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赫敏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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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是端到床上吃的。

  艾瑞斯用一隻大托盤端上來兩塊煎得焦嫩的牛排,旁邊配了一小堆烤番茄和煎蘆筍,牛排表面還泛著黃油和迷迭香混合的熱氣。她把托盤放在赫敏蜷起的膝蓋前面,然後自己也在床沿坐下來,端著自己那份,兩個人隔著托盤面對面坐著,被子堆在腰間。

  赫敏用刀切了一塊牛排送進嘴裡,嚼著嚼著發出了一聲極其滿足的、含糊的哼聲。她咽下去之後用叉子指著艾瑞斯:「兩塊牛排,兩塊,我平時中午只吃一塊,今天吃了兩塊。」

  艾瑞斯正在切自己那份,沒有抬頭:「你消耗大。」

  「為什麼消耗大?」

  艾瑞斯的叉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她把那塊切好的牛排送進嘴裡嚼完咽下去,才開口:「你早上沒下床。」

  赫敏的叉子停在盤子上方,表情介於「你說得對」和「我不甘心承認你說得對」之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裡還剩大半塊的牛排,又抬頭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正在安靜地吃,神情和她平時在廚房裡揉面時一模一樣。

  「你早上——」赫敏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你知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知道。」

  「你知道?」

  「嗯,但是難得我們都休息,不能浪費時間。」

  赫敏把叉子放下,雙手抱在胸前,被子從她肩膀上滑下去一截。她的鎖骨和頸側有一片還沒有完全消褪的淺紅痕跡,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午間光線里清晰可見。她順著艾瑞斯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把被子重新拉起來遮住了。

  「如果這些痕跡周一消不掉,」赫敏說,「你就滾去睡沙發。」

  艾瑞斯的叉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她抬起眼睛看著赫敏,耳尖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起了一層淺粉:「……多久能消?」

  「不知道,看你下手輕重。」

  「我沒用力。」

  「你那是『沒用力』?」赫敏指了指自己鎖骨下方那片顏色最深的地方,「你咬的。」

  艾瑞斯的耳朵又紅了一度,她低下頭繼續切牛排,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點:「……那是親的。」

  「你管那叫『親』?」

  「力道大了一點。」

  「一點?」

  「……兩點。」

  赫敏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泛紅的耳尖,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重新拿起叉子切了一塊牛排送進嘴裡。嚼完咽下去之後,她的語氣放軟了一點點:「下次輕點。」

  「好。」艾瑞斯的聲音還是低的,但回答得很快。

  「還有,下次你說『做完一起緩』的時候——」

  「嗯?」

  「——至少讓我緩夠。」

  艾瑞斯抬起頭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她的側臉照得明亮而柔軟。她的耳朵還是淺粉色的,但嘴角那個半毫米的弧度正在慢慢彎起來:「好。」

  赫敏看著她,然後低頭繼續吃牛排,兩個人的刀叉在盤子上發出細碎的、有節奏的輕響。窗外的苜蓿地在午後的風裡翻動著淺綠色的波浪,噴灌器的水霧在陽光下碎成一片片細小的彩虹。

  赫敏吃完最後一塊牛排,把刀叉並排放到空盤子上,往後靠進枕頭的堆疊里,滿足地呼了一口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裹在被子裡的身體,又看了看床沿上正在收空盤子的艾瑞斯,開口說:「我吃撐了。」

  「牛排熱量高。」

  「你煎得太好吃了。」

  「那下次煎小一點的。」

  「不要,大的好吃。」

  艾瑞斯端著空托盤站起來,看了她一眼,赫敏正仰面靠在枕頭上,被子拉到胸口,頭髮散在枕面上,臉頰因為吃飽了而泛著一層淺淡的暖色。她的嘴唇微微抿著,視線落在窗外,像在想什麼。

  艾瑞斯把托盤放到臥室門口的地上,轉身走回來。赫敏還靠在枕頭上,她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艾瑞斯走近的身影上。艾瑞斯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她。

  「你想變成水獺嗎?」艾瑞斯問。

  赫敏眨了眨眼睛:「……什麼?」

  「你剛才盯著窗外看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赫敏想了想,「——在想天氣這麼好,下午要幹什麼。」


  「那你想變成水獺嗎?」

  赫敏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艾瑞斯身後照過來,把她肩膀和頭髮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她的表情平靜而認真,像在問「下午茶要喝茶還是果汁」一樣平常。

  「你為什麼要問我這個?」赫敏說。

  「因為你變成水獺的時候比人形態放鬆。」艾瑞斯說,「肩背松下來,尾巴會搖,你人形態的時候肩膀老是繃著,不自覺的那種。」

  赫敏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看著艾瑞斯的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她哼了一聲,說:「你觀察得比我自己還細。」

  「當然。」

  赫敏沒有再爭,她閉上眼睛,身體開始收縮——骨骼變細、輪廓拉長、毛髮從皮膚表面均勻地生長出來,覆蓋了四肢和軀幹。不到五秒的時間,被子下面凸起的那團人形輪廓變成了一團更小、更圓潤的動物形狀。深棕色的毛皮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澤,一顆圓潤的腦袋從被沿探出來,黑亮的圓眼睛眨了眨,細長的鬍鬚在空氣中微微顫動著。

  赫敏獺。

  她從被子下面鑽出來,四隻短爪踩在床單上。她的身形比某隻卡皮巴拉小很多,毛皮光滑而緊緻,從腦袋到尾巴尖呈現出一整條流暢的弧線。她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後踩著床墊邊緣,邁著四隻短腿朝艾瑞斯的方向走過去,走到她肩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順著她的身體爬了上去。

  赫敏的爪子在艾瑞斯肩膀和脖頸之間找到了一個穩定的位置。她把自己盤在了艾瑞斯的頭頂,尾巴從額前垂下來,在艾瑞斯的鼻尖上方悠悠地晃著。她的身體蜷成了一個溫暖的、毛茸茸的小帽子,後爪搭在艾瑞斯的衣領邊緣,前爪交疊著擱在艾瑞斯的髮際線上,圓腦袋微微朝下,看著艾瑞斯的臉。

  艾瑞斯站在原地沒有動,她能感受到頭頂那團溫熱的重量和尾巴尖偶爾掃過她眉心時帶來的柔軟觸感。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舒服嗎?」

  頭頂的水獺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於「嗚」的聲音。她的尾巴又晃了一下,從艾瑞斯的左太陽穴掃到右太陽穴。

  「要玩水嗎?」艾瑞斯說,「我去把浴缸放滿。」

  頭頂的水獺頓了一下,然後她慢慢俯下身體,把圓潤的腦袋湊到艾瑞斯的額頭上方,用濕涼的鼻尖碰了碰她的額頭。發出了一聲拖長了的:「嗚——」

  艾瑞斯把那聲「嗚」翻譯成了「好」,她轉身朝浴室方向走,步伐比平時輕,大概是因為頭頂趴著一隻小動物需要保持平衡。她走進浴室,彎腰把浴缸的水龍頭擰開,水流嘩地衝出來,溫熱的水汽開始在水面上升騰。她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調小水流,讓浴缸慢慢蓄滿。

  頭頂的赫敏獺一直安靜地趴著,尾巴在艾瑞斯的額前悠悠地掃著,偶爾垂到她的鼻樑上又收回去,像是在用尾巴尖確認她的存在。艾瑞斯沒有把她從頭頂拿下來。她站在浴缸邊上等著水滿,一隻手扶著牆沿,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浴缸的水面升到了三分之二的高度,艾瑞斯伸手關掉了水龍頭。她站在浴缸邊,偏過頭看向鏡子裡自己的倒影——頭頂趴著一隻深棕色的小水獺,尾巴從她額前垂下來,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鏡面,像是在打量自己在這個高度上的樣子。

  「可以了。」艾瑞斯說。

  赫敏從她頭頂爬下來,她先順著艾瑞斯的手臂爬到了她的手背上,然後從手背上跳進浴缸里。水花濺起來一小片,落在艾瑞斯的手臂和襯衫前襟上。赫敏獺入水的瞬間整個身體鋪開了——她浮在水面上,四隻短爪在水下輕輕撥動著,尾巴在水面下像一條靈活的槳一樣左右擺動著。她遊了一圈,在浴缸邊緣探出腦袋看了艾瑞斯一眼。那個眼神像是在說「你也下來」。

  艾瑞斯開始脫衣服,她先把被水濺濕的襯衫脫下來放在洗手台邊上,然後是褲子,疊好放在同一個位置。她的動作不快不慢,赫敏浮在水面上看著她,圓眼睛裡映著艾瑞斯彎腰和起身的輪廓。等她脫完最後一件,赫敏的視線在晨光下流連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身游到了浴缸的另一端。

  艾瑞斯踏進浴缸的時候水面上漲了一大截。她坐下,水漫到鎖骨的位置,溫熱的水包裹了她的肩膀和後背。她靠在浴缸壁上,目光落在前方。赫敏正浮在對面的水面上,四隻短爪在水下維持著漂浮的姿勢,尾巴在水面下緩緩搖擺著,圓腦袋微微歪著看她。

  「過來。」艾瑞斯說。

  赫敏獺慢悠悠地遊了過來,她游到艾瑞斯胸口的位置停住了,前爪搭在她的鎖骨上,後爪在水下劃著名保持平衡,腦袋仰起來看著她的臉。濕漉漉的毛皮貼在艾瑞斯的皮膚上,溫熱而柔軟。


  艾瑞斯伸手托住了她的身體,讓她不用自己費力划水。赫敏獺在她掌心裡安靜地浮著,尾巴從水面下伸出來,在她的手腕上輕輕繞了一圈又鬆開。

  浴室里安靜極了,只有水波偶爾拍打浴缸壁的細碎聲響和窗外透過磨砂玻璃滲進來的午間光。一人和一獺在溫熱的水裡安靜地待著,誰也沒有說話。赫敏獺把下巴擱在艾瑞斯的鎖骨上方,圓眼睛半眯著。

  然後她的尾巴動了。

  那條深棕色的、毛茸茸的、濕漉漉的尾巴從水面下無聲地抬起來。它在空中畫了半個弧,然後以一種極其精準的、不輕不重的力道,抽在了艾瑞斯的右肩上。聲音不大——「啪」的一聲脆響,在水汽氤氳的浴室里迴響了半秒就消散了。

  艾瑞斯低頭看著那隻縮回水面的尾巴,又抬頭看了看赫敏獺的臉。赫敏正用那種「我剛才什麼都沒幹」的表情看著她,圓眼睛亮晶晶的,鬍鬚上掛著水珠。

  「你抽我。」艾瑞斯說。

  赫敏獺把下巴重新擱回她的鎖骨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含混的「嗚——」,像在說「你活該」。

  艾瑞斯沒有還手,她只是把赫敏從水裡端起來一點,讓她的前爪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低頭用鼻尖碰了碰水獺濕漉漉的額頭。赫敏獺在她的鼻尖下眯了眯眼睛,尾巴在水面下輕輕擺了一下。

  「為什麼抽我?」艾瑞斯問。

  赫敏獺用前爪在她的肩窩裡按了按,像是在找一個舒適的支點。然後她把腦袋湊到艾瑞斯的耳邊,用濕涼的鼻尖碰了碰她耳後那片皮膚。那個動作里有非常明確的意思——「你自己清楚為什麼」。

  艾瑞斯想了想,她的耳朵在水汽和熱水裡依然泛著一層淺粉。她把赫敏獺又往上託了托,讓她趴在自己的肩膀上,下巴擱在自己的頸窩裡。水獺濕漉漉的毛皮貼著她的頸側,溫熱而妥帖。

  「晚上給你烤個大的派。」艾瑞斯說。

  赫敏獺的尾巴在身後晃了一下,那是「接受」的意思。

  「雙倍漿果。」

  尾巴又晃了一下,比剛才幅度大了一點。

  「不加檸檬。」

  尾巴這次晃了三下。

  艾瑞斯的嘴角彎了彎,她把赫敏獺從肩膀上端下來,讓她浮在自己面前的溫水裡。水獺在她的掌心裡漂著,四隻短爪攤開,肚皮朝上,整隻獺呈現出一種完全鬆弛的仰面姿態,尾巴在水面上方微微翹著,尖端在水汽里輕輕顫動。

  「你放鬆了。」艾瑞斯說。

  赫敏獺的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的眼睛半眯著,沒有回答。但她翹起來的尾巴尖在空氣里畫了一個小小的圈——那種滿足的、無所事事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圈。

  艾瑞斯沒有打擾她,她只是讓手托著那隻水獺的背,讓她在溫水裡浮著,看著她的肚皮一起一伏,看著那截尾巴尖在水汽里慢慢地畫著圈。午後的光從磨砂玻璃外滲進來,把整間浴室泡成了一片柔和的暖色調。水面平靜地晃動著,一圈一圈的波紋從她們之間擴散出去,碰到浴缸壁又折返回來,把倒影揉碎了又拼起來。

  赫敏獺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重新正過來,前爪搭上了艾瑞斯的手腕。她的鼻子在艾瑞斯的腕內側蹭了一下,濕涼的、柔軟的,留下一小片被水汽潤濕的痕跡。然後她收回爪子,轉過身,朝浴缸另一端慢慢游過去,尾巴在水面拖出一道細細的、逐漸擴散的波紋。

  艾瑞斯靠在浴缸壁上看著她游遠又游近,在有限的水域裡來來回回地劃著名,偶爾仰頭看看天花板上的水汽凝結的水珠,偶爾潛入水底用爪子碰碰浴缸底的防滑紋路。她沒有催赫敏游回來,也沒有伸手去夠她。她只是靠在那裡,讓熱水包裹著肩膀和後背,看著那隻獺在自己面前的水域裡來回穿梭,尾巴尖在空氣中畫出一道又一道悠哉的弧線。

  過了好一會兒,赫敏獺終於游回來了。她把前爪搭在艾瑞斯的肩膀上,腦袋靠進她的頸窩裡,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那種水獺形態特有的、從喉嚨深處溢出的細長氣流聲。她的身體在艾瑞斯的掌心裡慢慢鬆弛下來,尾巴垂在水面下,不再擺了。

  艾瑞斯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

  「晚上烤派。」她說。

  赫敏獺的爪子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你睡會兒,水涼了我叫你。」

  爪子在肩上又按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浴室里的水汽緩慢地升騰又凝結,午後的光還在窗玻璃上持續地亮著,把水面照成一片溫暖的金色。那隻深棕色的小水獺安靜地趴在艾瑞斯的肩膀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在午後的溫水裡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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