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盛大的警覺
上海，浦東，盛大網絡總部。
下午三點，會議室的窗簾拉得嚴實，擋住十一月慘白的陽光。空氣里瀰漫著咖啡、菸草和長時間密閉的混合氣味。長桌兩側坐了七八個人，都是男人，西裝襯衫，但領帶鬆了，袖口卷著。桌上散亂著列印的報告、筆記本電腦、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
陳天橋坐在主位。三十九歲，戴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他手裡轉著一支萬寶龍鋼筆，筆身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繼續。」他說，聲音不高，但會議室瞬間安靜。
產品部經理周明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屏幕亮起，是一份PPT，標題：「《血戰天下》競品分析報告」。
「各位，《血戰天下》，這款遊戲最近在圈子裡有點聲音。」周明點擊翻頁，出現遊戲截圖——粗糙的像素風，簡陋的UI，但戰鬥場面很熱鬧，「十月底上線，到今天二十天。目前我們掌握的數據：註冊用戶突破五萬，日活躍用戶兩萬左右，峰值在線五千。月流水預估……三十萬到五十萬。」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三十萬，對盛大來說是小數字——《傳奇》月流水已經破千萬。但一個新團隊，新遊戲，二十天做到這個數據，不簡單。
「哪個公司做的？」有人問。
「浩宇科技。註冊地在……江西某個縣城。」周明調出工商信息截圖，「註冊資本十萬，實際控制人林浩，十八歲。團隊規模，據我們調查，核心就三個人。」
「十八歲？三個人？」有人笑出聲，「學生作業？」
「但數據是真的。」周明嚴肅道，「我們買了五個號，實際體驗了一周。結論是：這不是學生作業，是正規軍。」
他翻到下一頁，是技術分析。
「第一，同步技術。這是《血戰天下》最大的亮點。我們測了PK延遲，平均80毫秒。《傳奇》是多少？在座各位清楚，平均300毫秒以上，高峰期能到500。他們做到了我們想做但一直沒做成的低延遲同步。」
「怎麼做到的？」
「我們逆向分析了客戶端。發現他們沒用傳統的鎖步同步，而是用了預測矯正+狀態快照差分。客戶端預測玩家操作，服務端校驗，不同步時平滑糾正。技術上很超前，我們研究院去年立項的『涅槃』項目，就是類似思路，但還沒出成果。」
會議室安靜了。技術人員開始交頭接耳。
「第二，玩法設計。」周明繼續，「表面是《傳奇》like，但細節處處是顛覆。任務系統簡化，裝備系統簡化，但戰鬥深度加強。技能有前後搖，有打斷，有連擊。雖然是2D，但做出了動作遊戲的手感。玩家反饋就一個字：爽。」
「第三，運營態度。bug修復以小時計，玩家反饋當天回，GM在線互動。開服二十天，更了三次版本，加了新地圖、新玩法。這種疊代速度，我們做不到。」
陳天橋放下鋼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所以你的結論是？」
「結論是，這不是又一個私服。」周明說，「這是瞄準《傳奇》軟肋打的精準攻擊。他們解決了《傳奇》三個核心痛點：卡頓、外掛、內容更新慢。雖然現在規模小，但口碑在裂變。玩家評價是：『這才是《傳奇》該有的樣子』。」
「你在長他人志氣。」運營總監李峰開口，語氣不善，「一個縣城小作坊，月流水五十萬頂天了。我們《傳奇》月流水千萬，不在一個量級。」
「但增長率呢？」周明反問，「《傳奇》上線一年，月流水從零到千萬，花了十二個月。《血戰天下》二十天，從零到預估五十萬。如果保持這個增速，三個月後是多少？半年後是多少？」
李峰不說話了。
陳天橋看向技術總監趙永：「老趙，你怎麼看？他們那個同步技術，我們做要多久？」
趙永推了推眼鏡：「預測矯正+狀態快照，理論我們都知道。但工程實現很難，要重構整個網絡層，要重寫客戶端邏輯，要處理各種邊界情況。以我們現在的代碼債，沒半年下不來。而且……」他頓了頓，「他們那個引擎，可能不只是同步先進。我們分析了資源文件，發現他們用了自定義的壓縮格式，客戶端只有50MB，但內容量相當於我們100MB的客戶端。渲染效率也很高，萬人同屏不卡，我們……千人同屏就卡。」
「所以技術上，我們被碾壓了？」陳天橋問得很直接。
趙永沉默了兩秒：「在2D MMORPG這個細分領域，目前看，是的。他們的引擎，比我們先進一代。」
會議室陷入沉寂。只有投影儀風扇嗡嗡的響聲。
「收購。」陳天橋突然說，「開個價，把團隊買過來。引擎、代碼、團隊，全要。多少錢合適？」
周明猶豫了一下：「陳總，我們接觸過。間接表達了意向，對方回絕了。說暫不考慮收購，但開放戰略投資，估值……不低於一千萬。」
「一千萬？！」李峰拍桌子，「瘋了！一個月流水五十萬的團隊，敢要一千萬？！」
「但他們拒絕了五十萬的收購要約。」周明說，「而且態度很堅決。我感覺……他們志不在此。」
「志在何處？」
「不知道。但他們的公司名，浩宇科技，英文名Horizon Universe Technology。願景寫得很大：『成為全球領先的科技公司』。不像只想做個遊戲工作室。」
陳天橋笑了，是那種冷冷的、帶著嘲諷的笑。
「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但有時候，野心會害死自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外面是浦東的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反射著陰天的光。
「《傳奇》是我們盛大的命根子。去年總收入2.3億，利潤1.2億，90%來自《傳奇》。明年計劃納斯達克上市，《傳奇》不能出問題。」他轉過身，看著會議室里的人，「這個浩宇科技，現在是小火苗。但如果不撲滅，可能變成燎原大火。我們不能冒險。」
「陳總的意思是……」
「兩條腿走路。」陳天橋走回座位，「第一，技術跟進。老趙，你牽頭成立專項組，代號『破軍』，目標：三個月內，做出對標《血戰天下》的同步技術。不計成本，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是。」
「第二，市場壓制。李峰，你負責。三件事：一，在各大論壇、媒體發稿，質疑《血戰天下》的技術真實性，暗示他們數據造假。二，聯繫我們的渠道商，禁止鋪《血戰天下》的點卡。三，在遊戲裡搞活動，發福利，把玩家拉回來。他們不是更新快嗎？我們更快。他們不是福利多嗎？我們更多。」
「明白。」
「第三，」陳天橋看向周明，「繼續接觸。收購價可以提到一百萬，兩百萬。年輕人沒見過錢，給夠了，會心動的。如果還不賣……」他頓了頓，「就想辦法，讓他們做不下去。」
「陳總，這……」
「商業競爭，就是這樣。」陳天橋說，「我們是上市公司預備軍，不能有軟肋。《血戰天下》可以是合作夥伴，可以是子公司，但不能是對手。明白嗎？」
「明白。」
「散會。」
人陸續離開。陳天橋坐在座位上，沒動。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浩宇科技」「林浩」。信息很少，只有遊戲論壇里的零星討論，和一些玩家截圖。他點開一張截圖，是遊戲裡GM和玩家的對話。GM的ID是「浩宇」，說話語氣很平和，很誠懇。
「十八歲……」陳天橋喃喃道。
他想起自己十八歲時，還在復旦讀書，想著怎麼出國留學。而這個叫林浩的少年，已經在一個小縣城裡，做出了可能威脅到盛大的東西。
是天才，還是瘋子？
不重要。在商業世界裡，只有一種人：要麼是朋友，要麼是敵人。
陳天橋合上電腦。窗外的天陰了，要下雨了。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縣城。
浩宇工作室里，氣氛熱火朝天。三台電腦開著，屏幕上不是監控後台，而是設計圖、代碼、配置表。
「新版本周四上線，還剩三天。」林浩站在白板前，上面畫著版本內容架構，「『冰封山谷』地圖，五個區域，十個野怪點，三個精英點，一個世界BOSS。裝備新增三十件，其中五件紫裝，一件橙裝。公會戰玩法，每周六晚八點，獎勵豐厚。」
「數值平衡我調完了。」阿坤說，聲音有些虛。他連續熬了三天，調了上千個參數，「紫裝掉率0.1%，橙裝0.01%。世界BOSS七天刷新一次，掉落保底紫裝。公會戰獎勵是專屬坐騎和稱號，屬性加成但不高，避免破壞平衡。」
「充值系統接好了。」王磊說，「支付寶直充，實時到帳。點卡渠道擴展了，全省有五百個網點在鋪貨。另外，網吧爭霸賽談妥了，十五家網吧聯合贊助，總獎金一萬二，我們出六千，他們出六千。下周開賽。」
「好。」林浩點頭，「新版本宣傳呢？」
「論壇帖子發了，玩家反應很熱烈。有媒體聯繫，想採訪。」王磊頓了頓，「有個上海的媒體，叫《遊戲天地》，想電話採訪你。」
「約時間。」
「明天下午三點。」
「行。」
三人各自忙碌。林浩回到座位，寫新版本的劇情文案。「冰封山谷」的背景故事，他編了一個簡單的傳說：上古冰龍墜落之地，寒氣千年不散，孕育了冰雪魔物。玩家要深入山谷，擊敗冰龍殘魂，獲取寶藏。
寫得很投入，直到王磊突然「臥槽」一聲。
「怎麼了？」
「論壇有篇帖子，在黑我們。」王磊把屏幕轉過來。
帖子標題：「理性討論：《血戰天下》的技術神話是否過度包裝？」。發帖人ID「技術真相」，自稱是「資深遊戲工程師」。帖子很長，分幾個部分質疑：
「1. 萬人同屏不卡？我做了壓力測試，同時渲染一萬個單位，以2002年的硬體，根本不可能。他們要麼用了障眼法（比如實際同屏只有幾百人，遠處是貼圖），要麼數據造假。
2. 延遲80毫秒？我在不同網絡環境下測試，平均延遲150毫秒，高峰期到300。他們宣傳的80毫秒，可能是在區域網測的。
3. 內容更新快？三次更新，加的內容加起來不如《傳奇》一次大更新。所謂『快速疊代』，其實是拆開賣，營造活躍假象。
4. 團隊只有三人？我不信。這種規模的項目，至少十人團隊。他們要麼隱瞞規模，要麼代碼是買的、抄的。
結論：《血戰天下》是包裝精美的泡沫，隨時可能破。玩家謹慎入坑。」
帖子下面回復已經幾百條。有贊同的，有反對的，有中立的。但質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明顯是水軍。」王磊說，「發帖時間集中，話術一致。而且這個『技術真相』，是新註冊的小號，發完這篇就沒動靜了。」
「盛大動手了。」林浩說，語氣很平靜，「比我想的快。」
「我們怎麼辦？澄清嗎？」
「不澄清。」林浩說，「用事實說話。周四新版本上線，讓玩家自己體驗。是不是泡沫，玩了就知道。」
「但輿論會受影響……」
「短期會，長期不會。」林浩說，「玩家不傻，遊戲好不好玩，自己清楚。我們只要持續提供好內容，玩家會用腳投票。」
「那這個帖子……」
「不用理。但可以適當引導。王磊，你用玩家身份，發個技術分析帖，用數據反駁。注意語氣，別像官方，像熱心玩家。」
「行，我寫。」
阿坤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林浩，盛大的技術實力很強。如果他們真的集中資源攻關，可能三個月就能追上我們的同步技術。到時候，我們的優勢就沒了。」
「三個月，夠了。」林浩說，「三個月，我們要把《血戰天下》做到月活十萬，月流水百萬。有了用戶，有了收入，我們就能招更多人，做更多事。技術優勢會被追上，但產品優勢、運營優勢、生態優勢，需要時間積累。我們搶的就是這個時間窗口。」
「萬一他們用不正當手段呢？」
「兵來將擋。」林浩說，「但我們自己要走得正。不抄襲，不作弊，不違法。用產品說話，用誠意待人。這是浩宇的底線。」
阿坤點頭，繼續埋頭調數值。
林浩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天陰了，要下雨了。街道上行人匆匆，自行車鈴聲叮噹。
盛大來了。行業巨頭注意到了這隻小螞蟻。接下來，會是打壓，是收購，是競爭，還是合作？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浩宇沒有退路。
要麼成長，要麼死。
他回到座位，繼續寫劇情。鍵盤聲響起，堅定，有力。
窗外的雨，終於下起來了。淅淅瀝瀝，打在玻璃上。
而風暴，才剛剛開始。
下午三點，會議室的窗簾拉得嚴實，擋住十一月慘白的陽光。空氣里瀰漫著咖啡、菸草和長時間密閉的混合氣味。長桌兩側坐了七八個人，都是男人，西裝襯衫，但領帶鬆了，袖口卷著。桌上散亂著列印的報告、筆記本電腦、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
陳天橋坐在主位。三十九歲，戴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他手裡轉著一支萬寶龍鋼筆，筆身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繼續。」他說，聲音不高，但會議室瞬間安靜。
產品部經理周明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屏幕亮起，是一份PPT，標題：「《血戰天下》競品分析報告」。
「各位，《血戰天下》，這款遊戲最近在圈子裡有點聲音。」周明點擊翻頁，出現遊戲截圖——粗糙的像素風，簡陋的UI，但戰鬥場面很熱鬧，「十月底上線，到今天二十天。目前我們掌握的數據：註冊用戶突破五萬，日活躍用戶兩萬左右，峰值在線五千。月流水預估……三十萬到五十萬。」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三十萬，對盛大來說是小數字——《傳奇》月流水已經破千萬。但一個新團隊，新遊戲，二十天做到這個數據，不簡單。
「哪個公司做的？」有人問。
「浩宇科技。註冊地在……江西某個縣城。」周明調出工商信息截圖，「註冊資本十萬，實際控制人林浩，十八歲。團隊規模，據我們調查，核心就三個人。」
「十八歲？三個人？」有人笑出聲，「學生作業？」
「但數據是真的。」周明嚴肅道，「我們買了五個號，實際體驗了一周。結論是：這不是學生作業，是正規軍。」
他翻到下一頁，是技術分析。
「第一，同步技術。這是《血戰天下》最大的亮點。我們測了PK延遲，平均80毫秒。《傳奇》是多少？在座各位清楚，平均300毫秒以上，高峰期能到500。他們做到了我們想做但一直沒做成的低延遲同步。」
「怎麼做到的？」
「我們逆向分析了客戶端。發現他們沒用傳統的鎖步同步，而是用了預測矯正+狀態快照差分。客戶端預測玩家操作，服務端校驗，不同步時平滑糾正。技術上很超前，我們研究院去年立項的『涅槃』項目，就是類似思路，但還沒出成果。」
會議室安靜了。技術人員開始交頭接耳。
「第二，玩法設計。」周明繼續，「表面是《傳奇》like，但細節處處是顛覆。任務系統簡化，裝備系統簡化，但戰鬥深度加強。技能有前後搖，有打斷，有連擊。雖然是2D，但做出了動作遊戲的手感。玩家反饋就一個字：爽。」
「第三，運營態度。bug修復以小時計，玩家反饋當天回，GM在線互動。開服二十天，更了三次版本，加了新地圖、新玩法。這種疊代速度，我們做不到。」
陳天橋放下鋼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所以你的結論是？」
「結論是，這不是又一個私服。」周明說，「這是瞄準《傳奇》軟肋打的精準攻擊。他們解決了《傳奇》三個核心痛點：卡頓、外掛、內容更新慢。雖然現在規模小，但口碑在裂變。玩家評價是：『這才是《傳奇》該有的樣子』。」
「你在長他人志氣。」運營總監李峰開口，語氣不善，「一個縣城小作坊，月流水五十萬頂天了。我們《傳奇》月流水千萬，不在一個量級。」
「但增長率呢？」周明反問，「《傳奇》上線一年，月流水從零到千萬，花了十二個月。《血戰天下》二十天，從零到預估五十萬。如果保持這個增速，三個月後是多少？半年後是多少？」
李峰不說話了。
陳天橋看向技術總監趙永：「老趙，你怎麼看？他們那個同步技術，我們做要多久？」
趙永推了推眼鏡：「預測矯正+狀態快照，理論我們都知道。但工程實現很難，要重構整個網絡層，要重寫客戶端邏輯，要處理各種邊界情況。以我們現在的代碼債，沒半年下不來。而且……」他頓了頓，「他們那個引擎，可能不只是同步先進。我們分析了資源文件，發現他們用了自定義的壓縮格式，客戶端只有50MB，但內容量相當於我們100MB的客戶端。渲染效率也很高，萬人同屏不卡，我們……千人同屏就卡。」
「所以技術上，我們被碾壓了？」陳天橋問得很直接。
趙永沉默了兩秒：「在2D MMORPG這個細分領域，目前看，是的。他們的引擎，比我們先進一代。」
會議室陷入沉寂。只有投影儀風扇嗡嗡的響聲。
「收購。」陳天橋突然說，「開個價，把團隊買過來。引擎、代碼、團隊，全要。多少錢合適？」
周明猶豫了一下：「陳總，我們接觸過。間接表達了意向，對方回絕了。說暫不考慮收購，但開放戰略投資，估值……不低於一千萬。」
「一千萬？！」李峰拍桌子，「瘋了！一個月流水五十萬的團隊，敢要一千萬？！」
「但他們拒絕了五十萬的收購要約。」周明說，「而且態度很堅決。我感覺……他們志不在此。」
「志在何處？」
「不知道。但他們的公司名，浩宇科技，英文名Horizon Universe Technology。願景寫得很大：『成為全球領先的科技公司』。不像只想做個遊戲工作室。」
陳天橋笑了，是那種冷冷的、帶著嘲諷的笑。
「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但有時候，野心會害死自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外面是浦東的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反射著陰天的光。
「《傳奇》是我們盛大的命根子。去年總收入2.3億，利潤1.2億，90%來自《傳奇》。明年計劃納斯達克上市，《傳奇》不能出問題。」他轉過身，看著會議室里的人，「這個浩宇科技，現在是小火苗。但如果不撲滅，可能變成燎原大火。我們不能冒險。」
「陳總的意思是……」
「兩條腿走路。」陳天橋走回座位，「第一，技術跟進。老趙，你牽頭成立專項組，代號『破軍』，目標：三個月內，做出對標《血戰天下》的同步技術。不計成本，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是。」
「第二，市場壓制。李峰，你負責。三件事：一，在各大論壇、媒體發稿，質疑《血戰天下》的技術真實性，暗示他們數據造假。二，聯繫我們的渠道商，禁止鋪《血戰天下》的點卡。三，在遊戲裡搞活動，發福利，把玩家拉回來。他們不是更新快嗎？我們更快。他們不是福利多嗎？我們更多。」
「明白。」
「第三，」陳天橋看向周明，「繼續接觸。收購價可以提到一百萬，兩百萬。年輕人沒見過錢，給夠了，會心動的。如果還不賣……」他頓了頓，「就想辦法，讓他們做不下去。」
「陳總，這……」
「商業競爭，就是這樣。」陳天橋說，「我們是上市公司預備軍，不能有軟肋。《血戰天下》可以是合作夥伴，可以是子公司，但不能是對手。明白嗎？」
「明白。」
「散會。」
人陸續離開。陳天橋坐在座位上，沒動。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浩宇科技」「林浩」。信息很少，只有遊戲論壇里的零星討論，和一些玩家截圖。他點開一張截圖，是遊戲裡GM和玩家的對話。GM的ID是「浩宇」，說話語氣很平和，很誠懇。
「十八歲……」陳天橋喃喃道。
他想起自己十八歲時，還在復旦讀書，想著怎麼出國留學。而這個叫林浩的少年，已經在一個小縣城裡，做出了可能威脅到盛大的東西。
是天才，還是瘋子？
不重要。在商業世界裡，只有一種人：要麼是朋友，要麼是敵人。
陳天橋合上電腦。窗外的天陰了，要下雨了。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縣城。
浩宇工作室里，氣氛熱火朝天。三台電腦開著，屏幕上不是監控後台，而是設計圖、代碼、配置表。
「新版本周四上線，還剩三天。」林浩站在白板前，上面畫著版本內容架構，「『冰封山谷』地圖，五個區域，十個野怪點，三個精英點，一個世界BOSS。裝備新增三十件，其中五件紫裝，一件橙裝。公會戰玩法，每周六晚八點，獎勵豐厚。」
「數值平衡我調完了。」阿坤說，聲音有些虛。他連續熬了三天，調了上千個參數，「紫裝掉率0.1%，橙裝0.01%。世界BOSS七天刷新一次，掉落保底紫裝。公會戰獎勵是專屬坐騎和稱號，屬性加成但不高，避免破壞平衡。」
「充值系統接好了。」王磊說，「支付寶直充，實時到帳。點卡渠道擴展了，全省有五百個網點在鋪貨。另外，網吧爭霸賽談妥了，十五家網吧聯合贊助，總獎金一萬二，我們出六千，他們出六千。下周開賽。」
「好。」林浩點頭，「新版本宣傳呢？」
「論壇帖子發了，玩家反應很熱烈。有媒體聯繫，想採訪。」王磊頓了頓，「有個上海的媒體，叫《遊戲天地》，想電話採訪你。」
「約時間。」
「明天下午三點。」
「行。」
三人各自忙碌。林浩回到座位，寫新版本的劇情文案。「冰封山谷」的背景故事，他編了一個簡單的傳說：上古冰龍墜落之地，寒氣千年不散，孕育了冰雪魔物。玩家要深入山谷，擊敗冰龍殘魂，獲取寶藏。
寫得很投入，直到王磊突然「臥槽」一聲。
「怎麼了？」
「論壇有篇帖子，在黑我們。」王磊把屏幕轉過來。
帖子標題：「理性討論：《血戰天下》的技術神話是否過度包裝？」。發帖人ID「技術真相」，自稱是「資深遊戲工程師」。帖子很長，分幾個部分質疑：
「1. 萬人同屏不卡？我做了壓力測試，同時渲染一萬個單位，以2002年的硬體，根本不可能。他們要麼用了障眼法（比如實際同屏只有幾百人，遠處是貼圖），要麼數據造假。
2. 延遲80毫秒？我在不同網絡環境下測試，平均延遲150毫秒，高峰期到300。他們宣傳的80毫秒，可能是在區域網測的。
3. 內容更新快？三次更新，加的內容加起來不如《傳奇》一次大更新。所謂『快速疊代』，其實是拆開賣，營造活躍假象。
4. 團隊只有三人？我不信。這種規模的項目，至少十人團隊。他們要麼隱瞞規模，要麼代碼是買的、抄的。
結論：《血戰天下》是包裝精美的泡沫，隨時可能破。玩家謹慎入坑。」
帖子下面回復已經幾百條。有贊同的，有反對的，有中立的。但質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明顯是水軍。」王磊說，「發帖時間集中，話術一致。而且這個『技術真相』，是新註冊的小號，發完這篇就沒動靜了。」
「盛大動手了。」林浩說，語氣很平靜，「比我想的快。」
「我們怎麼辦？澄清嗎？」
「不澄清。」林浩說，「用事實說話。周四新版本上線，讓玩家自己體驗。是不是泡沫，玩了就知道。」
「但輿論會受影響……」
「短期會，長期不會。」林浩說，「玩家不傻，遊戲好不好玩，自己清楚。我們只要持續提供好內容，玩家會用腳投票。」
「那這個帖子……」
「不用理。但可以適當引導。王磊，你用玩家身份，發個技術分析帖，用數據反駁。注意語氣，別像官方，像熱心玩家。」
「行，我寫。」
阿坤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林浩，盛大的技術實力很強。如果他們真的集中資源攻關，可能三個月就能追上我們的同步技術。到時候，我們的優勢就沒了。」
「三個月，夠了。」林浩說，「三個月，我們要把《血戰天下》做到月活十萬，月流水百萬。有了用戶，有了收入，我們就能招更多人，做更多事。技術優勢會被追上，但產品優勢、運營優勢、生態優勢，需要時間積累。我們搶的就是這個時間窗口。」
「萬一他們用不正當手段呢？」
「兵來將擋。」林浩說，「但我們自己要走得正。不抄襲，不作弊，不違法。用產品說話，用誠意待人。這是浩宇的底線。」
阿坤點頭，繼續埋頭調數值。
林浩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天陰了，要下雨了。街道上行人匆匆，自行車鈴聲叮噹。
盛大來了。行業巨頭注意到了這隻小螞蟻。接下來，會是打壓，是收購，是競爭，還是合作？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浩宇沒有退路。
要麼成長，要麼死。
他回到座位，繼續寫劇情。鍵盤聲響起，堅定，有力。
窗外的雨，終於下起來了。淅淅瀝瀝，打在玻璃上。
而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