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8章 收服趙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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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校場上,六十人松松垮垮地站著,歪七扭八,交頭接耳。有的蹲在地上躲陰涼,有的摘下斗笠扇風,還有的在罵娘,活像一群烏合之眾。

  徐九站在點將台上,身穿夏日的細紗官服,腰挎佩刀,額上沁出一層細汗,目光卻平靜地掃過台下眾人。

  劉大有站在最前面,歪著頭,抱著胳膊,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一副看好戲的模樣。他身後,一個黑壯的大漢——城南的黑柱,雙手叉腰,虎背熊腰,像一尊鐵塔似的杵在那裡。

  再往後,是那十幾個罪卒,為首的姓趙,單名一個雷字,三十來歲。他祖籍陝西,本是礦工出身,憑著一身膽氣和敢打敢拼,在延綏鎮從軍卒一路做到了千總。獲罪發配,並非因貪生怕死,反倒是為手下幾個遭剋扣糧餉的弟兄出頭,失手重傷了管糧的胥吏。此人目光沉靜,沉默寡言,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氣,看起來不太好惹。

  徐九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諸位,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百戶。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我不過是個白面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沒資格帶兵。我不否認這一點。」

  台下一陣騷動,有人竊竊私語。

  「但是——」徐九提高了聲音,「打仗不是靠蠻力,而是靠腦子,靠紀律,靠配合!你們一個個都是好漢,單打獨鬥天下無敵,可是有什麼用?遇到官軍的火器陣,你們能沖得過去嗎?」

  台下安靜了。

  徐九繼續說道:「我不需要你們服我。我需要的是你們服軍紀!從今天起,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不管你是誰,只要犯了軍紀,一律嚴懲不貸!」

  話音剛落,趙雷忽然開口道:「大人,你說有功必賞,有過必罰。那請問,若是你犯了錯,誰來罰你?」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劉大有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幕,等著看徐九如何收場。黑柱則冷眼旁觀,面無表情。

  徐九面不改色,淡淡地看了趙雷一眼:「趙雷,延綏鎮原千總,因重傷管糧的胥吏而判充軍。你的案子我查過了——你是替手下兄弟出頭。」

  趙雷臉色一變。

  「被你重傷的胥吏姓馬,是吧?」徐九不急不緩地說道,「他被你重傷後不久便因傷勢過重死了!你的案子已經變成人命案了。延綏鎮的事情,雖然過去了許久,但若真要翻出來查,還是能查清楚的。」

  趙雷沉默了,陰鷙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忌憚。

  「我這個人呢,有一個優點。」徐九收回目光,語氣恢復平靜,「只要你好好干,以前的那些爛帳,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若是不識抬舉——」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校場上鴉雀無聲。

  半晌,趙雷抱拳道:「屬下不敢。」

  徐九點了點頭,轉向眾人:「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現在,開始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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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練從識旗鼓開始。

  徐九豎起五色旗幟,擺好鑼鼓,向眾人說明了號令:旗向左點則左行,向右點則右行,擂鼓則進,鳴金則退,打鑼坐地,吹哱囉起身。軍中不聽人言,只認金鼓旗號。

  說罷擂鼓三通。鼓聲震天,六十人卻面面相覷,一動不動。

  「擂鼓則進!」徐九皺眉,「向前走!」

  眾人這才亂鬨鬨地往前涌,走快的衝到了前面,走慢的落在後面,還有兩人方向反了,徑直往後跑,引來一片鬨笑。徐九鳴金收兵,讓他們重來。如此反覆七八遍,總算能聽著鼓聲齊步往前走了,隊形雖歪歪扭扭,方向總算對了。

  接著練旗號轉向。徐九舉起紅旗向左一點,大部分人還在發愣,趙雷那隊罪卒卻齊刷刷向左轉去,方向分毫不差。

  「趙雷這隊,記上一功!」徐九高聲喊道。

  趙雷面無表情,眼中卻閃過一絲得意。

  練到正午最熱時,徐九鳴金收兵,又敲了一聲銅鑼。

  劉大有正汗流浹背,聽到鑼聲,一屁股坐到地上,扯開衣襟,大口喘氣:「大人,這鑼聲是啥意思?」

  「打鑼坐地,休息。」徐九擦了擦額頭的汗,從腰間解下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還有這規矩?」劉大有嘟囔道,「以前當兵那會兒,哪有這些講究,長官一聲喊,我們就沖。」

  「那是土匪流寇的打法。」徐九蹲下身,看著他,「朝廷的兵,要的是令行禁止、進退有度。旗往哪兒指,人就往哪兒走;鼓一響,刀山火海也得往前沖;金一鳴,面前是金山銀山也得往回退。做不到這一點,一百個人衝上去,跟一百個沒頭蒼蠅有什麼區別?」

  劉大有若有所思地撓了撓頭,沒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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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操練繼續,內容從識旗鼓轉向了簡單的陣法。

  徐九將《紀效新書》中的「鴛鴦陣」簡化,十二人為一隊,隊長居前,後跟兩名長槍手、兩名藤牌手、兩名狼筅手、四名刀棍手,最後一人負責伙糧。每隊配一面小旗,旗向左則全隊向左,旗向右則全隊向右,旗向前則全隊突進。

  這裡面,趙雷學得最快。他畢竟受過正規訓練,陣法一點就透,甚至還能反過來指導身邊的弟兄。

  練到黃昏時分,六十人終於勉強能把鴛鴦陣走下來了,雖然換陣時還會磕磕絆絆,但比起上午那副亂鬨鬨的模樣,已是天壤之別。

  夕陽西下,一天的操練結束。

  校場上,六十個大漢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劉大有更是直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大人,你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練啊。」黑柱坐在地上,揉著酸痛的胳膊,開口抱怨道。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徐九走過來,遞給他一壺水,「你們現在流的每一滴汗,將來在戰場上,就是一條命。」

  黑柱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

  一個年近五十的老兵,靠在旗杆下,眯著眼打量徐九,忽然開了腔:

  「大人練兵的法子,老漢我當年在邊軍也見過——戚爺爺的《紀效新書》嘛,鴛鴦陣、旗鼓號令,都是老一套。可大人今日操練,又有些不一樣,又是擂鼓前進、又是旗號轉向,分的那麼細,老漢瞧著新鮮。」

  徐九微微一怔,笑道:「老人家好眼力。這是我……琢磨出來的新法子,先把單兵動作練熟了,再合練陣法。」

  老兵搖了搖頭,從腰裡摸出一桿旱菸,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大人莫怪老漢多嘴。老漢在邊軍混了二十年,見過能打的兵,也見過不能打的。能打的兵,沒有一個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什麼向左向右、旗號鼓號,練得再好,真上了戰場,槍炮一響,屎尿都能嚇出來,誰還管旗往哪兒指?」

  他吐出一口煙,渾濁的眼睛盯著徐九:「大人這練法,好看,規矩,可總覺著……花架子多了些。不如多教教兄弟們怎麼砍人、怎麼保命,那才是實在的。」

  徐九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一個沒打過仗的書生百戶,憑啥質疑老卒二十年刀頭舔血的經驗?

  「老人家說得在理。」徐九最終拱了拱手,「不過,先練規矩,再練刀法,兩樣都不可偏廢。老人家若是有空,還請您多指點兄弟們實戰的本事。」

  老兵哼了一聲,磕了磕菸灰,不置可否,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徐九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他知道老兵說得不是全無道理——真正的精銳,確實是從實戰中打出來的,不是操練場上練出來的。可作為一軍之帥,若連最基本的令行禁止都做不到,上了戰場就是一盤散沙,死得更快。

  「如果有一天,我能說了算……」他在心中默默想著,卻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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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一個多月,徐九幾乎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撲在了練兵上。

  每天天色未明,他第一個到校場,領著隊伍按旗鼓號令晨跑;日頭升高,他頂著毒日頭,穿梭在六個小隊之間,糾正每一個陣法動作,講解每一個旗號的含義;夜裡,他回到城南那座三進大宅中,挑燈夜讀兵書、研習陣法,然後逐一擬定第二天的操練計劃。

  他的努力,漸漸贏得了這些大頭兵的認可。

  劉大有從一開始的冷眼旁觀,到後來的積極配合,甚至在隊中幫徐九維持秩序。黑柱也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如今的信服,他說:「大人雖然是個書生,但比那些狗屁不通的武將強多了。」

  最讓徐九感到意外的是趙雷。

  這個沉默寡言的罪卒頭目,在操練中展現出了非比尋常的軍事素養。他對陣法的理解,對戰術的運用,明顯超過了徐九這個半路出家的百戶。


  徐九看在眼裡,心中既驚嘆又慶幸——驚嘆的是此人乃不可多得的將才,慶幸的是自己沒有因為他的罪卒身份而輕慢了他。次日,徐九便當眾任命趙雷為練兵副使,協助自己統帶操練,百名兵丁皆歸他節制調遣。眾人譁然,一個罪卒憑什麼爬到自己頭上?徐九隻回了一句:「我用人,只看本事,不問來路。」趙雷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卻依舊沉默寡言,未曾說半個謝字。

  此後數日,趙雷果然不負所托,把那一百兵丁操練得虎虎生風。他治軍極嚴卻又極公,連劉大有那樣的刺頭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天夜裡,徐九練完兵,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趙雷忽然出現在他面前,單膝跪地,沉聲道:

  「大人,趙雷以前是個罪人,不值得大人如此厚待。但大人不嫌棄趙雷,肯將一個罪卒提拔到百人之上,信重有加……這份知遇之恩,趙雷沒齒難忘。」

  徐九連忙扶起他:「趙大哥言重了。我知你是忠義之人,當初犯事亦是情有可原。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你我同心協力,為國效力便是,何必分什麼彼此?」

  趙雷抬起頭,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竟有些發紅。他不再多言,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發黃紙頁,雙手捧到徐九面前:

  「大人,這是趙雷在延綏鎮時,帳下一位老把總臨終前所贈。他戍邊三十年,將一生所見陣型演變、臨敵機變、練兵得失,盡數記於此冊。趙雷是個粗人,學問淺薄,此寶典在我手中明珠蒙塵。今日獻給大人,或能於亂世中,助大人練就一支精兵!」

  徐九接過那捲紙頁,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字跡雖有些潦草,內容卻極為詳實。從選兵、練兵到實戰、後勤,無所不包,比《紀效新書》還要細緻,還要實用!

  「趙大哥,這份禮,太重了。」徐九鄭重地將紙頁收入懷中,拱手致謝。

  徐九收下那捲練兵心得,心中感念,當下便留趙雷在營中多說了幾句話。

  言語之間,趙雷無意中吐露了一樁心事——他當年在延綏鎮替手下兄弟出氣,被判充軍潞安,家中老母卻無人奉養。前幾日老家托人捎來口信,說他母親染了重病,急需五兩銀子抓藥。趙雷一個充軍罪卒,月糧不過五斗,哪裡拿得出這筆錢?這幾日正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卻又不好意思開口求人。

  徐九聽完,二話不說,從懷中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塞到趙雷手中:「趙大哥,拿去給伯母治病,不夠再來找我。」

  趙雷一愣,連忙推辭:「大人,這可使不得!趙雷是罪人之身,大人不嫌棄已是天大的恩情,怎敢再受大人的銀子?」

  「趙大哥,」徐九按住他的手,正色道,「你我是同袍,你母親便是我母親。伯母生病,做兒子的豈能袖手旁觀?這銀子不是賞賜,是借給你的。將來你立了功,再從賞銀里扣還便是。」

  趙雷眼眶一紅,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說出話來。他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襟,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大人!趙雷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大人的!刀山火海,但憑驅使,絕無二話!」

  徐九連忙將他扶起:「趙大哥快快請起,男兒膝下有黃金,莫要如此。」

  趙雷站起身來,抹了一把眼角,咧嘴笑道:「大人的恩情,比那真金還重。」

  自此以後,趙雷對徐九死心塌地,練兵格外賣力,平日裡更是以心腹自居,事事維護徐九。劉大有看在眼裡,私下對黑柱咂舌道:「這趙雷是個硬骨頭,從前天王老子都不服,沒想到被大人十兩銀子就收服了。」

  黑柱悶聲道:「那不是銀子的事。是大人拿他當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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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到了七月下旬。

  六十人的隊伍已經初具規模,軍容嚴整,士氣高昂。徐九專門開設了武藝課程,讓趙雷、劉大等人給其他士兵傳授實戰技巧。他還從府庫中領來了刀槍弓弩,給每個士兵配發了兵器,開始進行實兵對抗訓練。

  這天黃昏,徐九操練完畢,正要回住處——如今他已搬到城南那三進大宅中住下,既有大宅安身,又不必再賃房居住,日子總算安穩了些——一名府衙的差役匆匆跑來,遞給他一封信:

  「百戶大人,府衙送來的,說有您的信。」

  徐九拆開一看,是張泰階的筆跡:

  翠屏山探子回報:山寨近日內亂,大頭領高大頭被一丈青毒殺,一丈青自立為寨主。朱素英下落不明……此事關係重大,速來府衙商議。

  徐九看完信,手猛地一顫,紙頁從指間滑落,飄向地面。

  他還未將它撿起,信件卻被一隻手斜刺里接過。是趙雷,他恰好從旁經過。

  趙雷看完信上的字跡,皺起了眉頭,沉聲道:「大人,翠屏山的事要不要讓兄弟們去探探?」

  徐九深吸一口氣,收好信件,眼神中多了幾分堅毅:「先不急,府衙那裡應該會有進一步的消息。趙大哥,這幾日你要抓緊練兵,隨時準備出發。」

  「屬下明白!」趙雷抱拳,大步離去。

  徐九站在校場上,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心中默默念著那個名字:

  素英,你千萬……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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