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赫敏：別學她
派對結束之後，草坪上恢復平靜的方式比想像中來得快。
回到客廳，麥格教授把伊斯特按在沙發上的時候，伊斯特最初還很配合，閉著眼睛靠著靠墊，呼吸均勻，淺紅色的睫毛在客廳燈光下投出兩片小小的扇形陰影。但過了大概十分鐘，她的眼珠開始動了，嘴唇微微翕動著，手指在沙發墊子上慢慢收攏又鬆開。
然後她毫無徵兆地坐直了身體，淺紅色的眼睛在客廳光線下眨了眨，像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換了房間一樣茫然了三秒。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端著茶杯的麥格教授，張嘴說了一句：「……我是不是幹了什麼。」
麥格教授低頭看著她，沒有回答。
伊斯特的耳朵以極快的速度紅了，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眼神開始往客廳窗外飄——暮色已經沉下去了，草坪上只剩零星的燈光和影影綽綽的人影。她能聽到院子裡羅恩和金妮收拾桌椅的聲響，還有弗雷德和喬治壓低了的、還在笑的斷續聲音。
「你干不少事。」麥格教授說。
伊斯特揉了揉自己的臉：「不少是多少？」
「非常多。」
伊斯特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撐著自己的膝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子，然後朝麥格教授伸出了一隻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等著被遞給什麼東西。麥格教授看了她的手一眼，然後把客廳茶几上那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收起來的魔杖放進了她掌心。
伊斯特握緊魔杖，推門走到了草坪上。
月光已經升起來了，草坪上的餐桌還在原處，上面散落著盤子和杯子。那隻裹著餐巾的烤雞依然站在桌子邊緣，姿態保持著某種倔強的端莊，兩條雞腿微微岔開以維持平衡，翅膀尖縮在餐巾邊緣，頭朝東方微微昂起，像一尊被臨場雕塑完成的現代藝術品。旁邊盤子裡躺著那根被羅恩制服的香腸，它現在安靜了，但身體的輪廓還能看出剛才用力掙扎過的痕跡——兩頭微微捲曲，像累了之後正在休息。
伊斯特站在餐桌前看了一圈，然後舉起魔杖。
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大概是因為酒勁的後遺還在。但她的手很穩，魔杖尖在空中畫了半個圓，嘴唇動了兩下。一道淺銀色的光從魔杖尖擴散出去，像一滴墨水落入平靜的水面——光波均勻地覆蓋了餐桌、草坪、泳池，甚至飄到了院牆邊的灌木叢。
餐桌上的盤子安靜下來了，那根香腸停止了呼吸般的起伏，重新變成一根普通的、安靜的烤香腸，在盤子裡躺著。茶壺的壺蓋自動合緊了，把自己重新放平，變回一件普通的陶器。每一個被激活過的物件、每一塊被施了咒的食物，都在那道銀色光波的覆蓋下緩緩恢復了本來的面貌。
那隻裹著餐巾的烤雞也變了，它的雞腿放平了，翅膀收攏，身體慢慢鬆弛下來，整個姿態從「站得筆直」還原成了「被烤熟了之後的自然塌陷」。餐巾依然裹在它身上，但現在已經只是一件被慌亂中扯來的、疊得歪歪扭扭的普通布料了。
伊斯特放下魔杖的時候，草坪上的一切都安靜了，像派對上的混亂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除了餐桌旁邊站著的幾個人臉上的表情，和莫麗正從客廳門口朝院子裡走的腳步聲。
伊斯特收好魔杖，站在原地，目光從恢復正常的食物上掃過去，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來看著遠處朝這邊走來的莫麗。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我來解釋」。
莫麗的步伐在草坪上走得很快。她繞過了餐桌，繞過了地上的盤子，直直地朝泳池邊走去。弗雷德和喬治正坐在池邊晾著，身上還裹著浴巾，兩人並排坐在那裡，像是等著什麼審判。莫麗走到他們面前，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指了指他們。
「你們兩個——」
弗雷德和喬治同時縮了縮脖子。
「——把泳池給我弄乾淨，現在，立刻，換水、擦池壁、把薄荷葉撈出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它變回正常的游泳水。」莫麗的聲音不高，但非常清晰，每一個字的邊緣都像用刀裁過的一樣整齊，「還有你們兩個腦袋裡的什麼新品樣品——從今以後不准在派對上試。新房子才蓋好不到一個月，你們就想把它淹了嗎？」
弗雷德張嘴想解釋，被莫麗一個眼神壓回去了，喬治用浴巾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一點，沒有發言。
莫麗說完這番話之後轉身走回客廳方向。經過伊斯特旁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目光在伊斯特臉上停了一瞬。伊斯特正用一種「我也在被處罰的名單上嗎」的表情看著她。
莫麗看了她兩秒，然後聲音放緩了一些：「伊斯特，下次想玩可以提前跟我說，我好準備防水的桌布和不易碎的餐具。」她說完就走了，步伐恢復成了來時的速度，只留下伊斯特站在原地眨了眨淺紅色的眼睛。
麥格教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門廊下。伊斯特轉過頭看到她，整個人像被什麼無形的線拽了一下，朝門廊方向走了幾步。麥格教授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準確無誤地捏住了伊斯特的左耳——力道恰到好處，不會疼，但讓伊斯特下意識地「啊」了一聲，微微歪了腦袋。
「回屋。」麥格教授說。
伊斯特被她捏著耳朵半推半就地走回了客廳，赫敏和艾瑞斯也跟了進去，客廳的燈光比院子裡亮，沙發上的靠墊被重新拍鬆了，茶几上那杯麥格教授沒喝完的茶還放在原處，茶水已經涼透了。
伊斯特在沙發上坐下來，耳朵還被麥格教授的手指捏著，她歪著腦袋看了看四周，然後小聲說：「我下次不喝了。」
「你上次也說不喝了。」
「這次真的不喝了。」
麥格教授鬆開她的耳朵，在她旁邊坐下。伊斯特揉了揉被捏過的耳廓，然後身體倒向一側，靠在了麥格教授的胳膊上。她的呼吸慢慢變均勻了，眼皮開始往下沉，嘴角還掛著一絲殘餘的、滿足的笑意。
「米勒娃。」她小聲說。
「嗯。」
「今天很開心。」
「嗯。」
「雖然搞砸了一些……」
「很多。」
「很多。」伊斯特閉著眼睛重複了一遍，「但是開心。」
麥格教授沒有接話，但她沒有把胳膊抽走，也沒有催伊斯特坐直。她只是坐在那裡，讓伊斯特靠著她，安靜地待著，過了一會，伊斯特的呼吸節奏變了——從均勻變成了更慢、更沉的起伏。她的身體開始縮小、輪廓收縮、顏色變深。不到兩秒的工夫，一隻圓滾滾的黑色蝙蝠蜷在了沙發上，腦袋靠著麥格教授的腰側，翅膀收攏，小爪子朝上攤著，淺灰色的肚子在燈光下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麥格教授低頭看著那隻蝙蝠，然後伸手把沙發靠背上搭著的薄毯扯下來，蓋在了蝙蝠身上。伊斯特蝠在毯子下面動了動爪子，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吱——」，然後不動了。
赫敏站在客廳門口看了這一幕，她看著麥格教授把伊斯特蝠端起來——雙手托著，掌心向上，輕得像託了一片羽毛——然後站起來，朝壁爐方向走去。她經過赫敏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朝赫敏點了點頭：「今晚辛苦了，房子復原了，剩下的事你們自己處理。」
「好的，麥格教授。」赫敏說。
艾瑞斯站在她旁邊補充了一句：「烤雞我們會替伊斯特吃的。」
麥格教授的嘴角彎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然後她端著那團蝙蝠走進了綠火里。火焰重新落回橙紅色的時候，客廳安靜了下來。
赫敏和艾瑞斯站在客廳里對視了一眼，院子裡傳來羅恩和金妮把最後一把椅子收起來的聲響，莫麗在廚房裡洗盤子的水聲隔著牆傳過來。赫敏轉頭看向餐桌上那隻裹著餐巾的烤雞。
「它還能吃嗎？」赫敏問。
艾瑞斯走過去，伸手碰了碰烤雞的身體。雞皮還帶著一點餘溫，聞起來仍然是烤熟了的香氣，沒有任何被魔法污染過的異味。
她回頭看著赫敏：「能吃，涼的，但能熱。」
「熱了吃。」赫敏說。
她們把那盤烤雞端回了小樓，壁爐是通的，但她們從後門走了草坪——月光鋪滿了整片苜蓿地，風涼涼的，克魯克山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了她們，在腳邊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小樓的燈亮起來的時候，赫敏把烤雞放進烤箱裡熱了十分鐘，艾瑞斯在旁邊泡了兩杯茶。
烤雞重新端出來的時候，餐巾已經被拿掉了。那隻雞恢復了它作為一隻烤雞應有的樣子——金黃色的雞皮微微焦脆，肉質鮮嫩，散發著混合了迷迭香和蒜香的氣味。赫敏拿起刀叉切了一塊胸肉放進嘴裡，嚼了嚼。
「嗯，好吃。」她說。
艾瑞斯也切了一塊，兩個人就著熱茶，在廚房的小餐桌上把那盤烤雞吃完了，連雞腿骨邊緣的脆皮都啃得乾乾淨淨。赫敏把最後一塊雞肉咽下去的時候，靠著椅背呼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飽了。」
「嗯。」
「今天吃的東西真夠豐富的。」
「香腸打了羅恩一巴掌，泡芙噴了你一臉奶油，烤雞裹著餐巾跑了。」艾瑞斯一件一件列舉，「現在都被吃掉了。」
赫敏笑了一聲，她把空盤子和茶杯收進洗碗池裡，簡單地沖洗了放好，然後關掉了廚房的燈。客廳的燈也關掉了，只剩下走廊和樓梯口的夜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她們上樓的時候克魯克山已經先一步上去了，正蹲在臥室門外的走廊里舔爪子。看到她們上來，它轉身走進了臥室，跳上床尾的固定位置盤成一團。
赫敏換了睡衣，爬上床。被窩裡還涼著，她蜷起腿縮進被子中間，等了一會兒。艾瑞斯從浴室出來，關了燈，爬上床的另一側，兩個人各自躺了一會。
然後艾瑞斯開始變形。
赫敏感覺到身邊的溫度在變化——身形縮小，輪廓變圓，毛髮在黑暗中生長出來，四隻短腿在她的大腿旁邊輕輕蹬了一下。卡皮巴拉從被子下面鑽出來，挪動到赫敏的胸口位置，把自己蜷成一顆圓滾滾的毛球，縮進了赫敏的臂彎里。
赫敏的胳膊自動圈過去環住了她。卡皮巴拉的身體溫熱而踏實，呼吸平穩地貼著赫敏的胸口，耳朵在她的手指旁邊微微扇了扇。
「你少和學伊斯特那些有的沒的。」赫敏的聲音在黑暗裡悶悶的，帶著一點睡意。
卡皮巴拉在她的臂彎里動了動，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含糊的「唔」。
「什麼叫『唔』？」
「唔——」這次拖長了一點，像是在表示「知道了」。
赫敏把下巴擱在卡皮巴拉的頭頂，閉著眼睛笑了一聲。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邊緣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線銀白色。遠處的主屋已經熄了燈，苜蓿地在夜風裡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響。
「今天的事情，」赫敏開口，「你以後記住了。」
卡皮巴拉的耳朵動了動，表示「記住了」。
「碰到酒精的飲品先聞再喝。」
耳朵又動了動。
「伊斯特喝多的時候你離她遠點。」
耳朵這次動了三下，像是在說「好」。
「麥格教授揪她耳朵的樣子你拍到了嗎？」
卡皮巴拉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慢慢抬起頭來，在月光里用圓圓的棕色眼睛看著赫敏。那個眼神的意思是「沒拍，但記住了」。
赫敏笑了，她把卡皮巴拉往自己懷裡攏了攏，重新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閉上了眼睛。黑暗裡安靜極了，只有卡皮巴拉的呼吸聲和被窩摩擦的細碎動靜，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牛的低哞。
「下周就開學了。」赫敏說。
卡皮巴拉用鼻子輕輕拱了拱她的鎖骨。
「開學之後我們又能秀恩愛了。」
卡皮巴拉的爪子按了按她的胳膊，表示「當然」。
（艾皮巴拉：到底是誰學壞了？）
「那我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飯了。」
爪子又按了按。
「你每天變卡皮巴拉讓我抱著睡。」
爪子按得更用力了。
赫敏在黑暗裡笑了一聲，她把卡皮巴拉抱緊了一些，像抱住一隻會發熱的、毛茸茸的枕頭。窗外的月光沿著地板緩緩移動，把房間裡的影子拉長又收短。克魯克山在床尾發出一聲夢囈般的細碎呼嚕聲，翻身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睡吧。」赫敏說。
卡皮巴拉把下巴擱回她胸口，四條小短腿舒展開來，慢慢把自己攤平了。她的呼吸漸漸沉下去，耳朵放鬆地垂下來，整個身體在她懷裡緩緩變得柔軟而沉重。
月亮還掛在窗外，亞利桑那的夜晚深而安靜。
回到客廳，麥格教授把伊斯特按在沙發上的時候，伊斯特最初還很配合，閉著眼睛靠著靠墊，呼吸均勻，淺紅色的睫毛在客廳燈光下投出兩片小小的扇形陰影。但過了大概十分鐘，她的眼珠開始動了，嘴唇微微翕動著，手指在沙發墊子上慢慢收攏又鬆開。
然後她毫無徵兆地坐直了身體，淺紅色的眼睛在客廳光線下眨了眨，像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換了房間一樣茫然了三秒。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端著茶杯的麥格教授，張嘴說了一句：「……我是不是幹了什麼。」
麥格教授低頭看著她，沒有回答。
伊斯特的耳朵以極快的速度紅了，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眼神開始往客廳窗外飄——暮色已經沉下去了，草坪上只剩零星的燈光和影影綽綽的人影。她能聽到院子裡羅恩和金妮收拾桌椅的聲響，還有弗雷德和喬治壓低了的、還在笑的斷續聲音。
「你干不少事。」麥格教授說。
伊斯特揉了揉自己的臉：「不少是多少？」
「非常多。」
伊斯特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撐著自己的膝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子，然後朝麥格教授伸出了一隻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等著被遞給什麼東西。麥格教授看了她的手一眼，然後把客廳茶几上那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收起來的魔杖放進了她掌心。
伊斯特握緊魔杖，推門走到了草坪上。
月光已經升起來了，草坪上的餐桌還在原處，上面散落著盤子和杯子。那隻裹著餐巾的烤雞依然站在桌子邊緣，姿態保持著某種倔強的端莊，兩條雞腿微微岔開以維持平衡，翅膀尖縮在餐巾邊緣，頭朝東方微微昂起，像一尊被臨場雕塑完成的現代藝術品。旁邊盤子裡躺著那根被羅恩制服的香腸，它現在安靜了，但身體的輪廓還能看出剛才用力掙扎過的痕跡——兩頭微微捲曲，像累了之後正在休息。
伊斯特站在餐桌前看了一圈，然後舉起魔杖。
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大概是因為酒勁的後遺還在。但她的手很穩，魔杖尖在空中畫了半個圓，嘴唇動了兩下。一道淺銀色的光從魔杖尖擴散出去，像一滴墨水落入平靜的水面——光波均勻地覆蓋了餐桌、草坪、泳池，甚至飄到了院牆邊的灌木叢。
餐桌上的盤子安靜下來了，那根香腸停止了呼吸般的起伏，重新變成一根普通的、安靜的烤香腸，在盤子裡躺著。茶壺的壺蓋自動合緊了，把自己重新放平，變回一件普通的陶器。每一個被激活過的物件、每一塊被施了咒的食物，都在那道銀色光波的覆蓋下緩緩恢復了本來的面貌。
那隻裹著餐巾的烤雞也變了，它的雞腿放平了，翅膀收攏，身體慢慢鬆弛下來，整個姿態從「站得筆直」還原成了「被烤熟了之後的自然塌陷」。餐巾依然裹在它身上，但現在已經只是一件被慌亂中扯來的、疊得歪歪扭扭的普通布料了。
伊斯特放下魔杖的時候，草坪上的一切都安靜了，像派對上的混亂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除了餐桌旁邊站著的幾個人臉上的表情，和莫麗正從客廳門口朝院子裡走的腳步聲。
伊斯特收好魔杖，站在原地，目光從恢復正常的食物上掃過去，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來看著遠處朝這邊走來的莫麗。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我來解釋」。
莫麗的步伐在草坪上走得很快。她繞過了餐桌，繞過了地上的盤子，直直地朝泳池邊走去。弗雷德和喬治正坐在池邊晾著，身上還裹著浴巾，兩人並排坐在那裡，像是等著什麼審判。莫麗走到他們面前，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指了指他們。
「你們兩個——」
弗雷德和喬治同時縮了縮脖子。
「——把泳池給我弄乾淨，現在，立刻，換水、擦池壁、把薄荷葉撈出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它變回正常的游泳水。」莫麗的聲音不高，但非常清晰，每一個字的邊緣都像用刀裁過的一樣整齊，「還有你們兩個腦袋裡的什麼新品樣品——從今以後不准在派對上試。新房子才蓋好不到一個月，你們就想把它淹了嗎？」
弗雷德張嘴想解釋，被莫麗一個眼神壓回去了，喬治用浴巾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一點，沒有發言。
莫麗說完這番話之後轉身走回客廳方向。經過伊斯特旁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目光在伊斯特臉上停了一瞬。伊斯特正用一種「我也在被處罰的名單上嗎」的表情看著她。
莫麗看了她兩秒，然後聲音放緩了一些：「伊斯特，下次想玩可以提前跟我說，我好準備防水的桌布和不易碎的餐具。」她說完就走了，步伐恢復成了來時的速度，只留下伊斯特站在原地眨了眨淺紅色的眼睛。
麥格教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門廊下。伊斯特轉過頭看到她，整個人像被什麼無形的線拽了一下，朝門廊方向走了幾步。麥格教授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準確無誤地捏住了伊斯特的左耳——力道恰到好處，不會疼，但讓伊斯特下意識地「啊」了一聲，微微歪了腦袋。
「回屋。」麥格教授說。
伊斯特被她捏著耳朵半推半就地走回了客廳，赫敏和艾瑞斯也跟了進去，客廳的燈光比院子裡亮，沙發上的靠墊被重新拍鬆了，茶几上那杯麥格教授沒喝完的茶還放在原處，茶水已經涼透了。
伊斯特在沙發上坐下來，耳朵還被麥格教授的手指捏著，她歪著腦袋看了看四周，然後小聲說：「我下次不喝了。」
「你上次也說不喝了。」
「這次真的不喝了。」
麥格教授鬆開她的耳朵，在她旁邊坐下。伊斯特揉了揉被捏過的耳廓，然後身體倒向一側，靠在了麥格教授的胳膊上。她的呼吸慢慢變均勻了，眼皮開始往下沉，嘴角還掛著一絲殘餘的、滿足的笑意。
「米勒娃。」她小聲說。
「嗯。」
「今天很開心。」
「嗯。」
「雖然搞砸了一些……」
「很多。」
「很多。」伊斯特閉著眼睛重複了一遍，「但是開心。」
麥格教授沒有接話，但她沒有把胳膊抽走，也沒有催伊斯特坐直。她只是坐在那裡，讓伊斯特靠著她，安靜地待著，過了一會，伊斯特的呼吸節奏變了——從均勻變成了更慢、更沉的起伏。她的身體開始縮小、輪廓收縮、顏色變深。不到兩秒的工夫，一隻圓滾滾的黑色蝙蝠蜷在了沙發上，腦袋靠著麥格教授的腰側，翅膀收攏，小爪子朝上攤著，淺灰色的肚子在燈光下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麥格教授低頭看著那隻蝙蝠，然後伸手把沙發靠背上搭著的薄毯扯下來，蓋在了蝙蝠身上。伊斯特蝠在毯子下面動了動爪子，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吱——」，然後不動了。
赫敏站在客廳門口看了這一幕，她看著麥格教授把伊斯特蝠端起來——雙手托著，掌心向上，輕得像託了一片羽毛——然後站起來，朝壁爐方向走去。她經過赫敏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朝赫敏點了點頭：「今晚辛苦了，房子復原了，剩下的事你們自己處理。」
「好的，麥格教授。」赫敏說。
艾瑞斯站在她旁邊補充了一句：「烤雞我們會替伊斯特吃的。」
麥格教授的嘴角彎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然後她端著那團蝙蝠走進了綠火里。火焰重新落回橙紅色的時候，客廳安靜了下來。
赫敏和艾瑞斯站在客廳里對視了一眼，院子裡傳來羅恩和金妮把最後一把椅子收起來的聲響，莫麗在廚房裡洗盤子的水聲隔著牆傳過來。赫敏轉頭看向餐桌上那隻裹著餐巾的烤雞。
「它還能吃嗎？」赫敏問。
艾瑞斯走過去，伸手碰了碰烤雞的身體。雞皮還帶著一點餘溫，聞起來仍然是烤熟了的香氣，沒有任何被魔法污染過的異味。
她回頭看著赫敏：「能吃，涼的，但能熱。」
「熱了吃。」赫敏說。
她們把那盤烤雞端回了小樓，壁爐是通的，但她們從後門走了草坪——月光鋪滿了整片苜蓿地，風涼涼的，克魯克山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了她們，在腳邊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小樓的燈亮起來的時候，赫敏把烤雞放進烤箱裡熱了十分鐘，艾瑞斯在旁邊泡了兩杯茶。
烤雞重新端出來的時候，餐巾已經被拿掉了。那隻雞恢復了它作為一隻烤雞應有的樣子——金黃色的雞皮微微焦脆，肉質鮮嫩，散發著混合了迷迭香和蒜香的氣味。赫敏拿起刀叉切了一塊胸肉放進嘴裡，嚼了嚼。
「嗯，好吃。」她說。
艾瑞斯也切了一塊，兩個人就著熱茶，在廚房的小餐桌上把那盤烤雞吃完了，連雞腿骨邊緣的脆皮都啃得乾乾淨淨。赫敏把最後一塊雞肉咽下去的時候，靠著椅背呼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飽了。」
「嗯。」
「今天吃的東西真夠豐富的。」
「香腸打了羅恩一巴掌，泡芙噴了你一臉奶油，烤雞裹著餐巾跑了。」艾瑞斯一件一件列舉，「現在都被吃掉了。」
赫敏笑了一聲，她把空盤子和茶杯收進洗碗池裡，簡單地沖洗了放好，然後關掉了廚房的燈。客廳的燈也關掉了，只剩下走廊和樓梯口的夜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她們上樓的時候克魯克山已經先一步上去了，正蹲在臥室門外的走廊里舔爪子。看到她們上來，它轉身走進了臥室，跳上床尾的固定位置盤成一團。
赫敏換了睡衣，爬上床。被窩裡還涼著，她蜷起腿縮進被子中間，等了一會兒。艾瑞斯從浴室出來，關了燈，爬上床的另一側，兩個人各自躺了一會。
然後艾瑞斯開始變形。
赫敏感覺到身邊的溫度在變化——身形縮小，輪廓變圓，毛髮在黑暗中生長出來，四隻短腿在她的大腿旁邊輕輕蹬了一下。卡皮巴拉從被子下面鑽出來，挪動到赫敏的胸口位置，把自己蜷成一顆圓滾滾的毛球，縮進了赫敏的臂彎里。
赫敏的胳膊自動圈過去環住了她。卡皮巴拉的身體溫熱而踏實，呼吸平穩地貼著赫敏的胸口，耳朵在她的手指旁邊微微扇了扇。
「你少和學伊斯特那些有的沒的。」赫敏的聲音在黑暗裡悶悶的，帶著一點睡意。
卡皮巴拉在她的臂彎里動了動，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含糊的「唔」。
「什麼叫『唔』？」
「唔——」這次拖長了一點，像是在表示「知道了」。
赫敏把下巴擱在卡皮巴拉的頭頂，閉著眼睛笑了一聲。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邊緣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線銀白色。遠處的主屋已經熄了燈，苜蓿地在夜風裡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響。
「今天的事情，」赫敏開口，「你以後記住了。」
卡皮巴拉的耳朵動了動，表示「記住了」。
「碰到酒精的飲品先聞再喝。」
耳朵又動了動。
「伊斯特喝多的時候你離她遠點。」
耳朵這次動了三下，像是在說「好」。
「麥格教授揪她耳朵的樣子你拍到了嗎？」
卡皮巴拉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慢慢抬起頭來，在月光里用圓圓的棕色眼睛看著赫敏。那個眼神的意思是「沒拍，但記住了」。
赫敏笑了，她把卡皮巴拉往自己懷裡攏了攏，重新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閉上了眼睛。黑暗裡安靜極了，只有卡皮巴拉的呼吸聲和被窩摩擦的細碎動靜，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牛的低哞。
「下周就開學了。」赫敏說。
卡皮巴拉用鼻子輕輕拱了拱她的鎖骨。
「開學之後我們又能秀恩愛了。」
卡皮巴拉的爪子按了按她的胳膊，表示「當然」。
（艾皮巴拉：到底是誰學壞了？）
「那我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飯了。」
爪子又按了按。
「你每天變卡皮巴拉讓我抱著睡。」
爪子按得更用力了。
赫敏在黑暗裡笑了一聲，她把卡皮巴拉抱緊了一些，像抱住一隻會發熱的、毛茸茸的枕頭。窗外的月光沿著地板緩緩移動，把房間裡的影子拉長又收短。克魯克山在床尾發出一聲夢囈般的細碎呼嚕聲，翻身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睡吧。」赫敏說。
卡皮巴拉把下巴擱回她胸口，四條小短腿舒展開來，慢慢把自己攤平了。她的呼吸漸漸沉下去，耳朵放鬆地垂下來，整個身體在她懷裡緩緩變得柔軟而沉重。
月亮還掛在窗外，亞利桑那的夜晚深而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