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過水
「那倒也不至於。」喬震山斜瞅著趙山河，「起碼一開始不至於。」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車廂里踱了兩步，忽然停了下來。
「老子跟你說，林衛國那小子我太清楚了。」
「那小子就是一副賤骨頭，吃硬不吃軟的貨色。」
「你跟他客客氣氣，他反而會以為你在求他，尾巴能翹上天，拿腔拿調的給你打官腔。」
喬震山冷哼一聲。
「所以你別跟他客氣，該拍桌子拍桌子，該瞪眼瞪眼。」
「你把喬震山這三個字往那小子臉上一拍，他要是還敢跟你擺譜，你就大耳刮子抽他。」
趙山河忍不住笑了：「喬叔，這能行嗎？你剛自己都說十年了，不知道這人是不是還跟你一條心。」
「你懂個屁！」喬震山一瞪眼，「對付那小子就得這樣。」
「明白了。」趙山河點了點頭。
喬震山抓起茶缸子灌了一口：「另外，等會到地方了，你下去找你的人匯合行了，我就不過去了。」
趙山河眉頭一皺：「為啥呀？」
「有更要緊的事兒……等著我去辦呢。我不能在這停太久。」
趙山河抬起眼：「什麼事兒？我能幫上忙嗎？」
喬震山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咧嘴一笑：「你還是不知道的好，跟你說了你也幫不上忙，還會讓你分心。」
他頓了頓，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到了地方多長個心眼，碰上處理不了的硬茬子，找青山，他知道怎麼找我。」
喬震山扯了扯衣服下擺，站起了身：「先就這樣，我還有事，你在這兒待著吧，路遠，想睡就睡會兒。」
說完，他掀開門帘去了隔壁車廂。
趙山河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追問下去。
什麼事能讓他分心？
他摸出菸捲，在指尖搓來搓去。
…………
向寧湖，舞期幹校。
周鐵生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頭，身上披著件舊軍大衣，領口的扣子敞著，露出裡面的絨衣。
他四十來歲，四方臉，濃眉毛，一雙眼睛總是半眯著，像睜不開似的。
林衛國站在辦公桌前，額角沁著一層汗。
旁邊還坐著個翹二郎腿的年輕人。
這人二十七八歲，裹著件嶄新的軍綠棉襖。
這人是周鐵生的小舅子，孫彪。
「三大隊那批『面』，已經過完水了。」林衛國弓著腰，聲音壓得極低。
「這批糧食是上面剛批下來的冬補，按人頭算該有八千斤，按照老規矩，咱們留下一半作為』機動『，其餘的已經入庫了。」
周鐵生「嗯」了一聲，手指輕敲著桌面，眼神陰鬱：
「那些臭老九們的工資留著也沒用，一個月一百多，兩百多的，天天蹲在地里拔草，花得著嗎？還不如給幹校做點貢獻。」
「那是，那是。」林衛國連連點頭。
一旁吊兒郎當坐著的孫彪忽然開口。
「姐夫，最近我那的條子批的不太順吶。」
「咱這五個大隊，二十六個連隊，我統購組這個月總共才批出去十二張條子。」
孫彪從兜里掏出一支煙，點燃叼在嘴裡。
「你說這幫老九是不是兜里沒錢了，連菸酒都買不起了？」
林衛國在旁邊插了一句：「是啊，周代表……咱們的『機動糧』是不是留的太多了？」
「這『面』里的水咱們是不是少過一點？這些臭老九，糧不夠吃，是不是全買機動糧去了。」
「他們工資雖然高，可就咱們定的那個糧價，對他們來說也是個不小的負擔。」
周鐵生冷哼一聲，斜眼瞥著林衛國：「組織給他們發工資，他們能花哪去？」
「要是咱們不過水，不賣機動糧幫他們花錢的話，他們就有錢去外邊，跟村民暗中勾結了！」
「咱們這都是為了幹校穩定，為了他們不犯錯誤，這都是為了他們好啊……」
周鐵生坐直了身子，眼神變得陰毒。
「我看帳單了，咱們的總收入是在下降，這幫老九還是鑽著空子了，肯定拿著錢去跟當地村民投機倒把去了。」
林衛國的腰彎得更低了。
「這方面……我抓的很緊的。不許單獨外出，不許相互串聯。有事外出必須逐級請假，班長、排長、連長，一層層的批。」
「重點人員還安排了人監督同行，回來以後嚴格搜身，想來不會有什麼人有機會鑽空子的。」
「照你說卡得這麼緊，」周鐵生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蓋蹦起老高。
「上次那個沈什麼……沈懷瑾是怎麼從村民手裡買的梨子？啊？！」
林衛國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鐵生往椅子上一靠，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這樣吧，把那老九再拉出來批鬥一次，也算是殺雞儆猴了。」
林衛國還沒從周鐵生拍桌子的驚嚇中緩過來，顫抖著開口。
「周代表，怕是不行啊，自從上次他買梨被批鬥完之後，那老九現在病得蠻嚴重，都下不來床了。」
周鐵生聞言，眼中卻是一亮。
「既然不行了，那正好，這次批鬥他的時候狠一點，留口氣，事後想辦法讓他去找統購組批藥條子去，蒼蠅再小也是肉嘛。」
孫彪陰損一笑，點了點頭：「姐夫，還是你高！我這就去看看統購組裡有沒有藥。」
林衛國喉結滾動了兩下，鼓足了勇氣，低聲道。
「周……周代表，還有件事兒，我……當兵時候的老領導給我安排了個活兒。」
周鐵生眼皮都沒抬：「老領導？喬震山？他要來？」
「不不不，」林衛國連連擺手。
「不是喬團長親自來，是他手底下的一個人，說是紅星縣過來的，想……想把沈懷瑾撈出去。」
周鐵生眉頭一皺，往椅背上一靠。
「跟老喬關係很硬嗎？」
林衛國斟酌著用詞：「硬……但說不上很硬，喬團長只是給我打了個電話，要是真硬得很，憑我對他的了解，他早就親自過來幫他撐場子了。」
周鐵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那就不用給他面子了，要是喬老頭親自過來，倒是還有點面子。」
「這人是個什麼東西，扒上一個過氣的團長，手就想伸到咱鄂省來？什麼東西？」
他抬眼看向林衛國，目光如刀。
「去，幫我查查來的那個人的背景，從裡到外給我翻個遍！」
林衛國額頭冒汗，連連稱是。
「是……是！我馬上去落實。」
…………
…………
…………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車廂里踱了兩步，忽然停了下來。
「老子跟你說，林衛國那小子我太清楚了。」
「那小子就是一副賤骨頭，吃硬不吃軟的貨色。」
「你跟他客客氣氣，他反而會以為你在求他，尾巴能翹上天，拿腔拿調的給你打官腔。」
喬震山冷哼一聲。
「所以你別跟他客氣，該拍桌子拍桌子，該瞪眼瞪眼。」
「你把喬震山這三個字往那小子臉上一拍，他要是還敢跟你擺譜，你就大耳刮子抽他。」
趙山河忍不住笑了：「喬叔，這能行嗎？你剛自己都說十年了，不知道這人是不是還跟你一條心。」
「你懂個屁！」喬震山一瞪眼，「對付那小子就得這樣。」
「明白了。」趙山河點了點頭。
喬震山抓起茶缸子灌了一口：「另外，等會到地方了，你下去找你的人匯合行了，我就不過去了。」
趙山河眉頭一皺：「為啥呀？」
「有更要緊的事兒……等著我去辦呢。我不能在這停太久。」
趙山河抬起眼：「什麼事兒？我能幫上忙嗎？」
喬震山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咧嘴一笑：「你還是不知道的好，跟你說了你也幫不上忙，還會讓你分心。」
他頓了頓，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到了地方多長個心眼，碰上處理不了的硬茬子，找青山，他知道怎麼找我。」
喬震山扯了扯衣服下擺，站起了身：「先就這樣，我還有事，你在這兒待著吧，路遠，想睡就睡會兒。」
說完，他掀開門帘去了隔壁車廂。
趙山河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追問下去。
什麼事能讓他分心？
他摸出菸捲，在指尖搓來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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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寧湖，舞期幹校。
周鐵生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頭，身上披著件舊軍大衣，領口的扣子敞著，露出裡面的絨衣。
他四十來歲，四方臉，濃眉毛，一雙眼睛總是半眯著，像睜不開似的。
林衛國站在辦公桌前，額角沁著一層汗。
旁邊還坐著個翹二郎腿的年輕人。
這人二十七八歲，裹著件嶄新的軍綠棉襖。
這人是周鐵生的小舅子，孫彪。
「三大隊那批『面』，已經過完水了。」林衛國弓著腰，聲音壓得極低。
「這批糧食是上面剛批下來的冬補，按人頭算該有八千斤，按照老規矩，咱們留下一半作為』機動『，其餘的已經入庫了。」
周鐵生「嗯」了一聲，手指輕敲著桌面，眼神陰鬱：
「那些臭老九們的工資留著也沒用，一個月一百多，兩百多的，天天蹲在地里拔草，花得著嗎？還不如給幹校做點貢獻。」
「那是，那是。」林衛國連連點頭。
一旁吊兒郎當坐著的孫彪忽然開口。
「姐夫，最近我那的條子批的不太順吶。」
「咱這五個大隊，二十六個連隊，我統購組這個月總共才批出去十二張條子。」
孫彪從兜里掏出一支煙，點燃叼在嘴裡。
「你說這幫老九是不是兜里沒錢了，連菸酒都買不起了？」
林衛國在旁邊插了一句：「是啊，周代表……咱們的『機動糧』是不是留的太多了？」
「這『面』里的水咱們是不是少過一點？這些臭老九，糧不夠吃，是不是全買機動糧去了。」
「他們工資雖然高，可就咱們定的那個糧價，對他們來說也是個不小的負擔。」
周鐵生冷哼一聲，斜眼瞥著林衛國：「組織給他們發工資，他們能花哪去？」
「要是咱們不過水，不賣機動糧幫他們花錢的話，他們就有錢去外邊，跟村民暗中勾結了！」
「咱們這都是為了幹校穩定，為了他們不犯錯誤，這都是為了他們好啊……」
周鐵生坐直了身子，眼神變得陰毒。
「我看帳單了，咱們的總收入是在下降，這幫老九還是鑽著空子了，肯定拿著錢去跟當地村民投機倒把去了。」
林衛國的腰彎得更低了。
「這方面……我抓的很緊的。不許單獨外出，不許相互串聯。有事外出必須逐級請假，班長、排長、連長，一層層的批。」
「重點人員還安排了人監督同行，回來以後嚴格搜身，想來不會有什麼人有機會鑽空子的。」
「照你說卡得這麼緊，」周鐵生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蓋蹦起老高。
「上次那個沈什麼……沈懷瑾是怎麼從村民手裡買的梨子？啊？！」
林衛國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鐵生往椅子上一靠，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這樣吧，把那老九再拉出來批鬥一次，也算是殺雞儆猴了。」
林衛國還沒從周鐵生拍桌子的驚嚇中緩過來，顫抖著開口。
「周代表，怕是不行啊，自從上次他買梨被批鬥完之後，那老九現在病得蠻嚴重，都下不來床了。」
周鐵生聞言，眼中卻是一亮。
「既然不行了，那正好，這次批鬥他的時候狠一點，留口氣，事後想辦法讓他去找統購組批藥條子去，蒼蠅再小也是肉嘛。」
孫彪陰損一笑，點了點頭：「姐夫，還是你高！我這就去看看統購組裡有沒有藥。」
林衛國喉結滾動了兩下，鼓足了勇氣，低聲道。
「周……周代表，還有件事兒，我……當兵時候的老領導給我安排了個活兒。」
周鐵生眼皮都沒抬：「老領導？喬震山？他要來？」
「不不不，」林衛國連連擺手。
「不是喬團長親自來，是他手底下的一個人，說是紅星縣過來的，想……想把沈懷瑾撈出去。」
周鐵生眉頭一皺，往椅背上一靠。
「跟老喬關係很硬嗎？」
林衛國斟酌著用詞：「硬……但說不上很硬，喬團長只是給我打了個電話，要是真硬得很，憑我對他的了解，他早就親自過來幫他撐場子了。」
周鐵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那就不用給他面子了，要是喬老頭親自過來，倒是還有點面子。」
「這人是個什麼東西，扒上一個過氣的團長，手就想伸到咱鄂省來？什麼東西？」
他抬眼看向林衛國，目光如刀。
「去，幫我查查來的那個人的背景，從裡到外給我翻個遍！」
林衛國額頭冒汗，連連稱是。
「是……是！我馬上去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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