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逐幀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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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壁爐的綠火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亮起來。赫敏剛把漿果派的空盤子收進洗碗池,一抬頭就看到一團淺杏色的影子從火焰里邁出來,懷裡還抱著一坨紋絲不動的灰毛。

  伊斯特穿著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衫和深色闊腿褲,頭髮隨意扎了個低馬尾,淺紅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的懷裡端端正正地趴著一隻灰色虎斑貓——勳爵,尾巴在前爪上捲成標準的圓,琥珀色的眼睛掃了一圈客廳,視線在那排紙箱上停住了。

  「來啦來啦,」伊斯特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爐灰,朝客廳方向走過去,「罐頭呢?哪幾箱是帝王蟹的?——嚯,這麼多。」

  她抱著貓蹲下來,單手掀開最上面那個紙箱的蓋,用指關節敲了敲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金屬罐頭:「——雪蟹,全是雪蟹,這箱是純雪蟹。」

  勳爵的尾巴尖在伊斯特的臂彎里輕輕動了一下。

  伊斯特又掀開第二箱的蓋子:「帝王蟹。這箱好,個頭大,你看看這個罐頭的封裝——南極做的和咱們這邊的工藝不一樣——他們用——」

  伊斯特的話沒說完,因為勳爵從她臂彎里伸出了一隻前爪,乾淨利落地拍在了伊斯特的右臉上,肉墊發力精準,指頭依次落下,不偏不倚地覆蓋了從顴骨到下顎的整片區域,力道不大但動作明確。然後她收回爪子,在伊斯特的胳膊上重新趴好,張嘴,發出了一連串短促而清晰的、情緒極其飽滿的貓叫。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翻譯過來大概是:你想讓我天天都吃這些罐頭嗎?雪蟹和帝王蟹、帝王蟹和雪蟹,一箱接一箱的罐頭,你到底買了多少?

  伊斯特半邊臉紅了一小塊爪印的輪廓,但她沒有躲,只是歪著頭蹲在那裡,語氣裡帶著那種已經被打慣了的人特有的從容:「……一箱給你嘗嘗嘛,剩下六箱備著。」

  勳爵又伸爪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力道比剛才輕了一些,但態度依然明確。

  赫敏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剛才擦盤子用的抹布,看著這一幕。她的視線在伊斯特臉上的爪印輪廓和勳爵收回爪子後重新端坐的姿態之間來回了一次。伊斯特被貓拍了臉之後的反應是一種「哦又來了」的鬆弛——她甚至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被拍過的地方,低頭朝勳爵嘟囔了一句「你今天是左爪……明天換右爪打也行」。

  赫敏把抹布搭在水龍頭邊緣,靠在門框上,下巴微微收著,眼神落在那個畫面里。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腦子裡有一個念頭正在慢慢成型——非常緩慢地、像一隻貓一樣試探性地伸出了爪子,碰了碰意識的邊緣。

  艾瑞斯從她身後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新泡的茶。她把其中一杯遞給赫敏,順著赫敏的視線看了過去——伊斯特正蹲在紙箱前面,勳爵從她懷裡跳出來,邁著端莊的步伐繞著箱子走了一圈,用鼻尖碰了碰側面貼著的標籤,然後又走回伊斯特腳邊蹲下了。

  「你在想什麼?」艾瑞斯問。

  赫敏接住茶杯,沒有喝,她的目光還停在伊斯特和勳爵的方向:「我在想——」

  艾瑞斯看著她。

  「——我要不要也學一學。」

  艾瑞斯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看著赫敏的側臉,然後放下杯子:「別學。」

  「你也挺欠揍的,」赫敏偏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個不確定的、試探性的弧度,「我提前學學怎麼了?以後你要是惹我了,我還能及時做出反應。」

  艾瑞斯沉默了一拍,她的耳朵在廚房的暖光下開始泛淺粉色,但她的表情依然維持著那種穩定的平靜:「你忍心打你的未婚妻嗎?」

  (面無表情只是艾瑞斯自己想像的,現實請參考穿靴子的貓賣萌)

  赫敏把手裡的茶杯放到旁邊的檯面上,轉過來正對著艾瑞斯,雙手抱在胸前。她的目光里有那種被挑釁之後冷靜下來的、認真思考的微光:「有什麼不忍心的?麥格教授和伊斯特都已經正式結婚了——伊斯特不還是在挨打嗎?」

  客廳那邊的伊斯特顯然聽到了這句話。她抬起頭來,淺紅色眼睛裡閃著一種「我聽到了但我決定不表態」的光。她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勳爵,勳爵正蹲在紙箱側面,尾巴卷在爪前,姿態端莊而安靜,仿佛剛才伸出爪子打人一巴掌的那隻貓是另一隻貓。

  「我結婚了。」伊斯特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驗證的事實,「但我依舊在挨打。」

  赫敏指了指她:「你看。」

  艾瑞斯也看了過去,伊斯特蹲在紙箱旁邊,半邊臉上還殘留著貓爪印的淺紅輪廓,勳爵蹲在她腳邊,尾巴卷得圓圓的,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不後悔我剛才的行為」的沉靜。這個畫面在午後的光線里定格著,自然得像一幅被掛了很多年的舊畫。


  「她臉上還有爪印呢。」赫敏說。

  「那是剛才拍的。」

  「我知道,她現在還頂著呢。」

  「她沒擦。」

  「她每次都不擦。」

  艾瑞斯沉默了一瞬:「……你觀察得挺細。」

  赫敏把視線從客廳收回來,重新落在艾瑞斯臉上:「我觀察力一直不錯,你當初說我是因為你——『觀察』了我很久——我才開始觀察你的。」

  艾瑞斯的耳朵又紅了一點點。

  客廳那邊傳來伊斯特的聲音,她正在把紙箱搬起來往壁爐方向挪。第一箱已經進了火焰里,第二箱正在被她搬起來,勳爵蹲在旁邊看著,尾巴在身後緩慢地掃著地面。伊斯特搬第三箱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頭朝廚房方向喊了一句:「你們倆剛才是想論證結婚了之後還能不能打人的問題嗎?」

  「在討論。」赫敏回了一句。

  「結論呢?」

  赫敏看了艾瑞斯一眼,艾瑞斯的目光和她碰在一起,耳朵還紅著,但嘴角那個半毫米的弧度正在慢慢彎起來。

  「結論是——」赫敏轉回頭,「——結婚之後和結婚之前是一樣的,該打的時候還是要打。」

  伊斯特把第三箱推進了壁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們晚上一起過來吃飯,我(讓莉拉)給你們燉一鍋雪蟹湯,順便給你們演示一下被打完之後的日常活動。」她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勳爵,「對吧?」

  勳爵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轉了轉,尾巴尖在身後輕輕翹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朝壁爐方向走去了。伊斯特跟在後面,把最後一箱也推進了綠火里,然後她回頭朝赫敏和艾瑞斯招了招手:「晚上六點,北塔,帶點麵包來,我這邊只有罐頭。」

  綠火吞沒了她的身影,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壁爐角的碎紙片被火焰的餘溫輕輕捲起又放下。赫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片恢復了空曠的地板,然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剛才說『該打的時候還是要打』。」艾瑞斯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我說了。」

  「你認真的?」

  赫敏轉過頭看著她,艾瑞斯站在兩步之外,手裡還端著那杯茶,耳朵上的紅在午後的光線下依然沒有完全褪去。但她的表情有一種罕見的認真——不是那種被開玩笑的緊張,是那種「我想確認你說的是不是真的」的認真。

  「我認真的。」赫敏說,「但也分情況,比如你現在——」她伸出指尖碰了碰艾瑞斯泛紅的耳廓,「——這個情況就不屬於『該打』的範圍。」

  艾瑞斯耳朵在她的指尖下又紅了一度,但她沒有躲。她只是把茶杯換了一隻手拿著,另一隻手伸過來,把赫敏的指尖從自己耳廓上拿下來,握住了。

  「那你以後判斷『該不該打』的標準是什麼?」

  赫敏想了想:「看你是不是故意惹我。」

  「如果我故意惹你呢?」

  「那就打。」

  「你怎麼打?」

  「沒想好,但可以先學麥格教授的手法,精準落在顴骨和下顎之間,力道適中,不留痕跡但意思到了。」

  艾瑞斯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得更明顯了一點:「你已經琢磨過動作了。」

  「我觀察了,還沒琢磨。」

  「什麼時候觀察的?」

  「剛才,伊斯特被拍的時候。」

  「你看了幾遍?」

  「一遍,但印象夠深。」

  艾瑞斯把她的手鬆開,從廚房檯面上端起另一杯茶,遞到她手邊:「那等你學成了再說。」

  赫敏接過來喝了一口:「你怕我學成?」

  「不怕。」

  「那你讓我學?」

  「你想學的話我不攔你。」艾瑞斯的聲音很平,「反正你遲早會發現的——拍到臉上其實不疼,主要是響,和意思傳到了。」

  赫敏的茶杯在嘴邊停了一瞬。她透過杯沿上方看了艾瑞斯一眼:「你怎麼知道不疼?」

  「伊斯特說的。」

  「伊斯特親自告訴你被貓打臉不疼?」

  「有一次她臉上頂著爪印來上課,我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就是聲音特別響』。」


  赫敏放下茶杯,看著艾瑞斯,午後的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把艾瑞斯的臉照得明亮而清晰。她的耳朵還殘留著一層淺粉,嘴角的弧度已經恢復到平時那種極微小的狀態,但赫敏注意到她的眼睛裡有光在動,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不會打斷你」的安靜光。

  「那你以後——」赫敏說,「我先說好——你要是哪天惹我惹到我覺得有必要了,我會試著拍你一下。」

  「好。」

  「你到時候別躲。」

  「不躲。」

  「你躲了我就追著拍。」

  「好。」

  赫敏看著她,然後笑了一聲。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了,空杯子放回檯面上:「晚上六點去北塔?」

  「嗯。」

  「帶什麼麵包?」

  「莉拉早上送來的那筐小圓麵包。」

  「那筐麵包夠四個人吃嗎?」

  「夠,不夠的話廚房裡還有麵粉。」

  「你在伊斯特家廚房和面?」

  「她那有爐子,雪蟹湯配現烤麵包,正好。」

  赫敏靠在廚房檯面上,雙手撐著邊緣,看著艾瑞斯從柜子里把那一筐用白色餐巾蓋著的小圓麵包端出來放在檯面上,又轉身去拿了一瓶黃油放進包里。克魯克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上下來了,蹲在樓梯口看著她們的背影,尾巴在身後緩慢地畫著圈,像在評估自己今天還能吃到什麼意料之外的零嘴。

  「克魯克山也去?」赫敏問。

  「去,莉拉說她也想克魯克山了。」

  「賽琳那邊呢?」

  「後天回去一趟,她說想嘗嘗漿果派的配方。」

  「配方給她。」

  「好。」

  赫敏看著艾瑞斯在廚房裡來回走動的樣子,把圍巾疊好放進口袋裡,順手把桌面上那袋沒拆封的羊駝肉乾也塞進了包的側袋。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她的肩頭和發尾覆了一層暖金色的薄光。窗外遠處的山脊線在午後的空氣里呈現出清晰而溫柔的輪廓。

  「艾瑞斯。」

  「嗯?」

  「晚飯的時候,如果你看到我試著對伊斯特比劃那個扇巴掌的動作——」

  「我當沒看見。」

  「你怎麼知道我要比劃?」

  「因為你剛才腦子裡看了她挨打的畫面三遍。」

  赫敏頓了一下:「……我看了三遍?」

  「一遍正面,一遍側面,一遍你眯著眼睛琢磨她那個手法的時候。」艾瑞斯把包帶跨上肩膀,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你當時嘴巴微微張著,右手的手指在空氣中跟著比劃了一下,我看到了。」

  (赫敏:你會讀心術了?)

  赫敏把嘴閉上了,她沒有反駁,只是站著,看著艾瑞斯近在咫尺的臉和她耳朵上那層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粉色。

  「你觀察我比我看伊斯特還細。」赫敏說。

  「當然。」艾瑞斯說,「你是我未婚妻。」

  赫敏沒有接話,她只是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艾瑞斯的肩膀上,停了兩秒。然後她抬起頭來,伸手把艾瑞斯肩膀上那根被包帶蹭歪了的圍巾重新擺正了。

  「走,去北塔吃雪蟹湯。」她說。

  「麵包帶了。」

  「黃油帶了。」

  「羊駝肉乾也帶了。」

  「那是給克魯克山的。」

  「給貓帶點零食怎麼了。」

  「零食不算正餐。」

  「你昨天說過這話了。」

  「今天也適用。」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門口,克魯克山從樓梯口站起來跟上了她們,尾巴舉得高高的。午後的陽光鋪滿了走廊的地板,遠處壁爐綠火的微光正在北塔的方向安靜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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