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成分
楚雲煙嘆了口氣，伸手把妹妹往懷裡攏了攏。
「睡吧，別瞎想。」
蘇文茵卻坐起了身，咬了咬嘴唇：「楚姐姐，對不起……都是因為我，給你和趙大哥惹了麻煩。」
「文茵，沒有的事兒，就你趙大哥那個性子，就算沒有你，他也是要去鄂省的。」
「至於那個徐正陽……」她頓了頓，還是決定不告訴她倆實情了，「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那個……」蘇文茵壓低聲音，「我大概知道他想幹什麼……」
楚雲煙一笑，伸手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你呀，人小鬼大，那你說說，他在想什麼？」
「就是就是，」楚雲絲也來了興致，「茵茵，你說說他在想啥？」
蘇文茵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他第一次來，帶了一網兜蘋果，一進門就問趙大哥在不在家。」
「得知他去了鄂省，他很失望，這說明他本來是想來找趙大哥的。」
「但是他跟趙大哥平時又沒有什麼交集，只在上次馬局跟劉書記來家裡吃飯的時候見過一面，」
「所以我想，他是想通過趙大哥認識馬局和劉書記。
楚雲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無意識的在被角上絞了一圈。
「第二次來，」蘇文茵語速加快，「他故意提起工業局的人事變動，說什麼趙同志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他這是在試探，試探咱們跟兩位領導的關係怎麼樣？目的是想要通過咱們給他遞上話。」
「文茵……」楚雲煙想打斷她，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蘇文茵卻像開了閘的洪水，根本停不下來，一把掀開被子，盤腿坐在床上，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第三次，就是今天，他從別處檢查回來，直接往咱家來了，還『不小心』帶來了成分登記表。」
「嘴上說著自己粗心，但實際上，他一直在觀察楚姐姐你的反應。」
「想來，他應該是從哪裡聽說了咱們的成分問題，特意帶來那個東西來確認一下。」
楚雲煙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文茵，別說了……」
「這徐正陽就是個鑽營的蛆蟲。趙大哥說他靠拍馬屁爬上來，腦子裡全是算計！」
「他看出趙大哥疼你，護咱們三個，所以他想用成分從我們身上撕開一道口子！」
「別說了！」
「成分！成分！他手裡那張表就是刀，只要咱們露出一絲破綻，他就能把黑五類這個大帽子扣在趙大哥頭上！逼著趙大哥給他當梯子！」
「我讓你別說了！」楚雲煙聲音發顫，伸手去捂蘇文茵的嘴。
蘇文茵偏頭躲開，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世道怎麼了？好人要藏著掖著，壞人卻光明正大地拿著登記表上門。」
「沈伯伯教了一輩子書，最後卻成了臭老九，我爸爸……我爸爸也在鄂省受罪，就因為他懂得微積分！」
「志平哥救人死了，可那些人……憑什麼？憑什麼？！」
蘇文茵痛哭流涕，可她沒注意，在她說到「成分」這兩個字的時候，楚雲絲眼神變得呆滯。
她原本還在興致勃勃地聽著，可當「成分」這兩個字鑽進耳朵的瞬間，她整個人就僵住了。
她的眼前不再是暖烘烘的幹部樓，不再是姐姐和蘇文茵。
而是滬上的那個冬夜。
是父親被反剪著雙手押上卡車時，回頭望她的最後一眼。
是母親跪在雪地里，被人按著腦袋磕在台階上的悶響。
是紅袖箍們指著她鼻子喊出的那句「黑五類的崽子，也配住在城裡？」。
「成分……成分……」楚雲絲喃喃自語，眼睛瞪得溜圓，空洞洞地望向前方。
「絲絲！」楚雲煙厲聲尖叫，死死箍住妹妹，「沒事！沒事！有姐在！誰也帶不走你！誰也翻不了咱家的天。」
蘇文茵這才從那種狂熱的激動中驚醒。
她看著楚雲絲慘白的臉，看著楚雲煙通紅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
「我……我不知道……」蘇文茵的眼淚唰地涌了出來，「雲絲……對不起……」
「你別說了！」楚雲煙猛地回頭，聲音嘶啞，可隨即又軟了下去，帶著顫音，「不怪你……文茵……不怪你……」
她一隻手死死摟著楚雲絲，另一隻手伸過去把蘇文茵也拽進懷裡。
三個女人抱成一團。
楚雲絲在哭，無聲地哭。
蘇文茵在哭，壓抑地哭。
楚雲煙沒有哭。
她只是把兩個丫頭箍得死緊，想要把她們嵌進自己的骨頭裡。
良久。
楚雲絲的顫抖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蘇文茵吸著鼻子，聲音悶悶的：「楚姐姐……對不起……」
楚雲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溫柔。
她騰出一隻手，輕輕抹去蘇文茵臉上的淚，又低頭吻了吻楚雲絲的額頭。
「睡吧，」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只要有你趙哥哥在，咱家的天……就塌不了。」
…………
鄂省，舞期幹校，第二天下午。
趙山河、王大雷、廖占勇三人坐在林衛國辦公室的硬木椅子上，從清晨坐到現在的日頭偏西，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早就涼透了。
林衛國自從大清早露了一面，說「有個會，各位稍等」，就再沒出現過。
王大雷坐不住了，像頭困獸一樣在屋裡轉圈，拳頭捏得嘎巴響：「他娘的，晾咱們呢？！老子去把他揪出來！」
「王哥，」趙山河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平靜，「再等等。」
「等，等，等到他娘什麼時候？！」王大雷一把甩開他的手，奪門而出。
剛出門就撞見昨晚那個帶路的瘦高個兒。
「哎呦，王同志！」瘦高個兒點頭哈腰，一臉歉意。
「實在對不住，林參謀的會剛開完，這會還有些公務纏身，實在脫不開身，不過他讓我帶各位先去會議室等他，他稍後就到，這邊請！」
王大雷兩手掐著他兩個肩膀，用力將他轉了過去，用力一推他後背：「前面帶路！」
趙山河和廖占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趙山河摸了摸後腰，廖占勇也拍了拍腰間，示意傢伙在身。
兩人起身，跟在王大雷身後走了出去。
…………
…………
…………
「睡吧，別瞎想。」
蘇文茵卻坐起了身，咬了咬嘴唇：「楚姐姐，對不起……都是因為我，給你和趙大哥惹了麻煩。」
「文茵，沒有的事兒，就你趙大哥那個性子，就算沒有你，他也是要去鄂省的。」
「至於那個徐正陽……」她頓了頓，還是決定不告訴她倆實情了，「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那個……」蘇文茵壓低聲音，「我大概知道他想幹什麼……」
楚雲煙一笑，伸手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你呀，人小鬼大，那你說說，他在想什麼？」
「就是就是，」楚雲絲也來了興致，「茵茵，你說說他在想啥？」
蘇文茵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他第一次來，帶了一網兜蘋果，一進門就問趙大哥在不在家。」
「得知他去了鄂省，他很失望，這說明他本來是想來找趙大哥的。」
「但是他跟趙大哥平時又沒有什麼交集，只在上次馬局跟劉書記來家裡吃飯的時候見過一面，」
「所以我想，他是想通過趙大哥認識馬局和劉書記。
楚雲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無意識的在被角上絞了一圈。
「第二次來，」蘇文茵語速加快，「他故意提起工業局的人事變動，說什麼趙同志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他這是在試探，試探咱們跟兩位領導的關係怎麼樣？目的是想要通過咱們給他遞上話。」
「文茵……」楚雲煙想打斷她，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蘇文茵卻像開了閘的洪水，根本停不下來，一把掀開被子，盤腿坐在床上，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第三次，就是今天，他從別處檢查回來，直接往咱家來了，還『不小心』帶來了成分登記表。」
「嘴上說著自己粗心，但實際上，他一直在觀察楚姐姐你的反應。」
「想來，他應該是從哪裡聽說了咱們的成分問題，特意帶來那個東西來確認一下。」
楚雲煙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文茵，別說了……」
「這徐正陽就是個鑽營的蛆蟲。趙大哥說他靠拍馬屁爬上來，腦子裡全是算計！」
「他看出趙大哥疼你，護咱們三個，所以他想用成分從我們身上撕開一道口子！」
「別說了！」
「成分！成分！他手裡那張表就是刀，只要咱們露出一絲破綻，他就能把黑五類這個大帽子扣在趙大哥頭上！逼著趙大哥給他當梯子！」
「我讓你別說了！」楚雲煙聲音發顫，伸手去捂蘇文茵的嘴。
蘇文茵偏頭躲開，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世道怎麼了？好人要藏著掖著，壞人卻光明正大地拿著登記表上門。」
「沈伯伯教了一輩子書，最後卻成了臭老九，我爸爸……我爸爸也在鄂省受罪，就因為他懂得微積分！」
「志平哥救人死了，可那些人……憑什麼？憑什麼？！」
蘇文茵痛哭流涕，可她沒注意，在她說到「成分」這兩個字的時候，楚雲絲眼神變得呆滯。
她原本還在興致勃勃地聽著，可當「成分」這兩個字鑽進耳朵的瞬間，她整個人就僵住了。
她的眼前不再是暖烘烘的幹部樓，不再是姐姐和蘇文茵。
而是滬上的那個冬夜。
是父親被反剪著雙手押上卡車時，回頭望她的最後一眼。
是母親跪在雪地里，被人按著腦袋磕在台階上的悶響。
是紅袖箍們指著她鼻子喊出的那句「黑五類的崽子，也配住在城裡？」。
「成分……成分……」楚雲絲喃喃自語，眼睛瞪得溜圓，空洞洞地望向前方。
「絲絲！」楚雲煙厲聲尖叫，死死箍住妹妹，「沒事！沒事！有姐在！誰也帶不走你！誰也翻不了咱家的天。」
蘇文茵這才從那種狂熱的激動中驚醒。
她看著楚雲絲慘白的臉，看著楚雲煙通紅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
「我……我不知道……」蘇文茵的眼淚唰地涌了出來，「雲絲……對不起……」
「你別說了！」楚雲煙猛地回頭，聲音嘶啞，可隨即又軟了下去，帶著顫音，「不怪你……文茵……不怪你……」
她一隻手死死摟著楚雲絲，另一隻手伸過去把蘇文茵也拽進懷裡。
三個女人抱成一團。
楚雲絲在哭，無聲地哭。
蘇文茵在哭，壓抑地哭。
楚雲煙沒有哭。
她只是把兩個丫頭箍得死緊，想要把她們嵌進自己的骨頭裡。
良久。
楚雲絲的顫抖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蘇文茵吸著鼻子，聲音悶悶的：「楚姐姐……對不起……」
楚雲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溫柔。
她騰出一隻手，輕輕抹去蘇文茵臉上的淚，又低頭吻了吻楚雲絲的額頭。
「睡吧，」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只要有你趙哥哥在，咱家的天……就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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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省，舞期幹校，第二天下午。
趙山河、王大雷、廖占勇三人坐在林衛國辦公室的硬木椅子上，從清晨坐到現在的日頭偏西，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早就涼透了。
林衛國自從大清早露了一面，說「有個會，各位稍等」，就再沒出現過。
王大雷坐不住了，像頭困獸一樣在屋裡轉圈，拳頭捏得嘎巴響：「他娘的，晾咱們呢？！老子去把他揪出來！」
「王哥，」趙山河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平靜，「再等等。」
「等，等，等到他娘什麼時候？！」王大雷一把甩開他的手，奪門而出。
剛出門就撞見昨晚那個帶路的瘦高個兒。
「哎呦，王同志！」瘦高個兒點頭哈腰，一臉歉意。
「實在對不住，林參謀的會剛開完，這會還有些公務纏身，實在脫不開身，不過他讓我帶各位先去會議室等他，他稍後就到，這邊請！」
王大雷兩手掐著他兩個肩膀，用力將他轉了過去，用力一推他後背：「前面帶路！」
趙山河和廖占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趙山河摸了摸後腰，廖占勇也拍了拍腰間，示意傢伙在身。
兩人起身，跟在王大雷身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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