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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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伊斯特是帶著一個帆布包來的,包不算大,但她進門的時候把它抱在胸前,表情里有某種赫敏非常熟悉的、介於「我已經搞出來了」和「你們可能會罵我」之間的微光。

  「來了來了,」伊斯特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淺棕色紙袋。紙袋邊緣封了口,封口處貼著一枚銀色的圓形貼紙,貼紙上畫著一個音符的圖案,看起來做工細緻,「成品出來了,第一版。」

  赫敏坐在沙發上看書,抬頭看了過來。艾瑞斯從廚房那邊走過來,手上還擦著沒幹的水,彎腰看了看那個紙袋:「什麼成品?」

  「上次你問的那個方向。」伊斯特把紙袋放在茶几上推過去,「讓動物在特定生理活動的時候發出特定聲音的改良方案,你把粉劑混在飼料里就行。」

  赫敏放下書,坐直了身體:「什麼生理活動?什麼聲音?」

  伊斯特咧嘴笑了,淺紅色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你猜。」

  赫敏看了她三秒,然後轉頭看艾瑞斯,艾瑞斯正在拆那個紙袋的封口,銀色貼紙被她小心地揭下來放在一邊。她把紙袋打開一條縫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又封好,點了點頭。她的表情很平,但赫敏注意到她的耳朵正在以一種非常緩慢的速度變紅。

  「你已經知道這是什麼了。」赫敏說。

  「我提的需求。」艾瑞斯把紙袋收起來放進了自己口袋裡,「等回頭試了再告訴你。」

  伊斯特在旁邊笑出了聲:「行,你們試。我先走了,晚上還得陪勳爵吃飯。」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門口走,走到門廊的時候回頭補了一句,「那個粉劑混在飼料里就行,效果大概持續十二小時,如果聲音不對的話,比例調稀一點。」

  綠火亮了一下又滅了,客廳恢復了安靜。赫敏看著艾瑞斯的口袋,那隻紙袋的形狀在她褲側鼓起了一個小小的凸起。她伸手戳了戳那個凸起:「你什麼時候找伊斯特做這個的?」

  「上周。」艾瑞斯的聲音很平,「你睡著了之後我寫的信。」

  「寫了什麼?」

  「寫了『能不能讓動物放屁的時候發出音樂』。」

  赫敏的手在紙袋凸起的輪廓上停住了。她看著艾瑞斯的臉。艾瑞斯的耳朵在燈光下泛著淺粉,但她的表情是那種無懈可擊的平靜,就像在描述一道菜譜或者一個數學公式。

  「讓動物放屁的時候發出音樂。」赫敏重複了一遍。

  「嗯。」

  「你在伊斯特給你做了七箱帝王蟹罐頭送給她老婆之後——你讓她給你做了一包讓豬放屁的聲音變成歌聲的粉劑。」

  「嗯。」

  赫敏把手從她的口袋上收回來,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她。艾瑞斯站在茶几旁邊,口袋裡的紙袋在褲腿側面輕微鼓起,她的耳朵在暖色燈光下紅得均勻而穩定,但她的目光迎上了赫敏的視線。

  「你打算什麼時候試?」赫敏問。

  「晚飯後。」

  「晚飯後?」

  「托馬斯說今晚餵豬之前要拌新的飼料。趁那個時間混進去就行。」

  赫敏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來,她沒有說不行,也沒有說行。她只是靠在沙發上,看著艾瑞斯轉身走回廚房的背影,聽著洗碗池被重新擰開的水聲,然後自己低頭翻了一頁書,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晚飯之後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托馬斯照例提著飼料桶往豬圈那邊走,艾瑞斯跟在他後面說「我幫你提」。赫敏站在門廊下看著她們一高一矮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心裡有一種複雜的、混合了好奇和預感的微動。她等了一會兒,然後也跟了過去。

  豬圈在果園後面,一圈矮木柵欄圍著一片泥地和幾棵矮樹。六頭豬正在欄里拱地,其中有幾頭已經走到了食槽前面,鼻子在地面上濕漉漉地嗅著。托馬斯把飼料倒進食槽里的時候,艾瑞斯站在他旁邊,手插在口袋裡。她等托馬斯轉身去收拾空桶的時候把手抽出來了一下,動作非常快——赫敏站在幾步之外的樹蔭下,只看到她手腕動了一瞬,淺棕色的粉末在暮色里閃了一下就消失了,混進了食槽的飼料里。

  然後艾瑞斯把手收回去,轉身走回門廊方向,步伐和她平時從廚房走到餐桌一樣從容。她經過赫敏身邊的時候沒有說話,但她的耳朵在暮色的餘光里微微透著粉。

  赫敏站在樹蔭下等了一會兒。

  豬圈那邊安靜了大約三分鐘。食槽里的飼料被拱來拱去,頭豬的嘴巴埋在裡面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然後其中一頭豬抬起了頭,尾巴翹了一下,後腿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赫敏看著它,又等了三秒鐘,然後聽到了一聲。


  那是一聲非常明顯的、被刻意拉長的音調,從豬的後半部分發出來,尖銳、高亢,像被捏著嗓子唱出來的高音Do——然後收尾的時候顫了一下,拐了一個彎兒落回了低音。那聲歌唱般的響聲在暮色里清晰地迴蕩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豬圈裡的六頭豬都停了動作。發出聲音的那頭豬轉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後,又看了看周圍的同伴,表情里有一種「剛才發生了什麼」的茫然,然後它低下頭繼續吃食了。

  赫敏看著那頭豬,又看了看豬圈裡的其餘五頭,然後慢慢把目光移向門廊方向。艾瑞斯正站在門廊下的陰影里,正背對著她,看起來像是在整理鞋帶。她的姿勢非常自然,但赫敏注意到她的肩膀在以非常小的幅度顫動。

  豬圈那邊響起了第二聲,這次是另一頭豬,音調比剛才低了些,接近中央C附近的某個音,持續了兩秒然後結束。第三聲在五秒鐘後從另一頭豬的後方傳出,這次是一串快節奏的、跳躍的音符——像某種兒童歌曲的前奏被壓縮進了短促的時間內,末了以一個高音的尾音收住。

  然後六頭豬開始以一種不規律的、此起彼伏的方式輪番發出聲響。有的短促,有的悠長,有的像在模仿某個熟悉的旋律片段但跑調得厲害。其中一頭豬停下進食轉過身來對著柵欄方向,用一種近乎莊嚴的姿態翹起尾巴,發出了一聲完整的、拉長了的、帶著顫音的Do-Re-Mi,收尾處還帶了一個上揚的尾音。食槽旁邊的另外五頭豬都抬頭看了看它,然後各自繼續發出自己那一份聲部,像是在進行一場不協調的、沒有指揮的合唱排練。

  赫敏站在樹蔭下看著這一幕,暮色把豬圈和六頭正在輪流唱歌的豬籠成了一片暖調的、溫柔的陰影,那些音符在晚風中斷續飄過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明顯走調。空氣中除了飼料和泥土的氣息之外,還混雜著一種淺淡的、赫敏說不上來的、像是某種植物的甜香氣味。

  她轉身走回門廊。

  艾瑞斯已經站直了,正在看院子裡那排檸檬樹。她聽到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了赫敏一眼,耳朵依然是粉的,但她的表情維持著那種慣常的平靜。

  赫敏在她面前站定,雙手抱在胸前。

  「你做了什麼?」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沒做什麼,就是讓它們每次放屁都變成歌聲,混在飼料里了。」

  赫敏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看著她泛著粉色的耳尖和微微抿著的嘴唇。豬圈那邊又傳來一串不成調的、跑調的斷續音符,在暮色里輕輕地迴蕩著,被晚風帶過來,碰到檸檬樹的葉子又散開了。

  赫敏伸出手,揪住了艾瑞斯的耳朵。她的力道不大,但足夠讓艾瑞斯的腦袋微微偏向一側。艾瑞斯沒有躲,只是讓赫敏揪著,耳朵在她的指腹間溫度越來越高,像是快要燒起來了。

  「你給豬下藥——讓它們每次放屁都會唱歌——」赫敏的聲音壓著笑,但表情還在努力維持嚴肅,「——你知道明天早上托馬斯餵豬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嗎?」

  艾瑞斯歪著腦袋,聲音因為耳朵被揪著而有點變形:「……會笑。」

  「然後呢?」

  「然後他會問我是不是我乾的。」

  「你說什麼?」

  「我說不是我。」

  「他不信怎麼辦?」

  「他——」艾瑞斯咽了一下,「他會給我多盛一碗飯,說明他高興。」

  赫敏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她的嘴角終於還是沒壓住,彎了起來。她鬆開艾瑞斯的耳朵,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你這個人——」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艾瑞斯的手在她拍自己肩膀的那一瞬間,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那是一顆淺粉色的小圓糖,玻璃紙包裝,比拇指指甲蓋大一圈。她把它剝開了,然後以一種極其精準的、流暢的、像是練過一百遍的動作,把那顆糖塞進了赫敏因為說話而微微張開的嘴裡。

  赫敏的嘴合上了,那顆糖在她舌尖上化開了一瞬,淺粉色的糖衣在口腔的溫度下迅速溶解,甜味先湧上來,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口腔里在冒出什麼東西。她低頭——從她嘴邊飄出了一串細小的、淺粉色的泡泡,像肥皂泡一樣從唇間不受控制地浮上去,在暮色里無聲地爆開。

  她又張了一下嘴,想說話,但一串更密集的泡泡從她嘴裡涌了出來,隨著她開口的幅度,那串泡泡在空氣中形成了一條淡粉色的、由細密氣泡組成的軌跡,在她和艾瑞斯之間緩緩升起來,被晚風推著飄向檸檬樹的方向。

  赫敏閉上了嘴,泡泡消失了,她又張了一下嘴,泡泡重新冒出來了。她看著那些泡泡飄散在空氣中,又轉過頭看著艾瑞斯。


  艾瑞斯站在她面前,耳朵依然紅著,但嘴角弧度已經徹底起來了。她看著赫敏唇邊不斷冒出來的、淺粉色的泡泡,聲音很平:「這是贈品,伊斯特在袋子裡放了兩顆,說她叫『說話冒泡泡糖果』,效果大概五分鐘。」

  赫敏張嘴想說什麼,但泡泡又湧出來了一串,淺粉色的小球從她唇邊接連不斷地飄升上去,在暮色的餘光里閃爍著細碎的微光。那些泡泡大小不一,有的在空中飄了五秒才破,有的剛離開嘴邊就碎了。她瞪著艾瑞斯,在泡泡湧出的間隙里擠出了一句含混的、被氣泡干擾了的:「你——」

  艾瑞斯伸出手,指尖輕輕戳破了一顆正在赫敏嘴角邊飄浮的粉色泡泡。泡泡破了,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細碎聲響。她的手指收回去的時候,指尖上沾了一點淺粉色的水汽。

  「挺好看的。」艾瑞斯說。

  赫敏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力道比剛才重了三分,但艾瑞斯沒有退,因為她被赫敏唇邊不斷冒出來的泡泡吸引了視線——那些淺粉色的、在暮色里反著光的、從赫敏微張的嘴角連續飄升的小球。有一串泡泡飄過她的額頭,她微微仰起頭看著它們升到空中,其中一顆落在她的鼻尖上,停了半秒,然後無聲地破了。

  赫敏看著那顆泡泡在艾瑞斯鼻尖上破掉的畫面,原本繃著的表情裂了一條縫。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一串更密集的泡泡隨著那個弧度湧出來,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舖成一小片淺粉色的幕簾。

  「你剛才笑了。」艾瑞斯說。

  赫敏用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泡泡從指縫間溢出來,繞著她的手指邊緣升起一串更小的、細密的氣泡。她依然瞪著艾瑞斯,但那雙眼睛裡已經很難找到生氣的成分了。

  「——五分——鍾——」赫敏在泡泡的間隙里擠出了幾個字。

  「嗯,還剩下大約三分半。」

  赫敏放下了捂嘴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艾瑞斯的方向走了一步。她張嘴,在泡泡湧出的間隙里對著艾瑞斯的耳朵說了一句含混的、被氣泡打斷了的「你等著」,然後轉身走回了屋裡。

  艾瑞斯站在門廊下看著她的背影穿過客廳燈光消失的方向,又偏過頭看了看暮色中那些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淺粉色泡泡——幾顆正在檸檬樹上方緩慢上升,在最後的餘光里泛著淺淡的光澤。晚風把豬圈那邊傳來的不成調的音符碎片帶過來,在院子裡輕輕地響了幾下又停了。

  赫敏進屋之後端了一杯水喝了兩口,泡泡終於慢慢減少了,從連續不斷的密集湧出變成了偶爾從唇邊飄起一顆孤零零的小球,最後徹底停下來了。她放下杯子,轉過頭看著門口——艾瑞斯正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耳朵上還帶著一層沒有完全消退的粉色。

  「你過來。」赫敏說。

  艾瑞斯走過去了。

  赫敏伸手揪住了她另一邊耳朵:「你給豬下藥,你往我嘴裡塞泡泡糖,你今天是故意的每一件事。」

  「泡泡糖是贈品。」

  「贈品也是故意的。」

  「伊斯特放了兩顆,她說『如果對方生氣了就塞一顆,效果很好』。」

  「伊斯特教你的。」

  「她教的。」

  赫敏揪著她耳朵的手鬆了一點點,但沒有完全放開。她看著艾瑞斯在自己手指下微微歪著的腦袋和那雙明亮而坦然的圓眼睛,豬圈方向又傳來一聲模糊的、走調的音符,在夜色中輕輕地響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明天早上托馬斯餵豬的時候,」赫敏說,「我要去看。」

  「你也去?」

  「我要看你的傑作。」

  艾瑞斯想了想:「那明天早點起。」

  「幾點?」

  「托馬斯六點餵豬。」

  「六點?」

  「天亮了但還沒太熱的時候。」

  赫敏鬆開了她的耳朵,她的指尖在艾瑞斯的耳廓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落回身側。窗外的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只剩天邊還殘留著一線深藍色的微光。豬圈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又傳來一聲短促的、高亢的音符——像是某個音階的最高音被人斷斷續續地按了一次。

  「那個泡泡糖——」赫敏說,「——還能再吃嗎?」

  艾瑞斯看著她:「你想要?」

  「不是現在吃,留著。」

  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紙袋,把封口又打開了,裡面躺著一顆淺粉色的、玻璃紙包裝的圓糖。她把它拿出來放在赫敏攤開的掌心裡。赫敏看著那顆糖安靜地躺在自己的手心,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粉光。她把糖收進了自己口袋裡。


  「明天六點。」赫敏說。

  「嗯。」

  「你負責叫我起床。」

  「好。」

  「你叫不起我就揪你耳朵。」

  「好。」

  赫敏看了她一眼,轉身朝樓梯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艾瑞斯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客廳的燈光在她的輪廓上描了一層暖色的邊。豬圈那邊又傳來了一聲模糊的音符,這次聽起來像是Do——赫敏數了一下,前面那幾聲加起來差不多能湊成小星星的前兩句了。

  「那個藥效——」赫敏問,「——十二小時?」

  「伊斯特說十二小時。」

  「那明天早上它們還在唱。」

  「嗯。」

  「托馬斯會不會覺得它們瘋了。」

  「不會,他會覺得挺好玩的。」

  赫敏站在樓梯第一級台階上,看著客廳里的艾瑞斯,看著她耳朵上還沒有完全褪去的粉色和在燈光下微微發亮的眼睛。她笑了一聲,從樓梯上又走下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把艾瑞斯口袋裡那個紙袋掏了出來,翻開看了一眼——裡面還剩了一些淺棕色的粉末,被折好的紙邊封著,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像植物粉末一樣的紋理。

  「這個你留著。」赫敏把紙袋遞迴給她,「但下次用之前告訴我。」

  「好。」

  「還有那個泡泡糖——」

  「嗯?」

  「你還有的話,也給我留一顆。」

  艾瑞斯的嘴角彎了彎,然後在燈光下她點了點頭:「好。」

  赫敏把紙袋塞回她手裡,轉身上了樓梯,樓梯木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走到第二級台階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被壓住的笑聲,很短,像是一口氣從鼻腔里泄了出去又被咽回來了。她沒有回頭,但嘴角在台階的暗影里彎了起來。窗外的夜色中,豬圈那邊傳來最後一陣不成調的、斷斷續續的歌聲,被晚風裹著飄過院子,在檸檬樹的葉片間打了個轉,然後消散在亞利桑那漫長的夏夜深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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