了。火繩槍兵一個連一百二十人,上陣時每人配五十發紙包彈,夠打半天了。

  「趙雷,明天開始,讓男兵也學。」徐九說,「六百個男兵,每人包一百發。三天之內,我要庫房裡堆滿紙包彈。」

  「是!」

  徐九走出軍營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火器庫房前,一百二十個蒙古女人蹲在地上,陽光照著她們黝黑的臉龐,照著她們手上那一卷一卷的紙包彈。

  這些女人,從草原來的,現在替他包子彈。將來替他上陣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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