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年會現場
2002年一月。
寶安體育中心，下午四點半。
深市一月的天黑得早，太陽已經斜到了體育館西邊的檐角底下，把整座建築拉出一個巨大的影子，蓋住了半個停車場。
停車場裡停滿了從珠三角各地開過來的大巴，車身上還貼著各個城市的客運標誌，廣市、佛市、莞市、珠市，有的車頭還掛著電子城到深市體育中心的臨時線路牌。
司機們三三兩兩蹲在車旁邊抽著煙，操著各地的口音聊天，
「兄弟你是佛市過來的？這公司牛逼啊，聽說我們拉的客人全是一個公司旗下的。這麼多車，頭一回看見這麼多穿著工服的工人集體出動。這得花多少錢？」
旁邊司機聞言羨慕不已，「兄弟，別說了，我拉的群屌毛，在車上鼓吹他們老闆有多好，我開始當他們吹牛逼。」
說著氣憤的踩滅手中的煙。罵罵咧咧繼續道。
「來了現場才知道沒吹牛逼，簡直好的不像話，聽他們說的那些福利，那老闆跟個散財童子一樣，我要是能遇見個這樣的老闆就好了。」
「切，老婆都是別人家的好看，老闆同樣也是，跟我們有毛關係，我們這群打工的誰不羨慕。」一個三十多歲中年人扶了扶眼鏡無奈搖搖頭。
此時場館裡面已經坐滿了秦氏員工。
五千人的場館坐了兩千七百多人，黑壓壓的，從舞台前沿一直鋪到最高一排看台。
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工服，深藍色的秦氏電子工作服，左胸口印著那個鎏金的秦字商標。
兩千七百件深藍工服穿在同一時空里，遠遠看過去像一片深藍色的海。
靠近舞台的前兩排坐的是管理層、研發部和銷售部的人，後面是軟體部的程式設計師方陣，再往後是車間工人的方陣，最後面是網吧事業部的方陣。
舞台正中央，堆著一座錢山。
兩千萬現金，一百元面值，每十萬塊捆成一捆，兩百捆。
從舞台地面一直碼到將近一人高，整整齊齊碼成了一個梯形，正面看過去滿眼都是粉紅色。
四周圍著銀行派過來的八名持槍合彈的安保。
錢山兩側碼著實物獎品堆成的彩色山頭：四百台二十一寸彩電、兩百台雙缸洗衣機、一百五十台冰箱，包裝箱摞了三層，全部貼著秦氏電子的紅色封條。
舞台前沿拉了一條紅底黃字的橫幅，上面的字大得最後一排都看得見——「秦氏電子2002年新春年會」。
這時秦政的虎頭奔停在體育館門口，張鐵軍先下車拉開了后座車門。
秦政今天沒穿西裝，仍舊是平時的打扮，白襯衣，袖子挽到手肘，外面罩了件深灰色風衣。
蘇棠跟在他身後，抱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裡面裝著今晚的流程表和所有環節的串場詞。
張鐵軍和趙小虎一左一右跟在後面，四個貼身安保今天全到了，另外兩個守在舞台後側。
體育館的側門被緩緩推開，秦政邁開腳步踏了進去，坐在最後一排的一個網管石磊恰好回頭。
石磊愣了一下，他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幾個月前當場開除他們的店長。
理由讓他現在還記得，「你是傅首爾面相不利於店內團結和風水，你被開除了，直接去財務多領一個月工資。」傅首爾是什麼面相？他專門去夜市買了幾本面相書籍，他怎麼都不找不到。
想到這馬上恢復神情，大聲喊了一聲：「秦總來了！在側門這。」
整個場館像被按了暫停鍵。
兩千七百人同時安靜了一瞬，然後是椅子腿蹭著地面發出的巨大聲響。
兩千七百人同時站了起來，兩千七百雙眼睛全部轉向側門的方向。
秦政手裡的煙剛抽到一半，被這場面搞得腳步頓了一下。
他反應很快，隨即繼續往裡走，邊走邊抬起夾著煙的那隻手朝兩邊揮了揮，示意大家坐下。
煙霧在他手指間散開，在體育館頂棚打下來的追光燈里拉出幾道淡藍色的細線。
沒有人坐。
兩千七百人就這麼站著，行著注目禮。
一路有人喊著，「秦總好。」
前兩排的管理層站得筆直，等著秦政的到來。
軟體部方陣里，張志鵬站在最前面，他身後的五百多個程式設計師齊刷刷站著。
等著秦政過來，統一喊「政哥好。」
車間工人方陣里，不停鼓掌吶喊。
網吧方陣里，何秀蘭站在深市方陣的最前面，黃大勇和林海生各自帶著自己的隊伍，三個區域總經理同時微微側身，把目光投向秦政的方向。
秦政走到舞台下方的時候停了一步，轉過身，面對兩千七百人，把手裡的煙叼在嘴裡，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
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客廳招呼客人。
還是沒有一個人坐。
兩千七百人就這麼站著看著他，整個場館安靜得能聽見頂棚上暖風機的嗡嗡聲。
秦政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往旁邊遞，蘇棠自然而然地接過菸頭，彎下腰在旁邊臨時擺的滅火沙箱裡按滅。
秦政走上舞台。
他沒有走側邊的台階，而是直接從正面翻了上去，雙手一撐舞台邊緣，整個人輕巧地落在舞台中央，動作快到張鐵軍在台下愣了一下。
站定之後他走到舞台正中央，抬手拍了拍那面兩千萬現金堆成的錢山。
手掌拍在成捆百元大鈔封條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秦政笑了笑，接過蘇棠遞過來的話筒，清了清嗓子：「都站著幹嘛？坐下！」
眾人這才陸陸續續坐了下來。
秦政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舞台最前沿。
「今天這個年會，就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件事，吃飯。體育館外面搭了棚子，桌子擺了兩百桌，菜已經下鍋了。
第二件事，大家好好休息一下，忙活了這麼久，咱們工人階級也享受一下娛樂活動。聽聽音樂和現場表演，當然了不是什麼明星，未來我們做大做強後，再開年會就把明星也請過來。畢竟大家出門打工都不容易，一年到頭的忙，難得放鬆娛樂一下。」
台下響起劇烈的掌聲，歡呼聲。
秦政露出溫和的笑容，伸手向下壓了壓。台下瞬間全部停止。
「這第三件事呢？就是抽獎，發錢。」
台下再次沸騰起來。
「但是在此之前，有幾句話我想跟你們說。」
秦政在台上環視一圈，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今年五月份我接手廠子的時候，研發部被挖空，連想挖的。人家財大氣粗，薪資翻倍，簽字費十萬，違約金打包付了。別說你們認為要完了，我都認為這廠子怕是要黃。」
台下安靜下來。沒有人交頭接耳。這件事廠里所有人都知道，但從老闆嘴裡親口說出來，引起台下一陣共憤，和對背叛者的不恥。
「後來我去研發部，沒想到還剩六位老員工還在堅守。趙工，站起來讓大家看看。」
趙援朝沒想到秦政會突然點他的名，愣了一下，慢慢站起來。燈光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臉上的表情有點侷促。
「趙工當時拿了一塊主板樣片給我看，跟我說，秦總，這板子是我們自己設計的，是秦老廠長帶著我們熬了三個月的成果。他告訴我，這是我們廠唯一能夠翻身的機會。」
秦政的聲音頓了一下。
「趙工，板子做出來了。英特耳都搶著要我們的技術授權。你做到了。」
趙援朝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重重點了一下頭。
他旁邊的周國棟伸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把。
「還有軟體部。」秦政的目光轉向張志鵬的方陣，「你們二十個人來的時候，我叫你們做網吧計費軟體。從二十人的小團隊，到現在的五百多人。現在咱們廠也是兵強馬壯。」
他頓了頓。
「現在網吧計費系統服務我們秦氏網吧 101 家門店，經銷商管理系統上線了，QZ聊天內部測試過了。還有一款遊戲在開發，明年暑假公測。二十個人，半年時間，帶出五百人的團隊。你們做得比我預期的好。」
張志鵬坐在下面，一臉崇拜的看著台上的年輕人。
「何秀蘭。」秦政的目光轉向網吧方陣最前面，「站起來。」
何秀蘭站起來，深藍色的工服穿在她身上出奇地合身。
「當初我讓何秀蘭去跑網吧市場，她帶著兩個人把深市翻了個遍。後來一百零一家網吧同時開業，全珠三角鋪開，她管深市，黃大勇管廣佛，林海生管莞市珠市。一百零一家店，五個月，總流水兩千七百多萬。他們三個以前沒管過這麼多人，沒做過連鎖，沒碰過運營。」
秦政看著她。
「你們做到了。還做得相當的好。」
何秀蘭站得筆直，眼眶微微泛紅，目光直直地看著台上的秦政。黃大勇，林海生都眼神堅定的看著台前。
「但今天最想和你們所有人說一聲感謝。」目光從最前排掃到最高一排看台。
「是你們所有人。」
他抬起手指向舞台正前方。台下坐著的所有人，藍壓壓的一大片。
「你們在座的兩千七百人，工廠能起死回生，都有你們一份功勞，上到研發，下到保潔和門衛。」
台下所有人熱淚盈眶。
有人摘下眼鏡，用袖口悄悄蹭了一下眼角。
有人把膝蓋上的雙手攥成了拳頭。
體育館的暖風機呼呼地轉著，把舞台上的燈光吹得微微晃動。
兩千七百人安安靜靜，沒有說話，卻好像都成了同一個人，在聽同一個聲音。
「所以我幹了二件事。」秦政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件，今天，兩千萬。就在我身後。全部發給你們，不在工資里扣，不從年終獎里出，就是我秦政個人送你們回家過年的。」
兩千七百人的喘息在同一時刻驟停。
「第二件。」秦政又豎起一根手指，「下個月，廠區後面那塊空地正式動工。秦氏工農子弟小學，兩千五百萬，全是最好的東西。今年秋天開學，只要是我廠員工，有孩子的，一個不落，全部免費來這讀書。專車接，專車送，食堂三餐免費吃，哪怕是穿的我秦政也免費送。」
台下所有人吸了一口冷氣。
雖然廠里都有謠言傳出來了，但從老闆口裡說出來，大家還是感到不可思議。
有人忍不住捂住嘴。
幾百名女工幾乎在同一時間淚流滿面卻死死咬住手背，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兩千七百人齊刷刷站立起來。
拼命鼓掌。
「先抽獎，順便一邊看節目，飯菜還要一段時間。」他咳了一聲，朝旁邊招了招手。蘇棠走過來，手裡拿著今晚的流程單。
「一等獎先抽，十個，一萬塊現金。每人一萬。領錢的從我左手邊上來，右手邊下去，不准跑，不准搶，個個都有。先把獎抽完了，你們才能安心吃飯，我話講完。開始抽獎。」
他舉起手，朝音響的方向打了一個響指。樂隊的前奏應聲而起，譚詠麟的《講不出再見》，架子鼓和電吉他混在一起，把整個體育館的頂棚震得嗡嗡作響。
寶安體育中心，下午四點半。
深市一月的天黑得早，太陽已經斜到了體育館西邊的檐角底下，把整座建築拉出一個巨大的影子，蓋住了半個停車場。
停車場裡停滿了從珠三角各地開過來的大巴，車身上還貼著各個城市的客運標誌，廣市、佛市、莞市、珠市，有的車頭還掛著電子城到深市體育中心的臨時線路牌。
司機們三三兩兩蹲在車旁邊抽著煙，操著各地的口音聊天，
「兄弟你是佛市過來的？這公司牛逼啊，聽說我們拉的客人全是一個公司旗下的。這麼多車，頭一回看見這麼多穿著工服的工人集體出動。這得花多少錢？」
旁邊司機聞言羨慕不已，「兄弟，別說了，我拉的群屌毛，在車上鼓吹他們老闆有多好，我開始當他們吹牛逼。」
說著氣憤的踩滅手中的煙。罵罵咧咧繼續道。
「來了現場才知道沒吹牛逼，簡直好的不像話，聽他們說的那些福利，那老闆跟個散財童子一樣，我要是能遇見個這樣的老闆就好了。」
「切，老婆都是別人家的好看，老闆同樣也是，跟我們有毛關係，我們這群打工的誰不羨慕。」一個三十多歲中年人扶了扶眼鏡無奈搖搖頭。
此時場館裡面已經坐滿了秦氏員工。
五千人的場館坐了兩千七百多人，黑壓壓的，從舞台前沿一直鋪到最高一排看台。
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工服，深藍色的秦氏電子工作服，左胸口印著那個鎏金的秦字商標。
兩千七百件深藍工服穿在同一時空里，遠遠看過去像一片深藍色的海。
靠近舞台的前兩排坐的是管理層、研發部和銷售部的人，後面是軟體部的程式設計師方陣，再往後是車間工人的方陣，最後面是網吧事業部的方陣。
舞台正中央，堆著一座錢山。
兩千萬現金，一百元面值，每十萬塊捆成一捆，兩百捆。
從舞台地面一直碼到將近一人高，整整齊齊碼成了一個梯形，正面看過去滿眼都是粉紅色。
四周圍著銀行派過來的八名持槍合彈的安保。
錢山兩側碼著實物獎品堆成的彩色山頭：四百台二十一寸彩電、兩百台雙缸洗衣機、一百五十台冰箱，包裝箱摞了三層，全部貼著秦氏電子的紅色封條。
舞台前沿拉了一條紅底黃字的橫幅，上面的字大得最後一排都看得見——「秦氏電子2002年新春年會」。
這時秦政的虎頭奔停在體育館門口，張鐵軍先下車拉開了后座車門。
秦政今天沒穿西裝，仍舊是平時的打扮，白襯衣，袖子挽到手肘，外面罩了件深灰色風衣。
蘇棠跟在他身後，抱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裡面裝著今晚的流程表和所有環節的串場詞。
張鐵軍和趙小虎一左一右跟在後面，四個貼身安保今天全到了，另外兩個守在舞台後側。
體育館的側門被緩緩推開，秦政邁開腳步踏了進去，坐在最後一排的一個網管石磊恰好回頭。
石磊愣了一下，他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幾個月前當場開除他們的店長。
理由讓他現在還記得，「你是傅首爾面相不利於店內團結和風水，你被開除了，直接去財務多領一個月工資。」傅首爾是什麼面相？他專門去夜市買了幾本面相書籍，他怎麼都不找不到。
想到這馬上恢復神情，大聲喊了一聲：「秦總來了！在側門這。」
整個場館像被按了暫停鍵。
兩千七百人同時安靜了一瞬，然後是椅子腿蹭著地面發出的巨大聲響。
兩千七百人同時站了起來，兩千七百雙眼睛全部轉向側門的方向。
秦政手裡的煙剛抽到一半，被這場面搞得腳步頓了一下。
他反應很快，隨即繼續往裡走，邊走邊抬起夾著煙的那隻手朝兩邊揮了揮，示意大家坐下。
煙霧在他手指間散開，在體育館頂棚打下來的追光燈里拉出幾道淡藍色的細線。
沒有人坐。
兩千七百人就這麼站著，行著注目禮。
一路有人喊著，「秦總好。」
前兩排的管理層站得筆直，等著秦政的到來。
軟體部方陣里，張志鵬站在最前面，他身後的五百多個程式設計師齊刷刷站著。
等著秦政過來，統一喊「政哥好。」
車間工人方陣里，不停鼓掌吶喊。
網吧方陣里，何秀蘭站在深市方陣的最前面，黃大勇和林海生各自帶著自己的隊伍，三個區域總經理同時微微側身，把目光投向秦政的方向。
秦政走到舞台下方的時候停了一步，轉過身，面對兩千七百人，把手裡的煙叼在嘴裡，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
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客廳招呼客人。
還是沒有一個人坐。
兩千七百人就這麼站著看著他，整個場館安靜得能聽見頂棚上暖風機的嗡嗡聲。
秦政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往旁邊遞，蘇棠自然而然地接過菸頭，彎下腰在旁邊臨時擺的滅火沙箱裡按滅。
秦政走上舞台。
他沒有走側邊的台階，而是直接從正面翻了上去，雙手一撐舞台邊緣，整個人輕巧地落在舞台中央，動作快到張鐵軍在台下愣了一下。
站定之後他走到舞台正中央，抬手拍了拍那面兩千萬現金堆成的錢山。
手掌拍在成捆百元大鈔封條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秦政笑了笑，接過蘇棠遞過來的話筒，清了清嗓子：「都站著幹嘛？坐下！」
眾人這才陸陸續續坐了下來。
秦政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舞台最前沿。
「今天這個年會，就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件事，吃飯。體育館外面搭了棚子，桌子擺了兩百桌，菜已經下鍋了。
第二件事，大家好好休息一下，忙活了這麼久，咱們工人階級也享受一下娛樂活動。聽聽音樂和現場表演，當然了不是什麼明星，未來我們做大做強後，再開年會就把明星也請過來。畢竟大家出門打工都不容易，一年到頭的忙，難得放鬆娛樂一下。」
台下響起劇烈的掌聲，歡呼聲。
秦政露出溫和的笑容，伸手向下壓了壓。台下瞬間全部停止。
「這第三件事呢？就是抽獎，發錢。」
台下再次沸騰起來。
「但是在此之前，有幾句話我想跟你們說。」
秦政在台上環視一圈，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今年五月份我接手廠子的時候，研發部被挖空，連想挖的。人家財大氣粗，薪資翻倍，簽字費十萬，違約金打包付了。別說你們認為要完了，我都認為這廠子怕是要黃。」
台下安靜下來。沒有人交頭接耳。這件事廠里所有人都知道，但從老闆嘴裡親口說出來，引起台下一陣共憤，和對背叛者的不恥。
「後來我去研發部，沒想到還剩六位老員工還在堅守。趙工，站起來讓大家看看。」
趙援朝沒想到秦政會突然點他的名，愣了一下，慢慢站起來。燈光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臉上的表情有點侷促。
「趙工當時拿了一塊主板樣片給我看，跟我說，秦總，這板子是我們自己設計的，是秦老廠長帶著我們熬了三個月的成果。他告訴我，這是我們廠唯一能夠翻身的機會。」
秦政的聲音頓了一下。
「趙工，板子做出來了。英特耳都搶著要我們的技術授權。你做到了。」
趙援朝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重重點了一下頭。
他旁邊的周國棟伸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把。
「還有軟體部。」秦政的目光轉向張志鵬的方陣，「你們二十個人來的時候，我叫你們做網吧計費軟體。從二十人的小團隊，到現在的五百多人。現在咱們廠也是兵強馬壯。」
他頓了頓。
「現在網吧計費系統服務我們秦氏網吧 101 家門店，經銷商管理系統上線了，QZ聊天內部測試過了。還有一款遊戲在開發，明年暑假公測。二十個人，半年時間，帶出五百人的團隊。你們做得比我預期的好。」
張志鵬坐在下面，一臉崇拜的看著台上的年輕人。
「何秀蘭。」秦政的目光轉向網吧方陣最前面，「站起來。」
何秀蘭站起來，深藍色的工服穿在她身上出奇地合身。
「當初我讓何秀蘭去跑網吧市場，她帶著兩個人把深市翻了個遍。後來一百零一家網吧同時開業，全珠三角鋪開，她管深市，黃大勇管廣佛，林海生管莞市珠市。一百零一家店，五個月，總流水兩千七百多萬。他們三個以前沒管過這麼多人，沒做過連鎖，沒碰過運營。」
秦政看著她。
「你們做到了。還做得相當的好。」
何秀蘭站得筆直，眼眶微微泛紅，目光直直地看著台上的秦政。黃大勇，林海生都眼神堅定的看著台前。
「但今天最想和你們所有人說一聲感謝。」目光從最前排掃到最高一排看台。
「是你們所有人。」
他抬起手指向舞台正前方。台下坐著的所有人，藍壓壓的一大片。
「你們在座的兩千七百人，工廠能起死回生，都有你們一份功勞，上到研發，下到保潔和門衛。」
台下所有人熱淚盈眶。
有人摘下眼鏡，用袖口悄悄蹭了一下眼角。
有人把膝蓋上的雙手攥成了拳頭。
體育館的暖風機呼呼地轉著，把舞台上的燈光吹得微微晃動。
兩千七百人安安靜靜，沒有說話，卻好像都成了同一個人，在聽同一個聲音。
「所以我幹了二件事。」秦政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件，今天，兩千萬。就在我身後。全部發給你們，不在工資里扣，不從年終獎里出，就是我秦政個人送你們回家過年的。」
兩千七百人的喘息在同一時刻驟停。
「第二件。」秦政又豎起一根手指，「下個月，廠區後面那塊空地正式動工。秦氏工農子弟小學，兩千五百萬，全是最好的東西。今年秋天開學，只要是我廠員工，有孩子的，一個不落，全部免費來這讀書。專車接，專車送，食堂三餐免費吃，哪怕是穿的我秦政也免費送。」
台下所有人吸了一口冷氣。
雖然廠里都有謠言傳出來了，但從老闆口裡說出來，大家還是感到不可思議。
有人忍不住捂住嘴。
幾百名女工幾乎在同一時間淚流滿面卻死死咬住手背，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兩千七百人齊刷刷站立起來。
拼命鼓掌。
「先抽獎，順便一邊看節目，飯菜還要一段時間。」他咳了一聲，朝旁邊招了招手。蘇棠走過來，手裡拿著今晚的流程單。
「一等獎先抽，十個，一萬塊現金。每人一萬。領錢的從我左手邊上來，右手邊下去，不准跑，不准搶，個個都有。先把獎抽完了，你們才能安心吃飯，我話講完。開始抽獎。」
他舉起手，朝音響的方向打了一個響指。樂隊的前奏應聲而起，譚詠麟的《講不出再見》，架子鼓和電吉他混在一起，把整個體育館的頂棚震得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