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二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一早,赫敏是被後腰上的毛茸茸觸感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半個身,手往背後一摸——一團溫熱的、皮毛光滑的東西正蜷在她腰椎的位置,鼻頭頂著她的睡衣下擺,偶爾發出極細微的鼾聲。

  赫敏閉著眼睛摸了三秒鐘,確認了那東西的輪廓:圓,胖,四肢短,耳朵小而圓,此時此刻正把腦袋埋在她後腰的凹陷里睡得天昏地暗。

  「艾瑞斯。」

  卡皮巴拉的鼾聲沒斷。

  「你什麼時候變回來的?」

  卡皮巴拉動了動,鼻子在她後腰上拱了一下,然後更深地埋進去,發出一個含糊的、類似「嗯」的聲音。

  赫敏趴回枕頭上,臉埋進枕頭裡悶笑了一聲。她昨晚睡得太沉了,艾瑞斯什麼時候從人變成水豚鑽進她被窩的,她完全沒印象。窗簾的縫隙里透進天光,大概是早上七點半左右。農場早晨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鳥叫,遠處公雞打鳴,噴灌器轉動的有節奏的嘩嘩聲。

  赫敏又躺了一會兒,後腰上那團溫暖的存在讓她不太想動。她的手搭在卡皮巴拉的背上,手指慢慢梳著光滑的棕色短毛,呼吸漸漸放緩,幾乎又要睡過去。但卡皮巴拉先醒了——她的耳朵動了動,鼻子抽了兩下,然後從赫敏後腰處抬起頭來,圓溜溜的棕色眼睛在晨光里眨了眨。

  「早(唔)。」她的聲音帶著水豚形態特有的含混感,像是喉嚨里咕嚕出來的。

  「早。」赫敏翻過身,面對她。卡皮巴拉就趴在枕頭的邊緣,前爪搭在床單上,圓滾滾的身體擠在赫敏和被子之間。赫敏伸手捏了捏她毛茸茸的臉頰,「你睡了一整晚?」

  卡皮巴拉點了點頭。

  「你沒變回來?」

  又點了點頭。

  「你也不嫌累。」

  卡皮巴拉的下巴搭在赫敏的手掌上,閉上了眼睛。赫敏用大拇指揉了揉她耳後那塊特別柔軟的毛,卡皮巴拉發出一聲極其滿足的低沉呼嚕,整隻水豚癱軟在床單上。

  「今天要試槍的。」赫敏說。

  卡皮巴拉沒動。

  「托馬斯昨天說好了,早上涼快的時候去靶場。」

  卡皮巴拉依然沒動,但耳朵往後壓了一下,表示聽到了。

  「你再不起來我就在你背上堆書了。」

  卡皮巴拉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她一眼,然後慢悠悠地開始變形。毛髮消退,身形拉長,四肢從短變長——整個過程流暢而自然,最後艾瑞斯的臉出現在枕頭旁邊,短髮有點亂,嘴唇微張,身上穿著昨晚那件深色T恤和短褲。

  「你每次變回來衣服都穿好的,」赫敏說,「這是變形自帶的功能?」

  「練熟了就行。」艾瑞斯的嗓子還有點沒睡醒的沙啞,「一開始也穿不上。」

  「穿不上?」

  「第一次變回來的時候光著。」

  赫敏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伊斯特呢?」

  「她在洞外面蹲著,聽到我喊『好了』才進來,給我遞了件外套。」

  「她笑你了?」

  「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赫敏笑出來,聲音在早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清脆。艾瑞斯看著她笑,表情不動,但眼睛裡有一點很淡的光。

  「起床,」赫敏坐起來,「說好了去靶場。」

  早飯是托馬斯做的煎餅,疊成高高的一摞放在桌子中間,旁邊擺著楓糖漿和黃油。賽琳煮了咖啡,又給赫敏熱了一杯牛奶。四個人圍桌而坐的時候,托馬斯已經穿好了靴子,膝蓋上放著一頂遮陽帽。

  「吃完就走,」他說,「早上涼快,到了九點太陽就曬了。靶場那邊有個遮陽棚,但我跟你們說,亞利桑那的太陽曬久了不是鬧著玩的。防曬霜帶了沒有?」

  艾瑞斯指了指門口鞋柜上的一個布包:「帶了。」

  「水呢?」

  「帶了。」

  「耳塞?」

  「帶了。」

  托馬斯滿意地點了點頭,往煎餅上澆了一圈楓糖漿:「好,準備齊全,吃完出發。」

  赫敏埋頭吃煎餅。黃油融化在熱乎乎的餅面上,楓糖漿的甜味混著麵粉的焦香,一口下去讓人整個人都醒了。她吃到第三塊的時候,艾瑞斯已經吃完了,正安靜地喝著咖啡。賽琳吃得很慢,一小塊煎餅切成了八份,每一份都叉著慢慢嚼。


  「賽琳阿姨,」赫敏問,「你今天去靶場嗎?」

  賽琳嚼完嘴裡的東西,放下叉子:「去,看你們打。」

  「你不打?」

  「我昨天打過了。」

  「昨天?」

  托馬斯在旁邊接話:「昨天搬完電腦和槍,你賽琳阿姨下午去試了一匣子。成績不錯,八百米的鐵靶,五發四中。」

  赫敏看著賽琳,賽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依然是那副空白的平靜,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你們家,」赫敏說,「每個人都會用槍?」

  「我教她的。」托馬斯說,「剛結婚那陣就教了,她說射准了心情好。」

  赫敏沉默了兩秒,把這個信息消化掉了,她繼續吃煎餅。

  早餐後四人穿過苜蓿地,沿著一條土路往山腳方向走。路兩邊是半人高的枯黃野草,偶爾有幾株仙人掌立在路邊,頂著黃色或粉色的花。遠處的山在早晨的空氣里呈現出一種清透的藍紫色,輪廓硬朗,地平線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

  靶場在農場後山的一塊平地上。四周用土堆起了一圈擋彈牆,黃褐色的泥土在陽光下泛著乾燥的色澤。遮陽棚下擺著幾張長桌和摺疊椅,桌上放著幾盒子彈——點五零口徑的子彈個頭大得驚人,黃銅彈殼在晨光里閃閃發光。更遠處是鐵靶,從近到遠一字排開,最近的一百米,最遠的足有一千二百米。

  艾瑞斯把槍箱放到長桌上,打開,兩支巴雷特M95安靜地躺在泡沫襯裡里,槍身啞光黑色,粗壯的槍管延伸向槍口方向,制退器上開了幾道槽。艾瑞斯拿起一支,熟練地拉開槍栓,檢查槍膛是否乾淨。她的動作很快,手指在冰冷的金屬部件上移動時有一種沉穩的節奏感。

  (這倆支是靶場的槍)

  「你摸槍的樣子像在摸樂器。」赫敏說。

  「都是工具,」艾瑞斯合上槍栓,「用熟了都一樣。」

  她把槍架在桌邊的沙袋上,轉頭看向赫敏:「你先來,還是我先?」

  赫敏看著那把槍,又看了看遠處最近的那塊鐵靶。一百米在亞利桑那開闊的視野里顯得並不遠,鐵靶是一塊圓形的灰色鋼板,大概有餐盤那麼大,邊緣刷了一圈白色油漆。

  「你先示範。」赫敏說。

  艾瑞斯點頭,她沒趴下,而是直接在桌邊坐下,把槍托抵在肩膀上,左手托住護木,右手握住握把。她的左眼閉起來,右眼貼近瞄準鏡,過了大概五秒鐘,她扣動了扳機。

  「砰——」

  那聲音比赫敏想像的低沉,不脆,很悶,像一塊巨大的石頭砸進深水裡。槍口制退器兩側噴出一股勁風,把桌邊的塵土捲起來一小片。遠處的鐵靶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撞擊聲,然後晃了晃。

  艾瑞斯拉栓退殼,一枚黃澄澄的彈殼跳出來落在桌上,滾了兩圈。

  「中了。」她說,放下槍。

  托馬斯在旁邊鼓掌:「好!正中靶心偏上一寸。」

  艾瑞斯站起來,把位置讓給赫敏:「你來。」

  赫敏坐下去的時候,發現自己心跳比預想中要快。她的手放在槍托上,金屬表面因為剛才的射擊還帶著一絲溫熱。艾瑞斯蹲到她旁邊,手扶著她的肩膀往下壓了壓。

  「肩胛骨抵緊槍托,」艾瑞斯的聲音就在她耳邊,「左手托護木的時候不要太用力,輔助瞄準鏡穩定就行。右手食指第一節貼住扳機,不要扣得太快。呼吸——吸一口氣,屏住,在呼出去一半的時候擊發。」

  赫敏按照她說的一一調整姿勢。槍托抵進肩窩,臉頰貼在槍托的貼腮板上,冰冷的金屬貼著顴骨。她透過瞄準鏡看到遠處的鐵靶,十字線在靶心附近輕輕晃動——她的呼吸還沒完全穩住。

  艾瑞斯的手按在她後背上:「放慢呼吸。」

  赫敏深吸一口氣,憋住,十字線的晃動幅度縮小了。她看著靶心,手指開始均勻地向後施力。

  「砰——」

  槍聲比剛才更悶。後坐力推著她的肩膀猛地往後一震,比想像中要大,但槍口制退器確實吸收了大部分上跳的力道,槍身只是輕微抬了一下。

  遠處的鐵靶發出了一聲清亮的響聲。

  「中了。」艾瑞斯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滿意,「偏左下,但上靶了。」

  赫敏放下槍,耳朵里還有一絲嗡嗡的餘響,她轉頭看艾瑞斯,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我打中了?」


  「打中了。」

  「真的?」

  「真的,你自己看。」

  赫敏再次湊近瞄準鏡,十字線落在鐵靶上。她看到了鋼板上新鮮的凹痕,在靶心的左下位置,一個淺白色的撞擊點。她把臉從瞄準鏡前移開,轉頭看著艾瑞斯,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我打中了!」

  托馬斯在桌子對面鼓起掌來:「第一槍就上靶!好樣的!艾瑞斯教得好。」

  賽琳在旁邊站著,端著水杯,點了點頭,幅度不大。

  赫敏靠著椅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來。她的肩膀因為後坐力微微發酸,但那種感覺出奇地好。她側頭看艾瑞斯:「再打一槍?」

  「打吧。」艾瑞斯把彈匣重新壓了一發上去,「打到你覺得准了為止。」

  赫敏重新趴下去,姿勢比第一次更穩。瞄準鏡里的十字線晃動的幅度更小了,她屏住呼吸,在呼出半口的時候扣動扳機。

  第二聲槍響,遠處的鐵靶這次傳來一聲更清脆的撞擊。

  「偏右,但比剛才近。」艾瑞斯說。

  第三槍,赫敏略微調整了風偏,撞擊點落在靶心靠右一寸的位置。

  第四槍,她修正了瞄準點,十字線死死壓住靶心正中央。扳機扣下的一瞬間她甚至沒感覺到後坐力——整個注意力都在瞄準鏡里那個小小的黑色圓心上。槍聲過後,鐵靶發出一聲極為清脆的、像鐘鳴一樣的長音。

  艾瑞斯從她旁邊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看了看她。

  「十環。」

  赫敏愣了一秒,然後從瞄準鏡里確認了那個撞擊點的位置——正中央,把之前幾個彈孔都覆蓋了。她把槍放下來,轉頭看著艾瑞斯,眼睛亮晶晶的。

  「我打中了十環。」

  「嗯。」

  「我第一次打點五零就打中了十環。」

  「嗯。」

  赫敏伸手抓住了艾瑞斯的胳膊:「你教得好。」

  艾瑞斯的耳朵在陽光下泛起了淺粉色。她偏過頭,避開了赫敏的直視:「是你學得快。」

  托馬斯在旁邊笑出了聲,被賽琳看了一眼之後,硬生生把笑聲收成了清嗓子的咳嗽。

  之後換艾瑞斯打。她趴下來,用臥姿連續射擊了五發,每發間隔不超過五秒。五聲沉悶的槍響在空曠的山谷里依次炸開,遠處的鐵靶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手連續敲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托馬斯用望遠鏡看了一眼:「五發全中——三發十環,兩發九環。」

  赫敏在旁邊看著艾瑞斯拉栓退殼的動作,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和穩定的呼吸節奏,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熟悉——跟艾瑞斯做檸檬塔、擺餐具、擰家具螺絲的樣子一模一樣。全神貫注,不慌不忙,每一動都有條理。

  「你做什麼都這樣,」赫敏說,「沉穩得像塊石頭。」

  「你是說我很重?」艾瑞斯放下槍,站了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誇你。」

  「哦。」艾瑞斯想了想,「謝謝。」

  赫敏笑了一聲,走過去把兩把槍收進箱子裡。

  「明天去取槍,刻好字的。」赫敏合上箱子。

  「嗯。」

  「晚上刻字就拿到了。」

  「嗯。」

  「你想好刻卡皮巴拉的位置了嗎?」

  艾瑞斯想了想:「機匣側面,拉機柄下面那塊平面上。」

  「你連位置都選好了?」

  「老約翰量過尺寸,說那個位置適合。」

  赫敏看著她:「你早就計劃好了。」

  「買槍的時候就計劃了。」

  「那你說『改天拿去刻字』,其實心裡已經想好了具體哪天去、刻什麼、刻在哪。」

  艾瑞斯的耳朵又紅了一點點:「……嗯。」

  赫敏伸手捏了捏她發燙的耳垂:「你這個人,蔫壞。」

  「不是壞。」

  「是蔫。」

  「蔫也不壞。」

  「行,不壞。」赫敏鬆開手,「但是蔫。」


  艾瑞斯沒反駁,她把槍箱提起來,和托馬斯一起往遮陽棚下走。赫敏跟在後面,陽光曬在後背上暖洋洋的,槍管殘留的淡淡火藥味在空氣里飄散。遠處的鐵靶上多了幾個新鮮的凹坑,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回去的路上還是走苜蓿地,托馬斯和賽琳走在前面,托馬斯在講他年輕時在軍隊打靶的事,賽琳偶爾應一聲「嗯」。艾瑞斯和赫敏落在後面,腳步不快不慢。

  「明天刻字了之後,」赫敏說,「可以再去靶場試試。」

  「可以。」

  「然後晚上繼續建城。」

  「可以。」

  「你變卡皮巴拉,我抱著你打電腦。」

  「可以。」

  赫敏側頭看了她一眼:「你有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有。」

  「什麼?」

  「不吃彩椒。」

  赫敏笑出聲來,笑聲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前面的托馬斯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又轉回去了。赫敏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擦了擦眼角:「你這個人——你挑食還理直氣壯。」

  「不挑食,」艾瑞斯說,「只是不吃彩椒。」

  「這算什麼挑食?」

  「算一種。」

  「行,算一種。」赫敏伸手勾住她的手指,「那以後我給你做飯,不放彩椒。」

  「你做?」

  「我做。我學。」

  艾瑞斯轉頭看她,表情依然很平,但眼睛裡有光在動。她的手指在赫敏的掌心裡收緊了一些,扣住。

  「好。」她說。

  第三天,托馬斯又開著皮卡帶她們去了鎮上。

  老約翰的店裡機油味依然很重,但這次櫃檯旁邊多了一個穿格子襯衫的年輕男人,坐在高腳凳上給一把獵槍上油。老約翰看到她們進門,轉身從櫃檯後面拿出了兩隻槍箱。

  「刻好了,」他把箱子放在櫃檯上,「打開看看。」

  艾瑞斯先打開了自己那隻。赫敏湊過去,看到了機匣側面拉機柄下方那塊平整的金屬表面上,兩個規整的字母「I.E.」旁邊刻著一隻卡皮巴拉——圓滾滾的身體,小小的耳朵,臉上那種永恆的平靜表情,線條簡潔卻抓到了精髓。卡皮巴拉的腳邊還有一小片波浪狀的紋路,像是水面。

  「你要求的那條波浪線,」老約翰說,「我加上了,不收額外錢。」

  艾瑞斯摸著那個刻紋,指腹沿著卡皮巴拉的輪廓走了一圈,點了點頭:「謝謝。」

  赫敏打開了自己的箱子,刻在她槍上的內容更詳細——機匣側面,「赫敏·簡·格蘭傑」全名刻成兩行,花體字,流暢優雅。名字下方是一隻水獺,修長的身體,圓潤的腦袋,正蹲在一塊石頭上,前爪交疊,表情機警而靈動。水獺的尾巴拖在石頭邊緣,尾尖微微捲曲。

  赫敏看著那個刻紋,沉默了好幾秒。

  「水獺比卡皮巴拉難刻,」老約翰說,「線條多,丫頭你挑的圖案有眼光。」

  「是我挑的。」艾瑞斯在旁邊說。

  赫敏轉頭看她。艾瑞斯正在看自己槍上的卡皮巴拉,表情很平靜,但赫敏注意到她耳尖那層淡淡的粉色。

  「你連我的水獺姿勢都設計好了。」赫敏說。

  「你守護神就那樣。」

  「你記得這麼清楚?」

  「看過很多次。」

  「看過很多次」這四個字從艾瑞斯嘴裡說出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吃過很多次檸檬塔」。但赫敏知道她是什麼意思——艾瑞斯用守護神咒放出來的卡皮巴拉總是賴在她身邊,而赫敏的水獺守護神一放出來就活蹦亂跳,在空氣中繞著圈游泳,偶爾停下來蹲在什麼東西上,尾巴捲起來。

  她記得那個姿勢。

  赫敏把箱子合上,手指在箱蓋上停了一下:「艾瑞斯。」

  「嗯。」

  「謝謝你。」

  「不用。」

  「我說了得謝。」

  「那謝過了。」

  赫敏輕輕笑了一聲,沒有繼續爭。她把箱子提起來,跟在托馬斯身後出了門。亞利桑那的陽光照在臉上,熱而明亮,街道上沒什麼人,只有一隻狗趴在對面店鋪的陰影里伸著舌頭。


  回去的路上,赫敏把槍箱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鎖扣上,偶爾輕輕拍兩下。艾瑞斯坐在她旁邊,肩膀挨著肩膀,窗外的風景在退。沙漠,仙人掌,遠處的山脊線,藍得透明的天空。

  「你覺得,」赫敏開口,「如果霍格沃茨的同學看到我們拿著這種東西,會怎麼說?」

  「哈利會覺得你瘋了。」

  「羅恩呢?」

  「羅恩會說『赫敏你居然用麻瓜武器』。」

  「你呢?」

  「我說『習慣就好』。」

  赫敏靠著椅背,側頭看著艾瑞斯。光從車窗打進來,在艾瑞斯的臉上切割出明暗分界。她的睫毛在亮處是金色的,在暗處幾乎是黑的。鼻樑的線條從側面看格外清晰,嘴唇微微抿著。

  「艾瑞斯。」

  「嗯。」

  「你變卡皮巴拉給我抱著打遊戲的時候,能趴在我腿上嗎?還是必須趴桌上?」

  艾瑞斯想了想:「可以趴你腿上,但鍵盤夠不到。」

  「夠不到沒關係,我一隻手抱你一隻手點滑鼠。」

  「那克魯克山呢?」

  「克魯克山趴你背上。」

  艾瑞斯的耳朵在陽光下迅速變紅了。她沒有說話,但嘴角那個半毫米的弧度又出現了。赫敏看著她的耳朵,滿意地靠回了椅背,目光轉回窗外。

  亞利桑那的夏天正午熱得發燙,但皮卡的車廂里有空調,托馬斯在哼那首跑調的歌,賽琳已經靠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赫敏把膝蓋上的槍箱抱緊了一點,箱子裡的金屬重量踏實而安心。

  車在農場門口停下。赫敏跳下車,抱著槍箱往小樓走。艾瑞斯跟在她後面,手裡提著另一隻箱子。她們穿過碎石路的時候,克魯克山從客廳的窗戶里看見了她們,跳下窗台跑到門口,蹲在門檻上等。

  「你看見沒有,」赫敏回頭對艾瑞斯說,「它在等我們。」

  「它等的是我們手裡的箱子。」

  「你怎麼知道?」

  「貓對長條形箱子都有好奇心。」

  赫敏低頭看了克魯克山一眼,克魯克山的視線確實落在槍箱上,腦袋微微歪著,耳朵向前傾。她把箱子放到玄關地上,克魯克山立刻湊上去,用腦袋蹭了蹭箱子外殼,發出一聲短促的「喵」。

  「叛徒。」赫敏說。

  「還是我們的貓。」艾瑞斯把另一隻箱子並排放在旁邊,彎腰摸了摸克魯克山的腦袋。

  晚飯是賽琳做的——她難得下廚,做了一道燉牛肉和烤土豆。牛肉燉得酥爛,醬汁濃郁,烤土豆的外皮焦脆。四個人圍桌吃飯的時候,托馬斯講了老約翰開店二十年的逸事,說他年輕時還給電影劇組供過道具槍。

  「什麼電影?」赫敏問。

  「一部西部片,」托馬斯說,「名字我忘了,就記得主角的槍是老約翰改的,打起來聲音特別響。」

  「老約翰還會改槍?」

  「他會的東西多了,只是開店圖個清閒。」

  赫敏把一塊牛肉送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什麼:「那以後我畢業了想學槍械改裝,可以找他嗎?」

  托馬斯和艾瑞斯同時停下了筷子。托馬斯看了艾瑞斯一眼,艾瑞斯看著赫敏,表情出現了很輕微的停頓。

  「……你想學?」艾瑞斯問。

  「有點興趣。」赫敏嚼完牛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今天打那把槍的時候我在想——這東西的原理是什麼?為什麼制退器能減少後坐力?彈道是怎麼算的?如果要改裝一把槍,從哪開始?」

  艾瑞斯安靜地聽她說完,然後看了托馬斯一眼。托馬斯慢慢笑了起來,嘴角咧開:「這丫頭應該姓埃文斯的。」

  「我姓格蘭傑。」赫敏說。

  「我是說,你在學業上什麼都要搞明白。」托馬斯靠回椅背,「行啊,回頭我幫你跟老約翰說一聲,他那個人,喜歡年輕人好學。」

  晚飯後艾瑞斯在廚房收拾碗碟,赫敏坐在沙發上抱著克魯克山。主屋的燈光透過來,在草坪上投下一塊暖黃色的方形光斑。夜風裡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牛的低哞。

  艾瑞斯洗完碗走出來,擦著手,在赫敏旁邊坐下。

  「明天早上。」她說。


  「什麼?」

  「去圖書館。」

  「圖書館?」

  「我在書房裡放了一本《火器原理入門》。」艾瑞斯的手放在膝蓋上,聲音很平,「你先看那本,有基礎了再去找老約翰。」

  赫敏側頭看她。燈光把艾瑞斯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她的耳朵沒有紅,表情沉穩,眼神里有那種很淡的、只有赫敏看得出來的認真。

  「你早就準備好了。」赫敏說。

  「嗯。」

  「書是什麼時候買的?」

  「上周,跟電腦一起。」

  「你上周就想到了我會想學?」

  艾瑞斯點了點頭:「你打第一槍的時候,你眼睛亮了。」

  赫敏的耳朵開始發熱。她把臉轉向窗外,假裝在看夜色,手指在克魯克山的背上漫無目的地劃著名。克魯克山舒服地呼嚕著,完全不在意自己被當成了情緒緩衝墊。

  「那你明天陪我一起看。」赫敏說。

  「好。」

  「你變卡皮巴拉趴在我腿上看。」

  「卡皮巴拉不會翻書。」

  「那我念給你聽。」

  艾瑞斯偏過頭看著她,她的耳朵在燈光下緩緩變紅了,從耳垂到耳尖,像兩片正在暈染的透明薄紙。她輕輕「嗯」了一聲,然後靠進沙發里,把肩膀貼上赫敏的肩膀。

  赫敏感覺到那一點溫熱從肩膀傳遞過來。她沒躲。兩個人並肩坐著,克魯克山趴在她們中間,尾巴搭在艾瑞斯的胳膊上。窗外的月亮正從遠山後面升起來,又大又圓,把整個苜蓿地照得銀白一片。

  「明天試完新刻的槍,」赫敏說,「回來念書。」

  「好。」

  「念完書打遊戲。」

  「好。」

  「打遊戲的時候你變卡皮巴拉。」

  「好。」

  赫敏側過臉,嘴唇碰了碰艾瑞斯的耳尖。艾瑞斯的耳朵在她嘴唇下面燙了一下,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停住了。赫敏退開,看著她從耳尖紅到脖子根,滿意地彎起了嘴角。

  「你耳朵又紅了。」

  「……」

  「月光紫外線強?」

  「……」

  「嗯?」

  艾瑞斯轉過頭來。她的耳朵紅得透光,但眼睛很亮,比窗外的月亮還亮。她伸手握住了赫敏的手,指縫扣住指縫,掌心貼緊,一句話沒說,只是扣著。

  赫敏也沒再說。

  月光照在落地窗上,把兩個人的倒影映在玻璃里,模糊而溫暖。克魯克山伸了個懶腰,從她們之間爬出來跳下沙發,走向貓樂園,開始一級一級往上爬。它爬到最高處的圓墊上趴下來,尾巴從邊緣垂下去,悠悠地晃著。

  夜風穿過院子,檸檬樹沙沙響。遠處的山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片寧靜的深藍。暑假還在繼續,農場裡的日子慢悠悠地流淌,像苜蓿地里那台噴灌器轉動的節奏一樣,平穩而溫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