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疑點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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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出逃之時,大姐只帶了我們四個,十名試藥童子之中也只有我們五個逃出來。」

  看著已然陷入沉思的二哥,劉開心忍不住出聲提醒。

  冷見心微微一怔,好似才從往昔中回返,愣了片刻之後,才徐徐道:「可那畢竟是十六年前的事,我們誰也不能確定,這黑手是否就是當年的血蝠。

  也許血蝠已在我們逃離百毒門之後,因為試藥而亡又或者依然還在試藥?還是說她和我們一樣,也找到一個機會逃了出來?」

  劉開心想了想,忽然臉上一紅,道:「二哥,關於血蝠……我只記得這娘們當年喜歡搶我的飯,其它的……真是對不住。」

  冷見心拍了拍他的肩,寬慰道:「你那時還小,也不怪你眼睛裡只有食物。」

  劉開心嘴角抽了抽,面上愧色更重,總覺得二哥這句話看似安慰實,實則暗譏——二哥倒是不說髒話,但要是有心罵人,那可真是上了妝的冷刀,直插人心底。

  冷見心卻似再一次陷入回憶,沉吟道:「我至今仍記得血蝠當年發病失控時的模樣……她發病的次數並不太多,或許是一個月一次,又或許是二十幾天一次,但她每次發病的時候就像一頭野獸般直撲其他孩子,其中一次還咬傷了老三的脖子。」

  劉開心恍然道:「聽二哥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老三那傢伙當時就抄起塊石頭,要與血蝠玩命,要不是大姐一把將他抱走,怕是要被那娘們給咬死。」

  冷見心嘆道:「老三從小好鬥,莫說對手是血蝠,就是遇上身板不遜於成人的老羆和鐵鼉,他也是說打就打的。」

  頓了頓,他又將話題引回血蝠身上:「當年的我們還是不懂事的孩童,唯有大姐通過黑鴿這層關係,早已對十毒計劃了如指掌。

  我還記得大姐當初說過,血蝠服用的是以蝙蝠為藥引、外加九種奇毒煉製的藥丸,而作為藥引的新種蝙蝠就是一種嗜血生物,由此可見血蝠服用的藥丸顯然沒有我們的完善。」

  劉開心點頭道:「自我們離開百毒門已有十六年,也不見我們當初吃的藥丸有什麼副作用,至今還是好好的。

  反觀血蝠,她那時候也不過十四五歲,每隔二十天、一個月就像狗似的咬人。」

  冷見心道:「這就是問題所在,為什麼白梨、方七都變成了嗜血的怪物?」

  劉開心動容道:「二哥的意思是……即便那黑手不是血蝠,此人也正與當年的百毒門一般,正以臨安百姓試藥?」

  冷見心道:「黑手極有可能就是血蝠,世上沒有那麼多的神似巧合。」

  劉開心道:「如此說來,血蝠也逃出了百毒門,隨後輾轉來到臨安……可是她為什麼又要抓臨安百姓試藥?」

  冷見心道:「因為血蝠服用的藥丸是未成品,她若想一勞永逸就必須研製出成功的藥丸……換言之,她必在出逃之前就打探到了她那一種藥丸的藥方。」

  劉開心徹底聽懂了,恍然道:「可她畢竟是一個試藥童子的出身,她的製藥本事完全不能媲美百毒門內的藥師,所以她煉製的藥丸副作用也更可怕,服用過她的藥丸的試驗者全都變作失去靈智的野獸。」

  這確實是最合理的解釋,可是……

  「可是,這只是咱們的推測。」

  劉開心蹙眉道:「就算咱們的推測如何合理,此案的關鍵還是在於找到黑手本人。」

  冷見心道:「你是不是忘記了一件事?血蝠若要拿人試藥,是不是首先要煉藥?她既要煉藥,是不是就要購買煉製藥丸所需的藥材?」

  劉開心目光一亮,緊接著又是眉頭再皺:「咱們倒是可以通過大姐的情報網追查何人大量購買過煉製藥丸的必需藥材,但咱們並不知道那藥丸的藥方……」

  冷見心提醒道:「但我們知道那藥丸的藥引是蝙蝠,血蝠若想煉藥就一定需要大量的蝙蝠。」

  劉開心這才露出一個「對啊」的表情,拍掌道:「血蝠逃離百毒門之時或許帶有那裡的嗜血蝙蝠一起出逃,但她必然帶不上多少,想來就算她當時帶了幾隻蝙蝠出來,也早已被她在煉藥之時用盡了。

  如今她正在這相距十龍山脈千里之外的臨安,所以她絕不可能有渠道、也絕不可能找渠道購入嗜血蝙蝠!」

  冷見心道:「說下去。」

  劉開心道:「除了百毒門那幫瘋子,沒有誰會用活蝙蝠製藥,更不要說那些嗜血蝙蝠。

  血蝠好不容易才逃出十龍山脈,絕不希望百毒門通過任何蛛絲馬跡找到她。」


  冷見心道:「可她又確實需要足夠多的蝙蝠,所以她應該怎麼做?」

  劉開心道:「她手上既有煉藥的藥方,那麼她只需要抓到足夠多的蝙蝠,然後將這些蝙蝠培育成嗜血蝙蝠即可。

  此時距離入冬尚早,位於西湖道南向的老林正是大片蝙蝠的棲息之地,而血蝠的匿藏之所必然就在那一帶。」

  冷見心點了點頭,繼續問道:「所謂小隱於林,大隱於市,血蝠既已來到臨安這等人口盛地,又為什麼要選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

  劉開心笑道:「她當然想與我們這般大隱於市,奈何她只是一個未成品的試藥童子,所以她必須躲在那一帶。」

  冷見心道:「哦?」

  劉開心道:「西湖老林是整個臨安人煙最稀之地,既方便血蝠採集蝙蝠,也方便她秘密囚禁、以人試藥。」

  冷見心微微笑道:「所以我們的搜索範圍是不是又小了一些?」

  劉開心大笑道:「豈止是小了一些!聽二哥這番提點,我甚至覺得今晚就可以找到血蝠!」

  說著,他又不禁長聲感慨道:「老實說,若非我們也出自百毒門那鬼地方,未必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理出這樣一條思緒。」

  冷見心道:「這就是傅思緣與臨安府不具備的優勢,而我們也必須搶在這些人之前找到血蝠,然後……殺了她。」

  「那咱們還等什麼?」

  劉開心將拳峰捏的「咔咔」作響,「所謂趕早不趕晚,咱們現在就……」

  「現在就去西湖老林?」

  冷見心替他說了下去,「你準備怎麼做?挨家挨戶地問過去,逼問戶主是不是血蝠?」

  劉開心怔住。

  冷見心道:「且不說這法子是不是真能找到血蝠,你若是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舉動也不怕打草驚蛇?」

  劉開心又撓了撓頭,道:「那……咱們該怎麼做?」

  冷見心道:「如今是什麼時候?」

  劉開心想也不想地說道:「才過正午。」

  冷見心道:「距我去往放翁別亭過了多久?」

  劉開心想了想,答道:「將近三個時辰。」

  冷見心道:「我只是去放翁別亭看一眼新增死者,為什麼要用三個時辰?」

  劉開心道:「我之前正想問二哥這段時間去了哪裡來著。」

  冷見心道:「今宵醉。」

  劉開心道:「今宵醉?二哥去找大姐了?此案還需大姐出面麼?」

  冷見心卻未作答,而是反問道:「血蝠是男是女?」

  這問題實在很多餘,但劉開心知道二哥偏偏喜歡用這類問題去引導自己,當即答道:「女。」

  冷見心道:「今齡幾何?」

  劉開心道:「該在三十上下。」

  冷見心道:「西湖老林一帶住有幾戶人家?又有多少個三十歲上下的女子?」

  劉開心道:「不知道……」

  冷見心道:「假如我們能夠提前知道那一帶的住戶底細,是不是可以進一步縮小搜索範圍?」

  劉開心道:「不錯……可血蝠不會易容麼?比如扮成一個成年漢子又或是一個老叟?」

  冷見心道:「她定然要改變相貌的,但她大概不會易容成一個漢子或是老頭。」

  劉開心不解:「這又是什麼說法?」

  冷見心道:「若非易容術大成者,絕難通過易容術抹去成年男女之間的特徵之別,比如喉結、骨架粗細、盆骨的寬度等等細節。

  常人或許不在意這些細節,但如邢森這等老捕頭而言,這都是查案的重中之重,更遑論傅思緣這等六扇門的斷案高手。」

  劉開心動容道:「血蝠通過易容換一張臉並非難事,但她若將自己變作一個男子,她就要學會時刻注意自己的發音、舉止符合她的當前身份。」

  冷見心道:「這些東西說來簡單,不過短短几句話罷了,其實卻需要精於此道的高手長期培訓,堪稱一門學問。

  據我所知,昔年的最大魔教獨尊門之中便有一人,名為無面戲子,可說是將易容與偽裝真正做到了天衣無縫……只不過,即便是無面戲子這般潛伏高手,最終也免不了被夏逸大俠識破身份、逼得當場自殺的下場。」


  劉開心不住點頭,接道:「可血蝠不過是一個自小被百毒門囚禁、連自己的嗜血欲望都不能壓制的試藥童子,又怎會有如此能耐?

  她既然出逃,當然要被百毒門追殺,作為一個在逃之人,平日裡絕對不敢露出半點馬腳,所以她一定明白畫蛇添足這個道理。

  與其多做多錯,不如就以一個三十歲的女子之身去偽裝成一個另一個年歲相去不遠的女子,如此既可表現逼真,也可免了一些不必要的低級馬腳。」

  冷見心道:「看來你已明白了,所以你也一定明白我為什麼要先去一趟今宵醉了。」

  劉開心笑道:「大姐的情報網可通天下,若要查清西湖老林一帶的住戶底細,更是如同檢查自家青樓有幾位姑娘一般簡單的事情。」

  冷見心道:「大姐提供目標的信息,我們負責動手,這一直是無心的慣例。」

  劉開心道:「所以咱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

  冷見心道:「只要大姐給出一份詳細的名冊,我們便可根據名冊精準搜索,可在此之前……」

  可在此之前,冷見心還有一件工作要做。

  他再一次走到牆邊,自牆洞中掏出第二個包袱,隨後來到桌前。

  待冷見心打開包袱之後,一堆零散之物即刻映入劉開心眼中,而第一件事物便是一本封面無字、整冊泛黃的舊書。

  據劉開心所知,這本書冊里記有冷見心通過賈俊武、過往刺殺目標學會的武功,另有冷見心作為捉刀人以及刺客的行動經驗總結。

  冷見心每一次行動之後,都會將此次行動的心得記入其中。

  同為曾今的試藥童子,冷見心不具備葉由心那般碎石堅指,也沒有劉開心那樣的超人腿力,無法通過自身優勢找到一門契合的武功精研。

  是以,他必須竭盡所能去嘗試自己接觸過的任何一門武功,並納為己用。

  「學的多是好事,但所學過多難免雜而不精,難成真正的高手。」

  劉開心記得大姐莫傾心曾如此說過,而冷見心的回答是:「我是一名刺客,不需要成為真正的高手,我需要的是找到最合適的時機、最合適的地點、最合適的方法去殺死目標。」

  莫傾心當時笑了,接著又問道:「如此說來,這也算是你自己獨創的……姑且算是武功吧,那你可有為這功法起名?」

  冷見心被大姐問的一愣,隨後看了眼身邊的呆瓜,若有所思道:「刺客本是見不得光的無聞之輩,不如叫作……無聞鴉法?」

  看著眼前這本《無聞鴉法》,劉開心忽然心生一種想要翻看的衝動,想看一看二哥這些年到底總結出什麼心得。

  然而,早已將《無聞鴉法》牢記心中的冷見心卻看也不看這書冊一眼,只是自亂物之中拿起一支眉筆,看著劉開心說道:「坐下。」

  他要做什麼?

  易容。

  作為捉刀人的冷見心自是不必易容的,但今宵醉的跑堂劉開心如今正在「帶病休養」,自然需要易容之後才可外出。

  直到日暮西山之時,冷見心終於收起自己那一套工具,將之塞回牆體之中。

  「二哥,不是我說……」

  劉開心看著銅鏡中那位毫不起眼的陌生青年,捏了捏幾可亂真的臉皮,由衷讚嘆道:「大姐雖然教過咱們易容之術,卻只能欺瞞一時而經不得細看,只有你這一手本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簡直就是兩個師父教出來的……你究竟是悟性太高還是得到過高人指點?」

  冷見心驟然面色煞白,如同被人一拳打中胸口。

  他沉默了很久,才在心裡默念一句——是一個仿佛魔鬼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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