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擴編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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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非典的陰影像一張浸濕的牛皮紙,緊緊裹住整個中國。街道空了,商場關了,學校停了,工廠靜了。只有兩樣東西在瘋長:恐懼,和網際網路上的數據流。

  浩宇工作室成了這座空城裡的異類。五樓的燈徹夜不滅,鍵盤聲通宵達旦,泡麵味濃得散不掉。八個人,像八顆鉚死在機器上的螺絲,跟著數據曲線的起伏而喘息、而亢奮、而麻木。

  三月中旬,《血戰天下》同時在線人數突破八萬。伺服器集群加到十五台,帶寬擴到八百兆。充值流水單日最高破兩百萬,月流水穩穩站上一千五百萬。帳上的數字像滾雪球,越滾越大,大到林浩簽字轉帳時,手都會微微發顫。

  但問題也像雨後蘑菇一樣冒出來。八個人,要維護八萬在線的遊戲,要開發新內容,要應對黑客攻擊,要處理玩家投訴,要對接支付渠道,要應付媒體採訪……每個人都在超負荷運轉。王磊連續三天沒合眼,調試伺服器時手抖得握不住滑鼠。阿坤的眼鏡片厚了一圈,看代碼時臉幾乎貼在屏幕上。小雨的客服團隊擴到十人,依然被罵「回復慢」。

  「必須擴編。」林浩在晨會上說,聲音嘶啞,「八個人,撐不住了。」

  「招人?現在?」王磊揉著太陽穴,「非典這麼嚴重,誰敢出門面試?而且咱們在縣城,能招到什麼人?會寫代碼的早去北上廣了。」

  「去省城。」林浩說,「工作室搬去省城,一口氣招二十人。首月工資,用之前幾個月的利潤墊。」

  「二十人?!」阿坤抬頭,「工資、房租、設備……一個月至少三十萬開銷。而且新人來了要培訓,短期是負擔。」

  「長遠是必須。」林浩在白板上寫數字,「八萬在線,按行業標準,需要三十人團隊維護。我們要做新資料片,要做新項目,要做技術儲備。沒有五十人團隊,走不遠。非典是危機,也是機會——很多人失業,很多公司裁員,人才市場是買方市場。這時候不去搶人,等疫情過了,就晚了。」

  「招什麼樣的人?」小雨問。

  「學歷不限,年齡不限,背景不限。」林浩說,「只要能用代碼說話。會寫程序的,會畫畫的,會做音樂的,會寫故事的,都要。特別是……從網吧挖。那些在網吧泡著,能把《傳奇》外掛寫得比官方還溜的,能把私服架得比正版還穩的,都是人才。」

  「野路子?」王磊皺眉,「不好管吧?」

  「野路子有野路子的好。」林浩說,「沒條條框框,敢想敢幹。我們要的不是聽話的螺絲釘,是能打仗的兵。」

  散會。林浩開始行動。第一步,在省城高新區租了一層寫字樓,八百平米,月租三萬。毛坯,但寬敞。第二步,買設備:三十台電腦,辦公桌椅,文件櫃,印表機,投影儀,咖啡機。第三步,發招聘啟事。

  招聘啟事寫得很特別,沒登報紙,沒上招聘網站,就發在《血戰天下》的遊戲公告裡,和各大技術論壇上:

  「浩宇科技急招戰友。地點:省城高新區。要求:1.熱愛遊戲;2.有一技之長(編程、美術、音樂、文案、運維、客服皆可);3.能用作品說話。學歷不限,年齡不限,性別不限。待遇:行業平均工資的1.5倍,項目獎金,期權激勵。面試方式:帶作品來,現場寫代碼/畫畫/寫文案。通過即入職。特殊時期,線上面試也可。聯繫人:林浩。電話:XXXXXXX。」

  電話當天就被打爆了。有大學生,有失業程式設計師,有網吧網管,有美院學生,甚至有高中輟學生。林浩讓小雨先篩一遍,只要作品,不要簡歷。然後約時間,分批面試。

  三月下旬,工作室開始分批搬往省城。先搬伺服器和核心團隊。兩輛卡車,裝著十五台伺服器、三十台電腦、八個人的家當,在空蕩蕩的國道上往省城開。沿途檢查站,穿防護服的工作人員量體溫,噴消毒水。王磊搖下車窗,遞上通行證——林浩托關係辦的「高新技術企業物資運輸證」。

  新辦公室在創新大廈十七樓。電梯裡貼著「今日已消毒」的紙條,空氣里有84消毒水的刺鼻味。但窗戶很大,朝南,陽光照進來,亮得晃眼。八百平米空蕩蕩的,只有幾排桌椅,一堆紙箱,和還沒拆封的設備。

  「先收拾,明天開始面試。」林浩說。

  面試安排在三天後。借了樓下的會議室,擺了三張桌子。林浩坐中間,阿坤和王磊坐兩邊。桌上擺著礦泉水、筆記本、筆,還有一台測試用的電腦。

  第一天,來了三十多人。有穿西裝打領帶的正經程式設計師,有頭髮油膩、眼神飄忽的網吧少年,有背著畫板、手指沾著顏料的美術生,有提著吉他、穿著破洞牛仔褲的音樂人。空氣里混雜著汗味、煙味、消毒水味,和一種躁動的、不安的期待。


  第一個面試者,二十三歲,大學肄業,在網吧當網管。穿一件褪色的《傳奇》T恤,頭髮很長,遮住半邊臉。他遞過來的「作品」是一個U盤,裡面是他寫的《傳奇》私服管理工具,代碼很糙,但思路刁鑽,繞過了盛大最新的反外掛檢測。

  「為什麼退學?」林浩問。

  「老師教的我都會,不會的他們不教。」年輕人聲音很低,但清晰,「我想做東西,不是學理論。」

  「這個工具,你一個人寫的?」

  「嗯。寫了三個月,晚上網吧沒人時寫。」

  「想過商業化嗎?」

  「沒。就自己用,幫朋友架私服,收點菸錢。」

  「私服是灰色地帶。」

  「我知道。但技術沒錯。」

  林浩看向阿坤。阿坤在測試電腦上跑那段代碼,運行流暢,沒bug。他點點頭。

  「月薪四千,包吃住,干不干?」林浩問。

  年輕人愣住:「四千?我才……高中文憑……」

  「我們看代碼,不看文憑。明天能入職嗎?」

  「……能。」

  「好,去隔壁填表,辦手續。」

  年輕人走出去時,腳步有點飄,像做夢。

  第二個面試者,十九歲,美院大一輟學。背著一個大畫夾,手上有洗不掉的油彩。他打開畫夾,裡面是厚厚一疊遊戲原畫:怪物、場景、裝備。畫風很獨特,融合了國畫寫意和西畫透視,色彩濃烈,充滿張力。但和市面上流行的日韓風格完全不同。

  「為什麼退學?」林浩問。

  「老師說我畫得不標準,不像教科書。」少年聲音倔強,「但遊戲美術為什麼要像教科書?我想畫我心中的江湖,不是別人定義的江湖。」

  「這些畫,有商用過嗎?」

  「沒有。就發在論壇上,有人喜歡,有人罵。」

  王磊拿起一張「惡魔領主」的原畫,細節豐富,神態猙獰,但有種奇異的美感。「這怪物,你設計了背景故事嗎?」

  「有。」少年眼睛亮了,「它是上古魔神被封印後腐化的產物,心臟是熔岩,血液是毒液,但曾經是守護神……」

  他講了十分鐘。故事雖然中二,但完整,有感染力。

  「月薪三千五,包吃住。主要負責怪物和場景原畫。但可能要按照項目風格調整,能接受嗎?」林浩問。

  「能!只要讓我畫,怎麼都行!」

  第三個面試者,二十八歲,前網易程式設計師,因為非典被裁員。西裝革履,但領帶鬆了,眼圈發黑。他帶的「作品」是一份五十頁的技術文檔,關於大型MMORPG的服務端架構設計,專業,嚴謹,但保守。

  「為什麼離開網易?」

  「部門裁撤,非典影響,項目砍了。」男人聲音疲憊,「我做了五年,從基層做到主程,但說裁就裁。寒心。」

  「看過我們的遊戲嗎?」

  「看過。技術上……很大膽。但風險也大。預測矯正算法,一旦網絡波動,容易雪崩。狀態同步,服務端壓力太大。你們敢用,是膽子大,還是無知無畏?」

  話很沖。但林浩笑了。

  「是知道風險,但更知道不做的代價。」他說,「傳統架構已經到天花板了,必須突破。你願意來,一起解決這些問題嗎?」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薪水呢?」

  「月薪八千,項目獎金另算。你是資深,帶團隊。」

  「八千……比我之前低兩千。」

  「但給你技術決策權。在網易,你只是執行。在這裡,你可以設計架構,可以嘗試新東西,可以失敗,只要最後能成。」

  男人看著林浩,看了很久,然後點頭:「行。我加入。」

  面試進行了三天。見了上百人,最終錄了二十三個。年齡從十七到三十五,學歷從初中輟學到碩士,背景從網吧網管到名企精英。共同點是:都有作品,都熱愛遊戲,都敢想敢幹。

  新團隊在老辦公室擠了三天,等新設備到齊。三十台電腦擺成三排,美術組靠窗,程序組靠牆,策劃和運營在中間。沒有隔斷,沒有獨立辦公室,林浩的桌子就在最前面,一抬頭能看到所有人。


  第一天上班,晨會。二十三張新面孔,加上八個老人,三十一個人,站滿了會議室。空氣里有種新鮮的、混雜的氣味:年輕人的汗味,新電腦的塑料味,印表機的墨粉味,還有速溶咖啡的香氣。

  「歡迎加入浩宇。」林浩站在前面,沒拿講稿,「我是林浩,十八歲,浩宇的創始人。旁邊是阿坤,技術負責人。王磊,運營負責人。小雨,客服主管。我們四個人,三個月前還在縣城發傳單,被網管追著打。三個月後,我們在這裡,有了八萬在線玩家,月流水一千五百萬,和你們。」

  會議室很安靜。有人眼神熾熱,有人表情懷疑,有人低頭玩手指。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是衝著高薪來的,或者是走投無路來的,或者是好奇來的。這都沒關係。浩宇不畫餅,不講情懷,就一件事:做出好遊戲,賺到該賺的錢。你們付出勞動,我們付錢,公平交易。」

  「但浩宇也有規矩。」林浩聲音沉下來,「第一,不抄襲。可以借鑑,但必須有自己的創新。第二,不作弊。代碼可以糙,但不能有後門。第三,不糊弄。玩家不傻,你糊弄他,他就走。第四,不內鬥。有矛盾,當面吵,吵完一起幹活。能做到嗎?」

  「能!」稀稀拉拉的回應。

  「大點聲!能做到嗎?!」

  「能!」聲音齊了些。

  「好。」林浩點頭,「接下來分組。程序組分三組:服務端組,組長趙永(前網易主程);客戶端組,組長王磊兼;工具組,組長阿坤兼。美術組分兩組:原畫組,組長陳默(美院輟學生);UI組,組長小劉。策劃組我來帶。運營組小雨帶。今天熟悉環境,明天開項目會,啟動新資料片『瘟疫之源』。」

  散會。人群散開,各自找座位。程序組開始裝開發環境,美術組鋪開數位板,策劃組圍在一起看文檔。辦公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鍵盤聲、滑鼠聲、低聲討論聲。

  林浩回到自己座位。桌上堆著新項目的策劃案,厚厚一沓。他翻開,但看不進去。耳朵里灌滿各種聲音:趙永在給新程式設計師講架構,聲音沉穩;陳默在和原畫組討論怪物設計,手舞足蹈;小雨在培訓客服,語氣溫柔;王磊在調試新伺服器,嘴裡罵罵咧咧。

  混亂,但蓬勃。像一片剛開墾的荒地,雜草叢生,但也生機勃勃。

  阿坤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人多了,事也多了。趙永那個架構,我看了,太保守。他想用傳統的分區伺服器,我說用分布式,吵了一架。」

  「誰贏了?」

  「沒輸贏。各做一版demo,測試對比。」阿坤推了推眼鏡,「但我覺得,他看不起我們。覺得我們野路子,不專業。」

  「正常。」林浩說,「用實力說話。你的分布式架構如果性能碾壓他,他自然會服。」

  「嗯。」阿坤頓了頓,「林浩,二十三個人,一個月工資就十幾萬。加上房租、水電、設備、帶寬,月固定開支三十萬打不住。如果下個月流水掉下來……」

  「不會掉。」林浩說,「非典至少還有兩個月。這兩個月,是黃金期。我們要做的,不是維持,是衝刺。把在線人數做到二十萬,月流水做到三千萬。有了這個基礎,哪怕疫情過了,玩家習慣也養成了,不會輕易走。」

  「二十萬……伺服器撐得住嗎?」

  「所以趙永很重要。他的經驗,能幫我們少走彎路。野路子有衝勁,但也要有老司機掌舵。你跟他多溝通,別硬碰硬。」

  「知道了。」

  阿坤走開。林浩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提神。

  他看向窗外。省城的天空灰濛濛的,但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這裡不再是那個小縣城,這裡是戰場的前線。盛大在上海,網易在廣州,騰訊在深圳。而浩宇,在這裡,剛剛插旗。

  三十一個人,八百平辦公室,一千五百萬月流水。

  聽起來不少。但在巨頭眼裡,還是螞蟻。

  他要讓這隻螞蟻,長成巨獸。

  鍵盤聲,滑鼠聲,討論聲,在辦公室里嗡嗡作響。像蜂巢,忙碌,但有序。

  林浩低下頭,開始寫「瘟疫之源」的劇情大綱。故事背景設定在瘟疫肆虐的幻想大陸,玩家要尋找解藥,拯救世界。很俗套,但應景。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紙上,字跡很清晰。

  新的一天,新的戰鬥,開始了。

  浩宇,在狂奔。

  而且,隊伍壯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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