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五心無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月明星稀。

  深邃的夜幕下,起伏的山脈如同沉睡的巨龍。

  也不知過了多久,五個小小的黑點終於走出茂密的山林,來到一片廣闊天地。

  望著高掛於夜空之中的玉盤,龍螈竟覺得頗為刺眼,也很不習慣。

  ——那發光的大餅……就是月亮?

  ——還有那一點點的光點……那是星星?

  ——對了,還有……

  他忽然駐足,看向身後的夜幕,看向遠處那片如巨龍身軀般起伏的連綿山脈,心中五味雜陳。

  「別停下。」

  魅蛾的聲音自前方傳來,「我知道你沒見過明月,也沒見過星空,但我們如今還沒有走出蜀地。

  等我們抵達一個真正安全的地方,你可以每天都看到星空,甚至每天都看到天亮。」

  是的。

  這五個孩子畢竟還是逃出了百毒門,逃出了十龍山脈。

  可是,哪怕魅蛾已為此次逃亡做足準備,事先準備了防身器具、驅散蛇蟲的雄黃粉、十龍山脈的地形圖,但他們為了躲避百毒門的搜捕、這一路的晝伏夜出之艱辛,又豈是短短几句話可以道盡。

  ——她真是一個可怕的人。

  看著背負夜隼、走在最前方的窈窕身影,龍螈不禁心生此念。

  恰在此時,忽聽夜隼怯怯問道:「大姐……我們為什麼不把他們也放出來?」

  魅蛾知道夜隼口中的「他們」是誰,不由嘆息道:「我信不過他們……他們在那地獄裡待了太久,每一個人的心裡都住著一頭怪物……若是放他們出來,只怕我們五個反倒會被他們聯手擒下,好去換一碗熱湯麵。」

  年僅三歲的夜隼沒有聽懂這句話,但年長四歲的龍螈與劍螳皆是深以為然地嘆了口氣,常受欺凌的飛羚更是用力點著頭。

  「接下來要去哪兒?」

  龍螈忽然問道:「你說的安全的地方又在哪裡?」

  魅蛾停下腳步,轉身凝注著他,長聲道:「老實說,我目前還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哪裡才是安全的地方……我想那一定是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到百毒門再也夠不到我們。」

  龍螈眨了眨眼,道:「很高是多高?你要帶我們去爬山?世上有這樣高的山麼?」

  魅蛾忍不住笑了,看著這些自己帶出來的孩子,目中閃過一絲柔情,認真地說道:「從今往後,我們不只是朋友,也是家人了。」

  龍螈道:「家人?」

  魅蛾笑道:「我記得你比劍螳大兩個月,所以以後你就是老二,他們需叫你一聲二哥,而劍螳就是老三……」

  劍螳怪叫道:「這聾啞人憑什麼排在我前面!」

  話音方落,他就看到魅蛾那嚴厲的眼神,只好壓住心頭怒火,狠狠瞪了龍螈一眼:「二哥!」

  「……」

  龍螈神情漠然地看著劍螳,不冷不熱地問道:「那我應該叫他什麼?劍螳?三弟?老三?」

  劍螳冷冷道:「你可以叫我三爹。」

  魅蛾咯咯一笑,接著說道:「以此類推,飛羚排在老四,而夜隼就是我們的小妹,我們要愛護她,可在此之前……」

  她再次看向龍螈,嫣然道:「你應該叫我什麼?」

  龍螈扭過頭,只當自己什麼也沒聽到。

  「你為什麼要轉頭?你是嫌我長得難看還是脖子不舒服?」

  「……」

  「你可別矯情,是不是又要我打你的屁股?」

  「……」

  ————————

  江安縣。

  人稱「江湖騙子」、自號「神算子」的術士劉道長坐在巷子一角,看著身前五個風塵僕僕的孩子,忽然重重嘆了口氣。

  「天生媚態,卻命中多坎……」

  他的視線自魅蛾臉上收回,緩緩道:「你胸藏抱負,是好也是不好……奈何一將功成萬骨枯,若要強自改名轉運……老道今日贈你一名,名為莫傾心,願你日後莫要走上歧途。」

  聞言,已然十五歲的魅蛾不由面色漸寒,也不知有沒有將劉道長的話語聽進心裡。


  「那我呢?」

  劍螳上前一步,指著自己的臉急道:「道長,我叫什麼?」

  劉道長道:「你呀……身不由己,命中注定身心具系一人,可惜……老道贈你名為葉由心,願你如落水飄葉一般,可去溪流、可往江河、可奔大海……何去何從,萬般由心。」

  「葉由心……」

  劍螳喃喃自語,接著哈哈一笑,甚是滿意這三個字。

  ——什麼落水飄葉的,只要能一直跟隨大姐就是由我心意。

  「至於這兩位小友……」

  劉道長看向魅蛾身後的飛羚與夜隼,微微笑道:「看你二人面容可親,一如正午日輝,沐之開心,一如水中蓮花,觀之悅人,可見皆是先天樂天之性……可分別名為劉開心、水悅心。」

  飛羚撓了撓頭,不解道:「小妹取姓為水可以解釋,但我為什麼要姓劉?」

  劉道長撫須大笑道:「因為老道就姓劉!」

  飛羚瞪目道:「我為什麼要跟著你姓?你是我爹還是我爺爺?」

  劉道長看了他一眼,道:「重要麼?你生性樂天,但求每日開心,管他姓劉或是姓馬,還是姓狗,很重要麼?」

  飛羚跟著笑道:「有道理!」

  「最後就是你了……」

  劉道長的目光終於落在站在後方、如木頭人一般面無表情的龍螈。

  「這位小友,老道見你神色冰冷、眼底森寒,究竟是看不上這人世間的爾虞我詐,還是迷惘於這大千世界的人情冷暖?」

  「……」

  「你怎麼不說話?」

  「……」

  「也罷,老道便賜你一個冷字為姓,取名見心,願你早日看清這塵世間的冷暖,早日見清本心。」

  「……」

  次日,劉道長的屍體被發現於縣外的一座破落道觀內。

  沒有人在乎這樣一個江湖騙子的生死,自然也沒有人會知道下手殺人的兇手會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

  對於四位弟妹的疑惑,已然更名為莫傾心的魅蛾解釋道:「我不知道那老道是什麼來歷,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出我們的不同尋常,但他讓我心緒不寧。

  只為了這一點,他也必須死,我不允許任何人暴露我們的半點線索。」

  頓了頓,她秀眉微皺,十分認真地補充道:「我要你們牢牢記住這句話——在這世上,所有人的性命都輕賤如蟻,除了我們五個人,誰的性命都不重要。」

  昨日的龍螈、今日的冷見心,雖然早已知曉莫傾心是一個可怕的人,但當時依舊覺得眼前的少女有些陌生。

  然而,莫傾心也在三個月後的某一夜,開始對這位死不承認自己是大姐的二弟感到陌生,只因冷見心做了一件事。

  什麼事?

  殺人。

  殺誰?

  張屠子。

  張屠子又是誰?

  張屠子不是誰,只是一個屠夫。

  冷見心為什麼要殺一個屠夫?

  因為他們五人當時已流浪許久、饑寒交迫,為了給弟妹們要一塊肉,莫傾心在某一個夜晚找到了張屠子,並與他做了一筆交易。

  可是,張屠子卻在完成交易之後,只給了莫傾心一塊又冷又硬的大餅,且戲謔著笑道:「你要是想吃肉,明晚再來找我。」

  天知道莫傾心當時的殺意是何等強烈,但她已飢餓了太久,虛弱的她實在沒有把握在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殺死人高馬大的張屠子。

  是以,她只是默默帶著那塊大餅,淋著冰冷的夜雨回到城外的破廟,回到弟妹們的身邊。

  「對不起,我今天只偷到這塊餅。」

  她依如往常一般笑著,「可是大姐真的盡力了,你們今晚先湊活著吃,明天一定給你們偷一塊肉回來。」

  無論在任何時候,葉由心、劉開心、水悅心都對大姐的話深信不疑,所以他們三人小心翼翼地將大餅分成兩塊——他們留了一半給大姐,剩下一半與二哥分食。

  冷見心沒有吃這塊餅,他只是冷著臉走出破廟,走入夜幕下的風雨中。

  因為他看到了少女被撕破的衣衫,看到了少女脖頸上的痕跡,也想起了少女晝間經過張屠子的肉脯時,彼此交換的眼神。


  他如何不知莫傾心今晚到底去了何處?

  「老二,你要去哪裡?」

  聽聞大姐的追問,冷見心頭也不回地說道:「找地方解手。」

  冷見心這一去,就是許久。

  直到深夜,破廟裡的孩子們已忍不住想要去找他,他才終於回來了。

  看著臉上、衣上滿是血跡的冷見心,破廟內的四人皆是目瞪口呆。

  「大姐,你明天不必去偷了。」

  冷見心冷冷說道,接著又從懷裡取出一塊油紙包。

  打開一看,內里竟是一塊足有成人手掌大小的肥肉。

  「我已將肉偷回來了。」

  「……」

  莫傾心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能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少年。

  自從走出十龍山脈之後,少年從未喊過她一聲大姐,她也知道少年的心裡從未把她當作大姐,甚至沒有把她當作朋友。

  「你剛才……叫我什麼?」

  「大姐。」

  這是冷見心唯一一次看到大姐落淚,然後又看到大姐撲向他、抱緊他。

  「……老二。」

  「我在。」

  「……再叫一遍。」

  「大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