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7章 姐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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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八,徐九在文書上按下手印,正式過繼給殉國的叔父徐明揚為子。知府張泰階以故人之誼設宴,既全禮數,亦有照拂之意。

  宴設後衙花廳,酒過三巡,張泰階憶及故人,寥寥數語勾勒出徐明揚為民請命、城破殉國的風骨。徐九聽得心潮起伏,正身長揖:「必不負叔父忠烈之名。」

  正說著,屏風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兩個少女一前一後轉出來,皆著襦裙,一淺碧一鵝黃,像兩株春日裡初綻的花。

  「父親。」二人齊聲行禮。

  「這是小女。」張泰階笑著介紹,「長女芷蘭,次女蕙蘭。」

  芷蘭溫婉端莊,微微欠身;蕙蘭靈動活潑,目光在徐九臉上轉了轉,忽然笑道:「原來你就是單槍匹馬從賊窩回來的徐百戶?我還以為是個虬髯大漢呢。」

  「蕙蘭,不得無禮。」張泰階輕斥,眼中卻無責怪之意。

  徐九有些窘,只得道:「二小姐說笑了。」

  「哪裡是說笑。」蕙蘭歪著頭,「我聽說那翠屏山的賊寇凶得很,你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定是有本事的。——對了,你練的兵如何了?我前日路過校場,遠遠瞧見一隊人在跑圈,可是你在操練?」

  這話問得突兀,徐九怔了怔,才道:「是。新兵散漫,須得先練筋骨。」

  「光跑圈可不成。」蕙蘭一本正經,「我讀《紀效新書》,戚少保說,練兵首重陣法,次重技擊。你讓他們跑圈,莫非是要練出一夥飛毛腿,打不過便跑麼?」

  這話帶著三分調侃,徐九卻認真答道:「二小姐有所不知。如今招來的兵,有市井之徒,有戴罪之人,良莠不齊。若不先磨其野性、礪其筋骨,便是教了陣法,臨陣也是一盤散沙。跑圈雖笨,卻能篩出能吃得了苦、守得住令的。」

  蕙蘭眼睛一亮,還要再問,芷蘭輕輕拉了她一下:「妹妹,徐公子與父親說話呢,莫要打岔。」

  蕙蘭吐了吐舌頭,不說話了,卻仍拿眼瞟著徐九,目光里滿是好奇。

  那日後,徐九因公務常往來府衙,與張家姐妹見面的次數便多了起來。

  有時是送文書時在迴廊遇見,芷蘭抱著一卷書,微微頷首便側身讓過;蕙蘭卻常會停下腳步,問些「近日兵練得如何」「可曾擒獲賊人」之類的話。徐九一一答了,她聽得認真,偶爾還會追問道:「若賊人據險而守,該如何攻?」「若兵力懸殊,又當如何?」

  這些問題不算淺,徐九漸漸發現,這位二小姐雖年紀小,對兵事卻頗有見地,絕非尋常閨閣女子只會繡花撲蝶。有一回,他甚至與她討論起「鴛鴦陣」的變陣之法,說到興起,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圖,蕙蘭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直到芷蘭來尋,才紅著臉起身。

  除了兵事,蕙蘭對徐九的「歷險」也極感興趣。得知他曾被擄上賊山,便纏著他講山上的事。徐九隱去朱素英一段,只揀些無關緊要的說,她卻聽得津津有味,聽到緊張處,竟會攥緊手帕,小聲驚呼。

  這一日,徐九來府衙議事,議事完畢,張泰階讓他先去後園稍坐,自己還有些公文要處理。

  徐九信步走到後園,見園中有一方小池,池中荷葉田田,幾朵粉白的荷花含苞待放,蜻蜓立在荷尖上,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正看得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

  「徐公子好雅興。」

  徐九回頭一看,芷蘭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柄團扇,穿著一件水綠色的褙子,襯得她膚白如雪,眉目如畫。

  「張姑娘。」徐九連忙抱拳見禮。

  芷蘭微微一笑,走到池邊,用團扇輕輕點了點一朵含苞的荷花:「這池荷花是我親手種的,每年六月開得最好。徐公子來得巧,再過幾日,就能看到滿池花開了。」

  徐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隨口道:「確實好看。」

  芷蘭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徐公子既是舉人出身,想必詩詞造詣不淺。今日荷花初綻,不知可否即興賦詩一首,以助雅興?」

  徐九一愣。

  賦詩?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雖是舉人,可那八股文章是靠死記硬背、日夜苦讀熬出來的,至於詩詞——他從小到大就沒正經學過幾首,更別說自己作了。

  芷蘭還在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期待。

  徐九咬了咬牙,搜腸刮肚地擠出兩句:


  「荷花……荷花池中開……蜻蜓……蜻蜓立上來……」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覺得不對勁了。

  這兩句叫什麼玩意兒?連打油詩都不如!

  芷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用團扇掩住了嘴。她的肩膀微微顫抖,顯然是在忍笑。

  「徐公子……」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這詩……倒也……倒也質樸……」

  徐九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這才想起來,這位張府大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自己在她面前吟出這種水平的「詩」,簡直是班門弄斧,丟人現眼。

  芷蘭終於沒忍住,輕笑出聲。她的笑聲不大,卻像一根針,扎在徐九心上。

  「徐公子莫怪。」芷蘭收了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失望,「芷蘭只是沒想到,徐公子的詩詞……竟是這般模樣。」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微微一福,轉身離去。

  芷蘭回到房中,蕙蘭正歪在床上啃蘋果,見她進來,隨口問道:「姐,你去哪兒了?」

  「後園。」芷蘭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摘耳環,語氣淡淡的。

  「後園?徐九不是在那兒嗎?」蕙蘭一下子坐了起來,眼睛亮了,「你去找他了?」

  芷蘭沒有回答,只是摘耳環的手頓了一下。

  蕙蘭見她神色不對,放下蘋果,湊了過來:「怎麼了?他欺負你了?」

  「沒有。」芷蘭搖了搖頭,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我只是……請他賦詩一首。」

  蕙蘭眨了眨眼:「然後呢?」

  芷蘭將方才的事簡單說了,蕙蘭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捂著肚子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荷花池中開,蜻蜓立上來?」她笑得直不起腰,「這……這也太……哈哈哈……這也叫詩?」

  蕙蘭心直口快,對姐姐笑道:「這位徐百戶,練起兵來倒是有模有樣,可一提起詩詞,便像那木頭疙瘩,敲都敲不響。姐姐若真嫁了他,日後夫妻對坐,你說『明月松間照』,他回你『吃飯了沒有』,倒也開心。」

  芷蘭被她說得又好氣又好笑,嗔道:「你這丫頭,別笑了。」

  蕙蘭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淚,看著姐姐,忽然認真起來:「姐,你失望了?」

  芷蘭沒有回答,只是將耳環放進妝奩盒裡,輕輕合上蓋子。

  「我不是失望。」她的聲音很輕,「我只是……覺得有些遺憾。」

  「遺憾什麼?」

  「遺憾他不是我想像中的那個人。」芷蘭看著銅鏡中自己的倒影,目光有些茫然,「我一直以為,舉人出身的,必定是文採風流、出口成章的人。可他……他不是。」

  蕙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姐,你覺得徐九這個人,是靠詩詞打仗的嗎?」

  芷蘭一怔。

  「他那個人,一看就是個實心眼。你讓他吟詩作對,還不如讓他上陣殺敵來得痛快。」蕙蘭重新歪回床上,抱著枕頭,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想什麼心事,「我覺得,這樣的人,也挺好的。」

  芷蘭轉過頭,看著妹妹。

  蕙蘭的臉微微泛紅,卻沒有躲開姐姐的目光,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至少,他不會騙人。」

  芷蘭沒有接話,心中卻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的妹妹,似乎對那個連詩都不會寫的徐百戶,有著不一樣的看法。

  徐九與二個女兒漸漸熟絡。張泰階看在眼裡,私下對兩個女兒說了一番話:「此子性子剛烈,有幾分書呆子氣,像極了他叔父徐明揚。你們可知他叔父是怎麼死的?平順城破,本可退走,卻偏要留下來死守,一介文官,生生送了性命。這般人,做臣子是忠烈,做丈夫……你們若選他,怕是得有做寡婦的準備。」

  這番話說得直白,兩個女兒聽後,心中雖有幾分惋惜,卻也漸漸冷了那份心思。

  徐九倒沒察覺這些女兒家的心思變化,只覺得張府的大小姐忽然變得疏遠了些,卻不知為何,也不曾放在心上。

  ——這些都是後話,眼下要緊的,還是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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