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吃飯飯
伊斯特睡了大約四十分鐘。她睜開淺紅色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麥格教授的腿上，腦袋底下墊著一條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折起來的毛毯。她花了兩秒鐘眨著眼睛定位環境，然後抬頭看到了麥格教授正在翻一本書——書是托馬斯隨手擱在茶几上的，封面印著一輛紅色拖拉機的照片，標題叫《美國經典農機圖鑑》。
伊斯特躺在她腿上看了一會兒書頁上那輛拖拉機。然後她翻了個身，臉朝里，悶悶地說了一句：「我夢見了獵魔人追著我跑。」
麥格教授的手落下來，在她頭髮上停了一下。
「他們沒有追上。」麥格教授說。
「我的腿在夢裡特別短，跑不快。」
「你現在腿不短。」
伊斯特在毛毯里拱了拱，發出一種介於「嗯」和「哼」之間的聲音，然後慢慢坐了起來，頭髮被毛毯蹭得翹了一邊。她揉了揉臉，那三道爪印已經只剩一層極淺的粉色，幾乎要看不出來了。
赫敏從沙發另一邊探出頭：「你醒了？」
「醒了。」伊斯特低頭看了看自己翹起來的頭髮，隨手捋了捋，沒有捋平整，放棄了，「晚上做什麼？我要在托馬斯家蹭飯。」
「托馬斯說你醒了他就去做烤雞。」赫敏朝窗外努了努嘴。
托馬斯已經在院子裡了，他搬出了那個巨大的烤架，正在往鐵架子上碼炭塊，圍裙已經繫上了，旁邊的長桌上擺著一隻已經處理好的整雞，旁邊還有一堆蔬菜和土豆。賽琳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醃料碗，在托馬斯旁邊站定了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幫他把雞翻了個面。
伊斯特望著窗外的畫面看了幾秒，淺紅色的眼睛在午後光線下泛著亮光。
「我餓了。」她說。
麥格教授把《美國經典農機圖鑑》合上放回茶几：「那就等著吃飯。」
赫敏從沙發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睡得發僵的脖子。她看了一眼窗外正在烤架前忙碌的托馬斯和賽琳，又看了一眼沙發對面那兩人——伊斯特正靠在麥格教授肩膀上，淺紅色眼睛半眯著，臉側的爪印在光線里像一層快要消融的淺色水彩。麥格教授坐得筆直，但她的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剛好環著伊斯特那一側的肩膀。
赫敏把視線收回來，用膝蓋碰了碰旁邊的艾瑞斯：「我們也去幫忙吧。」
艾瑞斯放下手裡那本剛翻了兩頁的書：「好。」
她們走到院子裡的時候托馬斯正在往雞皮上抹醃料，手指蘸著深色的醬汁沿著雞胸和腿根的弧線均勻推開。賽琳在旁邊切土豆，刀落得快而整齊，每一塊的大小差不出毫米。赫敏和艾瑞斯各自領了一份活兒——赫敏洗番茄和青椒，艾瑞斯在旁邊串蔬菜串，她把番茄塊和青椒塊間隔著串在鐵簽上，每一串的間距都完全一致，邊緣對齊。
「你串蔬菜都這麼整齊。」赫敏瞥了一眼。
「串齊了受熱均勻。」
「你這種邏輯放在烤串上顯得特別嚴肅。」
「烤串也要認真對待。」
赫敏笑了一聲，把洗好的番茄放進盆里瀝水。她的目光越過院子裡的烤架和餐桌，落在遠處苜蓿地的邊緣——橙紅色的晚霞已經開始在天邊鋪開了，從地平線往上升起一層柔軟的光。
今天大概是暑假最後一個能這麼悠閒的傍晚了。再過幾天就要收拾行李回霍格沃茨了。五年級的課表已經在赫敏的腦子裡排了一遍，OWLs的複習計劃也列了大概的框架。艾瑞斯的校外住宿許可已經批了，格蘭芬多的宿舍空著，小樓的壁爐可以直接通到霍格沃茨——她們在校外住，但每天都能出現在課堂上。
赫敏把這個念頭翻了個面，確認它不會讓心口發酸，然後繼續洗番茄。
烤雞的香氣在四十分鐘後開始往四面八方蔓延。托馬斯把整隻雞翻了個面，焦黃色的雞皮在炭火上發出細密的油滋聲。蔬菜串被架在烤架上層，邊緣微微焦黃，青椒的香氣和雞肉的油脂味混在一起，被晚風裹著飄過整個院子。
餐桌被搬到了草坪上，四條腿在草地上微微下陷。克魯克山嗅到了烤雞的香氣，從貓樂園上跳下來穿過草坪，在餐桌底下蹲好，尾巴掃著地，目光落在托馬斯正在切雞的動作上。但它的目光比平時多了幾分克制——赫敏早上跟它進行了嚴肅談話，關於「節食」和「已經十五斤了」這件事，克魯克山當時正在吃早餐碗裡的貓糧，聽到這些話的時候耳朵往後壓了壓，但沒有停下進食。不過此刻蹲在餐桌底下等烤雞的時候，它的眼神里有一絲「我知道我大概不會被餵但萬一呢」的微光。
伊斯特端著一盤土豆沙拉在桌邊坐下，麥格教授坐在她旁邊，手邊是賽琳泡的新茶。托馬斯把切好的烤雞端上桌，整隻雞被分成八塊，碼在淺口大盤裡，金黃色的雞皮表面還泛著油光。桌面上很快擺滿了盤子——烤雞、蔬菜串、土豆沙拉、番茄青椒碗、一籃子新烤的蒜香麵包。
「開吃。」托馬斯坐下的時候圍裙還沒解。
筷子、叉子和手指同時伸向那盤烤雞。赫敏夾了一塊雞腿放到自己盤子裡，又順手夾了一塊雞胸放到艾瑞斯盤子裡——她知道艾瑞斯更喜歡雞胸肉，乾爽緊實。艾瑞斯看了她一眼，低頭開始吃。
晚餐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托馬斯舉起了手裡的飲料杯，杯子裡是冰鎮的檸檬水：「來，為這個夏天干一杯。」
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赫敏的杯子裡是檸檬水，艾瑞斯的也是，伊斯特的也是，麥格教授端起了她沒喝完的茶，賽琳面前是半杯白水，托馬斯舉得最高。克魯克山在桌底下抬頭看了看，確認沒有人注意到它，又把下巴擱回前爪上。
「為這個夏天，」伊斯特說，「還有獵魔人沒有抓住我。」
麥格教授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某種「別在飯桌上提獵魔人」的細微警告。伊斯特的耳朵紅了一下，縮了縮肩膀，喝了一大口檸檬水。
赫敏又夾了一塊烤雞，她注意到艾瑞斯正在桌布下用膝蓋輕輕碰她的膝蓋，頻率穩定，節奏均勻，大概是「明天要不要去靶場」的意思。赫敏用膝蓋回碰了兩下，意思是「去」。
桌面上的人各自聊著天——托馬斯在講他今天用那把水槍噴跑了一隻誤入草坪的郊狼，賽琳在跟麥格教授討論壓力魔藥鍋的恆溫性能。伊斯特埋頭吃土豆沙拉，淺紅色的眼睛偶爾抬起來掃一圈桌邊的人，又落回盤子裡。晚風從苜蓿地那邊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把餐桌上的熱氣和香氣攪在一起。
「你們什麼時候回學校？」托馬斯問。
「下周三。」赫敏說。
「還有五天。」托馬斯算了算，「那這幾天還來得及再烤一次羊。」
伊斯特從土豆沙拉里抬起頭：「我能趕上嗎？」
「你只要在壁爐那邊等著就行。」托馬斯說，「我烤好了給你端過去。」
伊斯特的眼睛亮了，她轉頭看了看旁邊的麥格教授，麥格教授正在安靜地喝茶，目光落在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上。她似乎沒有對「壁爐傳送烤羊」這個方案提出任何異議。
晚飯結束之後，托馬斯和賽琳收拾桌上的碗盤。伊斯特說要幫忙，被賽琳攔住了——賽琳用那種「我來」的眼神看了伊斯特一眼，伊斯特就縮回椅子上了。赫敏和艾瑞斯留在草坪上沒動，各自的椅子上還殘留著椅墊的溫熱。克魯克山從桌底下鑽出來，在她們腳邊趴下，開始慢條斯理地舔自己的前腿。
天邊的暮色正在從橙紅過渡到深藍。第一顆星星在東南方向的低空亮起來。伊斯特和麥格教授坐在旁邊的兩把椅子上，伊斯特把腳縮起來踩在椅子橫杆上，腦袋靠在椅背邊緣。麥格教授的手搭在扶手上，離伊斯特的手大約一個手掌的距離。
赫敏看到伊斯特的手在扶手上悄悄移了幾厘米，指尖碰上了麥格教授的指尖。然後兩隻手都安靜下來了，在暮色里交疊著，誰也沒有再動。
赫敏把視線收回去，落回自己的膝蓋上。艾瑞斯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溫熱而乾燥，指節的長度和弧度她都已經熟悉得不用看就能描摹出來。她把手指翻過來扣住艾瑞斯的指縫，輕輕攥緊。
「下周就開學了。」艾瑞斯說。
「嗯。」
「你會想這個夏天嗎？」
赫敏想了想，她想的是苜蓿地里那台慢悠悠轉動的噴灌器，是卡皮巴拉在泳池裡漂浮的樣子，是小樓陽台上兩個人並肩看月亮的夜晚，是伊斯特臉上那三道被麥格教授踩出來的貓爪印。是亞利桑那傍晚的風和剛從烤架上拿下來的雞腿。
「現在還沒結束，」赫敏說，「所以先不想。」
艾瑞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暮色的最後一線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睫毛的輪廓描成淺金色。
「那明天去靶場。」艾瑞斯說。
「好。」
「後天去鎮上取照片。」
「好。」
「大後天去果園摘橘子。」
「好。」
「大大後天收拾行李。」
「好。」
赫敏側過頭看她：「你這是在排時間表？」
「嗯，把剩下五天排滿。」
「排滿了然後呢？」
艾瑞斯想了想：「然後開學了再排後面的。」
赫敏笑了一聲，她把兩人扣著的手抬起來，嘴唇在艾瑞斯的指節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放回去。這個動作在暮色里短得幾乎不被察覺，但艾瑞斯的耳朵在光線徹底消失之前紅了一瞬。
旁邊椅子上的伊斯特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滿足的嘆氣聲。她大概是徹底吃撐了，正把下巴擱在椅背上望著遠處。麥格教授的指尖還在扶手上和她扣在一起，另一隻手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偶爾喝一口。從側面看去，她的嘴角有一道非常細微的、被暮色模糊了的曲線。
克魯克山已經睡著了，它在草坪上翻了半個身露出肚皮，四隻爪子蜷著，尾巴平平地拖在草地上。橘色的毛在最後的晚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色澤。
赫敏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天。星星越來越多了。檸檬樹的葉子在頭頂上方沙沙地響著，風漸漸涼了下來，把白天的暑熱一層一層地吹散。遠處的苜蓿地變成了一大片深色的平面，偶爾有一陣風掠過，像是深色的水面上起了細密的波紋。
「伊斯特。」赫敏開口。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伊斯特從椅背上抬起腦袋，淺紅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來，後天也來，大後天也來。」
「大大後天呢？」
「來，壁爐修好了之後我每天都能來——早上去霍格沃茨上課，下午過來蹭晚飯，反正飛路網通著。」
赫敏想了想：「那你開學之後真的會每天都來？」
伊斯特沉默了一拍：「……大概率不能每天都來，但有空就來。」
「說好了。」
「說好了。」
麥格教授在旁邊端起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但赫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動了一下，和伊斯特扣著的那個動作里多了半分的力道，像是「我也同意了」。
夜色完全落下來的時候，托馬斯在門廊上按亮了燈。暖黃色的光鋪滿了小半個草坪，把餐桌和椅子都攏進了一圈柔和的光暈里。伊斯特終於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上半身幾乎對摺成九十度，然後直回來拍了拍臉。
「我要回去了，明天還有早課。」她轉頭看了看麥格教授，「走吧？」
麥格教授站起來，把空茶杯放在餐桌上。兩個人朝主屋方向走——壁爐在主屋客廳。赫敏和艾瑞斯跟在後面，穿過草坪的時候腳步聲在細碎的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克魯克山被驚醒了，站起來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跟在最後面。
伊斯特在主屋壁爐前站定，從口袋裡摸出飛路粉。她轉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赫敏和艾瑞斯，咧嘴笑了笑。
「周末見。」
「周末見。」赫敏說。
綠火躥起來，把伊斯特和麥格教授的身影吞沒了。火焰重新變回橙紅色的時候，客廳里又恢復了安靜。托馬斯在廚房裡收拾碗碟，水聲嘩嘩地響著。賽琳坐在餐桌邊，手裡拿著那個壓力魔藥鍋的說明書，正就著檯燈的光一行一行地看。
赫敏站在壁爐前停了一下，壁爐的餘溫烘著臉頰，暖烘烘的。
伊斯特躺在她腿上看了一會兒書頁上那輛拖拉機。然後她翻了個身，臉朝里，悶悶地說了一句：「我夢見了獵魔人追著我跑。」
麥格教授的手落下來，在她頭髮上停了一下。
「他們沒有追上。」麥格教授說。
「我的腿在夢裡特別短，跑不快。」
「你現在腿不短。」
伊斯特在毛毯里拱了拱，發出一種介於「嗯」和「哼」之間的聲音，然後慢慢坐了起來，頭髮被毛毯蹭得翹了一邊。她揉了揉臉，那三道爪印已經只剩一層極淺的粉色，幾乎要看不出來了。
赫敏從沙發另一邊探出頭：「你醒了？」
「醒了。」伊斯特低頭看了看自己翹起來的頭髮，隨手捋了捋，沒有捋平整，放棄了，「晚上做什麼？我要在托馬斯家蹭飯。」
「托馬斯說你醒了他就去做烤雞。」赫敏朝窗外努了努嘴。
托馬斯已經在院子裡了，他搬出了那個巨大的烤架，正在往鐵架子上碼炭塊，圍裙已經繫上了，旁邊的長桌上擺著一隻已經處理好的整雞，旁邊還有一堆蔬菜和土豆。賽琳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醃料碗，在托馬斯旁邊站定了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幫他把雞翻了個面。
伊斯特望著窗外的畫面看了幾秒，淺紅色的眼睛在午後光線下泛著亮光。
「我餓了。」她說。
麥格教授把《美國經典農機圖鑑》合上放回茶几：「那就等著吃飯。」
赫敏從沙發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睡得發僵的脖子。她看了一眼窗外正在烤架前忙碌的托馬斯和賽琳，又看了一眼沙發對面那兩人——伊斯特正靠在麥格教授肩膀上，淺紅色眼睛半眯著，臉側的爪印在光線里像一層快要消融的淺色水彩。麥格教授坐得筆直，但她的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剛好環著伊斯特那一側的肩膀。
赫敏把視線收回來，用膝蓋碰了碰旁邊的艾瑞斯：「我們也去幫忙吧。」
艾瑞斯放下手裡那本剛翻了兩頁的書：「好。」
她們走到院子裡的時候托馬斯正在往雞皮上抹醃料，手指蘸著深色的醬汁沿著雞胸和腿根的弧線均勻推開。賽琳在旁邊切土豆，刀落得快而整齊，每一塊的大小差不出毫米。赫敏和艾瑞斯各自領了一份活兒——赫敏洗番茄和青椒，艾瑞斯在旁邊串蔬菜串，她把番茄塊和青椒塊間隔著串在鐵簽上，每一串的間距都完全一致，邊緣對齊。
「你串蔬菜都這麼整齊。」赫敏瞥了一眼。
「串齊了受熱均勻。」
「你這種邏輯放在烤串上顯得特別嚴肅。」
「烤串也要認真對待。」
赫敏笑了一聲，把洗好的番茄放進盆里瀝水。她的目光越過院子裡的烤架和餐桌，落在遠處苜蓿地的邊緣——橙紅色的晚霞已經開始在天邊鋪開了，從地平線往上升起一層柔軟的光。
今天大概是暑假最後一個能這麼悠閒的傍晚了。再過幾天就要收拾行李回霍格沃茨了。五年級的課表已經在赫敏的腦子裡排了一遍，OWLs的複習計劃也列了大概的框架。艾瑞斯的校外住宿許可已經批了，格蘭芬多的宿舍空著，小樓的壁爐可以直接通到霍格沃茨——她們在校外住，但每天都能出現在課堂上。
赫敏把這個念頭翻了個面，確認它不會讓心口發酸，然後繼續洗番茄。
烤雞的香氣在四十分鐘後開始往四面八方蔓延。托馬斯把整隻雞翻了個面，焦黃色的雞皮在炭火上發出細密的油滋聲。蔬菜串被架在烤架上層，邊緣微微焦黃，青椒的香氣和雞肉的油脂味混在一起，被晚風裹著飄過整個院子。
餐桌被搬到了草坪上，四條腿在草地上微微下陷。克魯克山嗅到了烤雞的香氣，從貓樂園上跳下來穿過草坪，在餐桌底下蹲好，尾巴掃著地，目光落在托馬斯正在切雞的動作上。但它的目光比平時多了幾分克制——赫敏早上跟它進行了嚴肅談話，關於「節食」和「已經十五斤了」這件事，克魯克山當時正在吃早餐碗裡的貓糧，聽到這些話的時候耳朵往後壓了壓，但沒有停下進食。不過此刻蹲在餐桌底下等烤雞的時候，它的眼神里有一絲「我知道我大概不會被餵但萬一呢」的微光。
伊斯特端著一盤土豆沙拉在桌邊坐下，麥格教授坐在她旁邊，手邊是賽琳泡的新茶。托馬斯把切好的烤雞端上桌，整隻雞被分成八塊，碼在淺口大盤裡，金黃色的雞皮表面還泛著油光。桌面上很快擺滿了盤子——烤雞、蔬菜串、土豆沙拉、番茄青椒碗、一籃子新烤的蒜香麵包。
「開吃。」托馬斯坐下的時候圍裙還沒解。
筷子、叉子和手指同時伸向那盤烤雞。赫敏夾了一塊雞腿放到自己盤子裡，又順手夾了一塊雞胸放到艾瑞斯盤子裡——她知道艾瑞斯更喜歡雞胸肉，乾爽緊實。艾瑞斯看了她一眼，低頭開始吃。
晚餐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托馬斯舉起了手裡的飲料杯，杯子裡是冰鎮的檸檬水：「來，為這個夏天干一杯。」
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赫敏的杯子裡是檸檬水，艾瑞斯的也是，伊斯特的也是，麥格教授端起了她沒喝完的茶，賽琳面前是半杯白水，托馬斯舉得最高。克魯克山在桌底下抬頭看了看，確認沒有人注意到它，又把下巴擱回前爪上。
「為這個夏天，」伊斯特說，「還有獵魔人沒有抓住我。」
麥格教授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某種「別在飯桌上提獵魔人」的細微警告。伊斯特的耳朵紅了一下，縮了縮肩膀，喝了一大口檸檬水。
赫敏又夾了一塊烤雞，她注意到艾瑞斯正在桌布下用膝蓋輕輕碰她的膝蓋，頻率穩定，節奏均勻，大概是「明天要不要去靶場」的意思。赫敏用膝蓋回碰了兩下，意思是「去」。
桌面上的人各自聊著天——托馬斯在講他今天用那把水槍噴跑了一隻誤入草坪的郊狼，賽琳在跟麥格教授討論壓力魔藥鍋的恆溫性能。伊斯特埋頭吃土豆沙拉，淺紅色的眼睛偶爾抬起來掃一圈桌邊的人，又落回盤子裡。晚風從苜蓿地那邊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把餐桌上的熱氣和香氣攪在一起。
「你們什麼時候回學校？」托馬斯問。
「下周三。」赫敏說。
「還有五天。」托馬斯算了算，「那這幾天還來得及再烤一次羊。」
伊斯特從土豆沙拉里抬起頭：「我能趕上嗎？」
「你只要在壁爐那邊等著就行。」托馬斯說，「我烤好了給你端過去。」
伊斯特的眼睛亮了，她轉頭看了看旁邊的麥格教授，麥格教授正在安靜地喝茶，目光落在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上。她似乎沒有對「壁爐傳送烤羊」這個方案提出任何異議。
晚飯結束之後，托馬斯和賽琳收拾桌上的碗盤。伊斯特說要幫忙，被賽琳攔住了——賽琳用那種「我來」的眼神看了伊斯特一眼，伊斯特就縮回椅子上了。赫敏和艾瑞斯留在草坪上沒動，各自的椅子上還殘留著椅墊的溫熱。克魯克山從桌底下鑽出來，在她們腳邊趴下，開始慢條斯理地舔自己的前腿。
天邊的暮色正在從橙紅過渡到深藍。第一顆星星在東南方向的低空亮起來。伊斯特和麥格教授坐在旁邊的兩把椅子上，伊斯特把腳縮起來踩在椅子橫杆上，腦袋靠在椅背邊緣。麥格教授的手搭在扶手上，離伊斯特的手大約一個手掌的距離。
赫敏看到伊斯特的手在扶手上悄悄移了幾厘米，指尖碰上了麥格教授的指尖。然後兩隻手都安靜下來了，在暮色里交疊著，誰也沒有再動。
赫敏把視線收回去，落回自己的膝蓋上。艾瑞斯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溫熱而乾燥，指節的長度和弧度她都已經熟悉得不用看就能描摹出來。她把手指翻過來扣住艾瑞斯的指縫，輕輕攥緊。
「下周就開學了。」艾瑞斯說。
「嗯。」
「你會想這個夏天嗎？」
赫敏想了想，她想的是苜蓿地里那台慢悠悠轉動的噴灌器，是卡皮巴拉在泳池裡漂浮的樣子，是小樓陽台上兩個人並肩看月亮的夜晚，是伊斯特臉上那三道被麥格教授踩出來的貓爪印。是亞利桑那傍晚的風和剛從烤架上拿下來的雞腿。
「現在還沒結束，」赫敏說，「所以先不想。」
艾瑞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暮色的最後一線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睫毛的輪廓描成淺金色。
「那明天去靶場。」艾瑞斯說。
「好。」
「後天去鎮上取照片。」
「好。」
「大後天去果園摘橘子。」
「好。」
「大大後天收拾行李。」
「好。」
赫敏側過頭看她：「你這是在排時間表？」
「嗯，把剩下五天排滿。」
「排滿了然後呢？」
艾瑞斯想了想：「然後開學了再排後面的。」
赫敏笑了一聲，她把兩人扣著的手抬起來，嘴唇在艾瑞斯的指節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放回去。這個動作在暮色里短得幾乎不被察覺，但艾瑞斯的耳朵在光線徹底消失之前紅了一瞬。
旁邊椅子上的伊斯特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滿足的嘆氣聲。她大概是徹底吃撐了，正把下巴擱在椅背上望著遠處。麥格教授的指尖還在扶手上和她扣在一起，另一隻手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偶爾喝一口。從側面看去，她的嘴角有一道非常細微的、被暮色模糊了的曲線。
克魯克山已經睡著了，它在草坪上翻了半個身露出肚皮，四隻爪子蜷著，尾巴平平地拖在草地上。橘色的毛在最後的晚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色澤。
赫敏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天。星星越來越多了。檸檬樹的葉子在頭頂上方沙沙地響著，風漸漸涼了下來，把白天的暑熱一層一層地吹散。遠處的苜蓿地變成了一大片深色的平面，偶爾有一陣風掠過，像是深色的水面上起了細密的波紋。
「伊斯特。」赫敏開口。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伊斯特從椅背上抬起腦袋，淺紅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來，後天也來，大後天也來。」
「大大後天呢？」
「來，壁爐修好了之後我每天都能來——早上去霍格沃茨上課，下午過來蹭晚飯，反正飛路網通著。」
赫敏想了想：「那你開學之後真的會每天都來？」
伊斯特沉默了一拍：「……大概率不能每天都來，但有空就來。」
「說好了。」
「說好了。」
麥格教授在旁邊端起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但赫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動了一下，和伊斯特扣著的那個動作里多了半分的力道，像是「我也同意了」。
夜色完全落下來的時候，托馬斯在門廊上按亮了燈。暖黃色的光鋪滿了小半個草坪，把餐桌和椅子都攏進了一圈柔和的光暈里。伊斯特終於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上半身幾乎對摺成九十度，然後直回來拍了拍臉。
「我要回去了，明天還有早課。」她轉頭看了看麥格教授，「走吧？」
麥格教授站起來，把空茶杯放在餐桌上。兩個人朝主屋方向走——壁爐在主屋客廳。赫敏和艾瑞斯跟在後面，穿過草坪的時候腳步聲在細碎的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克魯克山被驚醒了，站起來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跟在最後面。
伊斯特在主屋壁爐前站定，從口袋裡摸出飛路粉。她轉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赫敏和艾瑞斯，咧嘴笑了笑。
「周末見。」
「周末見。」赫敏說。
綠火躥起來，把伊斯特和麥格教授的身影吞沒了。火焰重新變回橙紅色的時候，客廳里又恢復了安靜。托馬斯在廚房裡收拾碗碟，水聲嘩嘩地響著。賽琳坐在餐桌邊，手裡拿著那個壓力魔藥鍋的說明書，正就著檯燈的光一行一行地看。
赫敏站在壁爐前停了一下，壁爐的餘溫烘著臉頰，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