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赫敏：目瞪口呆.jpg
第二天早上，赫敏是被一種奇怪的聲響吵醒的。
那種聲音悶悶的、有節奏的，像什麼重物被拖過木板，又像有人在用錘子輕輕敲東西。她睜開眼睛，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窗簾外面透進來亞利桑那明亮的晨光。她花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小樓，二樓的臥室，艾瑞斯家新建的那棟。
枕邊是空的，艾瑞斯已經起床了，赫敏翻了個身，伸手摸了摸艾瑞斯睡過的那一側，床單是涼的，人走了有一會兒了。聲響從樓下傳來，夾雜著托馬斯的笑聲和什麼東西被搬到地上的悶響。
赫敏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髮亂蓬蓬地披在肩上。她套了一件艾瑞斯掛在椅背上的格子襯衫，光著腳踩上木地板，順著樓梯走下去。
客廳里沒人，聲音是從書房那邊傳來的，赫敏走過去，推開虛掩的門，然後愣住了。
書房裡多了四張桌子，原本只有一張書桌和兩把椅子，現在靠牆排了一整排——四台顯示器並排立著，乳白色的機箱放在桌下，鍵盤和滑鼠都是嶄新的，線纜被整齊地扎在一起，貼著桌腿走線。
托馬斯正蹲在最後一台電腦前面，彎著腰插電源線，賽琳站在旁邊端著茶杯看著，艾瑞斯坐在其中一台前面，手放在滑鼠上，屏幕亮著Windows 95的藍色桌面。
「早上好。」艾瑞斯頭也沒回，聲音平得像在念課表。
托馬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滿面：「小赫敏醒了？來來來，看看，我昨天去城裡搬回來的。」
赫敏站在門口，目光從四台電腦上一一掃過：「……四台？」
「對，我和你賽琳阿姨一人一台，你們兩個一人一台。」托馬斯叉著腰，頗有些得意，「都是最新款，奔騰處理器，十六兆內存，硬碟一個G，能裝好多遊戲。」
赫敏：「你昨天去城裡了？」
「艾瑞斯沒告訴你？我昨天天沒亮就出門了，開了四個小時到圖森，把貨拉回來。晚上你們睡覺的時候我在書房裡布線的，你看這線走得怎麼樣？」
赫敏看著桌腿邊那排整齊的線纜，確實走得很漂亮，沒有一根亂纏。她把目光轉向艾瑞斯：「你知道這事？」
「知道。」艾瑞斯點開桌面上的一個圖標，屏幕刷新了一下，「他說要給我們個驚喜。」
「所以他昨天不在家是為了買電腦？」
「還有別的東西。」艾瑞斯說。
托馬斯搓了搓手：「對，還有別的東西。艾瑞斯你去把車庫門打開。」
艾瑞斯站起來，從書房走出去，經過赫敏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繼續往外走。赫敏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艾瑞斯已經走到走廊盡頭了。
「……你早上還沒刷牙。」赫敏衝著她的背影喊。
艾瑞斯的身影在拐角消失，聲音飄回來：「漱過口了。」
赫敏摸了摸額頭，轉頭看托馬斯，托馬斯正在欣賞那排電腦，臉上的表情像一隻剛下了蛋的雞。
「叔叔，你這個『別的東西』是什麼？」
托馬斯笑得更開了：「去車庫看看就知道了。」
赫敏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她跟在托馬斯後面走出書房，穿過客廳，推開通往後院的門。車庫在小樓的側面，白色的捲簾門半開著，艾瑞斯正蹲在門邊，伸手把門拉起來。捲簾門嘩啦啦升上去，陽光湧進車庫，照亮了裡面的東西。
兩輛山地自行車，兩把摺疊椅，一張工作檯，還有——靠在牆角的兩個長條形的黑色箱子。
赫敏盯著那兩隻箱子看了三秒。箱子很長，黑色硬殼材質，兩端有把手，側面各有兩個金屬鎖扣。它們的尺寸和形狀讓赫敏的大腦自動聯想到了某些只在電影裡見過的東西。
「……那是什麼？」赫敏問。
艾瑞斯走過去，蹲下來，按開一隻箱子的鎖扣。蓋子彈開，露出裡面的黑色金屬槍身——修長，沉重，槍管粗得驚人。這把槍的造型粗獷而簡潔，沒有多餘裝飾，槍口裝有巨大的制退器，機匣上方一條皮卡汀尼導軌空空蕩蕩。整支槍躺在泡沫內襯裡，像一隻正在沉睡的野獸。
赫敏沉默了三秒。
「巴雷特 M95。」艾瑞斯說，語氣跟介紹一杯檸檬茶差不多，「點五零口徑，栓動式，無托結構，有效射程一千八百米。」
赫敏：「……你爸買了這個？」
「買了。」托馬斯走過來，彎腰拍了拍另一隻箱子的外殼，「兩隻，一人一隻，你們倆都有。」
赫敏的目光從箱子移到托馬斯臉上，又從托馬斯臉上移到艾瑞斯臉上。艾瑞斯的表情還是那副卡皮巴拉的鎮定，甚至伸手摸了摸槍管的外壁，指尖順著金屬表面滑下去，動作很輕柔。
「托馬斯，」赫敏開口，聲音還算平穩，「這個是不是有點過於硬核了？」
托馬斯擺了擺手：「不硬核不硬核，咱們家開靶場的，這些就是教學用具。以後你們畢業了，回亞利桑那，總得有幾把趁手的。再說了，放家裡防身也合適——亞利桑那的郊狼多，前兩年還鬧過山獅。」
「防身需要點五零口徑？」
「防郊狼不需要，但打靶子好玩。」托馬斯笑眯眯的，「這把槍的後坐力沒那麼大，有制退器，你們倆都能打。賽琳也試過，她說還行。」
赫敏轉向賽琳。賽琳站在車庫門口，端著茶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還行。」
赫敏沉默了兩秒，又看向艾瑞斯，艾瑞斯已經把第一隻箱子合上了，開始打開第二隻。第二隻箱子裡的槍一模一樣，序列號差了幾位，顯然是同時買的。
「你爸買東西，」赫敏說，「都是順帶的嗎？四台電腦說是給我們倆買，其實是給自己和賽琳阿姨買，我們倆是順帶的。現在這兩個——」
「這個不是順帶的。」托馬斯插嘴，「這個是我特意給你們選的，我在店裡看了兩個小時，比較了六個型號，最後覺得這個最合適，輕便，結實，精度高，適合年輕女孩子用。」
赫敏：「適合年輕女孩子用的點五零口徑反器材步槍。」
「對，這款帶制退器，槍口上跳很小，你們用起來不費勁，而且無托結構，整槍長度短，攜帶方便。」
赫敏看向艾瑞斯，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點「這太誇張了」的表情。但她失敗了。艾瑞斯的表情就像看到冰箱裡多了兩盒牛奶一樣平靜。她甚至還抬頭對赫敏說了一句：「改天我們可以拿去武器店刻字。」
「刻字？」
「槍身上刻名字。」艾瑞斯把箱子蓋上，鎖好，「你喜歡什麼字體？」
赫敏覺得自己的認知正在被某種力量緩慢地重塑。她站在亞利桑那早晨明亮的陽光下，看著車庫裡兩個裝著重型狙擊步槍的箱子，旁邊是四台嶄新的電腦，遠處苜蓿地里的噴灌器正在轉動，托馬斯在哼《Country Roads》。
「我要先消化一下。」赫敏說。
「消化什麼？」艾瑞斯站起來。
「消化托馬斯昨天進城買了四台電腦和兩把槍，把其中一台電腦和一把槍給了我，而賽琳說『還行』。」
艾瑞斯想了想：「那你消化吧。」
「你就不能表現得稍微驚訝一點？」
「驚訝什麼？」
「——算了。」赫敏揉了揉太陽穴，轉而問，「你什麼時候去刻字？」
「你想去？」
「我想看看你怎麼刻。」
「那就今天下午，」艾瑞斯說，「靶場旁邊那個武器店，老闆認識我爸。」
托馬斯在旁邊補充了一句：「那個老闆還能刻花紋，他那裡有台雷射鵰刻機，你們想刻什麼圖案都行，加二十塊錢。」
赫敏：「加二十塊錢刻花紋？在槍上？」
「對，隔壁鎮上那家，老約翰的店，他給我那輛拖拉機也刻過字，刻的我的名字縮寫。」
赫敏轉頭看向艾瑞斯：「你爸的拖拉機上刻了他的名字縮寫。」
「嗯，」艾瑞斯說，「還刻了一顆星星。」
「為什麼刻星星？」
「他說這樣看起來像星空限量版。」
赫敏深吸一口氣，呼出來，她的目光在那兩把槍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四台電腦上，最後落回艾瑞斯的臉上。陽光照在艾瑞斯的側臉上，她的睫毛鍍了一層金色，嘴唇微微彎著——那個半毫米的弧度又出現了。
「好，」赫敏說，「下午去刻字。」
「你想刻什麼？」
「我的名字，赫敏·簡·格蘭傑。」
「好。」
「你呢？」
「I.E.。」艾瑞斯說，「已經有人知道那是我了，全名不用刻。」
「那就刻I.E.，再刻一個——」
艾瑞斯看著她。
「再刻一隻水獺。」赫敏說，「小一點的，在名字旁邊。」
艾瑞斯的耳朵微微動了動，在陽光下迅速泛起一層淺粉色，她轉過頭，聲音很平：「好。」
托馬斯在旁邊笑出了聲，賽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擋住了她下半張臉，但赫敏這次確認了——她看到賽琳的眼角彎了。
上午剩餘的時間被用來裝軟體和設置電腦。托馬斯把四台機器都接上了網絡，雖然1995年的網速慢得可憐，但他依然興致勃勃地教赫敏怎麼用郵件和瀏覽器。赫敏發現自己對這個新工具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雖然她之前只接觸過霍格沃茨圖書館的索引系統，但電腦的邏輯讓她很快上手。
「你學得真快。」托馬斯坐在旁邊，看著她熟練地打開一個文件夾，「艾瑞斯以前教過我一次，我學了兩天才記住那些。」
「艾瑞斯教人沒有耐心。」赫敏說。
「她說我學得慢。」
「那是她不會教。」赫敏頭也不抬，「她教我做檸檬塔的時候，只說『看』，然後就做完了。」
托馬斯笑了：「她從小就這樣，示範一遍就默認別人懂了。」
赫敏抬起頭，看了一眼客廳方向。艾瑞斯正坐在沙發上，抱著克魯克山，電視開著，但她的目光落在手裡的書頁上。那是一本深藍色封面的書，赫敏眯眼看了一下——《高級魔藥製備》第五版。
「她在預習。」赫敏說。
「她總這樣，」托馬斯放低聲音，「嘴上說『還行』，實際上比誰都上心。」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側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回來，繼續操作電腦。她在桌面上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名字輸入框裡敲了幾個字，又刪掉，重新敲。最後文件夾的名字變成了「五年級複習資料」。
「這個以後可以用。」赫敏自言自語。
托馬斯瞥了一眼屏幕，沒有說什麼，只是站起身來拍拍她的肩膀：「我去給你們弄午飯。」
中午吃了簡單的三明治和沙拉，托馬斯端著盤子到書房，說什麼「一邊吃飯一邊測試機器性能」，然後拿出了兩張光碟——一張是《毀滅戰士》，另一張是《模擬城市》。他把光碟塞進艾瑞斯那台機器的光碟機里，開始安裝。
「托馬斯，」赫敏咬著三明治，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安裝進度條，「連遊戲都給我們買好了。」
「他不是給我們買的，」艾瑞斯說，「是他自己想玩，他說打完這一關就教我們。」
「他要打多久？」
「上次他打《毀滅戰士》第一關，打了四天。」
赫敏差點被三明治嗆到，托馬斯從隔壁電腦後面探出頭來：「那是策略問題！我沒有看攻略，純自己摸索的，花的時間當然長一點。」
赫敏喝了口水順下去：「所以今天的電腦，真的是你們倆順帶給我們買的？」
「主要是我和你賽琳阿姨想聯機打遊戲。」托馬斯坦然地承認了，「你們倆是順便。」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面色如常：「他昨天買電腦的時候還說『要買就買四台，一家人整整齊齊』。」
「然後他就買了四台。」
「然後他去隔壁取了兩把槍。」
「都是順便？」
「槍不是順便。」艾瑞斯啃了一口三明治，「槍是特意給你們挑的。」
赫敏看著手裡的三明治，火腿和生菜夾在全麥麵包片中間，平淡無奇。但她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自己都沒意識到。
下午兩點，托馬斯開車帶著她們去鎮上。皮卡的後斗里放著兩隻黑色槍箱，用帆布裹得嚴嚴實實。赫敏坐在後排中間，艾瑞斯在她左邊，賽琳坐在副駕駛，托馬斯握著方向盤，車載收音機里放著九十年代的鄉村音樂。
鎮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條，兩邊是低矮的建築。武器店在街道盡頭，招牌褪了色，上面畫著一把左輪手槍的輪廓，店名叫「老約翰的軍火與修理」。托馬斯把車停在門口，跳下去，率先推開門。一股機油和金屬的氣味撲面而來。
店裡空間不小，櫃檯後面是一面牆的槍枝，從手槍到獵槍排列整齊。櫃檯里擺著各種子彈和配件，角落裡還有一排玻璃櫃，裡面是瞄準鏡和夜視儀。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看到托馬斯就咧開嘴笑了。
「托馬斯！好久不見！你上次來還是去年吧？」
「帶了倆丫頭來，」托馬斯讓開身，把赫敏和艾瑞斯露出來，「給她們的槍刻個字。」
老約翰的目光落在兩個女孩身上，又看到她們身後被賽琳搬進來的槍箱，眉毛挑了起來：「嚯，M95？行啊托馬斯，出手大方。」
「一人一把，以後她們回來打靶用。」
老約翰繞出櫃檯，蹲下來打開槍箱。他吹了聲口哨，摸了摸槍管：「好東西。刻什麼？名字？」
艾瑞斯上前：「我刻我名字縮寫，I.E.，加一個圖案。」
「什麼圖案？」
「卡皮巴拉。」
赫敏在旁邊小聲說：「你不是說要刻水獺嗎？」
「槍上刻卡皮巴拉，你的槍上刻水獺。」
赫敏一愣：「我的槍上？」
「你的槍當然刻你的守護神。」
「那我名字旁邊刻水獺？」
「嗯。」
赫敏的耳朵又開始發熱了，她把這歸結為店裡的空調不夠給力。
老約翰在紙上記了幾筆，又看向赫敏：「你呢？」
「赫敏·簡·格蘭傑，旁邊刻一隻水獺。」
「水獺？那種水裡的？」
「對，長得很可愛的那種。」
老約翰點點頭：「行，加二十塊錢一個圖案，卡皮巴拉加二十，水獺加二十，三天後來取。」
艾瑞斯付了錢，赫敏想攔，被艾瑞斯一個平靜的眼神止住了。那個眼神的意思大概是「我的錢就是我們的錢」。赫敏想了想，沒說什麼，只是悄悄捏了一下艾瑞斯的指尖。
回去的路上，赫敏靠著車窗，看著亞利桑那廣闊的沙漠和遠處的山脊線。黃色的草在風裡搖擺，天空藍得透明，幾朵白雲浮在很低的地方，像被釘在畫布上。艾瑞斯坐在她旁邊，肩膀挨著肩膀，手指還扣在一起。
「你說，」赫敏開口，「三天後取回來，我們什麼時候試槍？」
「拿回來之後隨時都可以。」艾瑞斯說，「靶場在後山，走過去十五分鐘。」
「你用那把槍打過嗎？」
「打過類似口徑的，但姿勢正確的話還行。」
「姿勢正確？」
「臥姿，用腳架，抵肩要穩。」
赫敏想像了一下自己趴在靶場上，面前架著一把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黑色狙擊步槍，槍口轟鳴過後，遠處鋼靶被擊穿的聲響。那個畫面讓她心跳快了一點點——不是害怕，是某種她自己也沒法準確命名的情緒。
「你教我。」赫敏說。
「好。」
「如果我打不准，你別笑我。」
「不笑。」
「你保證。」
「保證。」
「你笑了我就掐你耳朵。」
艾瑞斯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赫敏的掌心裡輕輕捏了一下，算是回應。
皮卡在暮色里開回農場，托馬斯把車停進車庫，賽琳第一個跳下去，走向主屋。赫敏和艾瑞斯慢悠悠地下了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拖得很長。苜蓿地里的噴灌器還在轉動，水霧在夕陽下形成一道道細小的彩虹。
「電腦什麼時候能玩？」赫敏問。
「現在就可以。」艾瑞斯說，「托馬斯已經把《模擬城市》裝好了。」
「你玩過嗎？」
「沒有，我以前都用圖書館的電腦寫論文。」
「那你教我玩。」
「好。」
她們走進書房，四台電腦都開著，托馬斯已經坐在他那台前面，屏幕上是一個正在建設的城市模型，幾排整齊的住宅區，一所學校，一個發電廠。他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第三關我過了！兩小時三十七分鐘！」
「恭喜。」艾瑞斯說。
赫敏在她那台電腦前坐下，艾瑞斯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到她旁邊，膝蓋碰著膝蓋。屏幕上還是藍天白雲的桌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和幾個圖標。艾瑞斯伸手幫她打開遊戲，畫面加載出來，是《模擬城市》的主菜單。
「先建一個城，」艾瑞斯的聲音很近，「規劃住宅區、商業區和工業區，然後是道路、水電、公共設施。」
「這麼複雜？」
「不難，就是資源配置，跟你規劃複習計劃差不多。」
赫敏看了她一眼：「你拿遊戲比我拿OWLs？」
「建城比考OWLs簡單。」
「你下學期考OWLs的時候最好也這麼說。」
「行。」
赫敏轉頭盯著屏幕，她的手指放在滑鼠上，看著空白的土地，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艾瑞斯的手從旁邊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引導著滑鼠移動。
「先在這裡畫路，」艾瑞斯說，氣息掃過赫敏的耳側，「網格狀，後期好擴展。」
赫敏的注意力有一半不在屏幕上。她的耳朵被艾瑞斯呼出的氣流弄得有點癢，但她的身體沒有躲。她看著滑鼠在屏幕上畫出一條條灰色的道路，形成方正的街區。
「住宅區放這邊，商業區靠主路，工業區放到下風向。」艾瑞斯說完，鬆開了手，「剩下的你自己來。」
赫敏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開始操作。她先是畫了三個住宅區，又在旁邊放了商業區，然後遲遲不下手放工業區，猶豫著在找上風向。艾瑞斯在旁邊靜靜地看著，腿挨著她的腿，肩膀挨著她的肩膀。
托馬斯那邊傳來滑鼠點擊的嗒嗒聲和低低的嘟囔：「這個稅率怎麼調……」
賽琳的電腦在角落裡，屏幕亮著，她正在看什麼網頁，偶爾敲幾個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書房的木地板染成暖黃色。克魯克山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了，在艾瑞斯腳邊盤成一團，尾巴搭在艾瑞斯的拖鞋上。
赫敏建的城在二十分鐘後出現了第一個問題。人口增長太快，但電力不夠，全城陷入停電，商業區紛紛倒閉。她看著屏幕上的一片黑暗，發出一聲挫敗的嘆息。
「忘了建發電廠。」艾瑞斯說。
「你怎麼不提醒我？」
「你說不讓我插手。」
赫敏歪過頭，用額頭碰了碰艾瑞斯的肩膀：「你下次可以提醒。」
「好。」
「現在怎麼辦？拆了重建？」
「可以貸款建發電廠，等經濟恢復再還。」
赫敏按照她說的做了。屏幕上重新亮起燈光，商業區的圖標重新變成綠色。她鬆了一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發現自己的肩膀因為緊張而微微僵了。
艾瑞斯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加了一把力，指腹按著斜方肌的位置慢慢揉。赫敏被這突如其來的按摩弄得發出一聲含糊的「唔」，腦袋往後仰了仰。
「放鬆，」艾瑞斯說，「遊戲而已。」
「我認真。」
「我知道。」
赫敏閉著眼睛靠了一會兒，艾瑞斯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按了大概兩分鐘，力道合適，不輕不重。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屏幕上的城市已經發展到了中規模，住宅區增加了新的樓層，商業區旁邊建起了公園。
「你以後，」赫敏開口，「可以幫我按摩嗎？」
「隨時可以。」
「我說的是複習累了的時候。」
「任何時候都可以。」
赫敏轉頭看著她。書房的燈光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暖黃色的邊緣。艾瑞斯的手還停在她的肩膀上，指尖的溫度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傳遞過來。
「你又在答應太快了。」赫敏說。
「因為能答應。」
赫敏笑了一下，把椅子往艾瑞斯那邊挪了五厘米。兩個人的椅子幾乎貼在一起，胳膊壓著胳膊。她繼續操作電腦，這一次艾瑞斯沒有伸手，只是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窗外，夜色正在降臨。托馬斯的城市裡建起了機場，他歡呼了一聲。賽琳關掉了網頁，開始玩《紙牌》接龍。克魯克山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尾巴尖在空氣中慢慢畫圈。
書房裡的四台電腦屏幕各亮各的，鍵盤聲噼里啪啦。赫敏的城市終於邁過了十萬人口的門檻，屏幕上彈出一個市政廳的大圖標。她靠進椅子裡，和艾瑞斯的肩膀擠在一起。
「過幾天去試槍。」赫敏說。
「好。」
「然後回來繼續建城。」
「好。」
「你變卡皮巴拉給我抱著玩遊戲。」
艾瑞斯偏過頭看她，燈光下的耳朵尖依然是淺粉色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已經比剛才彎了一點點。
「行。」她說。
那種聲音悶悶的、有節奏的，像什麼重物被拖過木板，又像有人在用錘子輕輕敲東西。她睜開眼睛，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窗簾外面透進來亞利桑那明亮的晨光。她花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小樓，二樓的臥室，艾瑞斯家新建的那棟。
枕邊是空的，艾瑞斯已經起床了，赫敏翻了個身，伸手摸了摸艾瑞斯睡過的那一側，床單是涼的，人走了有一會兒了。聲響從樓下傳來，夾雜著托馬斯的笑聲和什麼東西被搬到地上的悶響。
赫敏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髮亂蓬蓬地披在肩上。她套了一件艾瑞斯掛在椅背上的格子襯衫，光著腳踩上木地板，順著樓梯走下去。
客廳里沒人，聲音是從書房那邊傳來的，赫敏走過去，推開虛掩的門，然後愣住了。
書房裡多了四張桌子，原本只有一張書桌和兩把椅子，現在靠牆排了一整排——四台顯示器並排立著，乳白色的機箱放在桌下，鍵盤和滑鼠都是嶄新的，線纜被整齊地扎在一起，貼著桌腿走線。
托馬斯正蹲在最後一台電腦前面，彎著腰插電源線，賽琳站在旁邊端著茶杯看著，艾瑞斯坐在其中一台前面，手放在滑鼠上，屏幕亮著Windows 95的藍色桌面。
「早上好。」艾瑞斯頭也沒回，聲音平得像在念課表。
托馬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滿面：「小赫敏醒了？來來來，看看，我昨天去城裡搬回來的。」
赫敏站在門口，目光從四台電腦上一一掃過：「……四台？」
「對，我和你賽琳阿姨一人一台，你們兩個一人一台。」托馬斯叉著腰，頗有些得意，「都是最新款，奔騰處理器，十六兆內存，硬碟一個G，能裝好多遊戲。」
赫敏：「你昨天去城裡了？」
「艾瑞斯沒告訴你？我昨天天沒亮就出門了，開了四個小時到圖森，把貨拉回來。晚上你們睡覺的時候我在書房裡布線的，你看這線走得怎麼樣？」
赫敏看著桌腿邊那排整齊的線纜，確實走得很漂亮，沒有一根亂纏。她把目光轉向艾瑞斯：「你知道這事？」
「知道。」艾瑞斯點開桌面上的一個圖標，屏幕刷新了一下，「他說要給我們個驚喜。」
「所以他昨天不在家是為了買電腦？」
「還有別的東西。」艾瑞斯說。
托馬斯搓了搓手：「對，還有別的東西。艾瑞斯你去把車庫門打開。」
艾瑞斯站起來，從書房走出去，經過赫敏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繼續往外走。赫敏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艾瑞斯已經走到走廊盡頭了。
「……你早上還沒刷牙。」赫敏衝著她的背影喊。
艾瑞斯的身影在拐角消失，聲音飄回來：「漱過口了。」
赫敏摸了摸額頭，轉頭看托馬斯，托馬斯正在欣賞那排電腦，臉上的表情像一隻剛下了蛋的雞。
「叔叔，你這個『別的東西』是什麼？」
托馬斯笑得更開了：「去車庫看看就知道了。」
赫敏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她跟在托馬斯後面走出書房，穿過客廳，推開通往後院的門。車庫在小樓的側面，白色的捲簾門半開著，艾瑞斯正蹲在門邊，伸手把門拉起來。捲簾門嘩啦啦升上去，陽光湧進車庫，照亮了裡面的東西。
兩輛山地自行車，兩把摺疊椅，一張工作檯，還有——靠在牆角的兩個長條形的黑色箱子。
赫敏盯著那兩隻箱子看了三秒。箱子很長，黑色硬殼材質，兩端有把手，側面各有兩個金屬鎖扣。它們的尺寸和形狀讓赫敏的大腦自動聯想到了某些只在電影裡見過的東西。
「……那是什麼？」赫敏問。
艾瑞斯走過去，蹲下來，按開一隻箱子的鎖扣。蓋子彈開，露出裡面的黑色金屬槍身——修長，沉重，槍管粗得驚人。這把槍的造型粗獷而簡潔，沒有多餘裝飾，槍口裝有巨大的制退器，機匣上方一條皮卡汀尼導軌空空蕩蕩。整支槍躺在泡沫內襯裡，像一隻正在沉睡的野獸。
赫敏沉默了三秒。
「巴雷特 M95。」艾瑞斯說，語氣跟介紹一杯檸檬茶差不多，「點五零口徑，栓動式，無托結構，有效射程一千八百米。」
赫敏：「……你爸買了這個？」
「買了。」托馬斯走過來，彎腰拍了拍另一隻箱子的外殼，「兩隻，一人一隻，你們倆都有。」
赫敏的目光從箱子移到托馬斯臉上，又從托馬斯臉上移到艾瑞斯臉上。艾瑞斯的表情還是那副卡皮巴拉的鎮定，甚至伸手摸了摸槍管的外壁，指尖順著金屬表面滑下去，動作很輕柔。
「托馬斯，」赫敏開口，聲音還算平穩，「這個是不是有點過於硬核了？」
托馬斯擺了擺手：「不硬核不硬核，咱們家開靶場的，這些就是教學用具。以後你們畢業了，回亞利桑那，總得有幾把趁手的。再說了，放家裡防身也合適——亞利桑那的郊狼多，前兩年還鬧過山獅。」
「防身需要點五零口徑？」
「防郊狼不需要，但打靶子好玩。」托馬斯笑眯眯的，「這把槍的後坐力沒那麼大，有制退器，你們倆都能打。賽琳也試過，她說還行。」
赫敏轉向賽琳。賽琳站在車庫門口，端著茶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還行。」
赫敏沉默了兩秒，又看向艾瑞斯，艾瑞斯已經把第一隻箱子合上了，開始打開第二隻。第二隻箱子裡的槍一模一樣，序列號差了幾位，顯然是同時買的。
「你爸買東西，」赫敏說，「都是順帶的嗎？四台電腦說是給我們倆買，其實是給自己和賽琳阿姨買，我們倆是順帶的。現在這兩個——」
「這個不是順帶的。」托馬斯插嘴，「這個是我特意給你們選的，我在店裡看了兩個小時，比較了六個型號，最後覺得這個最合適，輕便，結實，精度高，適合年輕女孩子用。」
赫敏：「適合年輕女孩子用的點五零口徑反器材步槍。」
「對，這款帶制退器，槍口上跳很小，你們用起來不費勁，而且無托結構，整槍長度短，攜帶方便。」
赫敏看向艾瑞斯，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點「這太誇張了」的表情。但她失敗了。艾瑞斯的表情就像看到冰箱裡多了兩盒牛奶一樣平靜。她甚至還抬頭對赫敏說了一句：「改天我們可以拿去武器店刻字。」
「刻字？」
「槍身上刻名字。」艾瑞斯把箱子蓋上，鎖好，「你喜歡什麼字體？」
赫敏覺得自己的認知正在被某種力量緩慢地重塑。她站在亞利桑那早晨明亮的陽光下，看著車庫裡兩個裝著重型狙擊步槍的箱子，旁邊是四台嶄新的電腦，遠處苜蓿地里的噴灌器正在轉動，托馬斯在哼《Country Roads》。
「我要先消化一下。」赫敏說。
「消化什麼？」艾瑞斯站起來。
「消化托馬斯昨天進城買了四台電腦和兩把槍，把其中一台電腦和一把槍給了我，而賽琳說『還行』。」
艾瑞斯想了想：「那你消化吧。」
「你就不能表現得稍微驚訝一點？」
「驚訝什麼？」
「——算了。」赫敏揉了揉太陽穴，轉而問，「你什麼時候去刻字？」
「你想去？」
「我想看看你怎麼刻。」
「那就今天下午，」艾瑞斯說，「靶場旁邊那個武器店，老闆認識我爸。」
托馬斯在旁邊補充了一句：「那個老闆還能刻花紋，他那裡有台雷射鵰刻機，你們想刻什麼圖案都行，加二十塊錢。」
赫敏：「加二十塊錢刻花紋？在槍上？」
「對，隔壁鎮上那家，老約翰的店，他給我那輛拖拉機也刻過字，刻的我的名字縮寫。」
赫敏轉頭看向艾瑞斯：「你爸的拖拉機上刻了他的名字縮寫。」
「嗯，」艾瑞斯說，「還刻了一顆星星。」
「為什麼刻星星？」
「他說這樣看起來像星空限量版。」
赫敏深吸一口氣，呼出來，她的目光在那兩把槍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四台電腦上，最後落回艾瑞斯的臉上。陽光照在艾瑞斯的側臉上，她的睫毛鍍了一層金色，嘴唇微微彎著——那個半毫米的弧度又出現了。
「好，」赫敏說，「下午去刻字。」
「你想刻什麼？」
「我的名字，赫敏·簡·格蘭傑。」
「好。」
「你呢？」
「I.E.。」艾瑞斯說，「已經有人知道那是我了，全名不用刻。」
「那就刻I.E.，再刻一個——」
艾瑞斯看著她。
「再刻一隻水獺。」赫敏說，「小一點的，在名字旁邊。」
艾瑞斯的耳朵微微動了動，在陽光下迅速泛起一層淺粉色，她轉過頭，聲音很平：「好。」
托馬斯在旁邊笑出了聲，賽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擋住了她下半張臉，但赫敏這次確認了——她看到賽琳的眼角彎了。
上午剩餘的時間被用來裝軟體和設置電腦。托馬斯把四台機器都接上了網絡，雖然1995年的網速慢得可憐，但他依然興致勃勃地教赫敏怎麼用郵件和瀏覽器。赫敏發現自己對這個新工具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雖然她之前只接觸過霍格沃茨圖書館的索引系統，但電腦的邏輯讓她很快上手。
「你學得真快。」托馬斯坐在旁邊，看著她熟練地打開一個文件夾，「艾瑞斯以前教過我一次，我學了兩天才記住那些。」
「艾瑞斯教人沒有耐心。」赫敏說。
「她說我學得慢。」
「那是她不會教。」赫敏頭也不抬，「她教我做檸檬塔的時候，只說『看』，然後就做完了。」
托馬斯笑了：「她從小就這樣，示範一遍就默認別人懂了。」
赫敏抬起頭，看了一眼客廳方向。艾瑞斯正坐在沙發上，抱著克魯克山，電視開著，但她的目光落在手裡的書頁上。那是一本深藍色封面的書，赫敏眯眼看了一下——《高級魔藥製備》第五版。
「她在預習。」赫敏說。
「她總這樣，」托馬斯放低聲音，「嘴上說『還行』，實際上比誰都上心。」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側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回來，繼續操作電腦。她在桌面上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名字輸入框裡敲了幾個字，又刪掉，重新敲。最後文件夾的名字變成了「五年級複習資料」。
「這個以後可以用。」赫敏自言自語。
托馬斯瞥了一眼屏幕，沒有說什麼，只是站起身來拍拍她的肩膀：「我去給你們弄午飯。」
中午吃了簡單的三明治和沙拉，托馬斯端著盤子到書房，說什麼「一邊吃飯一邊測試機器性能」，然後拿出了兩張光碟——一張是《毀滅戰士》，另一張是《模擬城市》。他把光碟塞進艾瑞斯那台機器的光碟機里，開始安裝。
「托馬斯，」赫敏咬著三明治，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安裝進度條，「連遊戲都給我們買好了。」
「他不是給我們買的，」艾瑞斯說，「是他自己想玩，他說打完這一關就教我們。」
「他要打多久？」
「上次他打《毀滅戰士》第一關，打了四天。」
赫敏差點被三明治嗆到，托馬斯從隔壁電腦後面探出頭來：「那是策略問題！我沒有看攻略，純自己摸索的，花的時間當然長一點。」
赫敏喝了口水順下去：「所以今天的電腦，真的是你們倆順帶給我們買的？」
「主要是我和你賽琳阿姨想聯機打遊戲。」托馬斯坦然地承認了，「你們倆是順便。」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面色如常：「他昨天買電腦的時候還說『要買就買四台，一家人整整齊齊』。」
「然後他就買了四台。」
「然後他去隔壁取了兩把槍。」
「都是順便？」
「槍不是順便。」艾瑞斯啃了一口三明治，「槍是特意給你們挑的。」
赫敏看著手裡的三明治，火腿和生菜夾在全麥麵包片中間，平淡無奇。但她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自己都沒意識到。
下午兩點，托馬斯開車帶著她們去鎮上。皮卡的後斗里放著兩隻黑色槍箱，用帆布裹得嚴嚴實實。赫敏坐在後排中間，艾瑞斯在她左邊，賽琳坐在副駕駛，托馬斯握著方向盤，車載收音機里放著九十年代的鄉村音樂。
鎮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條，兩邊是低矮的建築。武器店在街道盡頭，招牌褪了色，上面畫著一把左輪手槍的輪廓，店名叫「老約翰的軍火與修理」。托馬斯把車停在門口，跳下去，率先推開門。一股機油和金屬的氣味撲面而來。
店裡空間不小，櫃檯後面是一面牆的槍枝，從手槍到獵槍排列整齊。櫃檯里擺著各種子彈和配件，角落裡還有一排玻璃櫃，裡面是瞄準鏡和夜視儀。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看到托馬斯就咧開嘴笑了。
「托馬斯！好久不見！你上次來還是去年吧？」
「帶了倆丫頭來，」托馬斯讓開身，把赫敏和艾瑞斯露出來，「給她們的槍刻個字。」
老約翰的目光落在兩個女孩身上，又看到她們身後被賽琳搬進來的槍箱，眉毛挑了起來：「嚯，M95？行啊托馬斯，出手大方。」
「一人一把，以後她們回來打靶用。」
老約翰繞出櫃檯，蹲下來打開槍箱。他吹了聲口哨，摸了摸槍管：「好東西。刻什麼？名字？」
艾瑞斯上前：「我刻我名字縮寫，I.E.，加一個圖案。」
「什麼圖案？」
「卡皮巴拉。」
赫敏在旁邊小聲說：「你不是說要刻水獺嗎？」
「槍上刻卡皮巴拉，你的槍上刻水獺。」
赫敏一愣：「我的槍上？」
「你的槍當然刻你的守護神。」
「那我名字旁邊刻水獺？」
「嗯。」
赫敏的耳朵又開始發熱了，她把這歸結為店裡的空調不夠給力。
老約翰在紙上記了幾筆，又看向赫敏：「你呢？」
「赫敏·簡·格蘭傑，旁邊刻一隻水獺。」
「水獺？那種水裡的？」
「對，長得很可愛的那種。」
老約翰點點頭：「行，加二十塊錢一個圖案，卡皮巴拉加二十，水獺加二十，三天後來取。」
艾瑞斯付了錢，赫敏想攔，被艾瑞斯一個平靜的眼神止住了。那個眼神的意思大概是「我的錢就是我們的錢」。赫敏想了想，沒說什麼，只是悄悄捏了一下艾瑞斯的指尖。
回去的路上，赫敏靠著車窗，看著亞利桑那廣闊的沙漠和遠處的山脊線。黃色的草在風裡搖擺，天空藍得透明，幾朵白雲浮在很低的地方，像被釘在畫布上。艾瑞斯坐在她旁邊，肩膀挨著肩膀，手指還扣在一起。
「你說，」赫敏開口，「三天後取回來，我們什麼時候試槍？」
「拿回來之後隨時都可以。」艾瑞斯說，「靶場在後山，走過去十五分鐘。」
「你用那把槍打過嗎？」
「打過類似口徑的，但姿勢正確的話還行。」
「姿勢正確？」
「臥姿，用腳架，抵肩要穩。」
赫敏想像了一下自己趴在靶場上，面前架著一把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黑色狙擊步槍，槍口轟鳴過後，遠處鋼靶被擊穿的聲響。那個畫面讓她心跳快了一點點——不是害怕，是某種她自己也沒法準確命名的情緒。
「你教我。」赫敏說。
「好。」
「如果我打不准，你別笑我。」
「不笑。」
「你保證。」
「保證。」
「你笑了我就掐你耳朵。」
艾瑞斯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赫敏的掌心裡輕輕捏了一下，算是回應。
皮卡在暮色里開回農場，托馬斯把車停進車庫，賽琳第一個跳下去，走向主屋。赫敏和艾瑞斯慢悠悠地下了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拖得很長。苜蓿地里的噴灌器還在轉動，水霧在夕陽下形成一道道細小的彩虹。
「電腦什麼時候能玩？」赫敏問。
「現在就可以。」艾瑞斯說，「托馬斯已經把《模擬城市》裝好了。」
「你玩過嗎？」
「沒有，我以前都用圖書館的電腦寫論文。」
「那你教我玩。」
「好。」
她們走進書房，四台電腦都開著，托馬斯已經坐在他那台前面，屏幕上是一個正在建設的城市模型，幾排整齊的住宅區，一所學校，一個發電廠。他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第三關我過了！兩小時三十七分鐘！」
「恭喜。」艾瑞斯說。
赫敏在她那台電腦前坐下，艾瑞斯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到她旁邊，膝蓋碰著膝蓋。屏幕上還是藍天白雲的桌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和幾個圖標。艾瑞斯伸手幫她打開遊戲，畫面加載出來，是《模擬城市》的主菜單。
「先建一個城，」艾瑞斯的聲音很近，「規劃住宅區、商業區和工業區，然後是道路、水電、公共設施。」
「這麼複雜？」
「不難，就是資源配置，跟你規劃複習計劃差不多。」
赫敏看了她一眼：「你拿遊戲比我拿OWLs？」
「建城比考OWLs簡單。」
「你下學期考OWLs的時候最好也這麼說。」
「行。」
赫敏轉頭盯著屏幕，她的手指放在滑鼠上，看著空白的土地，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艾瑞斯的手從旁邊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引導著滑鼠移動。
「先在這裡畫路，」艾瑞斯說，氣息掃過赫敏的耳側，「網格狀，後期好擴展。」
赫敏的注意力有一半不在屏幕上。她的耳朵被艾瑞斯呼出的氣流弄得有點癢，但她的身體沒有躲。她看著滑鼠在屏幕上畫出一條條灰色的道路，形成方正的街區。
「住宅區放這邊，商業區靠主路，工業區放到下風向。」艾瑞斯說完，鬆開了手，「剩下的你自己來。」
赫敏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開始操作。她先是畫了三個住宅區，又在旁邊放了商業區，然後遲遲不下手放工業區，猶豫著在找上風向。艾瑞斯在旁邊靜靜地看著，腿挨著她的腿，肩膀挨著她的肩膀。
托馬斯那邊傳來滑鼠點擊的嗒嗒聲和低低的嘟囔：「這個稅率怎麼調……」
賽琳的電腦在角落裡，屏幕亮著，她正在看什麼網頁，偶爾敲幾個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書房的木地板染成暖黃色。克魯克山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了，在艾瑞斯腳邊盤成一團，尾巴搭在艾瑞斯的拖鞋上。
赫敏建的城在二十分鐘後出現了第一個問題。人口增長太快，但電力不夠，全城陷入停電，商業區紛紛倒閉。她看著屏幕上的一片黑暗，發出一聲挫敗的嘆息。
「忘了建發電廠。」艾瑞斯說。
「你怎麼不提醒我？」
「你說不讓我插手。」
赫敏歪過頭，用額頭碰了碰艾瑞斯的肩膀：「你下次可以提醒。」
「好。」
「現在怎麼辦？拆了重建？」
「可以貸款建發電廠，等經濟恢復再還。」
赫敏按照她說的做了。屏幕上重新亮起燈光，商業區的圖標重新變成綠色。她鬆了一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發現自己的肩膀因為緊張而微微僵了。
艾瑞斯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加了一把力，指腹按著斜方肌的位置慢慢揉。赫敏被這突如其來的按摩弄得發出一聲含糊的「唔」，腦袋往後仰了仰。
「放鬆，」艾瑞斯說，「遊戲而已。」
「我認真。」
「我知道。」
赫敏閉著眼睛靠了一會兒，艾瑞斯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按了大概兩分鐘，力道合適，不輕不重。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屏幕上的城市已經發展到了中規模，住宅區增加了新的樓層，商業區旁邊建起了公園。
「你以後，」赫敏開口，「可以幫我按摩嗎？」
「隨時可以。」
「我說的是複習累了的時候。」
「任何時候都可以。」
赫敏轉頭看著她。書房的燈光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暖黃色的邊緣。艾瑞斯的手還停在她的肩膀上，指尖的溫度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傳遞過來。
「你又在答應太快了。」赫敏說。
「因為能答應。」
赫敏笑了一下，把椅子往艾瑞斯那邊挪了五厘米。兩個人的椅子幾乎貼在一起，胳膊壓著胳膊。她繼續操作電腦，這一次艾瑞斯沒有伸手，只是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窗外，夜色正在降臨。托馬斯的城市裡建起了機場，他歡呼了一聲。賽琳關掉了網頁，開始玩《紙牌》接龍。克魯克山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尾巴尖在空氣中慢慢畫圈。
書房裡的四台電腦屏幕各亮各的，鍵盤聲噼里啪啦。赫敏的城市終於邁過了十萬人口的門檻，屏幕上彈出一個市政廳的大圖標。她靠進椅子裡，和艾瑞斯的肩膀擠在一起。
「過幾天去試槍。」赫敏說。
「好。」
「然後回來繼續建城。」
「好。」
「你變卡皮巴拉給我抱著玩遊戲。」
艾瑞斯偏過頭看她，燈光下的耳朵尖依然是淺粉色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已經比剛才彎了一點點。
「行。」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