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番外:之後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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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的早晨比霍格沃茨安靜多了。

  沒有貓頭鷹撲騰翅膀的聲音,沒有走廊里皮皮鬼的怪叫,沒有麥格教授在走廊盡頭喊「格蘭芬多扣五分」的回聲。只有暖氣片偶爾發出的咔嗒聲,和克魯克山在床尾翻身時尾巴掃過被單的沙沙聲。

  赫敏睜開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燈——黃銅色的,五盞小燈圍成一圈,像一朵倒掛的花。這不是霍格沃茨的天花板,不是有求必應屋那種會感應心情的變來變去的天花板。這是她自己的家,在倫敦,在一條安靜的街上,一棟三層樓的別墅,帶一個後院——不大,但夠種幾棵果樹,托馬斯和賽琳送的畢業禮物。

  艾瑞斯躺在旁邊,側著身,臉朝著赫敏的方向。她的頭髮在枕頭上散開,棕色的,比赫敏的淺一個色號,在晨光里像一片被曬過的麥田。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壓得有點變形的耳朵。

  赫敏看了她兩秒鐘,然後掀開被子坐起來,腳踩進拖鞋裡。

  「嗯?」的一聲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含糊。

  「上班。」赫敏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魔法部八點開門。」

  「你昨天說今天晚點去。」

  「我說的是可能晚點去,但今天有個會,不能晚。」

  艾瑞斯沒動,被子蓋著她的臉,只露出一小片額頭和一縷從枕頭縫裡翹起來的頭髮。她沉默了兩秒,然後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隻眼睛,灰色,半睜著,瞳孔里還帶著睡意的霧氣。

  「幾點的會?」

  「九點。」

  「現在幾點?」

  「七點十分。」

  「還有一個小時五十分鐘,夠你吃早飯。」

  「我還要換衣服,還要走樓梯,還要用飛路粉——不算吃早飯的時間。」

  艾瑞斯把被子又拉下來一點,露出整張臉。她的頭髮壓得更亂了,左邊翹起一撮,右邊扁成一片,看起來像一隻剛被從窩裡揪出來的貓頭鷹。她的眼睛已經睜開了大半,正在看著赫敏,嘴角沒動,但眼神里有一樣東西——那東西的意思是「你今天穿什麼」。

  「你別看我換衣服。」赫敏說。

  「沒看,我閉著眼睛。」

  「你眼睛睜著。」

  「我在看天花板,天花板在你後面。」

  赫敏回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她轉回來,瞪了艾瑞斯一眼,但她已經走到衣櫃前面了。她拉開櫃門,拿出今天要穿的襯衫和裙子——灰色的,淺藍色領口,紐扣扣到第二顆。她在衣櫃旁邊換衣服,背對著床,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後背上。

  「你換好了嗎?」艾瑞斯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

  「沒。」

  「你穿衣服很慢。」

  「你再看我我就更慢。」

  被子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面調整姿勢,然後聲音又傳出來:「你穿灰色好看。」

  「你剛才說你沒看。」

  「我沒看,我猜的,你昨天也穿了灰色,灰色是你的工作日顏色。」

  赫敏扣扣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扣。她把襯衫的下擺塞進裙腰裡,整理了一下衣領,轉過身——艾瑞斯已經坐起來了。她的頭髮還是亂的,上半身光著,被子堆在腰際,露出的肩胛骨在晨光里映出兩塊淺淺的陰影。

  「你冷不冷?」赫敏問。

  「不冷。」

  「你光著上半身坐著。」

  「暖氣開了。」

  「開了也冷。」

  艾瑞斯沒接話,她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一件T恤——灰色的,皺巴巴的——套進頭裡,拉下來。T恤的下擺剛好蓋住她的腰際,領口有點歪,左邊的袖子卷了一截。她看著赫敏,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灰色的瞳孔里映著晨光和赫敏的臉。

  「你今天幾點下班?」艾瑞斯問。

  「正常五點,但如果會開得長可能會晚。」

  「晚到幾點?」

  「不知道。」

  「那你回來的時候帶一盒莉拉的蛋撻。」

  「你讓莉拉送過來不就行了?」

  「她在看新出的電視劇。」


  赫敏想了想,覺得這個請求不過分,莉拉在伊斯特的惡作劇工廠上班(當吉祥物)之後,有了固定的休息日和愛好——最近迷上了一種叫《急診室的故事》的電視劇,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動要守在電視機前面,今天是周三,莉拉確實休息。

  「好,我帶回來。」赫敏走到床邊,在艾瑞斯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咚」的一聲,力度不大,但聲音清脆。艾瑞斯沒有躲,只是眨了一下眼,看著她。

  「你幾點的班?」赫敏問。

  「九點。」

  「那你還有時間吃早飯。」

  「等你走了我再吃。」

  「為什麼等我走了再吃?」

  「因為你在的時候會看我吃,被看著吃吃不好。」

  赫敏看了她一秒鐘。

  「你昨天中午在我面前吃了個三明治,吃了八分鐘,那時候你吃得好。」

  「那不一樣,那是午飯,午飯不用被看。」

  赫敏沒有再反駁,她走到壁爐前面,抓起一把飛路粉,撒進火焰里。綠色的火苗躥起來,像一張張開的嘴。她回頭看了一眼艾瑞斯——她還坐在床上,頭髮亂著,歪領口的T恤和一截從被子邊緣露出來的膝蓋。她看起來像一個被留在家裡的人。

  「晚上見。」赫敏說。

  「晚上見。」

  赫敏把腳邁進壁爐里,喊了一聲「魔法部」,綠色的火焰吞沒了她。

  艾瑞斯在房間裡又坐了一會兒,聽著壁爐里的火熄滅的聲音,聽著樓下克魯克山在餐桌上踩過碗碟的聲音。她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肩膀發出一聲細小的咔嗒聲——然後下床,赤腳走下樓。

  克魯克山蹲在餐桌上,正在用爪子撥弄一隻掉在桌面的叉子。它看到艾瑞斯下樓,停下動作,抬起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撥叉子。那個表情的意思是「你終於醒了」。

  艾瑞斯沒理它,她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牛奶,倒了一杯,然後從櫥櫃裡拿出昨天莉拉送來的麵包,切了兩片,放進烤麵包機里。她在等麵包烤好的時候,靠在檯面上,喝著牛奶,看著窗外的小院。院子裡種了一棵蘋果樹,是托馬斯從農場帶過來的苗,今年第一次掛了果,三顆小小的青蘋果掛在枝頭,像三顆被遺忘的珠子。

  她吃完早飯,換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長袖和一條黑色的褲子。然後拿起牆上的飛路粉袋子,走到客廳的壁爐前。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直接去工廠。她先去了一趟對角巷,在莉拉說的那家麵包店門口停了一下,買了一盒可頌——十二個,剛出爐的,紙盒還燙手。她把紙盒放進隨身帶的帆布袋裡,然後回到壁爐,抓了一把飛路粉,喊了一聲「惡作劇工廠」。

  工廠在地下,不是霍格沃茨的地窖那種濕漉漉的地下,是那種被改造過的、通風良好的、燈光充足的地下空間。伊斯特在三年前買下了一棟廢棄的麻瓜倉庫,把地下的幾層改成了生產車間,然後用空間擴展咒把裡面的面積翻了三倍。工廠里有流水線,有檢測台,有儲存成品的貨架,還有一間專門給家養小精靈休息的房間,沙發、毯子、零食一應俱全。

  艾瑞斯從壁爐里走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莉拉——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馬甲,裡面是奶油色的荷葉邊襯衫,正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面看一本《麻瓜電視劇周刊》。聽到壁爐響,她抬起頭,小眼睛亮了一下。

  「艾瑞斯小姐!」莉拉放下雜誌站起來,「你來早了 伊斯特小姐和韋斯萊先生們還沒到。」

  「我知道,」艾瑞斯從帆布袋裡拿出那盒可頌,放在莉拉的桌上,「買給你的。」

  莉拉打開紙盒看了一眼,眼睛亮得更厲害了。

  「是轉角那家店的可頌——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想吃這個?」

  「你上次說的,說他們家的可頌無論何時皮都是酥的。」

  莉拉的小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眼睛眯成兩條縫,連耳尖都跟著往上翹。她把紙盒合上,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桌子的抽屜里,像是怕碰碎了。

  「謝謝你,艾瑞斯小姐。」

  「不用謝。」

  艾瑞斯穿過車間,走到檢測區,檢測區在車間的東側,是一排長桌,桌上放著各種儀器——有的是魔法改裝的,有的是麻瓜的,有的艾瑞斯不知道是什麼,都是伊斯特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淘來的。她的工作就是把這些新做出來的惡作劇道具放到檢測台上,測試它們的質量,看效果是否達標。


  今天的單子是一批新出的「暈頭轉向糖」——吃了之後會在原地打轉五秒鐘,然後恢復正常。艾瑞斯從貨架上取了一盒樣品,打開,拿出一顆粉紅色的糖,放在檢測台上,按了一下按鈕。儀器發出一陣嗡嗡聲,然後屏幕上跳出一個數字:「效果持續時間:4.8秒,合格。」

  她拿起下一顆,放上去,屏幕顯示「4.9秒」,合格,第三顆,「5.1秒」,合格。第四顆,「4.3秒」,不合格。她把那顆糖挑出來,放在旁邊的籃子裡——不合格的會回爐重做。她重複這個動作大約四十分鐘,檢測了將近一百顆糖,挑出了七顆不合格的。然後把剩下的那批重新封好,在標籤上寫了一個「合格」的簽章。

  莉拉端著一杯茶走過來,放在她手邊。

  「休息一下,小姐說了,檢測不能一口氣做太久,她說眼睛會花。」

  「我沒花。」

  「你剛才把一顆合格的糖放進了不合格的籃子裡,我看到您放錯了。」

  艾瑞斯看了一眼旁邊的籃子——裡面確實有一顆粉紅色的糖,她記得那顆測出來是4.8秒,合格的,她伸手把糖拿出來,放回合格的那盒裡。

  「看錯了。」

  「你休息一下。」莉拉把茶杯往她手邊推了推,「茶是你喜歡的那種,阿薩姆,加了一點牛奶,沒放糖。」

  艾瑞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裝了管燈,白光,和麻瓜工廠一樣亮堂。她喝了幾口茶,然後把茶杯放下,拿起了下一盒樣品。

  上午的檢測工作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入口的壁爐亮了一下。伊斯特從火焰里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紅頭髮的人——弗雷德和喬治·韋斯萊,三個人都穿著工裝褲,身上帶著一股剛進工廠特有的、混合著飛路粉灰和新鮮油墨的氣味。

  「艾瑞斯!」弗雷德先開口,朝她揮了一下手,「今天的暈頭轉向糖測完了嗎?」

  「測完了,不合格率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不錯。」喬治走到檢測台旁邊,翻了翻那盒被簽了合格的糖,「比上周的『耳朵冒泡糖』好多了,那個有百分之十五不合格。」

  「配方調過了。」艾瑞斯說,「伊斯特上周改了比例,她加了半克穩定劑。」

  「我加了。」伊斯特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杯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咖啡,「半克穩定劑把不合格率降了八個點,下次加一克試試。」

  「加一克可能會把效果時間縮到三秒以下。」艾瑞斯說,「三秒以下不算合格,標準是四到六秒。」

  伊斯特看了她一眼。

  「你什麼時候把我寫的標準背下來的?」

  「你貼在牆上了,我看了三遍。」

  「看三遍就背下來了?」

  「看一遍就記住了,三遍是為了確認。」

  伊斯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你確實是我教出來的」的滿意。她拍了拍艾瑞斯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拍得很有節奏,像是某種暗號——然後轉身走向辦公室的方向。

  「下午有一批『變聲泡泡糖』要測。」她邊走邊說,「已經在貨架上了,你測完早點走,不用等我們下班。」

  「好。」

  伊斯特和雙胞胎進了辦公室,門關上了。車間裡又安靜了下來,只有儀器偶爾發出的嗡嗡聲和家養小精靈在流水線上包裝產品時的細碎聲響。艾瑞斯坐在檢測台前,拿起下一盒樣品,開始檢測。

  這批「變聲泡泡糖」比暈頭轉向糖複雜一些。每顆糖的效果不一樣——有的會讓人聲音變粗,有的會變細,有的會變成貓叫或者狗叫。檢測的時候需要把糖放進特製的測試儀里,記錄聲音變化的持續時間和準確度。

  艾瑞斯測了十顆,有八顆合格,兩顆不合格——一顆變成了鳥叫,但持續時間只有三秒,另一顆變成了青蛙叫,但聲音頻率不穩定。

  她把不合格的兩顆放進籃子裡,在合格的那盒上簽了章。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一點四十,還有二十分鐘到午飯時間。

  她放下檢測工具,站起來,走到窗邊——工廠的地下室有一排假窗戶,伊斯特裝的,能看到仿製的天空和遠處的山景,和霍格沃茨的天花板原理差不多。

  窗外的假天空是藍色的,幾朵假雲慢慢飄過。遠處的假山巒是一片模糊的綠色,像一幅被水洗過的水彩畫。艾瑞斯看著那片假山,想起了赫敏今天早上出門時說的話——「晚上見」。她算了算時間,距離晚上還有大約七個小時。如果赫敏準時下班的話。如果她沒有加班的話。如果她的會開得沒有超時的話。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牛肉乾,莉拉放在她桌上的那一袋裡的,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午餐是莉拉做的,三明治,蔬菜湯,一塊水果撻。艾瑞斯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面前的小桌上擺著這些東西。克魯克山不在,但莉拉用魔法在休息區的角落變了一個貓窩,裡面放了一塊軟墊,說是「給克魯克山準備的」,雖然克魯克山從來沒來過這裡。

  艾瑞斯吃著三明治,看著牆上的鐘。秒針在走。她嚼著三明治,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湯,湯的溫度剛好——莉拉總能算好她吃東西的節奏,在不同的時間點端上不同溫度的食物。

  她吃完午飯,繼續下午的檢測工作。又測了兩批糖,一批不合格率百分之六,一批不合格率百分之十一——那批她多測了一次,確認了數據無誤才簽了章。工作的時候她的腦子裡沒想別的,只有數字、數據、合格和不合格。這是她喜歡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不需要猜,不需要讀空氣,數字就是數字,合格就是合格。

  下午四點五十分,她測完了今天所有的樣品。她把檢測結果整理好,寫了一張便條貼在伊斯特辦公室的門上——「所有樣品已檢測完畢,合格率見附錄,艾瑞斯。」然後把檢測台收拾乾淨,把工具放回原位。

  她走出車間,經過休息區,經過莉拉的辦公桌——莉拉不在,可能在廚房——走到壁爐前面。她沒有馬上走,在壁爐前面站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其實也沒什麼好等的,她只是想了一下。想了一下赫敏今天早上說的「晚上見」。

  她抓起飛路粉,撒進壁爐里,喊了一聲家的地址。

  綠色的火焰吞沒她,然後是一個短促的旋轉。她走出壁爐的時候,看到客廳的燈開著——不是她自己開的,她出門的時候關了。是赫敏回來了,她聽到廚房裡傳來水流的聲音,然後是碗碟碰撞的輕響。

  赫敏站在廚房台面前,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家居服,頭髮用一根橡皮筋隨意扎在腦後,正在洗杯子。聽到壁爐的聲音,她回頭看了一眼。

  「你回來了。」

  「你比我早。」艾瑞斯把帆布袋放在沙發上,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

  「會提前結束了,四點半就散了。」赫敏把洗好的杯子放在瀝水架上,擦了擦手,「你吃了晚飯沒?」

  「沒。」

  「那正好,我在路上買了烤雞,在檯面上,還熱著。」

  艾瑞斯看了一眼台面——一個紙盒,上面印著街角那家烤雞店的標誌,紙盒的邊緣滲出了一點油印。她打開盒子看了一眼,整隻雞,表皮金黃,還在冒著熱氣,旁邊的配菜是烤土豆和一小盒醬汁。她看了一眼赫敏,赫敏已經走回客廳了,正坐在沙發上,拿起一本《預言家日報》在翻。

  「你今天怎麼樣?」赫敏的聲音從報紙後面傳出來。

  「還行,測了幾批糖,不合格率不算高。」

  「暈頭轉向糖?」

  「嗯,還有變聲泡泡糖。」

  「變聲泡泡糖——上次喬治給我的那顆,變成了鴨子叫,持續了七秒,我那天下午開會的時候說話了,全屋子的人都笑了。」

  艾瑞斯從廚房走出來,靠在沙發旁邊。

  「你應該把他給你的那顆留給我測。」

  「我當時沒想到,我吃了才反應過來——他給我的時候笑得很奇怪。」

  「他每次笑都很奇怪。」

  「這次特別奇怪。」

  艾瑞斯在赫敏旁邊坐下來,沙發墊陷了一下。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赫敏手裡的報紙。赫敏把報紙放下,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赫敏伸出手,在艾瑞斯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咚」的一聲,和每天早上一樣。

  「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赫敏問。

  「測了一整批。」

  「你一般四點半就能測完。」

  「今天多了半批。」

  赫敏看了她一秒鐘。

  「你中午喝了什麼?」

  「茶。」

  「加了什麼?」

  「沒加,阿薩姆,牛奶,無糖。」

  「那你的耳朵為什麼是紅的?」

  艾瑞斯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確實是熱的。不是因為喝了茶,是因為赫敏剛才彈她額頭的時候,手指的溫度在她的額頭上留了一小片印子,那片印子傳到耳朵,耳朵就紅了。


  「烤雞的油濺到了。」艾瑞斯說。

  「烤雞在盒子裡,沒開蓋。」

  「從紙盒的縫裡濺出來的。」

  「紙盒的縫會濺油?」

  「會,這家的烤雞比較油。」

  赫敏看著她,沒有反駁,她站起來,走回廚房,從抽屜里拿出兩副餐具,放在檯面上。她轉頭看了艾瑞斯一眼,艾瑞斯還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方向,像是還沒從剛才的對話里緩過來。

  「吃飯。」赫敏說。

  艾瑞斯站起來,走到廚房,拉開椅子坐下。赫敏把烤雞從盒子裡取出來,放在盤子上,切了一塊雞腿肉放進艾瑞斯的盤子裡。然後給自己切了一塊,坐下來。兩個人面對面吃飯,中間隔著一盤烤雞和兩杯水。克魯克山從樓上走下來,在餐桌腿旁邊繞了一圈,然後跳到艾瑞斯的膝蓋上,團成了一個球。

  「它最近越來越粘你了。」赫敏說。

  「因為它知道誰會給它倒貓糧。」

  「我早上也給它倒了。」

  「你倒的時候它沒看到,我倒的時候它看著。」

  赫敏沒有反駁,她叉起一塊烤土豆,咬了一口,嚼著,艾瑞斯也在吃,速度比她慢,每口嚼的次數比她多。兩個人沒有再多說話,但餐桌上的氣氛不是沉默,是那種不需要說話也知道對方在的安靜。

  吃完飯,赫敏洗碗,艾瑞斯擦碗。克魯克山蹲在櫥櫃頂上,看著兩個人來回走動。它的尾巴在櫃門邊緣掃來掃去,像是在給她們的配合打拍子。

  「艾瑞斯。」

  「嗯。」

  「明天你幾點去工廠?」

  「九點。」

  「那明天早上我走之前,你能幫我熱一杯牛奶嗎?」

  「能。」

  「不要在牛奶里加蜂蜜。」

  「你想加的時候才加。」

  「我昨天沒想加,你加了。」

  「那是前天,昨天沒加。」

  赫敏停下來,把手裡的盤子翻過來看了又看。她已經把盤子洗好了,但在檢查有沒有漏洗的角落。她把盤子放回瀝水架,轉過頭看著艾瑞斯。

  「你記得我前天說過什麼嗎?」

  「你前天說『今天牛奶里不要加蜂蜜』。」

  赫敏看著她,看了兩秒鐘。

  「你連哪一天加的蜂蜜都記得?」

  「記得,因為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

  赫敏沒有接話。她把洗好的碗碟整理好,擦了擦檯面上的水,然後把抹布擰乾掛好。她做完這些事之後轉過身,艾瑞斯還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那塊擦碗的布,疊得整整齊齊,搭在掌心。

  「你剛才又在記我的話了?」赫敏問。

  「嗯。」

  「記了多少?」

  「從今天早上到現在,十七句。」

  「十七句?」

  「包括你說的『晚上見』和『你看著我換衣服』和『你再看我我就更慢』和『你在冰箱裡的牛奶是上周買的』——」

  「行了行了。」赫敏打斷她,走到她面前,「你記那麼多不累嗎?」

  「不累,因為是你說的。」

  赫敏看著她,覺得自己的耳朵在變熱——不是被暖氣烤的,是從脖子往上的那種慢慢升起來的熱。她伸出手,把艾瑞斯疊好的擦碗布拿過來放在檯面上,然後說了一句:「明天早上牛奶加蜂蜜。」

  「你不是說不要——」

  「我今天說了,明天要加。」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好,明天加。」

  「後天也要加。」

  「好,以後都加。」

  「每天都要加。」

  「好,每天。」

  赫敏看著她,覺得自己的嘴角不聽話地往上彎了彎。她踮起腳尖,在艾瑞斯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然後落回地面,轉身走回了客廳。

  艾瑞斯還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沒布了,空著。她的耳朵從紅色變成了更深的紅色。


  她在廚房門口站了大約五秒鐘,然後走過去,在赫敏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牆上的鐘。

  「晚上還有很久。」艾瑞斯說。

  「嗯。」

  「你想幹什麼?」

  赫敏想了想。

  「把烤雞的骨頭給克魯克山吃。」

  「它剛吃完貓糧,不餓。」

  「那就留著明天。」

  「明天你上班的時候,我給它。」

  赫敏靠在沙發靠背上,頭往右側歪了歪,靠在艾瑞斯的肩膀上。艾瑞斯的肩膀是暖的,隔著一層T恤布料,能感覺到裡面的骨頭和肌肉的輪廓。她把眼睛閉上,聽著艾瑞斯的呼吸聲——平穩的,緩慢的,像一台在低功率運轉的發動機。

  「艾瑞斯。」

  「嗯。」

  「你的工廠今天有人來檢查嗎?」

  「沒有,伊斯特說下個月有魔法部的抽查,她在做準備。」

  「她做準備了?」

  「她讓家養小精靈把文件整理好了,她說如果查到了就給他們看文件,如果沒查到就更好了。」

  「她說的『做準備了』就是整理文件?」

  「還買了一箱新茶葉,放在接待區的桌上。」

  赫敏沒有睜眼,但她的嘴角在彎。

  「她打算用茶葉收買檢查員?」

  「她說好的茶葉能讓人心情變好,心情好了檢查就會松一點。」

  「那如果檢查員不喝茶呢?」

  「那就用咖啡,她買了兩種。」

  赫敏笑了一下,很小聲,從喉嚨里溢出來的氣音。艾瑞斯感覺到了——她的肩膀震動了一小下,然後恢復了穩定。她把頭靠在赫敏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兩個人靠在沙發上,克魯克山從櫃頂上跳下來,在她們腳邊轉了一圈,然後團在了沙髮腳旁邊。

  窗外有風,吹動了院子裡的蘋果樹的葉子。三顆青蘋果在枝頭上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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