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網吧里的未來CTO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七月底的深圳,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下午四點,太陽還毒辣地掛在天上,曬得柏油路面浮起一層透明的、搖曳的熱浪。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深,兩側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樓」,陽光只能從樓縫裡漏下幾道慘白的光柱,照在積著污水的坑窪路面上。

  林浩從建材市場出來,T恤後背已經濕透,緊貼在皮膚上。他手裡拿著一捲圖紙,是創新大廈五樓的裝修設計圖——剛和設計師吵了一架,對方堅持要做吊頂、大理石前台、玻璃隔斷,說「這才像正規公司」。林浩堅持要做開放空間、水泥地、裸露管線,說「這才像創業公司」。最後各讓一步:前台用水泥砌,但打磨光滑;不吊頂,但刷黑漆;辦公桌用實木板,但自己釘。

  省錢,但要酷。這是林浩的要求。

  他拐進巷子口一家網吧。招牌是褪色的「極速網咖」,玻璃門上貼著《傳奇》《奇蹟》《CS》的海報,但邊角捲起,被太陽曬得發白。推門進去,冷氣和煙味、泡麵味、汗味混雜的氣浪撲面而來。

  下午的網吧人不多,大半機子空著。幾個少年在打遊戲,大呼小叫。角落裡,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年輕人,背對著門,坐在最裡面的位置。他沒打遊戲,屏幕上是黑色的終端窗口,綠色的字符快速滾動。桌上攤著一本厚厚的書,磚頭一樣,是《算法導論》英文原版,書頁泛黃,邊角捲起,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

  林浩在他斜後方找了個位置坐下。開機,打開郵箱,處理裝修報價單。但眼角餘光一直瞟著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很專注。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但動作輕盈,幾乎沒有聲音。屏幕上的代碼在滾動,是C++,但風格很獨特——變量名用下劃線分隔,函數短小,注釋精確。林浩能看到幾個關鍵詞:collaborative_filtering、user_vector、item_similarity……協同過濾,用戶向量,物品相似度。

  這是推薦算法的核心概念。在2003年,這太超前了。當時國內網際網路還處在門戶時代,新聞是編輯手動推薦,電商還沒起步,推薦算法只是學術論文裡的概念。

  林浩起身,去吧檯買了兩瓶冰鎮礦泉水。走回來,把一瓶放在年輕人桌上。

  「喝點水。」

  年輕人抬起頭。很年輕,可能二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很厚,眼睛很大,但眼窩深陷,有黑眼圈。臉很瘦,顴骨凸出,嘴唇乾裂。他看了一眼水,又看了一眼林浩,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困惑。

  「謝謝,不用。」

  「天熱,脫水。」林浩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看你寫代碼,是推薦系統?」

  年輕人愣了一下,警惕更深:「你懂?」

  「懂一點。協同過濾,基於用戶的,還是基於物品的?」

  「都在試。」年輕人說,聲音很輕,但清晰,「但稀疏矩陣問題解決不了。用戶-物品矩陣太大,太稀疏,相似度計算不准。」

  「用SVD(奇異值分解)降維。或者,加隱語義模型。」林浩說。

  年輕人眼睛睜大了。他看著林浩,像看著一個突然從地里冒出來的怪物。2003年,SVD在推薦系統中的應用,還只是少數實驗室在研究的課題。

  「你……你是哪個實驗室的?」年輕人問。

  「不是實驗室,是公司。」林浩說,「浩宇科技,做遊戲的。但我們對推薦算法有興趣。你在做什麼項目?」

  年輕人猶豫了幾秒,然後說:「個性化新聞推薦。我想做一個系統,根據用戶的瀏覽歷史,自動推薦他可能感興趣的新聞。但現在還在理論階段,數據都沒有。」

  「爬蟲抓新聞,用戶行為模擬,先跑起來。」林浩說,「算法不驗證,永遠是紙上談兵。」

  「我知道。」年輕人苦笑,「但沒伺服器,沒數據,沒資源。我在深大讀書,實驗室的機器要排隊,一次只能跑一小時。」

  「深大?計算機系?」

  「嗯,大三。張一鳴。」

  林浩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張一鳴。這個名字,他上輩子在無數科技新聞里見過:今日頭條創始人,字節跳動CEO,中國網際網路新生代巨頭。但現在,他只是個在網吧啃《算法導論》的窮學生。

  「我叫林浩。」林浩伸出手。

  張一鳴握手。手很瘦,但有力。

  「你剛才說,浩宇科技?做遊戲的?《血戰天下》是你們做的?」


  「你知道?」

  「玩過。」張一鳴說,臉上第一次露出一點笑容,「國戰系統很厲害,同步算法做得很好。我逆向分析過客戶端,你們的預測矯正模型,比論文裡的方案更實用。」

  「你還逆向分析?」林浩笑了。

  「興趣。」張一鳴說,「我覺得,遊戲裡的很多技術,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比如狀態同步,可以用在實時推薦上——用戶每點一次,系統立刻更新推薦列表,像遊戲裡每動一步,畫面立刻更新。」

  「思路不錯。」林浩說,「但實時推薦的計算量太大,伺服器扛不住。」

  「所以要做增量更新,做局部刷新,做客戶端緩存。」張一鳴語速快起來,眼睛裡有了光,「就像遊戲裡,只同步視野內的玩家。推薦系統里,只更新用戶可能感興趣的幾個品類。其他部分,用緩存,用異步更新。」

  林浩聽著,心裡越來越驚。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思維已經跳出了時代。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技術局限,是技術背後共通的邏輯——狀態同步、增量更新、緩存優化,這些遊戲引擎里的概念,被他自然地遷移到推薦系統里。

  「你做過實驗嗎?」林浩問。

  「在實驗室跑過小規模數據。」張一鳴從書包里掏出一個軟盤,「裡面是模擬數據,十萬用戶,一百萬新聞,用簡單的協同過濾,準確率只有30%。但如果加上時間衰減因子——用戶最近的行為權重更高——能提到40%。再加社交關係——朋友喜歡的,你也可能喜歡——能到50%。但計算量指數級增長,單機跑一次要三天。」

  「用分布式。」林浩說,「把數據切分,多台機器並行計算。MapReduce的思路,聽過嗎?」

  「Google那篇論文?」張一鳴眼睛更亮了,「我看過,但沒實踐過。實驗室沒那麼多機器。」

  「浩宇有。」林浩說,「我們剛租了一層樓,正在裝修。伺服器買了二十台,下周到貨。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我們那兒做實驗。數據,我們有——遊戲裡幾百萬玩家的行為數據,每天產生幾千萬條日誌。伺服器,我們也有。缺的,是人。」

  張一鳴愣住了。他看著林浩,像在判斷這話的真假。一個陌生人,在網吧,邀請他去公司做實驗,用真實數據,用真實伺服器。這聽起來像騙子,或者……像做夢。

  「為什麼?」他問。

  「因為我覺得你的想法有價值。」林浩說,「個性化推薦,是未來。新聞、音樂、視頻、商品,一切內容都需要推薦。誰先做好推薦,誰就掌握了流量入口。浩宇現在做遊戲,但未來要做平台,要做生態。推薦系統,是生態的大腦。我們需要這個大腦。」

  「可我只是個學生……」

  「學生怎麼了?」林浩笑了,「我今年十八歲,高中剛畢業。浩宇是我創立的,四個月前還在縣城發傳單。現在月流水千萬。年齡、學歷、背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想法,敢不敢幹。」

  張一鳴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軟盤,手指在塑料殼上摩挲。然後他抬頭,看著屏幕上的代碼,又看看那本《算法導論》。

  「我能得到什麼?」他問,很直接。

  「實習工資,一個月三千。包住。實驗資源,隨便用。如果項目有成果,可以轉正,薪資翻倍,給期權。」林浩說,「更重要的是,你可以把一個理論想法,做成真實可用的系統。這個系統,可能會改變幾億人獲取信息的方式。」

  最後這句話,打動了張一鳴。他眼裡那種技術人的純粹光芒,亮得灼人。

  「但我還要上課……」

  「時間自由。你什麼時候有空,什麼時候來。我們需要的是你的腦子,不是你的坐班時間。」林浩說,「而且,深大離南山不遠,公交車半小時。」

  張一鳴又思考了幾分鐘。然後他點頭:「好。我試試。」

  「歡迎加入浩宇。」林浩伸出手。

  這次握手,很用力。

  兩人聊了三個小時。從推薦算法,聊到分布式系統,聊到資料庫優化,聊到用戶體驗。張一鳴的話越來越多,從拘謹到興奮,到滔滔不絕。他有很多想法,很多在2003年看來天馬行空的想法:基於用戶畫像的精準推送、基於社交關係的病毒傳播、基於地理位置的熱點發現……

  林浩聽著,偶爾提問,偶爾補充。他腦子裡有2023年的推薦系統是什麼樣子——今日頭條、抖音、淘寶千人千面。但他不能說,只能引導,讓張一鳴自己「發明」出來。


  天黑了。網吧的燈亮起來,屏幕的光映在兩人臉上。旁邊打遊戲的少年換了一撥,煙味更濃了。但兩人都沒在意。

  「走吧,吃飯。」林浩說,「邊吃邊聊。」

  他們去了巷子口的大排檔。塑料桌椅,紅色燈罩,風扇嗡嗡轉。點了炒牛河,椒鹽蝦,蒜蓉青菜。張一鳴吃得很香,但手在桌上比劃,還在說算法。

  「用戶冷啟動問題怎麼解決?」他問,「新用戶,沒數據,怎麼推薦?」

  「用熱門內容引流,同時快速收集行為數據。」林浩說,「就像遊戲裡,新手進來,先給簡單任務,讓他快速升級,產生正反饋。推薦系統也一樣,先給大眾都喜歡的內容,同時埋點,記錄他的每一次點擊、停留、分享。數據夠了,再切個性化。」

  「那數據隱私呢?」張一鳴皺眉,「收集用戶行為,會不會……」

  「會。」林浩說,「所以必須透明。告訴用戶,我們在收集什麼數據,用來做什麼。給用戶選擇權,可以關閉個性化推薦。但大部分用戶,會為了更好的體驗,願意交出數據。這是交換。」

  「這會不會……有點邪惡?」

  「技術是工具,看人怎麼用。」林浩說,「我們可以用它推薦垃圾信息,也可以用它推薦有價值的內容。浩宇要做的事,是讓技術服務於人,不是奴役人。所以,算法要有價值觀,要有底線。這比技術本身更重要。」

  張一鳴停下筷子,看著林浩。大排檔昏黃的燈光下,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眼神里有種他看不懂的深邃。

  「林浩,」他說,「你好像……想得很遠。」

  「必須想得遠。」林浩說,「網際網路才剛起步,我們現在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影響十年後的世界。所以不能只盯著眼前的技術,要盯著技術背後的東西:它讓人變得更好了,還是更壞了?它讓社會更開放了,還是更封閉了?它讓信息更自由了,還是更壟斷了?」

  張一鳴沉默。他低頭吃了幾口菜,然後說:「我想做個實驗。用浩宇的遊戲數據,先做一個遊戲內的推薦系統。比如,根據玩家的職業、等級、裝備,推薦他可能需要的道具、副本、攻略。這個系統如果跑通了,再遷移到新聞、視頻、音樂。」

  「好主意。」林浩點頭,「從垂直領域切入,驗證技術,再橫向擴展。遊戲數據維度豐富,行為密集,是訓練推薦算法的絕佳土壤。你做方案,我批資源。」

  「謝謝。」

  吃完飯,林浩送張一鳴回深大。校門口,路燈下,張一鳴背著那個舊書包,身影瘦長。

  「下周一,我來公司。」他說。

  「好。地址我發你QQ。」

  「嗯。」張一鳴轉身要走,又回頭,「林浩,你為什麼相信我?我們才認識幾個小時。」

  「因為你在網吧啃《算法導論》。」林浩笑了,「因為你在做2003年沒人做的事。因為你的眼睛裡有光。技術人有沒有天賦,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有。」

  張一鳴也笑了,很靦腆,但眼裡有光。

  他轉身走進校門,背影消失在樹影里。

  林浩站在路燈下,點了根煙——他很少抽,但今天想抽一根。煙霧在夏夜的熱風裡散開,很快沒了痕跡。

  他想起上輩子,2012年,今日頭條上線,顛覆了新聞行業。2016年,抖音上線,顛覆了短視頻。2020年,TikTok風靡全球。而這一切的起點,是2003年深圳的一家網吧,一個啃《算法導論》的窮學生。

  現在,這個學生,要成為浩宇的CTO了。

  命運,真奇妙。

  他掐滅煙,往回走。城中村的巷子很深,很暗,但遠處有光。

  浩宇的版圖,又多了一塊拼圖。

  而未來,正在加速到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