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家人(小動物)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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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份的尾巴,亞利桑那又熱成了一塊被曬透了的鐵板。

  赫敏癱在客廳地板的涼蓆上,四肢攤開,額頭搭著一塊濕毛巾,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天花板。空調的製冷器雖然勤勤懇懇地轉著,但在這種連苜蓿地都在冒熱氣的日子裡,室內的涼意只能算是一種聊勝於無的安慰。克魯克山趴在窗台陰影處,伸長了一條後腿搭在窗沿上,整隻貓呈融化狀癱平,尾巴尖偶爾動一下證明自己還活著。

  艾瑞斯從樓上走下來的時候,赫敏聽到腳步聲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艾瑞斯穿著一件深色背心和寬鬆短褲,頭髮在腦後扎了個小揪,手裡拎著一卷熟悉的藍色塑料布——那種疊得整整齊齊的、邊緣收得一絲不苟的、去年夏天在院子裡鋪開過的充氣泳池。

  赫敏把濕毛巾從額頭上拿下來,坐起來了一點:「你把泳池翻出來了?」

  艾瑞斯拎著那捲塑料布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外面四十度,游泳池泡著剛好。」

  「水呢?」

  「我去叫我媽。」艾瑞斯已經推開了門,熱浪卷進來把客廳的涼氣掀動了一下。她回頭補了一句,「你變成水獺,水裡涼快。」

  然後她走進午後的陽光里,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赫敏在涼蓆上坐了兩秒。然後她站起來把濕毛巾扔進水池裡,走到門廊下,朝院子那邊看了一眼。那捲藍色塑料布已經被艾瑞斯在草坪上抖開了,和去年一樣的地方、一樣的位置、一樣平整的底面。賽琳從主屋方向走出來,魔杖在她手裡乾淨利落地轉了一圈——「清理一新」掃乾淨了池底的浮土,「清泉如水」注滿了一池清澈見底的水。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溫度被賽琳精確地調到了不冷不熱的舒適區間。賽琳收好魔杖朝主屋走了,經過門廊的時候朝赫敏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確。

  赫敏站在門廊下看著那池水,艾瑞斯已經脫了鞋坐在池邊,正把腳探進水裡試溫。水波在她腳踝周圍盪開一圈圈細碎的光斑。她抬頭朝赫敏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低頭繼續撥水了。

  赫敏走回屋裡,她在客廳中央站定,閉上眼睛,身體開始收縮,深棕色的毛皮在空氣中微微蓬鬆了一下,然後她被縮小後的視野覆蓋了——地板離她的眼睛更近了,眼前的世界從人的高度變成了不到膝蓋以下的小型視角。她的尾巴在身後不自覺地翹了一下,然後她邁著四隻短爪朝門口跑了出去。

  赫敏獺踩著碎石路跑到泳池邊的時候,艾瑞斯已經坐在池沿上了,雙腿浸在水裡,正用手掌從水面捧起一捧水看著它從指縫間流走。她看到那隻深棕色的小水獺跑過來了,把腿從水裡抬起來了一點讓出一個空位。

  赫敏獺在池邊剎住腳步,前爪搭在池沿上,低頭看了看那池清澈的水。水面在她的倒影里晃動著一團深棕色的毛球和一雙亮晶晶的黑眼睛。她猶豫了不到一秒,然後縱身一躍。她的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流暢的弧線入水,水花濺起來不高——水獺的入水姿勢和她平時在浴缸里練習了無數次的動作一樣熟練。水下,她的身體在入水的瞬間鋪開了,四隻短爪撥動著劃出第一圈推進力,尾巴在身後左右擺動,整隻水獺如魚得水般在淺藍的池水裡轉了個圈。

  她浮上水面的時候濺出了一小串水花,深棕色的腦袋從池中心探出來,鬍鬚上掛著水珠,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池沿上的艾瑞斯。然後她轉身朝池對岸游過去,尾巴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細窄的、正在擴散的V形波紋。

  艾瑞斯坐在池沿上看著那隻水獺在池子裡遊了兩個來回。赫敏獺在泳池裡比在浴缸里活潑多了——浴缸能施展的空間太小,她只能來來回回地轉圈。而眼前這個充氣泳池雖然也不算多大,但足夠她從中段加速、從一頭衝刺到另一頭、在快要撞上池壁的時候急轉彎,尾巴在水面上甩出一個濕潤的弧線,帶起一小片水花潑在池邊的草坪上。

  「你看上去挺高興的。」艾瑞斯說。

  赫敏獺從對岸游回來,停在艾瑞斯面前的水面上。她的前爪搭在艾瑞斯擱在水裡的膝蓋上,後爪劃著名水保持平衡,仰起頭看著她,圓眼睛裡映著午後的天光。她張嘴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於「咕」的聲響——那是水獺形態的滿足音,和卡皮巴拉的「嗯——」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更短更清脆。

  艾瑞斯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濕潤的鼻尖,然後從池沿上滑了下來。她的身體開始收縮,不到三秒的功夫,池沿上那個人已經消失了,水面多了一隻棕色的、圓滾滾的、四隻短腿正踩在水下的卡皮巴拉。艾皮巴拉下水的時候水花大一些——身體入水推開的波紋在水面擴散成幾圈同心圓,然後她穩住了,半個身體浮在水面上,下巴微微露出水面,圓眼睛平靜地看著眼前那只比她小好幾圈的水獺。

  赫敏獺和艾皮巴拉在水面面對面漂著,赫敏獺用前爪輕輕拍了拍卡皮巴拉的下巴,濕漉漉的爪墊在棕色皮毛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水印。艾皮巴拉一動不動地承受了那下輕拍,然後低頭用鼻子碰了碰水獺的頭頂。

  赫敏獺轉身游開了,尾巴在轉身的過程中掃過艾皮巴拉的鼻尖,艾皮巴拉的眼睛眨了一下。水獺游出一段距離後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來追我」。艾皮巴拉評估了一下這個指令的價值,然後開始划水。她的四肢在水下交替撥動,圓潤的身體以一種不緊不慢的、穩定的速度朝前推進,水面在她周身漾開一圈圈平緩的波紋。她追了大約三秒,水獺赫敏已經游到了對岸又折返回來,和她擦肩而過,用尾巴尖掃了一下她的耳朵。

  艾皮巴拉的耳朵抖了一下,她調轉方向朝水獺游過去,但速度上依然沒有任何緊迫感。卡皮巴拉的游泳姿態和水獺形成了鮮明對比——水獺是靈活敏捷的、四處穿梭的,而卡皮巴拉是沉穩從容的、沿著固定方向勻速推進的。她們在同一池水裡以完全不同的節奏移動著,水獺在卡皮巴拉周圍畫著8字形,卡皮巴拉保持直線前進,偶爾偏轉方向堵一下水獺的路線。

  如此重複了幾遍之後,艾皮巴拉在一個預判的位置停住了。她沒有繼續划水,只是浮在水面上,讓水流帶著她的身體緩慢漂移。赫敏獺從她左側繞過來的時候發現她沒動,就減速停在了她旁邊,用前爪搭在她的背上,把下巴擱在自己的爪子上,浮在水面上跟著她一起漂。

  艾皮巴拉轉頭看了看她,水獺的身體輕輕地搭在她的背上,重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她能感受到那四隻小爪子和一小團溫熱的毛皮的存在。她沒有把赫敏獺甩開,而是繼續漂著,讓水流帶著她們往池子的中段方向慢慢移動。

  池邊的草坪上傳來腳步聲,赫敏獺從艾皮巴拉的背上抬起頭朝聲音的方向看了看——克魯克山正站在池邊的草地上,離水大約一米的距離,尾巴垂直地豎著,目光鎖在池面上那兩個浮動的身影上。它的耳朵朝前轉著,前爪微微踩了踩地面,沒有往前邁步。

  赫敏獺從艾皮巴拉的背上跳下來,朝池邊游過去。她在克魯克山正前方的水面上探出半個身子,用前爪拍了拍池壁,發出一連串短促的、像是在召喚的叫聲:「咕咕咕——咕——」

  克魯克山的耳朵往後壓了一下,它的目光從水獺臉上移到池水表面,又移回她臉上,表情里有非常明確的「你讓我下去?」的質疑成分。

  赫敏獺又拍了拍池壁,叫了兩聲,然後轉過身在池子裡遊了一圈,又回來看著克魯克山。那個動作的意思是「水是溫的,不深,下來沒事」。

  克魯克山沒有動,它的尾巴尖在身後快速地掃了兩下,那是「我不確定」的意思。

  艾皮巴拉從池子中段漂了過來,她停在克魯克山面前的池壁內側,用鼻子碰了碰池壁的外緣,發出了一聲低沉而綿長的「嗯——」,比水獺的召喚音更低、更有說服力。然後她把下巴擱在池壁上,圓眼睛抬起來看著克魯克山,一動不動地看了它大約十秒。

  那是一種極具卡皮巴拉特色的凝視。不急迫、不要求、不施加任何壓力。只是安靜地、平穩地看著你,像在說「你可以選擇,我等你」。

  (艾皮巴拉:你沒選擇,快下來)

  克魯克山的尾巴尖停止了快速擺動,它的耳朵轉回來朝向前方。它低頭看了看艾皮巴拉擱在池壁上的下巴,又抬頭看了看赫敏獺在池子中央遊動時尾巴尖露出水面的弧線,然後它邁出了一步。

  前爪搭在了池壁上,它探頭看了看水面,水面離池沿大約一掌寬,清澈見底。池底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淺藍色的光,看起來並不可怕。克魯克山又看了一眼艾皮巴拉——那隻水豚依然把下巴擱在池壁上,圓眼睛平靜地看著它,像是在說「不著急」。

  克魯克山把後腿也挪到了池沿上,它的前爪微微向前探了一下,碰了碰水面。水的溫度比它預期的暖和一些,從爪尖傳上來的時候是溫和的、不刺激的觸感。它又碰了一下,然後艾皮巴拉從水面下託了它一把。

  卡皮巴拉的腦袋沉到水下,用鼻尖和額頭把克魯克山的肚子輕輕託了一下。克魯克山失去了平衡——它的前爪划進了水裡,後腿也從池沿上滑落了,整個身體以一種「不情不願但已經發生了」的姿態滑進了池水中,水花濺起來不大,但足以打濕它腹部和背部的毛。

  克魯克山落水之後的第一反應是四肢僵直地張開,整隻貓呈現出一種類似於「我被按下去了」的懸浮狀態。但它的腳爪碰到池底了——水深大約只到它的肩膀,它完全可以站穩。水面在它胸口的位置波動著,濕透的毛貼在身上,讓它的體型比平時看起來縮小了一圈。它的尾巴垂在水中,末端在水底微微掃動。它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在艾皮巴拉和赫敏獺之間來回移了一次,整隻貓散發出一種「我現在處於不確定的狀態」的氣場。


  赫敏獺從池子中央遊了回來,在克魯克山身邊轉了一圈。她繞到克魯克山的左後方,用前爪輕輕碰了碰它浸在水裡的尾巴尖。克魯克山的尾巴縮了一下,但沒有抽走。赫敏獺又碰了一下,然後繞到它正面,仰著腦袋,用鬍鬚蹭了蹭它的前腿。

  克魯克山的耳朵朝前轉了一下。它的目光落在水獺的圓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它低頭,鼻尖碰了碰赫敏獺的頭頂。那個觸碰很短、很輕,但赫敏獺的尾巴在水面上迅速翹了一下——那是水獺表達「高興」的方式。

  艾皮巴拉從旁邊漂過來,浮在克魯克山右側的水面上,下巴擱在克魯克山的肩膀高度。她的目光平靜地看著那隻濕漉漉的橘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安靜地在旁邊漂著。克魯克山偏過頭看了看她。那隻卡皮巴拉浮在水面上,四隻短腿在水下輕輕劃著名以保持位置,圓潤的身體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溫暖的光澤,表情里沒有任何催促或取笑的意思。

  克魯克山的水面下伸出一隻前爪,搭在了卡皮巴拉的背上。爪子按在她濕潤的皮毛上,力道不重但穩定,像在確認「你在」。艾皮巴拉的耳朵朝後轉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漂著,讓那隻貓爪搭在自己的背上。水面在她們之間輕輕晃動著,午後的陽光把三隻動物的影子投影在池底,交疊成一片溫暖而模糊的輪廓。

  赫敏獺繞到了克魯克山的另一側。她從水下推著一片被風吹落在水面上的檸檬樹葉子,推到了克魯克山面前。葉子在水面上輕輕旋轉,邊緣濕了,沉了一角。克魯克山低頭看著那片葉子,用鼻尖碰了碰它濕漉漉的邊緣,又抬頭看了看赫敏獺。水獺正浮在葉子旁邊,圓眼睛裡映著葉子和貓的倒影。

  克魯克山低頭,用前爪把葉子從水面上撥了一下,葉子滑到了赫敏獺面前。赫敏獺用鼻子把葉子頂回了它面前,這隻貓和水獺就這麼來來回回地撥了幾次,那片檸檬樹葉子在水面上緩緩漂移著,被兩隻前爪交替推著,在池面上畫出一道又一道彎曲的弧線。

  艾皮巴拉在旁邊漂著看著她們,她的下巴依然輕輕擱在水面上,圓眼睛半眯著,太陽曬在她背上的毛皮上,暖融融的。她偶爾動一下腿調整姿勢,大部分時候只是安靜地浮在那裡,看著眼前那隻水獺和那隻貓在池子裡推一片葉子玩。水面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水波從三人身邊一圈一圈地擴散出去,碰池壁又折返回來,帶著細微的、規律的節奏。

  赫敏獺把葉子推到了克魯克山夠不到的地方,轉身遊了一圈又回來了。她在艾皮巴拉旁邊停下來,前爪搭在她的背上,下巴擱在自己的爪子上,就像剛才的姿勢一樣。克魯克山從池子那邊走過來,水沒到它的胸口,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撥水聲。它走到艾皮巴拉的右側,也停下來,把下巴擱在了卡皮巴拉的肩膀上——貓的下巴搭在卡皮巴拉的皮毛上,濕透的毛皮在它下巴底下滲著水珠。

  三隻動物擠在池子的中間,以艾皮巴拉為中心,水獺搭在左背,貓搭在右肩,形成了一個奇特的、潮濕的、由毛茸茸的體溫組成的聚合體。水在她們之間緩緩流動著,午後的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水面和皮毛都曬得溫熱。

  赫敏獺用鼻子碰了碰艾皮巴拉的耳朵,艾皮巴拉的耳朵動了動,沒有躲。克魯克山把下巴在卡皮巴拉的肩窩裡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嘆息的呼嚕聲。艾皮巴拉依然安靜地浮著,讓水獺和貓靠在她身上,讓午後的陽光曬在三個人的背上,慢慢把水面曬成一面暖融融的、金黃色的鏡面。

  遠處主屋的門廊上,托馬斯端著一杯冰茶靠在柱子邊,看著泳池裡那三隻擠在一起的動物。他沒有出聲,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後轉身走回了屋裡。

  水面上漂著的那片檸檬樹葉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推到了池角,在靜止的水面上慢慢打著轉。赫敏獺的尾巴在水面下輕輕擺動了一下,碰到了克魯克山浸在水裡的後腿。克魯克山的後腿動了動,但沒有移開。艾皮巴拉閉著眼睛,下巴幾乎沒入了水中,呼吸緩慢而均勻,整隻水豚浮在被兩隻動物擠著的狀態里,依然維持著那種超越一切干擾的、終極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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