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行代碼
深夜十一點，窗外的縣城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國道偶有卡車駛過，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林浩坐在黑暗中，聽著客廳里父母的呼吸聲。父親在打鼾，不重，是那種勞累一天後的深沉呼吸。母親大概已經睡著了，很安靜。
他等了幾分鐘，確認父母睡熟了，才從床上坐起來。
月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塊銀白。他赤腳踩過那塊光斑，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傳來。走到書桌前，他先摸了摸窗台——手機還在那裡，一夜的月光充電效果微乎其微，電量顯示：4.9%。
他拿起手機，又摸黑走到門邊，輕輕擰開門鎖。老鎖舌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客廳里一片漆黑。父母房間的門虛掩著，鼾聲從裡面傳來。林浩屏住呼吸，貼著牆走到客廳角落，那裡放著一個老式五斗櫃。
最下面的抽屜。
他蹲下，輕輕拉開。抽屜有些澀，發出「吱呀」的摩擦聲。他停下，側耳聽了聽——鼾聲沒停。
抽屜里是家裡的雜物：針線盒、紐扣、幾卷用剩的毛線，還有一個鐵皮餅乾盒。林浩拿起餅乾盒，手感很輕。他打開，裡面是家裡的重要證件：戶口本、父母結婚證、幾張泛黃的收據。
還有一疊錢。
他用手指捻了捻。很薄，大概十幾張，都是十元二十元的零鈔。最下面壓著三張一百的。總共大概五百多塊。
這是家裡全部現金了。
林浩盯著那疊錢看了幾秒，然後輕輕合上餅乾盒，放回原處。關上抽屜時，他動作更輕了。
回到房間，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
5800元。他需要這麼多。而家裡只有500多，還是全家一個月的生活費。
彩票？那個編號327的彩票，也許能中5000。但小藝說得對，一旦他介入，歷史就可能改變。而且彩票中獎是小概率事件，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他需要更可靠的辦法。
「小藝。」他壓低聲音。
手機屏幕亮起，在黑暗中發出幽藍的光。電量：4.8%。
「我在。」
「如果不用彩票，有沒有辦法在一周內賺到500元？任何辦法，只要合法，只要能快速啟動。」
小藝沉默了兩秒——這是她在搜索資料庫。
「正在分析……檢測到一個潛在機會，但需要您的主動操作。」
「說。」
「2002年6月，本地晚報副刊正在舉辦『夏日故事』微型小說徵文比賽。一等獎獎金800元，二等獎500元，三等獎300元。截稿日期：6月20日。獲獎名單公布：7月5日。」
「寫小說？」林浩皺眉，「周期太長了，而且我沒寫過。」
「但您擁有超越時代的敘事技巧和故事結構認知。以2028年的網文創作理論，反推2002年的紙媒徵文，屬於降維打擊。」
林浩想了想。這倒也是。他看過太多未來的小說、電影、遊戲，知道什麼樣的故事能打動人。而且微型小說篇幅短，兩三千字，一個通宵就能寫完。
「有往屆獲獎作品可以參考嗎？」
「正在查詢……2001年同主題徵文獲獎作品已調出。核心特徵：故事要有時代氣息，結尾要有轉折或升華，字數控制在2500字以內。一等獎作品《父親的自行車》，講述下崗工人用自行車載客養活全家的故事，情感真摯，細節紮實。」
林浩在黑暗中點頭。他明白了。2002年，這類樸實、正能量、能引發共鳴的故事最受紙媒青睞。
「截稿還有十天。如果我明天寫好寄出去，什麼時候能知道結果？」
「郵寄需要2-3天，評審需要一周，公布需要一周。總計至少半個月。」
半個月。太長了。而且只是「可能」獲獎，不是「一定」。
「還有別的嗎？更快一點的？」
「正在搜索……2002年6月12日，本地電信局將舉辦『寬帶入戶推廣周』活動。現場有知識問答比賽，一等獎獎品為一台聯想桌上型電腦，價值約4000元。比賽內容：網際網路基礎知識、電腦操作常識。」
林浩的眼睛亮了。
電腦。直接獎勵電腦。而且時間是後天，很近。
「比賽規則呢？」
「面向所有市民開放，現場報名。比賽形式：搶答。題目範圍：Windows 98基本操作、Office軟體使用、網際網路常識、本地電信業務。」
「題目難度？」
「以2002年普通市民的認知水平為標準。但您擁有2028年的網際網路經驗，這些題目對您來說相當於小學數學題。」
林浩握緊了手機。電腦。4000元的電腦。只要贏了比賽，電腦問題就解決了，還能省下寬帶初裝費——電信局搞活動，肯定會贈送寬帶體驗。
「地點？具體時間？」
「中心廣場電信營業廳門口。上午九點開始報名，十點比賽開始。」
「好。」林浩說，「就這個。」
「但請注意，」小藝提醒，「您的參與可能改變歷史。原本的獲獎者將失去電腦，這會產生蝴蝶效應。」
「管不了那麼多了。」林浩低聲說，「我需要那台電腦。」
他頓了頓：「而且，如果我能贏，說明我比那個人更懂電腦。電腦在我手裡，能發揮更大的價值。」
這話有點自我安慰的意思，但他說得很堅定。
屏幕暗了下去。電量：4.7%。
林浩把手機放回窗台，躺回床上。但他睡不著。腦海里反覆盤算後天的比賽，盤算要寫什麼樣的故事，盤算如果都失敗了怎麼辦。
直到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醒來時已經上午八點。父母都出門了——父親又去了勞務市場，母親去了菜市場。桌上用紗罩罩著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林浩匆匆吃完，回到房間。他拿出紙筆，開始構思小說。
徵文主題是「夏日故事」。他回想2002年的夏天，回想自己十八歲那年的記憶。蟬鳴、冰棍、樹蔭、暴雨、等待錄取通知書的焦灼……
他想起昨天看見母親挑揀煤球的樣子，想起父親推著自行車離開的背影。
筆尖落在紙上。
標題：《煤球上的夏天》。
他寫得很慢。不是寫不出來，而是在刻意控制節奏。他知道未來的網文套路，知道爽點、淚點、反轉點該怎麼設置。但2002年的紙媒不接受那些，要的是紮實的細節、克制的抒情、有溫度的人物。
他寫一個下崗工人家庭的故事。父親每天天不亮就去勞務市場等活兒，母親在菜市場角落賣菜。家裡燒煤球，兒子高考完的那個夏天，開始學著挑揀煤球——把完整的留給父母用，自己用碎煤。
他寫煤灰沾滿手指的感覺，寫煤球在爐子裡燃燒時散發的熱氣，寫父母回家時身上的汗味和疲憊。
他寫兒子偷偷去工地搬磚，手上磨出血泡，用煤灰抹上止血。寫他用第一筆工錢買了一台小電扇，放在父母床頭。
他寫夏天的暴雨，煤棚漏雨，兒子衝出去用塑料布蓋煤堆。雨停後，煤球濕了，點不著，一家人圍在爐子前，父親用扇子扇，母親用嘴吹，兒子加柴火。終於，火苗竄起來，映亮三張滿是煤灰的臉。
他寫結尾：錄取通知書到了，學費很貴。父母商量著把家裡那輛自行車賣了——那是結婚時買的，二十多年了。兒子沒說話，第二天一早，把暑假打工攢的八百塊錢放在桌上，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爸，媽，煤球我挑好了，夠燒一個冬天。」
寫完最後一個字，林浩放下筆。手很酸，指節發白。他數了數字數：2387字，剛好在要求範圍內。
他又讀了一遍。文字很樸實，但情感是真實的。那是他上輩子沒來得及對父母說的話，沒來得及做的事。
他把稿紙折好，裝進信封。地址是晚報副刊部，貼上一張八毛錢的郵票。
出門時已經上午十點。他先去郵局寄了信，然後走向中心廣場。路過那家報刊亭時，他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彩票銷售點。那個編號327的彩票，十幾天後會在這裡售出。
報刊亭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小凳子上看報紙。櫃檯玻璃下壓著各種彩票，即開型的「刮刮樂」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兩元一張，最高獎金5000元。
林浩站了一會兒。他口袋裡還有昨天父親給的十塊錢，還剩八塊。可以買四張。
但他最終沒買。轉身離開了。
中心廣場上已經搭起了舞台。紅色的橫幅上印著黃色大字：「電信寬帶進萬家，信息高速通天下」。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布置，調試音響，擺放桌椅。
舞台旁邊擺著一排電腦，是那種大腦袋的CRT顯示器，聯想品牌機。其中一台貼著「一等獎獎品」的標籤。
林浩走近看了看。配置比他預想的還好：奔騰4處理器，256MB內存，40GB硬碟，17寸純平顯示器。還預裝了Windows XP系統——2002年，XP還是新鮮事物。
「同學，對電腦感興趣？」一個穿電信制服的女工作人員走過來，笑容很職業。
「嗯，看看。」
「這是我們這次活動的特等獎，價值4288元。」工作人員熱情介紹，「只要參加我們的知識問答比賽，就有機會贏回家。報名嗎？免費的。」
「怎麼報名？」
「填個表就行。」她遞過來一張報名表。
表格很簡單：姓名、年齡、職業、聯繫電話。林浩填了，職業寫「高中畢業生」。
「比賽規則呢？」
「十點開始，現場抽籤分組，每組十人搶答。每組第一名進入決賽，決賽前三名有獎。一等獎就是這台電腦，二等獎是小靈通一部，三等獎是500元電話卡。」
林浩點點頭。他看了看周圍，已經有不少人報名了。大部分是年輕人，也有幾個中年人。大家都盯著那台電腦，眼神熱切。
十點整，比賽開始。
主持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拿著話筒，聲音很清脆：「歡迎各位參加『電信寬帶知識問答大賽』！我是主持人小楊。首先有請我們電信局副局長王局長致辭……」
一番領導講話後，比賽正式開始。
林浩被分在第三組。他坐在選手席，看著前兩組的比賽。
題目確實簡單得過分。
「請問，Windows系統中，用來打開『我的電腦』的快捷鍵是什麼？」
「答案是：Win+E！」一個年輕人搶答。
「正確！加10分！」
「請問，電子郵件的地址中，@符號怎麼讀？」
「艾特！讀艾特！」
「正確！」
「請問，我們電信目前提供的寬帶最高速率是多少？」
「512K！」這次搶答的人更多了。
林浩看著，心裡有底了。這些題目對他來說，就像問大學生一加一等於幾。
終於輪到第三組。
「好，請第三組選手上場！」
十個人走到台上，每人面前有一個搶答器。林浩試了試，按鈕很靈敏。
「第一題：在Word文檔中，要保存文件，應該按什麼快捷鍵？」
「Ctrl+S！」林浩幾乎是本能地按下搶答器。
「正確！8號選手加10分！」
台下響起掌聲。林浩的父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人群里。母親踮著腳往台上看，父親則背著手，表情很嚴肅。
「第二題：網際網路上，用來查找網站的『搜尋引擎』，最著名的是什麼？」
「百度！」這次是另一個選手搶到了。
「正確！」
「第三題：我們縣的電信客服電話是多少？」
「10000！」林浩搶到。
「正確！8號選手再加10分！」
比賽進行得很順利。二十道題，林浩搶到了十二道，全對。其他選手有時能搶到，但偶爾會答錯。比如有一題問「CPU的全稱是什麼」，有人答「中央處理器」，但標準答案是「中央處理單元」，被扣了分。
最終，林浩以120分獲得小組第一，進入決賽。
下台時，母親擠過來，遞給他一瓶水：「累不累？」
「不累。」
「那些題你都懂？」
「嗯，平時看書學的。」
父親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很用力。
決賽在半小時後開始。進入決賽的有五個人，除了林浩，還有一個大學生，一個銀行職員，一個中學計算機老師，還有一個網吧網管。
題目難度提升了。
「請問，TCP/IP協議的四層模型是什麼？」
林浩差點笑出來。這題在2028年屬於網絡基礎知識中的基礎，但在2002年，能答上來的人不多。
「應用層、傳輸層、網絡層、網絡接口層。」網吧網管搶到了，但答得磕磕巴巴。
「基本正確，加10分！」
「請問，DNS伺服器的主要作用是什麼？」
「域名解析。」這次是大學生。
「正確！」
「請問，在Excel中，用來求和的函數是什麼？」
「SUM！」林浩搶到。
「正確！」
比賽進入白熱化。林浩的領先優勢並不大，那個計算機老師很厲害，幾道專業題都答對了。
最後一題，主持人說：「這是一道實操題。請工作人員把電腦抬上來。」
兩個工作人員抬上來一台電腦，已經開機，桌面是Windows XP的經典藍天草原壁紙。
「請選手在五分鐘內，完成以下操作：第一，在D盤新建一個文件夾，命名為『電信寬帶』。第二，在這個文件夾里新建一個文本文檔。第三，在文檔里輸入『中國電信，寬帶專家』八個字。第四，保存文檔，並創建桌面快捷方式。完成速度和質量綜合評分。」
台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對大部分2002年的人來說，電腦操作還是個陌生領域。很多人只會用滑鼠點點，具體操作步驟並不清楚。
五個選手站在電腦前。主持人說：「準備——開始！」
銀行職員第一個衝上去。他手忙腳亂地找D盤，但桌面圖標太多，一時沒找到「我的電腦」。網吧網管推開他，雙擊「我的電腦」，進入D盤，右鍵新建文件夾——但右鍵菜單出來後，他猶豫了一下，選了「新建」-＞「文本文檔」，結果文檔建在了D盤根目錄，不是文件夾里。
計算機老師比較穩，他先建了文件夾，然後打開文件夾，在裡面新建文本文檔。但輸入文字時，他用了全角字符，打字速度也慢。
大學生在旁邊干著急，插不上手。
林浩等了幾秒，看明白了情況。他走上前，拍了拍計算機老師的肩：「老師，讓我試試。」
老師愣了一下，讓開了。
林浩坐到電腦前。他的動作很流暢，像是做了千百遍。
右手握住滑鼠，左手放在鍵盤上。雙擊「我的電腦」，進入D盤，右鍵-＞新建-＞文件夾，重命名為「電信寬帶」。雙擊進入，右鍵-＞新建-＞文本文檔，重命名為「寬帶文檔」。雙擊打開，雙手放在鍵盤上。
他敲下八個字：中國電信，寬帶專家。
用的是智能ABC輸入法，他記得2002年的標配。敲拼音，選字，回車。動作很快，幾乎沒有停頓。
然後文件-＞保存。關閉文檔。右鍵文檔-＞發送到-＞桌面快捷方式。
完成。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耗時1分47秒。
「完成。」他說。
主持人愣了愣，看了看表：「這麼快？檢查一下。」
工作人員檢查。文件夾有了，文檔有了，文字正確，桌面快捷方式也有了。完全符合要求。
「8號選手，林浩，完成時間1分47秒，操作全部正確！」主持人高聲宣布，「第一名！」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母親在台下用力鼓掌，眼眶有些紅。父親依然背著手，但嘴角微微上揚，是一個很淺的笑容。
頒獎儀式很簡單。電信局的領導給林浩頒發了一張大獎狀，還有那台電腦——裝在原裝紙箱裡，很重。二等獎和三等獎也頒了，是小靈通和電話卡。
「小伙子，電腦用得挺熟啊。」頒獎的領導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哪個學校的？」
「縣一中，剛高考完。」
「不錯，好好學，以後是個人才。」
林浩抱著電腦箱子，在父母幫助下搬下了台。箱子很沉，父親要幫忙抬，林浩說不用，自己可以。
但他還是讓父親抬了一頭。父子倆一前一後，抬著電腦箱子穿過廣場。母親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那張大獎狀，走幾步就看一眼。
回家的路上，不斷有熟人打招呼。
「老林，這買的啥？」
「電腦！孩子比賽贏的！」
「喲，了不得！啥比賽？」
「電信局搞的，知識問答。」
「浩子可以啊！」
父親的背挺得很直。雖然沒說什麼，但林浩能感覺到，父親很高興。
回到家，父子倆把電腦抬進林浩房間。拆箱，安裝。顯示器、主機、鍵盤、滑鼠、音箱。還有一本厚厚的使用說明書。
接通電源，按下開機鍵。主機發出「滴」的一聲，風扇轉動。顯示器亮了，Windows XP的啟動畫面出現，進度條緩緩移動。
父母站在門口看。對他們來說，電腦是陌生的、昂貴的東西。現在這台東西屬於他們家，屬於他們的兒子。
「這得多少錢啊？」母親小聲問。
「四千多。」父親說，「浩子贏回來的。」
啟動完成，進入桌面。藍天草原的壁紙，下面一排圖標。林浩握住滑鼠，移動光標。很流暢。
「小藝。」他在心裡默念。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電量：4.6%。
「我在。」
「記錄：2002年6月12日，獲得第一台電腦。下一步：安裝開發環境。」
「建議：先安裝Flash MX。2002年最新版本為Flash MX 6.0，安裝文件可在各大軟體下載站找到，但需注意盜版風險。」
林浩點點頭。他轉向父母：「爸，媽，我想裝個寬帶。」
「寬帶？」父親皺眉，「那玩意兒貴吧？」
「剛才電信局的人說了，我是獲獎者，可以免初裝費，前三個月每月只要50元。」林浩說，「三個月後，如果不用可以停。」
這是剛才下台時，工作人員主動跟他說的，算是額外福利。
父親想了想，看了看母親。母親說：「裝吧，孩子要用。」
「那行，明天我去辦。」
「謝謝爸。」
父母出去了，輕輕帶上門。林浩坐在電腦前，感受著皮質椅面的冰涼觸感。他打開瀏覽器，輸入「Flash MX 下載」——用的是撥號上網，連接速度52K，網頁加載很慢。
下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下好了Flash MX的安裝包。安裝，輸入序列號——小藝提供了可用的序列號。安裝完成，桌面上出現了那個熟悉的紫色圖標。
他點開。軟體啟動，界面是2002年的風格，工具欄圖標很大，配色鮮艷。
新建一個Flash文檔。舞台尺寸設為550x400，幀率設為24fps。
然後他打開記事本。不，不是用來寫代碼，是用來做筆記。
「小藝，喚醒。」
「我在。當前電量4.5%。」
「調出Flash遊戲基礎框架的核心代碼。只要結構，不要具體實現。用我能理解的方式描述。」
「正在整理……」
手機屏幕亮起，顯示出一段簡化的代碼結構。林浩仔細看，不是逐行代碼，而是偽代碼，用中文描述算法和思路。
他一邊看，一邊在記事本上記。
「遊戲主循環：基於enterFrame事件。每一幀，更新所有遊戲對象的狀態，檢測碰撞，重繪。」
「對象池：預創建對象數組，使用時取出，用完後重置狀態放回，避免頻繁創建銷毀導致的性能問題。」
「碰撞檢測：矩形碰撞，判斷兩個顯示對象的邊界矩形是否相交。」
「得分系統：全局變量存儲分數，碰撞檢測到特定物體時加分，分數顯示在舞台左上角。」
「資源管理：使用Loader類加載外部圖片和聲音，加入加載隊列，全部加載完成後啟動遊戲。」
他記了整整三頁。不是照抄，而是理解後用自己的話重新描述。有些概念2002年還沒有，他需要找到替代方案。
比如小藝提到的「事件監聽模型」，在Flash MX中需要用on()函數或者addListener()方法，不完全一樣。
比如「面向對象編程」，AS2.0雖然支持，但還不成熟，很多開發者還在用面向過程的寫法。
他必須把2028年的先進思路，翻譯成2002年能實現的技術方案。
這個過程很慢，很費力。他經常要停下來思考，查Flash MX的幫助文檔，甚至寫一小段測試代碼驗證想法。
但好處是，他真正理解了。不是知道「該這麼寫」，而是知道「為什麼這麼寫」。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母親敲了敲門，端進來一碗綠豆湯：「歇會兒，喝點湯。」
「好，謝謝媽。」
母親放下碗，看了看屏幕上那些看不懂的代碼，又看了看兒子專注的側臉。她沒說什麼，輕輕退了出去。
林浩喝了一口綠豆湯，很甜，冰鎮的，解暑。
他繼續。
開始寫真正的代碼。打開Flash MX的代碼編輯器，在第一幀上右鍵，選擇「動作」。
光標在代碼編輯區閃爍。
他深吸一口氣，敲下第一行：
// Flash遊戲基礎框架
// 作者：林浩
// 日期：2002年6月12日
然後是第二行：
// 初始化遊戲變量
第三行：
// 預加載資源
他敲得很慢。每敲一行，都要想清楚這一行在整體架構中的位置，想清楚變量名是否合適，想清楚有沒有更好的寫法。
有時他會刪掉重寫。有時他會加注釋，解釋這行代碼的作用。有時他會停下來，在草稿紙上畫流程圖。
汗水從額頭滑下，滴在鍵盤上。他用袖子擦掉。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縣城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和電腦屏幕的光混在一起。
他寫完了對象池管理函數，寫完了碰撞檢測函數，寫完了得分更新函數。雖然只是一個最簡單的框架，只有不到兩百行代碼，但它完整、清晰、可擴展。
最後，他寫了一個最簡單的測試遊戲：一個小方塊在舞台上移動，碰到邊界反彈，碰到隨機生成的目標物加分。
點擊運行。
舞台上的小方塊動了。左、右、上、下，用方向鍵控制。目標物隨機出現，碰到就加分，分數顯示在左上角。
很簡陋，沒有任何美術資源，只有最簡單的幾何圖形。
但它是完整的。從加載到運行，從輸入到反饋，從邏輯到表現。
一個完整的、可運行的遊戲。
林浩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從下午到現在，八個多小時。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點亮屏幕。
電量：4.0%。
「小藝。」
「我在。」
「記錄：2002年6月13日凌晨1點07分，完成第一個Flash遊戲框架，共187行代碼。運行成功。」
「已記錄。恭喜。」
林浩關掉電腦。屏幕暗下去，房間裡只剩下窗外的路燈光。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縣城睡了，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也許是有人在熬夜看電視，也許是有人在趕工。
而他，剛剛敲下了重生後的第一行代碼。
雖然只是一個開始，雖然離目標還很遠，雖然電只有4.0%。
但他有電腦了，有開發環境了，有第一個可運行的程序了。
最重要的，他開始了。
他回到桌前，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2002年6月13日。已完成：1.獲得電腦。2.安裝開發環境。3.完成基礎遊戲框架。」
「下一步：1.開發第一個完整的小遊戲。2.尋找發布渠道。3.測試變現可能。」
「目標：一周內，賺到第一筆錢。金額：不低於200元。」
他放下筆，躺到床上。很累，但很清醒。
窗外，夏夜的風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香味。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微笑。
第一步，邁出去了。
林浩坐在黑暗中，聽著客廳里父母的呼吸聲。父親在打鼾，不重，是那種勞累一天後的深沉呼吸。母親大概已經睡著了，很安靜。
他等了幾分鐘，確認父母睡熟了，才從床上坐起來。
月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塊銀白。他赤腳踩過那塊光斑，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傳來。走到書桌前，他先摸了摸窗台——手機還在那裡，一夜的月光充電效果微乎其微，電量顯示：4.9%。
他拿起手機，又摸黑走到門邊，輕輕擰開門鎖。老鎖舌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客廳里一片漆黑。父母房間的門虛掩著，鼾聲從裡面傳來。林浩屏住呼吸，貼著牆走到客廳角落，那裡放著一個老式五斗櫃。
最下面的抽屜。
他蹲下，輕輕拉開。抽屜有些澀，發出「吱呀」的摩擦聲。他停下，側耳聽了聽——鼾聲沒停。
抽屜里是家裡的雜物：針線盒、紐扣、幾卷用剩的毛線，還有一個鐵皮餅乾盒。林浩拿起餅乾盒，手感很輕。他打開，裡面是家裡的重要證件：戶口本、父母結婚證、幾張泛黃的收據。
還有一疊錢。
他用手指捻了捻。很薄，大概十幾張，都是十元二十元的零鈔。最下面壓著三張一百的。總共大概五百多塊。
這是家裡全部現金了。
林浩盯著那疊錢看了幾秒，然後輕輕合上餅乾盒，放回原處。關上抽屜時，他動作更輕了。
回到房間，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
5800元。他需要這麼多。而家裡只有500多，還是全家一個月的生活費。
彩票？那個編號327的彩票，也許能中5000。但小藝說得對，一旦他介入，歷史就可能改變。而且彩票中獎是小概率事件，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他需要更可靠的辦法。
「小藝。」他壓低聲音。
手機屏幕亮起，在黑暗中發出幽藍的光。電量：4.8%。
「我在。」
「如果不用彩票，有沒有辦法在一周內賺到500元？任何辦法，只要合法，只要能快速啟動。」
小藝沉默了兩秒——這是她在搜索資料庫。
「正在分析……檢測到一個潛在機會，但需要您的主動操作。」
「說。」
「2002年6月，本地晚報副刊正在舉辦『夏日故事』微型小說徵文比賽。一等獎獎金800元，二等獎500元，三等獎300元。截稿日期：6月20日。獲獎名單公布：7月5日。」
「寫小說？」林浩皺眉，「周期太長了，而且我沒寫過。」
「但您擁有超越時代的敘事技巧和故事結構認知。以2028年的網文創作理論，反推2002年的紙媒徵文，屬於降維打擊。」
林浩想了想。這倒也是。他看過太多未來的小說、電影、遊戲，知道什麼樣的故事能打動人。而且微型小說篇幅短，兩三千字，一個通宵就能寫完。
「有往屆獲獎作品可以參考嗎？」
「正在查詢……2001年同主題徵文獲獎作品已調出。核心特徵：故事要有時代氣息，結尾要有轉折或升華，字數控制在2500字以內。一等獎作品《父親的自行車》，講述下崗工人用自行車載客養活全家的故事，情感真摯，細節紮實。」
林浩在黑暗中點頭。他明白了。2002年，這類樸實、正能量、能引發共鳴的故事最受紙媒青睞。
「截稿還有十天。如果我明天寫好寄出去，什麼時候能知道結果？」
「郵寄需要2-3天，評審需要一周，公布需要一周。總計至少半個月。」
半個月。太長了。而且只是「可能」獲獎，不是「一定」。
「還有別的嗎？更快一點的？」
「正在搜索……2002年6月12日，本地電信局將舉辦『寬帶入戶推廣周』活動。現場有知識問答比賽，一等獎獎品為一台聯想桌上型電腦，價值約4000元。比賽內容：網際網路基礎知識、電腦操作常識。」
林浩的眼睛亮了。
電腦。直接獎勵電腦。而且時間是後天，很近。
「比賽規則呢？」
「面向所有市民開放，現場報名。比賽形式：搶答。題目範圍：Windows 98基本操作、Office軟體使用、網際網路常識、本地電信業務。」
「題目難度？」
「以2002年普通市民的認知水平為標準。但您擁有2028年的網際網路經驗，這些題目對您來說相當於小學數學題。」
林浩握緊了手機。電腦。4000元的電腦。只要贏了比賽，電腦問題就解決了，還能省下寬帶初裝費——電信局搞活動，肯定會贈送寬帶體驗。
「地點？具體時間？」
「中心廣場電信營業廳門口。上午九點開始報名，十點比賽開始。」
「好。」林浩說，「就這個。」
「但請注意，」小藝提醒，「您的參與可能改變歷史。原本的獲獎者將失去電腦，這會產生蝴蝶效應。」
「管不了那麼多了。」林浩低聲說，「我需要那台電腦。」
他頓了頓：「而且，如果我能贏，說明我比那個人更懂電腦。電腦在我手裡，能發揮更大的價值。」
這話有點自我安慰的意思，但他說得很堅定。
屏幕暗了下去。電量：4.7%。
林浩把手機放回窗台，躺回床上。但他睡不著。腦海里反覆盤算後天的比賽，盤算要寫什麼樣的故事，盤算如果都失敗了怎麼辦。
直到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醒來時已經上午八點。父母都出門了——父親又去了勞務市場，母親去了菜市場。桌上用紗罩罩著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林浩匆匆吃完，回到房間。他拿出紙筆，開始構思小說。
徵文主題是「夏日故事」。他回想2002年的夏天，回想自己十八歲那年的記憶。蟬鳴、冰棍、樹蔭、暴雨、等待錄取通知書的焦灼……
他想起昨天看見母親挑揀煤球的樣子，想起父親推著自行車離開的背影。
筆尖落在紙上。
標題：《煤球上的夏天》。
他寫得很慢。不是寫不出來，而是在刻意控制節奏。他知道未來的網文套路，知道爽點、淚點、反轉點該怎麼設置。但2002年的紙媒不接受那些，要的是紮實的細節、克制的抒情、有溫度的人物。
他寫一個下崗工人家庭的故事。父親每天天不亮就去勞務市場等活兒，母親在菜市場角落賣菜。家裡燒煤球，兒子高考完的那個夏天，開始學著挑揀煤球——把完整的留給父母用，自己用碎煤。
他寫煤灰沾滿手指的感覺，寫煤球在爐子裡燃燒時散發的熱氣，寫父母回家時身上的汗味和疲憊。
他寫兒子偷偷去工地搬磚，手上磨出血泡，用煤灰抹上止血。寫他用第一筆工錢買了一台小電扇，放在父母床頭。
他寫夏天的暴雨，煤棚漏雨，兒子衝出去用塑料布蓋煤堆。雨停後，煤球濕了，點不著，一家人圍在爐子前，父親用扇子扇，母親用嘴吹，兒子加柴火。終於，火苗竄起來，映亮三張滿是煤灰的臉。
他寫結尾：錄取通知書到了，學費很貴。父母商量著把家裡那輛自行車賣了——那是結婚時買的，二十多年了。兒子沒說話，第二天一早，把暑假打工攢的八百塊錢放在桌上，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爸，媽，煤球我挑好了，夠燒一個冬天。」
寫完最後一個字，林浩放下筆。手很酸，指節發白。他數了數字數：2387字，剛好在要求範圍內。
他又讀了一遍。文字很樸實，但情感是真實的。那是他上輩子沒來得及對父母說的話，沒來得及做的事。
他把稿紙折好，裝進信封。地址是晚報副刊部，貼上一張八毛錢的郵票。
出門時已經上午十點。他先去郵局寄了信，然後走向中心廣場。路過那家報刊亭時，他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彩票銷售點。那個編號327的彩票，十幾天後會在這裡售出。
報刊亭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小凳子上看報紙。櫃檯玻璃下壓著各種彩票，即開型的「刮刮樂」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兩元一張，最高獎金5000元。
林浩站了一會兒。他口袋裡還有昨天父親給的十塊錢，還剩八塊。可以買四張。
但他最終沒買。轉身離開了。
中心廣場上已經搭起了舞台。紅色的橫幅上印著黃色大字：「電信寬帶進萬家，信息高速通天下」。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布置，調試音響，擺放桌椅。
舞台旁邊擺著一排電腦，是那種大腦袋的CRT顯示器，聯想品牌機。其中一台貼著「一等獎獎品」的標籤。
林浩走近看了看。配置比他預想的還好：奔騰4處理器，256MB內存，40GB硬碟，17寸純平顯示器。還預裝了Windows XP系統——2002年，XP還是新鮮事物。
「同學，對電腦感興趣？」一個穿電信制服的女工作人員走過來，笑容很職業。
「嗯，看看。」
「這是我們這次活動的特等獎，價值4288元。」工作人員熱情介紹，「只要參加我們的知識問答比賽，就有機會贏回家。報名嗎？免費的。」
「怎麼報名？」
「填個表就行。」她遞過來一張報名表。
表格很簡單：姓名、年齡、職業、聯繫電話。林浩填了，職業寫「高中畢業生」。
「比賽規則呢？」
「十點開始，現場抽籤分組，每組十人搶答。每組第一名進入決賽，決賽前三名有獎。一等獎就是這台電腦，二等獎是小靈通一部，三等獎是500元電話卡。」
林浩點點頭。他看了看周圍，已經有不少人報名了。大部分是年輕人，也有幾個中年人。大家都盯著那台電腦，眼神熱切。
十點整，比賽開始。
主持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拿著話筒，聲音很清脆：「歡迎各位參加『電信寬帶知識問答大賽』！我是主持人小楊。首先有請我們電信局副局長王局長致辭……」
一番領導講話後，比賽正式開始。
林浩被分在第三組。他坐在選手席，看著前兩組的比賽。
題目確實簡單得過分。
「請問，Windows系統中，用來打開『我的電腦』的快捷鍵是什麼？」
「答案是：Win+E！」一個年輕人搶答。
「正確！加10分！」
「請問，電子郵件的地址中，@符號怎麼讀？」
「艾特！讀艾特！」
「正確！」
「請問，我們電信目前提供的寬帶最高速率是多少？」
「512K！」這次搶答的人更多了。
林浩看著，心裡有底了。這些題目對他來說，就像問大學生一加一等於幾。
終於輪到第三組。
「好，請第三組選手上場！」
十個人走到台上，每人面前有一個搶答器。林浩試了試，按鈕很靈敏。
「第一題：在Word文檔中，要保存文件，應該按什麼快捷鍵？」
「Ctrl+S！」林浩幾乎是本能地按下搶答器。
「正確！8號選手加10分！」
台下響起掌聲。林浩的父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人群里。母親踮著腳往台上看，父親則背著手，表情很嚴肅。
「第二題：網際網路上，用來查找網站的『搜尋引擎』，最著名的是什麼？」
「百度！」這次是另一個選手搶到了。
「正確！」
「第三題：我們縣的電信客服電話是多少？」
「10000！」林浩搶到。
「正確！8號選手再加10分！」
比賽進行得很順利。二十道題，林浩搶到了十二道，全對。其他選手有時能搶到，但偶爾會答錯。比如有一題問「CPU的全稱是什麼」，有人答「中央處理器」，但標準答案是「中央處理單元」，被扣了分。
最終，林浩以120分獲得小組第一，進入決賽。
下台時，母親擠過來，遞給他一瓶水：「累不累？」
「不累。」
「那些題你都懂？」
「嗯，平時看書學的。」
父親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很用力。
決賽在半小時後開始。進入決賽的有五個人，除了林浩，還有一個大學生，一個銀行職員，一個中學計算機老師，還有一個網吧網管。
題目難度提升了。
「請問，TCP/IP協議的四層模型是什麼？」
林浩差點笑出來。這題在2028年屬於網絡基礎知識中的基礎，但在2002年，能答上來的人不多。
「應用層、傳輸層、網絡層、網絡接口層。」網吧網管搶到了，但答得磕磕巴巴。
「基本正確，加10分！」
「請問，DNS伺服器的主要作用是什麼？」
「域名解析。」這次是大學生。
「正確！」
「請問，在Excel中，用來求和的函數是什麼？」
「SUM！」林浩搶到。
「正確！」
比賽進入白熱化。林浩的領先優勢並不大，那個計算機老師很厲害，幾道專業題都答對了。
最後一題，主持人說：「這是一道實操題。請工作人員把電腦抬上來。」
兩個工作人員抬上來一台電腦，已經開機，桌面是Windows XP的經典藍天草原壁紙。
「請選手在五分鐘內，完成以下操作：第一，在D盤新建一個文件夾，命名為『電信寬帶』。第二，在這個文件夾里新建一個文本文檔。第三，在文檔里輸入『中國電信，寬帶專家』八個字。第四，保存文檔，並創建桌面快捷方式。完成速度和質量綜合評分。」
台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對大部分2002年的人來說，電腦操作還是個陌生領域。很多人只會用滑鼠點點，具體操作步驟並不清楚。
五個選手站在電腦前。主持人說：「準備——開始！」
銀行職員第一個衝上去。他手忙腳亂地找D盤，但桌面圖標太多，一時沒找到「我的電腦」。網吧網管推開他，雙擊「我的電腦」，進入D盤，右鍵新建文件夾——但右鍵菜單出來後，他猶豫了一下，選了「新建」-＞「文本文檔」，結果文檔建在了D盤根目錄，不是文件夾里。
計算機老師比較穩，他先建了文件夾，然後打開文件夾，在裡面新建文本文檔。但輸入文字時，他用了全角字符，打字速度也慢。
大學生在旁邊干著急，插不上手。
林浩等了幾秒，看明白了情況。他走上前，拍了拍計算機老師的肩：「老師，讓我試試。」
老師愣了一下，讓開了。
林浩坐到電腦前。他的動作很流暢，像是做了千百遍。
右手握住滑鼠，左手放在鍵盤上。雙擊「我的電腦」，進入D盤，右鍵-＞新建-＞文件夾，重命名為「電信寬帶」。雙擊進入，右鍵-＞新建-＞文本文檔，重命名為「寬帶文檔」。雙擊打開，雙手放在鍵盤上。
他敲下八個字：中國電信，寬帶專家。
用的是智能ABC輸入法，他記得2002年的標配。敲拼音，選字，回車。動作很快，幾乎沒有停頓。
然後文件-＞保存。關閉文檔。右鍵文檔-＞發送到-＞桌面快捷方式。
完成。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耗時1分47秒。
「完成。」他說。
主持人愣了愣，看了看表：「這麼快？檢查一下。」
工作人員檢查。文件夾有了，文檔有了，文字正確，桌面快捷方式也有了。完全符合要求。
「8號選手，林浩，完成時間1分47秒，操作全部正確！」主持人高聲宣布，「第一名！」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母親在台下用力鼓掌，眼眶有些紅。父親依然背著手，但嘴角微微上揚，是一個很淺的笑容。
頒獎儀式很簡單。電信局的領導給林浩頒發了一張大獎狀，還有那台電腦——裝在原裝紙箱裡，很重。二等獎和三等獎也頒了，是小靈通和電話卡。
「小伙子，電腦用得挺熟啊。」頒獎的領導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哪個學校的？」
「縣一中，剛高考完。」
「不錯，好好學，以後是個人才。」
林浩抱著電腦箱子，在父母幫助下搬下了台。箱子很沉，父親要幫忙抬，林浩說不用，自己可以。
但他還是讓父親抬了一頭。父子倆一前一後，抬著電腦箱子穿過廣場。母親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那張大獎狀，走幾步就看一眼。
回家的路上，不斷有熟人打招呼。
「老林，這買的啥？」
「電腦！孩子比賽贏的！」
「喲，了不得！啥比賽？」
「電信局搞的，知識問答。」
「浩子可以啊！」
父親的背挺得很直。雖然沒說什麼，但林浩能感覺到，父親很高興。
回到家，父子倆把電腦抬進林浩房間。拆箱，安裝。顯示器、主機、鍵盤、滑鼠、音箱。還有一本厚厚的使用說明書。
接通電源，按下開機鍵。主機發出「滴」的一聲，風扇轉動。顯示器亮了，Windows XP的啟動畫面出現，進度條緩緩移動。
父母站在門口看。對他們來說，電腦是陌生的、昂貴的東西。現在這台東西屬於他們家，屬於他們的兒子。
「這得多少錢啊？」母親小聲問。
「四千多。」父親說，「浩子贏回來的。」
啟動完成，進入桌面。藍天草原的壁紙，下面一排圖標。林浩握住滑鼠，移動光標。很流暢。
「小藝。」他在心裡默念。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電量：4.6%。
「我在。」
「記錄：2002年6月12日，獲得第一台電腦。下一步：安裝開發環境。」
「建議：先安裝Flash MX。2002年最新版本為Flash MX 6.0，安裝文件可在各大軟體下載站找到，但需注意盜版風險。」
林浩點點頭。他轉向父母：「爸，媽，我想裝個寬帶。」
「寬帶？」父親皺眉，「那玩意兒貴吧？」
「剛才電信局的人說了，我是獲獎者，可以免初裝費，前三個月每月只要50元。」林浩說，「三個月後，如果不用可以停。」
這是剛才下台時，工作人員主動跟他說的，算是額外福利。
父親想了想，看了看母親。母親說：「裝吧，孩子要用。」
「那行，明天我去辦。」
「謝謝爸。」
父母出去了，輕輕帶上門。林浩坐在電腦前，感受著皮質椅面的冰涼觸感。他打開瀏覽器，輸入「Flash MX 下載」——用的是撥號上網，連接速度52K，網頁加載很慢。
下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下好了Flash MX的安裝包。安裝，輸入序列號——小藝提供了可用的序列號。安裝完成，桌面上出現了那個熟悉的紫色圖標。
他點開。軟體啟動，界面是2002年的風格，工具欄圖標很大，配色鮮艷。
新建一個Flash文檔。舞台尺寸設為550x400，幀率設為24fps。
然後他打開記事本。不，不是用來寫代碼，是用來做筆記。
「小藝，喚醒。」
「我在。當前電量4.5%。」
「調出Flash遊戲基礎框架的核心代碼。只要結構，不要具體實現。用我能理解的方式描述。」
「正在整理……」
手機屏幕亮起，顯示出一段簡化的代碼結構。林浩仔細看，不是逐行代碼，而是偽代碼，用中文描述算法和思路。
他一邊看，一邊在記事本上記。
「遊戲主循環：基於enterFrame事件。每一幀，更新所有遊戲對象的狀態，檢測碰撞，重繪。」
「對象池：預創建對象數組，使用時取出，用完後重置狀態放回，避免頻繁創建銷毀導致的性能問題。」
「碰撞檢測：矩形碰撞，判斷兩個顯示對象的邊界矩形是否相交。」
「得分系統：全局變量存儲分數，碰撞檢測到特定物體時加分，分數顯示在舞台左上角。」
「資源管理：使用Loader類加載外部圖片和聲音，加入加載隊列，全部加載完成後啟動遊戲。」
他記了整整三頁。不是照抄，而是理解後用自己的話重新描述。有些概念2002年還沒有，他需要找到替代方案。
比如小藝提到的「事件監聽模型」，在Flash MX中需要用on()函數或者addListener()方法，不完全一樣。
比如「面向對象編程」，AS2.0雖然支持，但還不成熟，很多開發者還在用面向過程的寫法。
他必須把2028年的先進思路，翻譯成2002年能實現的技術方案。
這個過程很慢，很費力。他經常要停下來思考，查Flash MX的幫助文檔，甚至寫一小段測試代碼驗證想法。
但好處是，他真正理解了。不是知道「該這麼寫」，而是知道「為什麼這麼寫」。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母親敲了敲門，端進來一碗綠豆湯：「歇會兒，喝點湯。」
「好，謝謝媽。」
母親放下碗，看了看屏幕上那些看不懂的代碼，又看了看兒子專注的側臉。她沒說什麼，輕輕退了出去。
林浩喝了一口綠豆湯，很甜，冰鎮的，解暑。
他繼續。
開始寫真正的代碼。打開Flash MX的代碼編輯器，在第一幀上右鍵，選擇「動作」。
光標在代碼編輯區閃爍。
他深吸一口氣，敲下第一行：
// Flash遊戲基礎框架
// 作者：林浩
// 日期：2002年6月12日
然後是第二行：
// 初始化遊戲變量
第三行：
// 預加載資源
他敲得很慢。每敲一行，都要想清楚這一行在整體架構中的位置，想清楚變量名是否合適，想清楚有沒有更好的寫法。
有時他會刪掉重寫。有時他會加注釋，解釋這行代碼的作用。有時他會停下來，在草稿紙上畫流程圖。
汗水從額頭滑下，滴在鍵盤上。他用袖子擦掉。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縣城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和電腦屏幕的光混在一起。
他寫完了對象池管理函數，寫完了碰撞檢測函數，寫完了得分更新函數。雖然只是一個最簡單的框架，只有不到兩百行代碼，但它完整、清晰、可擴展。
最後，他寫了一個最簡單的測試遊戲：一個小方塊在舞台上移動，碰到邊界反彈，碰到隨機生成的目標物加分。
點擊運行。
舞台上的小方塊動了。左、右、上、下，用方向鍵控制。目標物隨機出現，碰到就加分，分數顯示在左上角。
很簡陋，沒有任何美術資源，只有最簡單的幾何圖形。
但它是完整的。從加載到運行，從輸入到反饋，從邏輯到表現。
一個完整的、可運行的遊戲。
林浩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從下午到現在，八個多小時。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點亮屏幕。
電量：4.0%。
「小藝。」
「我在。」
「記錄：2002年6月13日凌晨1點07分，完成第一個Flash遊戲框架，共187行代碼。運行成功。」
「已記錄。恭喜。」
林浩關掉電腦。屏幕暗下去，房間裡只剩下窗外的路燈光。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縣城睡了，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也許是有人在熬夜看電視，也許是有人在趕工。
而他，剛剛敲下了重生後的第一行代碼。
雖然只是一個開始，雖然離目標還很遠，雖然電只有4.0%。
但他有電腦了，有開發環境了，有第一個可運行的程序了。
最重要的，他開始了。
他回到桌前，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2002年6月13日。已完成：1.獲得電腦。2.安裝開發環境。3.完成基礎遊戲框架。」
「下一步：1.開發第一個完整的小遊戲。2.尋找發布渠道。3.測試變現可能。」
「目標：一周內，賺到第一筆錢。金額：不低於200元。」
他放下筆，躺到床上。很累，但很清醒。
窗外，夏夜的風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香味。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微笑。
第一步，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