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忠誠,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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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抽獎和表演結束後,所有人陸續來到體育場外的露天用餐區。

  二百張圓桌擺在廣場上,鋪著紅桌布,每張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

  廚房是臨時搭的棚子,十幾個大鐵鍋同時開火,炒菜的油煙混著紅燒肉的醬香味在夜空中飄出老遠。深市一月的晚風不冷不熱,吹在臉上剛好。

  秦政帶著蘇棠在主桌坐下來。剛坐下沒幾分鐘,各部門的代表就開始排隊過來敬酒。

  連食堂的廚師和保潔後勤都派了個代表過來。

  秦政來者不拒,但他杯子裡是蘇棠提前換好的濃茶。

  這姑娘心細,知道秦政今天不能喝醉。他來者不拒,端著茶杯跟每個人碰,碰完了還不忘叮囑一句「少喝點,待會還要數錢」。

  停車場那邊,所有大巴司機也專門安排了一桌。秦政提前吩咐過,讓人看住這群司機,滴酒不許沾。

  他太清楚這個年代的交通狀況了,酒駕還沒入刑,查得不嚴,真要是司機喝高興了拉著人往回開,出了事他哭都來不及。

  只是秦氏員工在外面觥籌交錯,苦了守在錢山邊上的八名銀行安保。

  體育場內,兩千萬現金還在舞台中央堆著,八個人圍在四周,聞著從場館外面飄進來的飯菜香,肚子此起彼伏地叫。

  其中一個年輕的安保咽了口唾沫,對旁邊的中年隊長說道:「隊長,這秦氏電子廠老闆也太好了吧?剛剛那一抽獎,怕是發出去好幾百萬了吧?你說待會這兩千萬現金,他要怎麼發?」

  中年隊長姓周,四十多歲,一臉正氣,在銀行幹了七八年押運,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在銀行工作這麼多年,頭一回見這麼發錢的。你還年輕,你不知道,好多人一年到頭別說年終獎了,能拿到錢回家過年都算老闆有良心的。這老闆我看行。你看外面那上百桌,光這頓飯就得幾十萬。」

  旁邊幾個安保認同地點點頭。另一個戴眼鏡的、接近三十歲的男子一臉羨慕地接話:「隊長,我都想辭職去他廠里幹了,就是不知道他們還招不招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沒聽說嗎?他們廠里的工人,小孩可以免費讀書。我去年的相親對象一直想讓我幫她找關係到深市這邊來工作,要是能進這個廠,她的事也就有著落了。」

  說著他臉上浮現出期待的表情,「隊長,你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你關係多,看能不能安排一個人進去?到時候我結婚,你坐頭桌。」

  老周有點為難:「耗子,不是隊長不幫你問。這秦總在我們銀行都屬於VIP中的VIP,行長親自交代的。我也不是很熟,這次還是被行長臨時安排過來的。」

  看著耗子一臉失望的表情,老周也有點不忍心,想了想又說,「這樣,他們是工廠,必定會招人。你有空多去他們廠門口轉轉,打聽一下不就行了?」

  耗子聞言,眼神一亮,快速點頭:「好的隊長,我懂了。」

  晚上八點,體育場。

  整個場館被照得如同白晝,兩百捆鈔票重新碼好。

  秦政讓後勤搬了三條長桌進場,連成三排,每排三十米長。

  兩百捆鈔票被嚴愛國帶著財務部的人拆開,百元大鈔全部打散,密密麻麻鋪滿了三條長桌。

  從舞台上看下去,三條長桌像三條粉紅色的河流,燈光一打,滿桌子的鈔票反射出一種柔和的光澤。

  秦政拿著話筒在台上邊踱步邊宣布規則:「各位同事,今天最後一輪遊戲很簡單。三條長桌,每排站四十人,一次一百二十人,同時開始數錢。

  規則就一條:每排計時三十秒,你們能數多少就拿多少。但是,到時候會有財務人員在旁邊分別計時和核對數目。

  時間一到,你們報出的數目必須準確——數多了,多數幾張扣幾張,比如你多數了一百塊,就從你手裡扣一百。

  數少了,多餘的就退到桌面上,還得扣出多數的數目。大家都聽明白規則沒有?」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回應:「聽明白了!」

  「好!現在分部門、分批次排好隊。聽我口令。」

  第一批上場的是車間工人。一百二十人站到三排長桌前,每人面前碼著一小摞散鈔。嚴愛國舉著秒表站在舞台側邊,財務部五個人全部分散在長桌兩側,每人手裡一塊秒表,負責核對和計時。

  「準備——」嚴愛國舉起手,「開始!」

  秒表按下的瞬間,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一百二十雙手沒有一雙手伸向鈔票。所有工人齊刷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站在第一排中間的遲美蘭,兩隻手垂在褲縫兩側,眼神落在面前那堆鈔票上,嘴唇抿得緊緊的,腳下像千斤頂一樣,定在原地。

  她旁邊的人也在沉默,整排人都在沉默。全場兩千七百雙眼睛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嚴愛國慌了,看看台下,又看看台上的秦政。

  李紅軍站起來,趙援朝站起來,何秀蘭站起來。所有管理層都站了起來。

  前排有幾個工人把手伸向了鈔票,指尖碰到錢的那一刻,旁邊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們手上。

  沒有人說話,但那目光看得讓人抬不起手。伸出去的手最終一隻只縮了回來。

  有個年輕工人咽了口唾沫,把手裡已經攥住的兩張鈔票重新放回桌面,一臉不舍,但放下去的動作沒有猶豫。

  秦政愣在原地。

  這是他兩輩子頭一回看見有人把錢擺在面前而不要。

  他拿起話筒,聲音有些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困惑:「怎麼了?規則沒聽明白?數錢啊!」

  台下依舊安靜。沉默持續了好幾秒。遲美蘭,那個在車間幹了五年的女工,轉身朝向舞台的方向。

  「秦總。您已經發得夠多了。我們多拿一個月工資,還有年終獎。您給我們裝了空調、改了宿舍、漲了工資。今晚抽獎,好多人都中了家電,沒中獎的也拿了八百塊的陽光普照。您還給我們建學校,把孩子接過來免費讀書。」

  她的聲音不大,但場館攏音,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她頓了頓,眼眶紅了,但聲音很堅定,

  「我們實在拿不下手了。這些錢,您拿回去還貸款吧。」

  話音剛落,兩千七百人的方陣里同時響起了附和聲。

  「拿回去還貸款!」

  「秦總,夠了!」

  「我們不差這點錢!」

  聲音此起彼伏,從車間工人方陣擴散到軟體部、研發部、網吧事業部,最後整個場館就剩下一個聲音:夠了。秦政站在台上,拿著話筒的手垂了下來。他心裡有點慌張起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默默罵了一句。他媽的,這群人怎麼不按劇本走啊。

  感覺有點不對勁。

  他馬上打開了系統面板。

  面板上,兩千七百人的忠誠度數據在跳動。那些數字像指數爆炸一樣往上漲。

  八十,全過了八十。

  八十五,八十八,九十,還在漲。最低的八十一,高的已經衝到了九十二、九十三。

  趙援朝九十六。

  何秀蘭九十五。

  張志鵬九十五。

  李紅軍九十七。

  蘇棠簡直不可思議的,到了 九十九?

  連那個新來兩個月的工人小強,忠誠度從六十多直接飆到了八十八。

  秦政看著滿屏的忠誠度,後背一陣發涼。這群人的眼神,已經不是看老闆的眼神了。

  秦政是真被嚇著了。

  他太知道忠誠度過高的風險了。

  萬一出了點什麼事,這群人真敢為了他不顧後果。

  那他就不是企業家了。

  他可不想被請去喝茶,更不想哪天被扣上一頂「培養私人勢力」的帽子。

  以史上第一陽謀,「過來開會」,給扣了下來,他還有美好的生活。

  秦政馬上舉起話筒,清了清嗓子。

  聲音沒有往日的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各位兄弟姐妹,你們看著我。」兩千七百雙眼睛重新聚焦在舞台上。「去年五月份,到現在,我們其實資金流水一直很安全的。我們賺了不少了,雖然我都發了出來,但我就一富二代,如果不是你們,我還能享受富二代生活嗎?」

  此時的秦政,求生欲望異常強烈。開始跟眾人開始掰扯。

  「一個億貸款聽著多,但按我們現在的賺錢速度,不用一年就能還清。你們還怕公司沒錢還貸?我秦政敢發錢,就是算過這筆帳。」


  他放下話筒,從舞台中央走到最前沿,蹲下來,開始恢復到平時聊天的那種姿態。

  「你們把錢拿回去,該存存,該花花。存起來給孩子過年買點衣服玩具吃的也好,很多人都一年沒見過家裡的孩子了,寄回老家孝敬父母也行,給自己買身新衣服過個肥年也行。怎麼花是你們的事。」

  他把話筒靠近嘴邊,聲音放低,像是跟每個人單獨說話,

  「但記著一件事。這錢,是你們自己掙的。不是我的施捨,不是我的恩賜。是你們一條流水線一條流水線擰螺絲擰出來的,是整晚整晚地研究,是一行代碼一行代碼敲出來的,是一家店一家店守出來的。你們配得上。」

  台下終於有了聲響。

  一種感動的情緒開始蔓延,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感受到了溫暖。

  掌聲從某個角落響起來,一層接一層,從第一排擴散到最後一排,兩千七百雙手用力地拍在一起,像潮水一浪推一浪,拍得舞台上的燈光都在微微晃動。

  秦政站起來,揮了揮手:「好了,感人的話說完了。數錢!遲美蘭,你帶頭!」

  全場破涕為笑。

  遲美蘭轉過身,走到長桌前,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伸向面前那堆散亂的鈔票。

  她的手有點發抖,不自覺地按了按手掌,然後開始一張一張地數。數得很慢,很認真,像在數自己的工資。

  數到第三張的時候,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已經翹了起來。三十秒時間到,她手裡攥著薄薄一疊鈔票。

  嚴愛國上前核對數目。

  遲美蘭數了兩千三百塊,分毫不差。

  嚴愛國高聲報出數字,秦政點了點頭。遲美蘭攥著那兩千三百塊走下台時,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車間工人依次上場。

  大部分人都是老老實實數了二三十張就停下了。

  他們幹的是流水線的活,手指本就比一般人穩,但數錢的時候還是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生怕數錯。

  最多的一個老工人數了三千二,最少的數了一千六。沒有一個人多報,也沒有一個人少報。

  數得慢的就把多數的時間用來反覆核對,核對好了才舉手報數。

  輪到軟體部的時候,畫風突變。

  張志鵬帶著五百多個程式設計師排隊上場。他站在第一排,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兄弟,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秦政在台上看見這個笑容,心裡咯噔一下。

  這他媽的肯定沒好事。

  張志鵬站到長桌前,雙手懸在鈔票上方,活動了一下手指。

  那架勢不像在數錢,倒像是鋼琴演奏家準備彈蕭邦。

  嚴愛國按下秒表,喊了一聲開始。

  張志鵬的雙手動了。

  不是數,是掃。

  十指張開,指尖掠過鈔票表面,像掃描儀一樣從左往右划過,每一張鈔票的邊緣觸到指尖的瞬間就被計數。

  這是練過的,絕對是練過的。

  秦政看著那雙手在鈔票上流暢地滑動,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三十秒結束,張志鵬舉手報數。

  五千八百塊。

  嚴愛國上前核對,來回數了兩遍,抬頭看了秦政一眼。

  五千八百塊,分毫不差。

  張志鵬攥著厚厚一疊鈔票,高舉雙臂,仰頭朝著場館頂棚大吼一聲:「政哥萬歲!」

  五百多號程式設計師跟著吼:「政哥萬歲!」聲音震得頂棚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秦政站在舞台上,差點當場跪下去。

  萬歲這兩個字是他能用的嗎?

  他一個小廠二代,何德何能跟這個級別掛上鉤。

  這要讓有心人傳到外面去,夠他解釋八百遍的。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舞台前沿,話筒差點懟到嘴裡,音量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大,幾乎是吼出來的:「張志鵬,你個屌毛!瞎扯什麼!」

  張志鵬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換了一個口號:「忠誠,忠誠。」五百多號程式設計師跟著吼:「忠誠,忠誠,政哥牛逼!」

  秦政內心崩了,這群九漏魚,一天天的,心裡不知道想些什麼。他揮舞著雙手,語氣帶著明顯的無奈:「行了行了,再叫就扣錢了,一人扣一百。」全場哄堂大笑,程式設計師們嘻嘻哈哈地繼續排隊數錢,一個比一個數得快,一個比一個數得歡。

  輪到研發部的時候,趙援朝站在長桌前,看了看面前那堆鈔票,又看了看台上的秦政,沒急著動手。

  他轉身對身後的王海波和劉旭說了一句:「咱們搞技術的,手穩,但不如他們敲鍵盤的快。數多少算多少,別逞能。」三十秒結束,他數了三千一。不多,但分毫不差。

  慢慢的,網吧事業部,後勤,保安,保潔,廚房也都一一上前數錢。

  所有人數完,財務部匯總核帳。

  嚴愛國帶著五個財務人員把所有收回的現鈔重新清點入櫃,數了三遍。

  最終報給秦政的時候,老會計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秦總,發出去不到八百萬。剩下的還有一千二百多萬,怎麼辦?」

  秦政接過帳單掃了一眼,有點無奈。內心崩潰:大哥別這樣搞?你們這是要我的小命啊!

  但心裡一瞬間還是很感動,這年代的老百姓,人心太淳樸了,真就是真心換真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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