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3章 一槍
崇禎七年二月。
四百騎兵練了兩個月，已經小有模樣。步兵那邊原先就有三百多人，加上從俘虜和招募中又補了些，勉強湊夠了五百。
朱素英決定——攻打平順。
她將八百兵馬分作兩路：自己親率五百步兵為主力，從正面推進；趙雷率三百騎兵為偏師，繞道側翼，伺機截斷賊軍退路。徐九與夏荷、秋桂留守潞安，小桃紅隨軍——那丫頭雖然武功平平，但粗通醫理，帶著有備無患。
「公子，」出征前一夜，朱素英在燈下替徐九縫補一件舊衣裳，頭也沒抬，「我這一去，最多半個月就回來了。你在家好好養身子，別讓我操心。」
徐九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的側臉，輕聲道：「素英，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朱素英咬斷線頭，將衣裳疊好，放在一旁，「我又不是第一次打仗。」
二月十八，大軍開拔。
起初一切順利。朱素英率步兵連克兩座鄉鎮，前鋒直抵平順縣城外三十里處。高三派兵出城迎戰，被朱素英設伏擊敗，斬首百餘級。
消息傳回潞安，張泰階大喜，連連誇讚徐九「慧眼識人」。
然而好景不長。
二月底，朱素英率軍進至平順縣城外二十里的一個叫「青石嶺」的地方，中了高三的埋伏。
原來高三並非一介莽夫——他早年在李自成軍中當過小頭目，打過幾次硬仗，頗有些韜略。他見朱素英連戰連捷、一路勢如破竹，便故意示弱，連棄兩座鄉鎮，將朱素英引誘到青石嶺——此處兩山夾峙，中間一條狹長的谷地，正是打伏擊的好地方。
朱素英的前鋒剛入谷口，兩翼山上便伏兵四起，滾木礌石如雨而下。官軍猝不及防，被截成了數段。朱素英率中軍奮力突圍，雖殺出一條血路，卻被圍困在青石嶺以東的一座山頭上。
四面都是賊軍，足有兩三千人，將山頭圍得鐵桶一般。
朱素英清點兵馬，五百步兵損失了百餘，只剩三百多人。糧草只能撐三天。
「小桃紅，」朱素英坐在山頭上，臉色平靜得可怕，「給公子寫信，就說我被圍了，讓他速派援兵。」
小桃紅手抖得厲害，連筆都握不穩。
朱素英看了她一眼，奪過筆，自己寫：
妾被困青石嶺，糧盡三日。盼公子速來。素英。
寫完了，她看著那寥寥十六個字，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將信紙折好，遞給冬梅：「找個腿腳快的弟兄，連夜送出去。」
小桃紅領命而去。
朱素英獨自坐在山頂的大石上，望著遠處黑黢黢的群山，一夜未眠。
她在想一個問題——徐九，會來救她嗎？
不是她信不過他，是這世道太殘酷了。
她是他的妾。在大明朝，妾是什麼？是買來的，是簽了契的，是可以隨意買賣的。她死了，他花幾兩銀子再納一個就是了。更何況，徐九身邊還有四個通房丫鬟，個個年輕貌美，不愁沒人陪。
而他手裡，只有留守的兩百騎兵。
就算全帶來，也不過兩百人。能打得過兩三千賊軍嗎？
她朱素英死了也就死了，可那兩百騎兵是徐九的家底，是他將來報仇、升官、出人頭地的本錢。他捨得拿這個本錢，來賭一個妾的命嗎？
換了她自己，她會嗎？
朱素英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三天後，平順縣城，高三的中軍大帳。
高三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看上去猙獰可怖。他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把匕首，面前攤著朱素英被困的消息。
「一個女人，帶著幾百兵，就敢來打平順？」高三嗤笑一聲，「李闖王說得對——大明朝廷，全是廢物。」
他抬起頭，看著帳中諸將：「傳令下去，明天一早，攻山！滅了這娘們兒，老子要用她的人頭當酒碗！」
「報——！」
帳外忽然衝進來一個探子，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大帥！東面發現官軍騎兵，約莫兩百騎，正朝青石嶺方向急行軍！」
高三眉頭一皺：「兩百騎？誰帶的隊？」
「打的是『徐』字旗號。」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高三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救兵來了？區區兩百騎，來了也是送死。傳令下去，分兵一千，去把那兩百騎給我滅了！」
「大帥，」一個年老的頭目站出來，低聲道，「咱們的主力都圍在青石嶺，若分兵去攔那兩百騎，青石嶺那邊就只剩一千多人了。那娘們兒雖然被圍，可還有三百多兵，若是內外夾擊——」
高三不耐煩地一揮手：「一個娘們兒，三百殘兵，能翻出什麼浪來？按我說的辦！」
青石嶺以東二十里，官道。
徐九率兩百騎兵晝夜兼程，已是人困馬乏。
三天前，他收到朱素英的信，沒有猶豫一秒鐘，便點了兵出征。出發前，他去找張泰階，開口借兵。
「張大人，」徐九跪在府衙大堂上，「素英被困，晚生懇請大人撥給火繩槍兵一百，以解燃眉之急！」
張泰階沉吟良久，終於點了頭：「本府府庫里倒是有兩百杆鳥銃，是去年巡撫大人撥下來守城的。火繩槍兵需要訓練，倉促上陣怕是不行。不過你既然開口了，本府撥給你一百人，都是練過鳥銃的老兵，雖然不如邊軍精銳，但守城放槍還是沒問題的。」
「多謝大人！」
一百火繩槍兵隨徐九出征，與留守的兩百騎兵合兵一處，共三百人，直奔青石嶺而來。
半路上，徐九遇到了趙雷。
趙雷率三百騎兵繞道側翼，本是要截斷高三的退路，卻沒想到高三根本沒有退的意思——他把所有兵力都壓在了青石嶺。趙雷沒有貿然進攻，而是與徐九匯合，合兵一處。
「大人，」趙雷騎馬趕到徐九面前，抱拳道，「卑職探明了，青石嶺四面被圍，高三的主力約有兩三千人。咱們現在四百騎兵、一百火繩槍兵，總共五百人。攻還是不攻？」
徐九抬頭望著遠處的山影，深吸一口氣。
「攻。」
「可——」趙雷欲言又止。
「趙雷，」徐九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可怕，「那是我的女人。死，我也要死在她身邊。」
趙雷沉默了片刻，抱拳道：「卑職明白了。」
五百人，趁著夜色，摸到了青石嶺東面的山腳下。
徐九將兵力分成三路：一百火繩槍兵占據東面高地，居高臨下射擊；兩百騎兵由趙雷率領，從東面殺入；他自己率兩百騎兵，繞到北面，待趙雷打響後，從側翼突入。
「記住，」徐九看著趙雷，「火繩槍一響，你就沖。別管打得過打不過，衝進去，把人救出來就撤。」
趙雷點了點頭。
四更天，萬籟俱寂。
徐九舉起手，猛地一揮。
「放！」
一百杆鳥銃同時開火，震耳欲聾的槍聲劃破了夜空。子彈呼嘯著射向賊軍的營帳，黑暗中慘叫聲此起彼伏。
趙雷率兩百騎兵，趁著賊軍慌亂之際，從東面猛衝而入。騎兵如潮水般湧進賊營，馬蹄聲震得地皮發抖。賊軍猝不及防，被沖得七零八落。
徐九率另外兩百騎兵，從北面殺入。兩路夾擊，賊軍大亂。
山頭上，朱素英被槍聲驚醒，翻身而起。
「夫人！公子來了！」小桃紅興奮地喊道，「公子帶兵來救咱們了！」
朱素英衝到山崖邊，向下望去——只見東面火光沖天，數百騎在賊營中縱橫馳騁，「徐」字大旗在火光中獵獵飄揚。
他真的來了。
帶著區區幾百人，來救她了。
朱素英站在山風中，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轉身拔劍：「弟兄們！援兵到了！跟我沖！」
三百殘兵齊聲吶喊，從山頭上掩殺而下。
前後夾擊，賊軍終於崩潰了。
高三在山下看著自己的隊伍四散奔逃，臉色鐵青，一刀砍翻了身邊的傳令兵：「廢物！全是廢物！」
他翻身上馬，正要親自督戰，一支冷箭從黑暗中飛來，正中他的肩窩。高三慘叫一聲，險些落馬，被親兵護著往回跑。
「撤——！撤回平順！」他捂著傷口，嘶聲喊道。
賊軍潰敗，丟盔棄甲，爭相逃命。徐九與趙雷乘勝追擊，斬獲無數。
然而就在追擊途中，意外發生了。
徐九騎馬沖在最前面，忽然聽見一聲尖嘯——
是鳥銃。
不是他的兵放的，是潰敗的賊軍中有人回頭放了一槍。
徐九隻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猛撞了一下，整個人從馬上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公子——！」趙雷嘶聲大喊，卻來不及勒馬，衝過了頭。
朱素英正率兵從山上衝下來，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她看見徐九騎馬沖在最前面，身姿挺拔。
然後，她看見了那一槍。
她看見他胸口中彈，整個人從馬上飛起，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然後狠狠地摔在地上。煙塵散去，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就像一具屍體。
「不——！」
朱素英的喊聲，悽厲得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
她丟了劍，瘋了似的往山下跑。山路崎嶇，她連滾帶爬，膝蓋磕在石頭上血流如注，她渾然不覺。
她撲到徐九身邊，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
「公子！公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朱素英抱起他的頭，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不要死……你不要丟下我……」
平日裡那個冷靜、狠辣、殺人不眨眼的朱素英，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徐九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公子——」朱素英緊緊抱著他，聲音嘶啞，「你答應過我的，你要來接我的……我回來了……你不能再丟下我……」
小桃紅從後面追上來，撕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腳亂地替徐九包紮傷口。春蘭持劍守在旁邊，眼眶通紅，死死盯著四周，不敢有絲毫鬆懈。
趙雷策馬折返，翻身下馬，看了看徐九的傷勢，臉色沉了下來。
「夫人，」他低聲道，「公子傷得不輕。得儘快送回潞安。」
朱素英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和血絲。她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聲音沙啞卻堅定：
「走。回潞安。」
那一夜，朱素英親自抱著徐九，騎在馬上，晝夜兼程往回趕。
春蘭和小桃紅一左一右護著，趙雷率騎兵在前方開道。
一路上，朱素英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只是緊緊地抱著徐九，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越來越冰涼的身體。她的眼淚流幹了，臉上只剩下一片蒼白。
她想了很多。
想他在翠屏山上第一次見到自己時，那副呆頭呆腦的樣子。
想他為了接自己下山，帶著幾十個人夜襲山寨的傻氣。
想他對自己說「回來了就好」時，眼中的溫柔。
也想自己方才在山頂上，懷疑他會不會來救自己的那些念頭。
「公子，」她低頭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活著，我什麼都聽你的。你不喜歡我殺人，我就不殺。你不喜歡我心狠，我就學著心軟。只要你活著……」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馬蹄聲從前方傳來。
趙雷勒馬，拔刀——
「夫人！是張知府派來接應的！」
一百名府兵舉著火把，擁著一輛馬車，從官道上疾馳而來。領頭的是府衙的從事王珮，見了朱素英，抱拳道：「張大人聽聞徐百戶受傷，特命卑職帶馬車前來接應！」
朱素英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徐九抱上馬車。
車輪滾滾，向著潞安城的方向駛去。
她坐在他身邊，握著他冰涼的手，望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這一夜，太漫長了。
四百騎兵練了兩個月，已經小有模樣。步兵那邊原先就有三百多人，加上從俘虜和招募中又補了些，勉強湊夠了五百。
朱素英決定——攻打平順。
她將八百兵馬分作兩路：自己親率五百步兵為主力，從正面推進；趙雷率三百騎兵為偏師，繞道側翼，伺機截斷賊軍退路。徐九與夏荷、秋桂留守潞安，小桃紅隨軍——那丫頭雖然武功平平，但粗通醫理，帶著有備無患。
「公子，」出征前一夜，朱素英在燈下替徐九縫補一件舊衣裳，頭也沒抬，「我這一去，最多半個月就回來了。你在家好好養身子，別讓我操心。」
徐九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的側臉，輕聲道：「素英，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朱素英咬斷線頭，將衣裳疊好，放在一旁，「我又不是第一次打仗。」
二月十八，大軍開拔。
起初一切順利。朱素英率步兵連克兩座鄉鎮，前鋒直抵平順縣城外三十里處。高三派兵出城迎戰，被朱素英設伏擊敗，斬首百餘級。
消息傳回潞安，張泰階大喜，連連誇讚徐九「慧眼識人」。
然而好景不長。
二月底，朱素英率軍進至平順縣城外二十里的一個叫「青石嶺」的地方，中了高三的埋伏。
原來高三並非一介莽夫——他早年在李自成軍中當過小頭目，打過幾次硬仗，頗有些韜略。他見朱素英連戰連捷、一路勢如破竹，便故意示弱，連棄兩座鄉鎮，將朱素英引誘到青石嶺——此處兩山夾峙，中間一條狹長的谷地，正是打伏擊的好地方。
朱素英的前鋒剛入谷口，兩翼山上便伏兵四起，滾木礌石如雨而下。官軍猝不及防，被截成了數段。朱素英率中軍奮力突圍，雖殺出一條血路，卻被圍困在青石嶺以東的一座山頭上。
四面都是賊軍，足有兩三千人，將山頭圍得鐵桶一般。
朱素英清點兵馬，五百步兵損失了百餘，只剩三百多人。糧草只能撐三天。
「小桃紅，」朱素英坐在山頭上，臉色平靜得可怕，「給公子寫信，就說我被圍了，讓他速派援兵。」
小桃紅手抖得厲害，連筆都握不穩。
朱素英看了她一眼，奪過筆，自己寫：
妾被困青石嶺，糧盡三日。盼公子速來。素英。
寫完了，她看著那寥寥十六個字，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將信紙折好，遞給冬梅：「找個腿腳快的弟兄，連夜送出去。」
小桃紅領命而去。
朱素英獨自坐在山頂的大石上，望著遠處黑黢黢的群山，一夜未眠。
她在想一個問題——徐九，會來救她嗎？
不是她信不過他，是這世道太殘酷了。
她是他的妾。在大明朝，妾是什麼？是買來的，是簽了契的，是可以隨意買賣的。她死了，他花幾兩銀子再納一個就是了。更何況，徐九身邊還有四個通房丫鬟，個個年輕貌美，不愁沒人陪。
而他手裡，只有留守的兩百騎兵。
就算全帶來，也不過兩百人。能打得過兩三千賊軍嗎？
她朱素英死了也就死了，可那兩百騎兵是徐九的家底，是他將來報仇、升官、出人頭地的本錢。他捨得拿這個本錢，來賭一個妾的命嗎？
換了她自己，她會嗎？
朱素英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三天後，平順縣城，高三的中軍大帳。
高三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看上去猙獰可怖。他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把匕首，面前攤著朱素英被困的消息。
「一個女人，帶著幾百兵，就敢來打平順？」高三嗤笑一聲，「李闖王說得對——大明朝廷，全是廢物。」
他抬起頭，看著帳中諸將：「傳令下去，明天一早，攻山！滅了這娘們兒，老子要用她的人頭當酒碗！」
「報——！」
帳外忽然衝進來一個探子，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大帥！東面發現官軍騎兵，約莫兩百騎，正朝青石嶺方向急行軍！」
高三眉頭一皺：「兩百騎？誰帶的隊？」
「打的是『徐』字旗號。」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高三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救兵來了？區區兩百騎，來了也是送死。傳令下去，分兵一千，去把那兩百騎給我滅了！」
「大帥，」一個年老的頭目站出來，低聲道，「咱們的主力都圍在青石嶺，若分兵去攔那兩百騎，青石嶺那邊就只剩一千多人了。那娘們兒雖然被圍，可還有三百多兵，若是內外夾擊——」
高三不耐煩地一揮手：「一個娘們兒，三百殘兵，能翻出什麼浪來？按我說的辦！」
青石嶺以東二十里，官道。
徐九率兩百騎兵晝夜兼程，已是人困馬乏。
三天前，他收到朱素英的信，沒有猶豫一秒鐘，便點了兵出征。出發前，他去找張泰階，開口借兵。
「張大人，」徐九跪在府衙大堂上，「素英被困，晚生懇請大人撥給火繩槍兵一百，以解燃眉之急！」
張泰階沉吟良久，終於點了頭：「本府府庫里倒是有兩百杆鳥銃，是去年巡撫大人撥下來守城的。火繩槍兵需要訓練，倉促上陣怕是不行。不過你既然開口了，本府撥給你一百人，都是練過鳥銃的老兵，雖然不如邊軍精銳，但守城放槍還是沒問題的。」
「多謝大人！」
一百火繩槍兵隨徐九出征，與留守的兩百騎兵合兵一處，共三百人，直奔青石嶺而來。
半路上，徐九遇到了趙雷。
趙雷率三百騎兵繞道側翼，本是要截斷高三的退路，卻沒想到高三根本沒有退的意思——他把所有兵力都壓在了青石嶺。趙雷沒有貿然進攻，而是與徐九匯合，合兵一處。
「大人，」趙雷騎馬趕到徐九面前，抱拳道，「卑職探明了，青石嶺四面被圍，高三的主力約有兩三千人。咱們現在四百騎兵、一百火繩槍兵，總共五百人。攻還是不攻？」
徐九抬頭望著遠處的山影，深吸一口氣。
「攻。」
「可——」趙雷欲言又止。
「趙雷，」徐九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可怕，「那是我的女人。死，我也要死在她身邊。」
趙雷沉默了片刻，抱拳道：「卑職明白了。」
五百人，趁著夜色，摸到了青石嶺東面的山腳下。
徐九將兵力分成三路：一百火繩槍兵占據東面高地，居高臨下射擊；兩百騎兵由趙雷率領，從東面殺入；他自己率兩百騎兵，繞到北面，待趙雷打響後，從側翼突入。
「記住，」徐九看著趙雷，「火繩槍一響，你就沖。別管打得過打不過，衝進去，把人救出來就撤。」
趙雷點了點頭。
四更天，萬籟俱寂。
徐九舉起手，猛地一揮。
「放！」
一百杆鳥銃同時開火，震耳欲聾的槍聲劃破了夜空。子彈呼嘯著射向賊軍的營帳，黑暗中慘叫聲此起彼伏。
趙雷率兩百騎兵，趁著賊軍慌亂之際，從東面猛衝而入。騎兵如潮水般湧進賊營，馬蹄聲震得地皮發抖。賊軍猝不及防，被沖得七零八落。
徐九率另外兩百騎兵，從北面殺入。兩路夾擊，賊軍大亂。
山頭上，朱素英被槍聲驚醒，翻身而起。
「夫人！公子來了！」小桃紅興奮地喊道，「公子帶兵來救咱們了！」
朱素英衝到山崖邊，向下望去——只見東面火光沖天，數百騎在賊營中縱橫馳騁，「徐」字大旗在火光中獵獵飄揚。
他真的來了。
帶著區區幾百人，來救她了。
朱素英站在山風中，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轉身拔劍：「弟兄們！援兵到了！跟我沖！」
三百殘兵齊聲吶喊，從山頭上掩殺而下。
前後夾擊，賊軍終於崩潰了。
高三在山下看著自己的隊伍四散奔逃，臉色鐵青，一刀砍翻了身邊的傳令兵：「廢物！全是廢物！」
他翻身上馬，正要親自督戰，一支冷箭從黑暗中飛來，正中他的肩窩。高三慘叫一聲，險些落馬，被親兵護著往回跑。
「撤——！撤回平順！」他捂著傷口，嘶聲喊道。
賊軍潰敗，丟盔棄甲，爭相逃命。徐九與趙雷乘勝追擊，斬獲無數。
然而就在追擊途中，意外發生了。
徐九騎馬沖在最前面，忽然聽見一聲尖嘯——
是鳥銃。
不是他的兵放的，是潰敗的賊軍中有人回頭放了一槍。
徐九隻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猛撞了一下，整個人從馬上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公子——！」趙雷嘶聲大喊，卻來不及勒馬，衝過了頭。
朱素英正率兵從山上衝下來，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她看見徐九騎馬沖在最前面，身姿挺拔。
然後，她看見了那一槍。
她看見他胸口中彈，整個人從馬上飛起，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然後狠狠地摔在地上。煙塵散去，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就像一具屍體。
「不——！」
朱素英的喊聲，悽厲得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
她丟了劍，瘋了似的往山下跑。山路崎嶇，她連滾帶爬，膝蓋磕在石頭上血流如注，她渾然不覺。
她撲到徐九身邊，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
「公子！公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朱素英抱起他的頭，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不要死……你不要丟下我……」
平日裡那個冷靜、狠辣、殺人不眨眼的朱素英，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徐九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公子——」朱素英緊緊抱著他，聲音嘶啞，「你答應過我的，你要來接我的……我回來了……你不能再丟下我……」
小桃紅從後面追上來，撕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腳亂地替徐九包紮傷口。春蘭持劍守在旁邊，眼眶通紅，死死盯著四周，不敢有絲毫鬆懈。
趙雷策馬折返，翻身下馬，看了看徐九的傷勢，臉色沉了下來。
「夫人，」他低聲道，「公子傷得不輕。得儘快送回潞安。」
朱素英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和血絲。她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聲音沙啞卻堅定：
「走。回潞安。」
那一夜，朱素英親自抱著徐九，騎在馬上，晝夜兼程往回趕。
春蘭和小桃紅一左一右護著，趙雷率騎兵在前方開道。
一路上，朱素英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只是緊緊地抱著徐九，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越來越冰涼的身體。她的眼淚流幹了，臉上只剩下一片蒼白。
她想了很多。
想他在翠屏山上第一次見到自己時，那副呆頭呆腦的樣子。
想他為了接自己下山，帶著幾十個人夜襲山寨的傻氣。
想他對自己說「回來了就好」時，眼中的溫柔。
也想自己方才在山頂上，懷疑他會不會來救自己的那些念頭。
「公子，」她低頭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活著，我什麼都聽你的。你不喜歡我殺人，我就不殺。你不喜歡我心狠，我就學著心軟。只要你活著……」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馬蹄聲從前方傳來。
趙雷勒馬，拔刀——
「夫人！是張知府派來接應的！」
一百名府兵舉著火把，擁著一輛馬車，從官道上疾馳而來。領頭的是府衙的從事王珮，見了朱素英，抱拳道：「張大人聽聞徐百戶受傷，特命卑職帶馬車前來接應！」
朱素英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徐九抱上馬車。
車輪滾滾，向著潞安城的方向駛去。
她坐在他身邊，握著他冰涼的手，望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這一夜，太漫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