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浩的「預言」
十月十五日，霜降前一天。深圳的天氣終於涼快下來，早晚要加件外套。創新大廈五樓的中央空調關了，窗戶開著，秋風吹進來，帶著工地塵土和遠處海腥的混合氣味。辦公區里鍵盤聲比往常稀疏些——不是偷懶，是大部分人都在看同一份文檔。
文檔是用Word 2003寫的，三十七頁，標題是：「關於大型3D MMORPG核心玩法的初步思考（內部討論稿）」。沒有署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誰寫的。文檔在昨天半夜發到核心團隊郵箱，附言只有一句：「明早九點，會議室討論。」
現在八點五十，會議室已經坐滿了。阿坤、王磊、趙永、老徐、張一鳴，還有新提拔的策劃組長陳默——就是那個美院輟學生，現在負責《血戰天下》的劇情和任務設計。每個人面前都攤著列印出來的文檔，紙頁上畫滿了圈點、問號、驚嘆號。
林浩推門進來時，九點整。他拎著一個保溫杯，穿著簡單的灰色衛衣，眼睛裡有血絲，但精神很好。走到主位坐下，沒寒暄，直接開口：
「都看完了？」
點頭。沉默。眼神複雜。
「那就直接說。」林浩擰開保溫杯，熱氣冒出來，是濃茶，「覺得哪些想法可行，哪些扯淡，哪些根本做不出來。一個一個來。」
沒人第一個開口。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工地的打樁聲，咚，咚，咚，像倒計時。
最後是阿坤。他推了推眼鏡，手指在文檔第七頁上敲了敲：「副本系統。這個……你是怎麼想到的？」
第七頁的標題是「地下城副本：小隊協作的極致體驗」。下面詳細描述了副本的設計思路：獨立於開放世界的封閉空間，5-40人團隊進入，有獨特的劇情、怪物、機關、BOSS。副本內死亡可在入口復活，不掉裝備。掉落專屬裝備，有每周CD（冷卻時間）。最關鍵的是那句：「副本是MMO的核心玩法，將PVE（玩家對環境）的協作體驗做到極致。」
「邏輯推演。」林浩說，「現在的網遊，打怪都在野外，人比怪多，搶怪、搶BOSS是主要矛盾。解決矛盾的方法，就是創造獨立空間，讓每個小隊有自己的戰場。暴雪的《暗黑破壞神》有地下城概念，但那是單機。把地下城做成多人協作，加入團隊配合機制，就是副本。」
「但技術上……」趙永皺眉，「獨立空間意味著要複製一份地圖數據，每個副本都是一個獨立的伺服器實例。如果同時有一萬個小隊在打副本，就要一萬個實例。伺服器扛不住。」
「不用完全複製。」林浩在白板上畫，「用動態加載。副本的大部分資源（地形、怪物模型、技能數據）是共用的，只有玩家數據和掉落數據是獨立的。我們可以用『房間伺服器』架構，一個物理伺服器開多個虛擬實例，共享內存。阿坤的同步算法可以復用，只要加個副本管理器和匹配系統。」
阿坤在紙上快速計算，然後抬頭：「理論上可行。但匹配系統複雜，要跨服，要平衡隊伍職業配置，要排隊。這需要單獨一套算法。」
「一鳴做。」林浩看向張一鳴，「你的推薦算法，可以遷移到玩家匹配上。根據玩家的等級、裝備、職業、歷史表現，推薦最合適的隊友。甚至可以根據隊伍配置，推薦最合適的副本難度。」
張一鳴點頭，手指已經在筆記本上敲起來了。
「下一個。」林浩說。
王磊翻到第十二頁：「天賦樹。這個……太複雜了吧？」
第十二頁畫了一個樹狀圖，標題是「職業專精與天賦系統」。圖分三層：基礎天賦（10級解鎖）、進階天賦（30級解鎖）、終極天賦（60級解鎖）。每個天賦點提供屬性加成或新技能。天賦可以重置，但需要代價。最關鍵的是那句：「天賦系統讓每個玩家塑造獨特的角色，即使是同一職業，也能玩出不同風格。」
「《暗黑破壞神2》有技能樹。」陳默說，「但那是單機。網遊里加這麼複雜的成長線，玩家會不會嫌麻煩？」
「會。」林浩承認，「但也會上癮。人性喜歡選擇，喜歡定製，喜歡『我的角色和你的不一樣』的優越感。天賦樹給玩家一種『這是我的養成』的歸屬感。而且，它延長了遊戲生命周期——玩家會為了嘗試不同天賦，重複練小號。」
「平衡性會是一場噩夢。」阿坤說，「幾十個天賦點，幾百種組合。一點數值沒調好，就會出現『版本答案』，所有玩家都抄同一套天賦，系統就廢了。」
「所以要動態平衡。」林浩說，「每周更新，微調數值。讓玩家永遠在探索，永遠有新鮮感。而且，不平衡未必是壞事——有強弱，才有話題，有話題，才有熱度。只要不讓某種天賦強到徹底碾壓，適當的多樣性是好的。」
阿坤皺眉，顯然不完全同意，但沒再反駁。
「下一個。」
老徐翻到第十八頁：「裝備綁定。這個……可能會被罵死。」
裝備綁定是文檔里最激進的設計之一。分兩種：拾取綁定（BoP）和裝備綁定（BoE）。BoP裝備拾取後無法交易，只能自己用或分解。BoE裝備可以交易一次，裝備後綁定。設計理由是：「控制經濟系統，防止工作室刷裝備破壞市場，讓普通玩家有獲取頂級裝備的途徑。」
「玩家習慣了自由交易。」老徐說，「《傳奇》里裝備隨便賣，這是核心樂趣之一。你搞綁定，等於斷了打金工作室的財路，也斷了普通玩家『打寶致富』的夢。他們會說：我辛辛苦苦打的裝備，憑什麼不能賣？」
「因為自由交易的結果是通貨膨脹和階級固化。」林浩說，「工作室壟斷頂級裝備，賣給土豪，土豪碾壓平民，平民退游。經濟系統崩潰，遊戲死亡。綁定裝備，讓裝備的獲取回歸遊戲本身——你強，你就能拿到好裝備，而不是你有錢，你就能買到好裝備。這更公平。」
「但土豪會不滿。」
「所以要有其他消費點。」林浩翻到第二十五頁，「外觀系統。坐騎、寵物、時裝、特效，這些不影響屬性的東西，可以賣，可以交易。土豪可以買限量坐騎炫富，平民可以通過努力拿到頂級裝備。各取所需。」
「坐騎……」陳默眼睛亮了，翻到第二十八頁，「飛行坐騎。這個……太超前了吧？」
第二十八頁的標題是「空中探索與飛行坐騎」。描述了飛行坐騎的概念：玩家達到一定等級，完成系列任務，獲得飛行坐騎。可以在地圖空中自由飛行，跨越地形障礙，但某些區域禁飛。飛行坐騎有不同速度、外觀，稀有坐騎是身份象徵。
「3D遊戲的優勢就是立體空間。」林浩說，「只在地上跑，太浪費。讓玩家飛起來，地圖的利用率翻倍，探索感倍增。而且飛行坐騎是絕佳的付費點——普通坐騎60%速度，稀有坐騎100%速度，限量坐騎120%速度還帶特效。玩家會為了快那幾秒，掏錢。」
「但飛行會破壞PVP平衡。」王磊說，「我在空中，你在地上，我怎麼打你？」
「所以要有禁飛區。主城、副本入口、戰場，這些關鍵區域禁飛。野外可以飛，但飛行時更容易被遠程攻擊命中，算是一種平衡。」
會議室又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在消化這些想法。太密集，太超前，太……完整。完整得不像是「初步思考」，像是已經運營多年的遊戲總結。
「林浩，」阿坤終於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這些想法，你從哪來的？」
林浩喝了口茶，很平靜：「猜的。」
「猜的？」
「嗯。分析暴雪之前的遊戲：《魔獸爭霸》有英雄單位、技能樹、裝備系統。《暗黑破壞神》有地下城、裝備驅動、職業專精。把這些元素整合，加上MMO的社交和成長，就是《魔獸世界》的樣子。我只是按照這個邏輯，往前推了一步。」
「但這也推得太准了。」趙永指著文檔，「副本的CD機制、天賦樹的洗點代價、裝備綁定的分類、飛行坐騎的禁飛區……這些細節，不是『邏輯推演』能推出來的。這像是……玩過這個遊戲的人寫的攻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浩身上。懷疑，好奇，甚至有一絲畏懼。
林浩放下保溫杯，看著會議室里的人。一張張年輕的臉，眼裡有光，也有困惑。他知道，他必須給一個解釋，一個能讓他們信服，又不暴露真相的解釋。
「我有個朋友。」他緩緩說，「在暴雪總部做測試。非核心崗位，但能接觸到內部資料。他跟我聊過一些想法，我記下來了，加上自己的思考，整理成這份文檔。但這些都是未公開的草案，隨時會改。所以我們不能照抄，要消化，要變成我們自己的東西。」
半真半假的解釋。有「內部消息」這個幌子，能解釋為什麼他知道得這麼細。但又強調「會改」，留了餘地。更重要的是，他把團隊的目光從「你怎麼知道」轉移到「我們怎麼用」上。
果然，阿坤的眼睛亮了：「你是說，暴雪真的在做這樣的遊戲？」
「在做。但什麼時候出來，做成什麼樣，不一定。」林浩說，「所以我們要搶時間。他們做西方奇幻，我們做東方仙俠。他們做重度的、硬核的、60級滿級要三個月的大型MMO，我們做輕量級的、快節奏的、30級滿級只要一個月的『東方版』。他們教育市場，我們收割市場。」
「輕量級……」陳默喃喃道，「意思是，簡化？」
「對。」林浩在白板上寫，「副本，他們做40人團隊本，我們做5人小本。天賦樹，他們做三系每系三十點，我們做兩系每系十五點。裝備，他們搞套裝、附魔、寶石鑲嵌，我們簡化成白綠藍紫橙，每件裝備只有三四個屬性。飛行坐騎，他們要做任務鏈解鎖，我們直接商城賣，但速度都一樣，只有外觀差異。」
「這會不會……太快餐了？」阿坤皺眉。
「是快餐，但好吃。」林浩說，「中國玩家沒耐心。讓他們花三個月滿級，他們會走。讓他們研究複雜天賦，他們會抄作業。讓他們組40人打本，他們會嫌麻煩。我們要做的，是降低門檻，提高爽點。讓玩家進來就能玩，玩十分鐘就有正反饋，玩一天就有小成就。等他們上癮了，再慢慢加深度。」
「但這樣會不會被罵『抄襲』『低配』？」
「會。」林浩坦然，「但也會有人玩。因為不是所有人都有時間、有精力、有好電腦去玩《魔獸世界》。我們要服務的就是那些人：學生，上班族，網吧少年。他們想要3D的沉浸感，但不想太累。我們給他們。」
會議室又陷入沉默。但這次是思考的沉默。每個人都在腦子裡構建那個「輕量級東方版3D MMO」的樣子：仙俠背景，御劍飛行，五人副本，簡化天賦，快節奏成長。
「有名字嗎？」陳默突然問。
「暫定名：《青雲志》。」林浩說，「青雲直上，志在九天。講一個凡人修仙，最終飛升的故事。地圖用中國名山大川：崑崙、蜀山、蓬萊、苗疆。職業用傳統修仙設定：劍修、法修、體修、符修、醫修。坐騎是飛劍、仙鶴、葫蘆、雲彩。」
陳默的眼睛越來越亮。他是美術，腦子裡已經出畫面了。
「做嗎？」王磊問。
「做。」林浩拍板，「但不是現在。現在全力完善2D生態，儲備資金。同時，『盤古』3D引擎組加速，明年六月前，要出可用的alpha版。明年七月，啟動《青雲志》預研。目標：2005年暑假，上線測試。趕在《魔獸世界》國服上線前，先占住東方3D MMO的坑。」
「時間很緊。」阿坤說。
「所以要從現在開始準備。」林浩看向每個人，「阿坤負責引擎，趙永負責架構，老徐負責數據，一鳴負責匹配和推薦，陳默負責美術和劇情，王磊負責運營和伺服器。我會寫詳細的設計文檔，分模塊給你們。今天會議後，各自出方案，下周再審。」
「明白。」
「散會。」
人陸續離開。林浩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看著白板上那些字：副本、天賦、綁定、飛行、輕量級、東方版、青雲志。
他拿起筆，在「青雲志」下面劃了一道線。
然後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南山科技園還在建設，塔吊如林。遠處，騰訊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秋日的陽光，金光閃閃。
2003年十月。《魔獸世界》還在暴雪內部測試，離公測還有一年。中國玩家還不知道什麼是副本，什麼是天賦樹，什麼是飛行坐騎。
而浩宇，已經拿到了未來十年的劇本。
他要做的，不是抄襲，是搶先。在巨人醒來前，把坑占住，把用戶養成，把生態建好。
等巨人來了，會發現，這裡已經是他的花園。
窗外秋風蕭瑟。
而浩宇的3D之夢，剛剛拉開序幕。
這盤棋，很大。
但他下得動。
文檔是用Word 2003寫的，三十七頁，標題是：「關於大型3D MMORPG核心玩法的初步思考（內部討論稿）」。沒有署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誰寫的。文檔在昨天半夜發到核心團隊郵箱，附言只有一句：「明早九點，會議室討論。」
現在八點五十，會議室已經坐滿了。阿坤、王磊、趙永、老徐、張一鳴，還有新提拔的策劃組長陳默——就是那個美院輟學生，現在負責《血戰天下》的劇情和任務設計。每個人面前都攤著列印出來的文檔，紙頁上畫滿了圈點、問號、驚嘆號。
林浩推門進來時，九點整。他拎著一個保溫杯，穿著簡單的灰色衛衣，眼睛裡有血絲，但精神很好。走到主位坐下，沒寒暄，直接開口：
「都看完了？」
點頭。沉默。眼神複雜。
「那就直接說。」林浩擰開保溫杯，熱氣冒出來，是濃茶，「覺得哪些想法可行，哪些扯淡，哪些根本做不出來。一個一個來。」
沒人第一個開口。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工地的打樁聲，咚，咚，咚，像倒計時。
最後是阿坤。他推了推眼鏡，手指在文檔第七頁上敲了敲：「副本系統。這個……你是怎麼想到的？」
第七頁的標題是「地下城副本：小隊協作的極致體驗」。下面詳細描述了副本的設計思路：獨立於開放世界的封閉空間，5-40人團隊進入，有獨特的劇情、怪物、機關、BOSS。副本內死亡可在入口復活，不掉裝備。掉落專屬裝備，有每周CD（冷卻時間）。最關鍵的是那句：「副本是MMO的核心玩法，將PVE（玩家對環境）的協作體驗做到極致。」
「邏輯推演。」林浩說，「現在的網遊，打怪都在野外，人比怪多，搶怪、搶BOSS是主要矛盾。解決矛盾的方法，就是創造獨立空間，讓每個小隊有自己的戰場。暴雪的《暗黑破壞神》有地下城概念，但那是單機。把地下城做成多人協作，加入團隊配合機制，就是副本。」
「但技術上……」趙永皺眉，「獨立空間意味著要複製一份地圖數據，每個副本都是一個獨立的伺服器實例。如果同時有一萬個小隊在打副本，就要一萬個實例。伺服器扛不住。」
「不用完全複製。」林浩在白板上畫，「用動態加載。副本的大部分資源（地形、怪物模型、技能數據）是共用的，只有玩家數據和掉落數據是獨立的。我們可以用『房間伺服器』架構，一個物理伺服器開多個虛擬實例，共享內存。阿坤的同步算法可以復用，只要加個副本管理器和匹配系統。」
阿坤在紙上快速計算，然後抬頭：「理論上可行。但匹配系統複雜，要跨服，要平衡隊伍職業配置，要排隊。這需要單獨一套算法。」
「一鳴做。」林浩看向張一鳴，「你的推薦算法，可以遷移到玩家匹配上。根據玩家的等級、裝備、職業、歷史表現，推薦最合適的隊友。甚至可以根據隊伍配置，推薦最合適的副本難度。」
張一鳴點頭，手指已經在筆記本上敲起來了。
「下一個。」林浩說。
王磊翻到第十二頁：「天賦樹。這個……太複雜了吧？」
第十二頁畫了一個樹狀圖，標題是「職業專精與天賦系統」。圖分三層：基礎天賦（10級解鎖）、進階天賦（30級解鎖）、終極天賦（60級解鎖）。每個天賦點提供屬性加成或新技能。天賦可以重置，但需要代價。最關鍵的是那句：「天賦系統讓每個玩家塑造獨特的角色，即使是同一職業，也能玩出不同風格。」
「《暗黑破壞神2》有技能樹。」陳默說，「但那是單機。網遊里加這麼複雜的成長線，玩家會不會嫌麻煩？」
「會。」林浩承認，「但也會上癮。人性喜歡選擇，喜歡定製，喜歡『我的角色和你的不一樣』的優越感。天賦樹給玩家一種『這是我的養成』的歸屬感。而且，它延長了遊戲生命周期——玩家會為了嘗試不同天賦，重複練小號。」
「平衡性會是一場噩夢。」阿坤說，「幾十個天賦點，幾百種組合。一點數值沒調好，就會出現『版本答案』，所有玩家都抄同一套天賦，系統就廢了。」
「所以要動態平衡。」林浩說，「每周更新，微調數值。讓玩家永遠在探索，永遠有新鮮感。而且，不平衡未必是壞事——有強弱，才有話題，有話題，才有熱度。只要不讓某種天賦強到徹底碾壓，適當的多樣性是好的。」
阿坤皺眉，顯然不完全同意，但沒再反駁。
「下一個。」
老徐翻到第十八頁：「裝備綁定。這個……可能會被罵死。」
裝備綁定是文檔里最激進的設計之一。分兩種：拾取綁定（BoP）和裝備綁定（BoE）。BoP裝備拾取後無法交易，只能自己用或分解。BoE裝備可以交易一次，裝備後綁定。設計理由是：「控制經濟系統，防止工作室刷裝備破壞市場，讓普通玩家有獲取頂級裝備的途徑。」
「玩家習慣了自由交易。」老徐說，「《傳奇》里裝備隨便賣，這是核心樂趣之一。你搞綁定，等於斷了打金工作室的財路，也斷了普通玩家『打寶致富』的夢。他們會說：我辛辛苦苦打的裝備，憑什麼不能賣？」
「因為自由交易的結果是通貨膨脹和階級固化。」林浩說，「工作室壟斷頂級裝備，賣給土豪，土豪碾壓平民，平民退游。經濟系統崩潰，遊戲死亡。綁定裝備，讓裝備的獲取回歸遊戲本身——你強，你就能拿到好裝備，而不是你有錢，你就能買到好裝備。這更公平。」
「但土豪會不滿。」
「所以要有其他消費點。」林浩翻到第二十五頁，「外觀系統。坐騎、寵物、時裝、特效，這些不影響屬性的東西，可以賣，可以交易。土豪可以買限量坐騎炫富，平民可以通過努力拿到頂級裝備。各取所需。」
「坐騎……」陳默眼睛亮了，翻到第二十八頁，「飛行坐騎。這個……太超前了吧？」
第二十八頁的標題是「空中探索與飛行坐騎」。描述了飛行坐騎的概念：玩家達到一定等級，完成系列任務，獲得飛行坐騎。可以在地圖空中自由飛行，跨越地形障礙，但某些區域禁飛。飛行坐騎有不同速度、外觀，稀有坐騎是身份象徵。
「3D遊戲的優勢就是立體空間。」林浩說，「只在地上跑，太浪費。讓玩家飛起來，地圖的利用率翻倍，探索感倍增。而且飛行坐騎是絕佳的付費點——普通坐騎60%速度，稀有坐騎100%速度，限量坐騎120%速度還帶特效。玩家會為了快那幾秒，掏錢。」
「但飛行會破壞PVP平衡。」王磊說，「我在空中，你在地上，我怎麼打你？」
「所以要有禁飛區。主城、副本入口、戰場，這些關鍵區域禁飛。野外可以飛，但飛行時更容易被遠程攻擊命中，算是一種平衡。」
會議室又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在消化這些想法。太密集，太超前，太……完整。完整得不像是「初步思考」，像是已經運營多年的遊戲總結。
「林浩，」阿坤終於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這些想法，你從哪來的？」
林浩喝了口茶，很平靜：「猜的。」
「猜的？」
「嗯。分析暴雪之前的遊戲：《魔獸爭霸》有英雄單位、技能樹、裝備系統。《暗黑破壞神》有地下城、裝備驅動、職業專精。把這些元素整合，加上MMO的社交和成長，就是《魔獸世界》的樣子。我只是按照這個邏輯，往前推了一步。」
「但這也推得太准了。」趙永指著文檔，「副本的CD機制、天賦樹的洗點代價、裝備綁定的分類、飛行坐騎的禁飛區……這些細節，不是『邏輯推演』能推出來的。這像是……玩過這個遊戲的人寫的攻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浩身上。懷疑，好奇，甚至有一絲畏懼。
林浩放下保溫杯，看著會議室里的人。一張張年輕的臉，眼裡有光，也有困惑。他知道，他必須給一個解釋，一個能讓他們信服，又不暴露真相的解釋。
「我有個朋友。」他緩緩說，「在暴雪總部做測試。非核心崗位，但能接觸到內部資料。他跟我聊過一些想法，我記下來了，加上自己的思考，整理成這份文檔。但這些都是未公開的草案，隨時會改。所以我們不能照抄，要消化，要變成我們自己的東西。」
半真半假的解釋。有「內部消息」這個幌子，能解釋為什麼他知道得這麼細。但又強調「會改」，留了餘地。更重要的是，他把團隊的目光從「你怎麼知道」轉移到「我們怎麼用」上。
果然，阿坤的眼睛亮了：「你是說，暴雪真的在做這樣的遊戲？」
「在做。但什麼時候出來，做成什麼樣，不一定。」林浩說，「所以我們要搶時間。他們做西方奇幻，我們做東方仙俠。他們做重度的、硬核的、60級滿級要三個月的大型MMO，我們做輕量級的、快節奏的、30級滿級只要一個月的『東方版』。他們教育市場，我們收割市場。」
「輕量級……」陳默喃喃道，「意思是，簡化？」
「對。」林浩在白板上寫，「副本，他們做40人團隊本，我們做5人小本。天賦樹，他們做三系每系三十點，我們做兩系每系十五點。裝備，他們搞套裝、附魔、寶石鑲嵌，我們簡化成白綠藍紫橙，每件裝備只有三四個屬性。飛行坐騎，他們要做任務鏈解鎖，我們直接商城賣，但速度都一樣，只有外觀差異。」
「這會不會……太快餐了？」阿坤皺眉。
「是快餐，但好吃。」林浩說，「中國玩家沒耐心。讓他們花三個月滿級，他們會走。讓他們研究複雜天賦，他們會抄作業。讓他們組40人打本，他們會嫌麻煩。我們要做的，是降低門檻，提高爽點。讓玩家進來就能玩，玩十分鐘就有正反饋，玩一天就有小成就。等他們上癮了，再慢慢加深度。」
「但這樣會不會被罵『抄襲』『低配』？」
「會。」林浩坦然，「但也會有人玩。因為不是所有人都有時間、有精力、有好電腦去玩《魔獸世界》。我們要服務的就是那些人：學生，上班族，網吧少年。他們想要3D的沉浸感，但不想太累。我們給他們。」
會議室又陷入沉默。但這次是思考的沉默。每個人都在腦子裡構建那個「輕量級東方版3D MMO」的樣子：仙俠背景，御劍飛行，五人副本，簡化天賦，快節奏成長。
「有名字嗎？」陳默突然問。
「暫定名：《青雲志》。」林浩說，「青雲直上，志在九天。講一個凡人修仙，最終飛升的故事。地圖用中國名山大川：崑崙、蜀山、蓬萊、苗疆。職業用傳統修仙設定：劍修、法修、體修、符修、醫修。坐騎是飛劍、仙鶴、葫蘆、雲彩。」
陳默的眼睛越來越亮。他是美術，腦子裡已經出畫面了。
「做嗎？」王磊問。
「做。」林浩拍板，「但不是現在。現在全力完善2D生態，儲備資金。同時，『盤古』3D引擎組加速，明年六月前，要出可用的alpha版。明年七月，啟動《青雲志》預研。目標：2005年暑假，上線測試。趕在《魔獸世界》國服上線前，先占住東方3D MMO的坑。」
「時間很緊。」阿坤說。
「所以要從現在開始準備。」林浩看向每個人，「阿坤負責引擎，趙永負責架構，老徐負責數據，一鳴負責匹配和推薦，陳默負責美術和劇情，王磊負責運營和伺服器。我會寫詳細的設計文檔，分模塊給你們。今天會議後，各自出方案，下周再審。」
「明白。」
「散會。」
人陸續離開。林浩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看著白板上那些字：副本、天賦、綁定、飛行、輕量級、東方版、青雲志。
他拿起筆，在「青雲志」下面劃了一道線。
然後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南山科技園還在建設，塔吊如林。遠處，騰訊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秋日的陽光，金光閃閃。
2003年十月。《魔獸世界》還在暴雪內部測試，離公測還有一年。中國玩家還不知道什麼是副本，什麼是天賦樹，什麼是飛行坐騎。
而浩宇，已經拿到了未來十年的劇本。
他要做的，不是抄襲，是搶先。在巨人醒來前，把坑占住，把用戶養成，把生態建好。
等巨人來了，會發現，這裡已經是他的花園。
窗外秋風蕭瑟。
而浩宇的3D之夢，剛剛拉開序幕。
這盤棋，很大。
但他下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