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番外:舞會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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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誕舞會的前三天,霍格沃茨進入了一種奇特的狀態——聖誕狂歡。走廊里的彩燈已經掛上了——不是普通的彩燈,是會自己變色的、每隔幾秒就換一種顏色的、亮得讓人眼花繚亂的彩燈。

  麥格教授路過的時候皺了一下眉,但沒有摘掉,因為鄧布利多說「節日氣氛很重要」。伊斯特說鄧布利多之所以喜歡這些彩燈,是因為他自己年輕時候發明過一種會唱歌的彩燈,後來被魔法部禁止了,所以現在看到任何會發光的東西都覺得親切。赫敏覺得這個信息量太大,沒有追問。

  赫敏坐在大禮堂的格蘭芬多長桌上,面前攤著一張羊皮紙,上面寫滿了清單——舞會要穿的禮服(艾瑞斯做的那條深藍紫色的,已經在她的衣櫃裡掛了兩個星期,每次打開衣櫃都能聞到檸檬味)、要帶的魔杖(她的正常魔杖,不要換成艾瑞斯給她做的那把可以發射閃光彈的改裝魔杖,那是伊斯特的餿主意)、要梳的髮型(還沒想好,但肯定不是馬尾,因為艾瑞斯說她喜歡她把頭髮放下來)。

  艾瑞斯坐在她旁邊,面前放著一盤莉拉新做的薑餅人。薑餅人穿著迷你版的霍格沃茨校袍,有的是格蘭芬多的紅色,有的是赫奇帕奇的黃色,有的是拉文克勞的藍色,有的是斯萊特林的綠色。莉拉用糖霜畫了每個學院的院徽,畫得非常精細,連格蘭芬多的獅子鬃毛都一根一根地畫出來了。艾瑞斯拿起一個格蘭芬多的薑餅人,看了看,然後遞給赫敏。

  赫敏接過來,咬掉了薑餅人的頭。咔嚓一聲,糖霜碎了一地。

  「好吃嗎?」艾瑞斯問。

  「好吃。」赫敏嚼著薑餅人的頭,含混地說,「但我覺得莉拉在薑餅人里加了太多肉桂。」

  「莉拉說肉桂讓人溫暖。」

  「我穿了三件衣服,不需要更溫暖了。」

  艾瑞斯低頭看了一眼赫敏的衣服——校袍、毛衣、襯衫。確實三件。她想了想,從盤子裡拿起一個赫奇帕奇的薑餅人,遞過去。「這個肉桂少一點。莉拉說赫奇帕奇的學生比較溫和,所以少放肉桂。」

  赫敏看著那個穿著黃色小袍子的薑餅人,薑餅人的臉上用糖霜畫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眼睛是兩顆極小的巧克力豆。她咬掉了薑餅人的下半身,把上半身——頭和黃袍——舉在手裡,看了看。

  「這個薑餅人的微笑很像你。」赫敏說。

  艾瑞斯看著那個只有頭和袍子的、沒有下半身的、笑容僵硬的薑餅人。

  「哪裡像?」

  「面無表情。」赫敏把薑餅人的頭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但你知道它在笑。」

  艾瑞斯沉默了,她的耳朵開始泛紅——從耳尖往下蔓延,像有人在她耳朵上倒了一層薄薄的草莓醬。她低下頭,從盤子裡拿起一個格蘭芬多的薑餅人,咬掉了它的腿。

  兩個人吃完了整盤薑餅人。赫敏吃了七個,艾瑞斯吃了六個,還有一個拉文克勞的薑餅人掉在了地上,被克魯克山撿走了。

  克魯克山叼著那個穿著藍袍的小人,跑到角落裡,用一種「這是我的獵物」的表情開始啃。它先啃掉了鷹院的院徽,然後啃掉了薑餅人的頭,最後把整個薑餅人壓扁了,舔著地上的糖霜碎屑。

  赫敏看著克魯克山舔地板的樣子,嘆了口氣。

  「它以前不吃薑餅人的。」

  「以前沒有薑餅人穿校袍。」艾瑞斯說,「莉拉說穿校袍的薑餅人更有儀式感,克魯克山認同這個儀式感。」

  「克魯克山認同的是糖霜。」

  「糖霜也是儀式感的一部分。」

  赫敏轉頭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的表情空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在認真思考「糖霜與儀式感的關係」這個偽命題。赫敏知道她沒有在思考,她只是不想承認克魯克山是一隻貪吃的貓。

  「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瓦爾德斯教授了。」赫敏說。

  「哪裡像?」

  「一本正經地說廢話。」

  艾瑞斯想了想。

  「瓦爾德斯教授的廢話是有用的,我的是沒用的。」

  「你知道沒用為什麼還要說?」

  「因為你想聽。」

  赫敏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她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她確實想聽。艾瑞斯的廢話——關於薑餅人的肉桂含量、關於克魯克山的儀式感、關於糖霜和校袍的關係——這些廢話沒有任何信息量,沒有任何實用價值,但它們讓赫敏覺得安心。


  因為艾瑞斯不是一個說廢話的人。她說廢話的唯一原因,是她在和赫敏說話。不是回答問題,不是傳遞信息,不是溝通需求——僅僅是為了說話。為了那種「我在和你說話」的狀態本身。

  「你說得對。」赫敏說,「我想聽。」

  艾瑞斯的耳朵又紅了一點。她從盤子裡拿起最後一塊薑餅人——一個斯萊特林的,綠袍,銀色的糖霜畫了一條蛇,但因為莉拉不太擅長畫蛇,那條蛇看起來更像一根彎曲的義大利面——遞給赫敏。

  赫敏接過來,咬掉了蛇頭。

  「那個是斯萊特林的院徽。」艾瑞斯說。

  「我知道。」赫敏嚼著糖霜做的義大利面蛇,「馬爾福看到會哭。」

  艾瑞斯看著赫敏嚼蛇頭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赫敏已經學會了讀她的臉,根本不會發現。但赫敏發現了。她在嚼蛇頭的同時,用餘光捕捉到了那個弧度的起止時間。

  比平時多了一會,說明艾瑞斯今天心情特別好。心情好的原因可能是:一、三天後是聖誕舞會;二、她不用再含著曼德拉草葉子了;三、赫敏剛才說了「我想聽」。

  「艾瑞斯。」

  「嗯。」

  「舞會上,你會跳舞嗎?」

  「會一點。」

  「你跟誰學的?」

  「瓦爾德斯教授,她說跳舞是阿尼瑪格斯的輔助練習。」

  赫敏的眉毛挑了起來。

  「什麼?」

  「跳舞訓練身體的協調性和節奏感。」艾瑞斯的語氣和說「曼德拉草葉子需要含三十天」一模一樣,「變形術需要這些。」

  「她騙你的。」

  「我知道,」艾瑞斯說,「但我確實學會了跳舞。」

  赫敏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看著她紅著的耳朵尖,看著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修長的、剛剛掰過薑餅人腿的手。

  她想像著這雙手搭在她的腰上,想像著艾瑞斯的步伐帶著她在舞池裡移動,想像著艾瑞斯的臉在燭光中忽明忽暗的樣子。

  她把那個斯萊特林薑餅人的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舞會上,你只和我跳。」赫敏說。

  艾瑞斯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好。」

  「不准和別人跳。」

  「好。」

  「不准有人請你跳舞的時候露出『我可以考慮』的表情。」

  艾瑞斯想了想。

  「我沒有『可以考慮』的表情。」

  「你有,你面無表情的時候,有時候是『好』,有時候是『不好』,有時候是『可以考慮』。三種表情一模一樣,但我分得清。」

  艾瑞斯看著她,又眨了一下眼睛。

  「你分得清?」

  「分得清,」赫敏說,「你現在這個表情是『好』。」

  艾瑞斯閉了一下嘴,又張開,但沒有發出聲音。她的耳朵已經從草莓醬變成了櫻桃醬,紅得發亮,紅得旁邊的帕瓦蒂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後迅速轉回頭,對拉文德說了一句什麼。拉文德也看了一眼,然後兩個人同時低下頭,假裝在看自己的盤子。盤子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幾滴南瓜汁的痕跡。

  「好。」艾瑞斯說。

  赫敏知道她說的不是「好」。她說的是「好,我都聽你的」。但艾瑞斯不會說那麼長的句子,所以她說了一個字。一個字,比任何長句子都重。

  帕瓦蒂從長桌的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管口紅。她的嘴唇上塗著一種亮閃閃的粉色,和她平時塗的不一樣——更鮮艷,更顯眼,更像聖誕舞會的顏色。她在赫敏面前停下來,把那管口紅遞過去。

  「赫敏,你試試這個。」帕瓦蒂說,「這個顏色適合你的膚色,我買了三管,送你一管。」

  赫敏接過口紅,打開蓋子,看了看顏色。是一種介於豆沙色和玫瑰色之間的、不深不淺的紅色,像一朵剛開的玫瑰的花瓣中央那一層最濃的顏色。她用拇指的指腹蹭了一點,塗在手背上,看了看。

  「好看。」艾瑞斯說。

  赫敏抬頭看她。


  「你看到了嗎?我只塗在手背上。」

  「看到了,手背上好看。」

  赫敏沉默了一會。

  「我塗在手上,你怎麼知道上嘴好看?」

  艾瑞斯看著赫敏的嘴唇,看了大約兩秒,然後她說:「因為你的嘴唇本來就好看,塗什麼顏色都好看。」

  帕瓦蒂站在旁邊,手裡的口紅差點掉在地上。她用兩隻手接住,用一種「我需要坐下來」的表情看著拉文德。拉文德已經把臉埋進了手臂里,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在哭,是在笑,笑得喘不過氣。

  赫敏的耳朵紅了,她低下頭,把那管口紅塞進口袋,用一種故作平靜的聲音說:「謝謝,帕瓦蒂,舞會那天我會用的。」

  帕瓦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艾瑞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她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來,對拉文德小聲說了一句:「她說話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拉文德從手臂里抬起臉,眼睛紅紅的,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什麼?」

  「艾瑞斯,她說『你的嘴唇本來就好看』的時候,表情像在說『今天星期三』。」

  「她就是這樣的。」拉文德擦了擦眼角的淚,「習慣了就好。」

  「你習慣了嗎?」

  拉文德看了一眼赫敏和艾瑞斯的方向。赫敏正在低頭看自己的手背,手指上還有剛才塗的口紅印。艾瑞斯在看她,那種目光不是看風景的看,是看一件珍貴物品的看——專注的、持續的、像怕它消失的看。

  「沒有。」拉文德說,「但我已經不掙扎了。」

  聖誕舞會的前一天,霍格沃茨下了第二場大雪。

  雪從凌晨開始下,到中午的時候已經積了將近一尺厚。黑湖完全凍住了,湖面上蓋著厚厚的雪,看起來像一片白色的平原。禁林的樹枝被雪壓彎了,有些細枝直接斷了,掉在雪地里,只露出一個尖。城堡的屋頂上堆了厚厚一層雪,煙囪里的煙在雪中畫出一道道灰色的、歪歪扭扭的線。

  赫敏站在艾瑞斯宿舍的窗戶前,看著外面的雪。克魯克山蹲在窗台上,尾巴在窗戶上掃來掃去,把上面凝著的一層薄霜掃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

  艾瑞斯站在茶水台前泡茶。她在用一個新的茶壺——莉拉送的聖誕禮物,白色的陶瓷壺身上畫著一隻卡皮巴拉,卡皮巴拉的背上站著一隻薑黃色的貓,貓的脖子上圍著一條綠色的小圍脖。

  艾瑞斯用這個茶壺泡了阿薩姆紅茶,加了一點牛奶,沒有糖。她倒了兩杯,端到窗台前,把其中一杯遞給赫敏。

  赫敏接過杯子,沒有喝。她看著窗外的雪,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艾瑞斯,你說我們以後會怎麼樣?」

  艾瑞斯站在她旁邊,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雪。「以後」這個詞在她的腦子裡轉了一圈,變成了幾個具體的畫面——赫敏在圖書館裡看書,赫敏在大禮堂里吃飯,赫敏在宿舍的搖椅上打瞌睡,赫敏的臉在她的枕頭旁邊,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扇形的陰影。這些畫面不需要「以後」,它們一直在「現在」。

  「和現在一樣。」艾瑞斯說。

  赫敏轉頭看著她。

  「一樣?不會變嗎?」

  「會變。」艾瑞斯說,「但好的不會變。」

  赫敏看著她的側臉。艾瑞斯的側臉在雪光中顯得格外清晰——額頭、鼻樑、嘴唇、下巴,每一條線都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弧度。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還沒有化,在燭光中閃著微弱的白光。

  赫敏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把那片雪花拂掉了。艾瑞斯沒有動,只是眨了眨眼,睫毛在赫敏的指腹上掃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你的睫毛上有雪。」赫敏說。

  「嗯。」

  「你不冷嗎?」

  「不冷。」

  「你的手給我。」

  艾瑞斯把右手伸出來,赫敏握住她的手,把兩個人的杯子放在窗台上,然後用自己的兩隻手包住了艾瑞斯的手。艾瑞斯的手比她的大,手指比她的長,溫度比她的高零點五度。赫敏的手在冬天總是涼的,艾瑞斯的手在冬天還是熱的,像一個移動的小火爐。

  「你的手為什麼總是熱的?」赫敏問。


  「新陳代謝快。」艾瑞斯說。

  「確實,你比我高比我壯。」

  「你記住了。」

  「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

  艾瑞斯看著她,雪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落在赫敏的臉上,把她的皮膚照成了透明的白色,把她的眼睛照成了淺棕色,把她的嘴唇照成了淡淡的粉色。她站在那裡,頭髮散著,穿著一件艾瑞斯的舊衛衣——深灰色的,上面印著一個亞利桑那州的地圖,地圖上有一個小紅點,標註著埃文斯農場的位置。

  「你穿著我的衛衣。」艾瑞斯說。

  「我的衣服在格蘭芬多塔樓,來不及回去拿。」

  「你可以在宿舍里穿我的衣服。」

  「我知道。」赫敏低下頭,用拇指蹭了蹭艾瑞斯的手背,「你的衛衣比我的暖和。」

  「因為裡面有我的體溫。」

  赫敏的手指停了,她抬起頭,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雪光在閃,有壁爐的火在跳,有一個她自己的倒影——穿著艾瑞斯的衛衣,頭髮散著,臉有點紅。

  「你是不是最近說話越來越會了?」赫敏問。

  「會什麼?」

  「會——說這種話。」

  艾瑞斯想了想。

  「哪種話?」

  「就是——」赫敏的手在艾瑞斯的手背上畫了一個圈,「讓人不好意思的話。」

  艾瑞斯低頭看了一眼赫敏的手。那隻手在她的手背上畫圈,畫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在攪拌一杯茶。她的拇指在赫敏的虎口上輕輕地蹭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睛看著赫敏。

  「我說的都是事實。」艾瑞斯說,「事實不會讓人不好意思。」

  赫敏瞪著她。艾瑞斯回看她。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三秒鐘,赫敏先移開了目光,因為她如果再不移開,她可能會做出一些她在白天不太想做的事情——比如踮起腳尖親艾瑞斯的嘴唇。

  她不是不想親,是現在才下午兩點,窗外的雪還在下,克魯克山蹲在窗台上看著她們,她需要等到晚上,等到壁爐的火燒得更旺,等到艾瑞斯變成卡皮巴拉,等到一切都安靜下來,然後再——

  「赫敏。」

  艾瑞斯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赫敏轉過頭,發現艾瑞斯的臉離她只有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不知道什麼時候,艾瑞斯往前邁了半步,縮短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

  現在她們面對面站著,腳尖幾乎碰到腳尖,呼吸在兩個人之間交織,艾瑞斯的薄荷味和赫敏的椰子味混在一起,變成了冬天的窗玻璃上那層薄薄的霧氣。

  「你幹什麼?」赫敏的聲音有點發緊。

  「看你。」艾瑞斯說。

  「你天天看我。」

  「不夠。」

  赫敏的耳朵紅了,她把手從艾瑞斯的掌心裡抽出來,拿起窗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經不燙了,溫溫的,阿薩姆的香氣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帶著一點點牛奶的甜味。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窗台上,然後用一種她自認為很平靜的聲音說:「你再看下去,我臉上的妝就化了。」

  「你沒化妝。」

  「我的意思是——再看下去我就臉紅了。」

  「你已經紅了。」

  赫敏深吸一口氣,把艾瑞斯從窗戶前推開——不是真的推開,是兩隻手抵著她的胸口,把她往後推了兩步。艾瑞斯被她推得退了兩步,靠在茶水台上,雙手撐在台面邊緣,看著赫敏。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耳朵——那兩隻在雪光中顯得格外紅潤的耳朵——正在以一種穩定的速度加深顏色。

  「你離我一米遠。」赫敏說。

  「剛才是一米。」

  「那就兩米。」

  艾瑞斯看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她想了想,沒有移動。她的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那個弧度的意思是:你捨不得讓我走兩米遠。

  赫敏讀懂了那個弧度。她的臉更紅了,從耳朵蔓延到臉頰,從臉頰蔓延到脖子,像有人在她身上點了一把火,火苗順著血管燒遍了全身。她轉過身,面對著窗戶,用後腦勺對著艾瑞斯,看著窗外的雪。

  「你贏了。」赫敏說。

  艾瑞斯沒有說話,她從茶水台邊走過來,站在赫敏身後,沒有碰到她,但距離近到赫敏能感覺到她身上的熱度。那種熱度不是從皮膚傳來的,是從衣服的纖維里滲透出來的,像一件剛被熨斗燙過的襯衫,雖然沒有貼在皮膚上,但你能感覺到那股暖意在空氣中擴散。


  她們在窗戶前站了很久。雪一直在下,把窗台積了一層白。克魯克山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茶水台旁邊,用爪子拍了拍裝著貓零食的罐子。

  艾瑞斯沒有動。克魯克山又拍了一下。艾瑞斯還是沒有動。克魯克山嘆了口氣——一隻貓嘆氣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宿舍里,那聲嘆息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它自己用爪子把罐子從檯面上扒了下來。罐子掉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蓋子開了,幾塊小魚乾從裡面滾出來,落在地板上。克魯克山低下頭,慢悠悠地吃了起來,尾巴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像一個在說「我不需要你們」的國王。

  赫敏看著克魯克山吃小魚乾的樣子,忽然笑了。

  「克魯克山比你會表達需求。」

  「它會拍罐子。」艾瑞斯說,「我不會。」

  「你會什麼?」

  「我會站在你身後。」

  赫敏轉過身,面對著艾瑞斯。兩個人的距離從剛才的半米縮短到了二十厘米。她抬起頭,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紅著的臉,彎著的嘴角,亮著的眼睛。

  「你站在我身後的時候,想讓我做什麼?」赫敏問。

  艾瑞斯想了想。

  「什麼都不做。站在你身後就夠了。」

  赫敏看著她的臉,看著那張空白的、沒有任何表情的、但她已經學會讀懂每一個細微弧度的臉。她踮起腳尖,在艾瑞斯的左臉頰上親了一下——位置和在大禮堂那次一模一樣,顴骨最高處和嘴角之間的那片區域,嘴唇接觸皮膚的時間比上次長了一點,從一隻蝴蝶停在一朵花上的時間,變成了一隻蜜蜂采一朵花的時間。

  她退回來,看著艾瑞斯的耳朵從紅色變成紫色。

  「這是提前的聖誕禮物。」赫敏說。

  「聖誕還沒到。」

  「提前三天。」

  「聖誕禮物不能提前。」

  「為什麼不能?」

  「因為——」艾瑞斯的嘴巴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因為提前的話,我就沒有理由在聖誕那天再要一個。」

  赫敏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到克魯克山從小魚乾上抬起頭,用一種「你們又怎麼了」的表情看著她。她笑著笑著,用手捂住了嘴,因為她覺得自己如果再笑下去,可能會把隔壁宿舍的赫奇帕奇學生招來。

  「艾瑞斯·埃文斯。」赫敏放下手,聲音里還帶著笑意,「你剛才是不是在撒嬌?」

  「沒有。」

  「你就是在撒嬌。」

  「沒有。」

  「你說話的語氣變了。」

  「沒有變。」

  「你最後那個『因為』後面的停頓,比平時長了零點五秒。你每次猶豫的時候,停頓都會長零點五秒。你在想怎麼說才能顯得不那麼像撒嬌,但你沒有找到方法,所以你說了實話。」

  艾瑞斯看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耳朵已經不能用顏色來形容了——如果非要用一個詞,那就是「紫」。從耳尖到耳垂,從耳廓到耳後,一整片深紫色的、像熟透了的葡萄一樣的顏色。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到幾乎看不到灰色的部分,整張臉上只有那雙眼睛是活的,其他的部分都像被石化了一樣。

  赫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耳垂。耳垂燙得像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葡萄,軟軟的,捏在手指間像一顆沒有核的水果。

  「聖誕那天,」赫敏說,拇指和食指還捏著艾瑞斯的耳垂,「我會給你一個更好的禮物。」

  艾瑞斯的喉結滾了一下。

  「什麼禮物?」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

  「我不需要驚喜。」

  「你需要。」

  「我不需要。」

  「你需要。」赫敏鬆開她的耳垂,把兩隻手插進口袋裡,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我已經決定了」的語氣說,「我會給你一個你想了很久的、但是你不敢要的、你覺得你不配擁有的禮物。」

  艾瑞斯看著赫敏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平時的「我在和你討論一個學術問題」的認真,也不是「我在圖書館裡看一本好書」的專注,是一種更柔軟的、像壁爐里的火一樣的東西。那種東西沒有形狀,沒有顏色,但它讓赫敏的整個人看起來像一盞被點亮的燈——從裡面發光,而不是從外面被照亮。


  艾瑞斯的心臟在胸腔里擂了一下。她不知道赫敏說的禮物是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無論赫敏送她什麼,她都會收下。就算赫敏送她一顆從地上撿的石子,她也會收下,放在床頭柜上,每天起床第一眼看它,每天睡覺最後一眼也看它。因為那是赫敏送的。赫敏送的東西,哪怕是空氣,她也會用一個水晶瓶裝起來,放在陽光能照到的地方,讓裡面的灰塵在光線下跳舞。

  「好。」艾瑞斯說。

  赫敏看著她,嘴角彎了,那個弧度不大,但彎得很深,深到她的酒窩又出現了。那個酒窩在左臉頰上,平時不太出現,只有在真正笑的時候才會露出來。

  艾瑞斯看著那個酒窩,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是重擊,是那種柔軟的、像棉花一樣的撞擊,不疼,但會讓人想捂住胸口。

  「你剛才是不是又臉紅了?」赫敏問。

  「沒有。」

  「你的耳朵紫了。」

  「壁爐烤的。」

  「壁爐在你左邊,你右邊耳朵也紫了。」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兩個壁爐,一個左邊,一個右邊。」

  赫敏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很用力,翻到艾瑞斯能看到她眼球上半部分的眼白。然後她轉過身,拿起窗台上的茶杯,把剩下的涼茶一口氣喝完了。

  「你以後,」赫敏放下杯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不要說『兩個壁爐』這種話。」

  「為什麼?」

  「因為太好笑了,我笑的時候會噴茶水。」

  「你可以不噴。」

  「我控制不住。」

  艾瑞斯想了想。

  「那我以後少說。」

  「不用。」赫敏看著她,嘴角還掛著剛才笑意的餘溫,「你說,我噴茶的時候,你幫我擦。」

  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深灰色的,棉質的,疊得四四方方,沒有花紋,邊緣用同色的線鎖了邊。她把手帕遞給赫敏。

  「這是幹什麼?」赫敏問。

  「提前給你,下次噴茶的時候用。」

  赫敏接過手帕,低頭看了看。手帕的一角繡著一個字母——H。用深紅色的線繡的,針腳細密,字母的形狀和檸檬塔上糖粉篩出來的那個H一模一樣。

  她看著那個H,看了三秒鐘,然後把手指上的口紅印蹭在了H上面。豆沙色的印子印在深灰色的布料上,像一個模糊的、粉紅色的、心形的——不對,不是心形,是口紅印的形狀。

  但艾瑞斯覺得那個形狀很像一顆心。不是標準的心形,是一顆被人用手捏過的心,歪歪扭扭的,邊緣模糊,但你知道那是一顆心。

  赫敏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

  「不還你了。」赫敏說。

  「送你的。」艾瑞斯說。

  兩個人又在窗戶前站了一會兒。雪小了一點,從「傾盆而下」變成了「緩緩飄落」。黑湖的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雪,看起來像一片白色的原野,偶爾有一隻貓頭鷹從禁林方向飛過來,在雪地上投下一片快速移動的影子。

  「艾瑞斯。」

  「嗯。」

  「舞會那天,你穿什麼?」

  艾瑞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的衛衣,黑色的褲子,拖鞋。她想了想。「西裝。」

  「什麼顏色的?」

  「黑色?」(我忘了我當初寫的是什麼顏色了)

  「領帶呢?」

  「黃色。」

  「赫奇帕奇的黃?」

  「嗯。」

  赫敏想像著艾瑞斯穿著黑色西裝、繫著黃色領帶的樣子。她見過艾瑞斯穿正裝的次數不多——上次是魁地奇世界盃,艾瑞斯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的線條。

  當時赫敏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看她的前臂,但現在回想起來,她那時候確實看了很久。久到艾瑞斯問她「你在看什麼」,她說「在看你的襯衫皺了」。那是謊話。她在看艾瑞斯的前臂——不是肌肉,是線條。從手腕到手肘,那兩條像河流一樣的、流暢的、不粗不細的線條。

  「你穿西裝的時候,袖子會捲起來嗎?」赫敏問。


  艾瑞斯想了想。

  「看情況。」

  「什麼情況?」

  「熱的話就卷。」

  「舞會那天會很熱,很多人擠在一起跳舞。」

  艾瑞斯看著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有一個光點——不是壁爐的光,不是雪光,是一種更私人的、像只有赫敏才能看到的光。

  「那我卷。」艾瑞斯說。

  赫敏把目光移開了,不是因為她不想看,是因為她覺得再看下去,她可能會在聖誕舞會之前就把「驚喜」提前說出來,她不能說。那個「驚喜」需要等到聖誕夜,等到舞會結束,等到宿舍的門關上,等到壁爐里的火燒到最旺,等到——

  「赫敏。」艾瑞斯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嗯?」

  「你的耳朵紅了。」

  「沒有。」

  「兩個壁爐都離你很遠。」

  赫敏深吸一口氣,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耳朵很燙,燙到她的手掌都覺得熱。她把耳朵捂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手,用一種「我放棄了」的表情看著艾瑞斯。

  「你贏了。」赫敏說。

  艾瑞斯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彎,是那種「我知道我贏了但我不說」的微動。她從窗台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涼茶,然後把杯子放回去。

  「走吧。」艾瑞斯說。

  「去哪?」

  「吃飯,你餓了。」

  「你怎麼知道我餓了?」

  「你的肚子叫了。」

  赫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沒有叫,她抬頭看著艾瑞斯。「你騙我。」

  「沒有,剛才叫了,很小聲,只有我聽到了。」

  「你聽力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

  「變成卡皮巴拉的時候,卡皮巴拉的聽力比人類好。」

  赫敏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你騙我。卡皮巴拉的聽力和人類差不多。」

  「你怎麼知道?」

  「我查了。」

  艾瑞斯看著她。

  「你查了卡皮巴拉的聽力?」

  「你變成卡皮巴拉之後,我查了所有關於卡皮巴拉的資料。棲息地、食性、社交行為、感官能力、天敵、壽命——全部查了。」赫敏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她查了一篇論文的參考文獻,「一共查了十七本書,十二篇學術論文,三個紀錄片。」

  艾瑞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赫敏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用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你還在嗎?」

  「在。」艾瑞斯說。她的聲音有一點啞,從大提琴的中音區降到了低音區,每個字都像是從最粗的那根弦上拉出來的,「你查了十七本書。」

  「十二篇論文。三個紀錄片。」

  「為什麼?」

  「因為——」赫敏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艾瑞斯需要微微低頭才能聽到,「因為我想知道你的一切。哪怕是你變成卡皮巴拉之後的耳朵。」

  艾瑞斯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赫敏,看著赫敏垂下來的睫毛、微微抿著的嘴唇、耳後那一小片紅到發紫的皮膚。她想說「我也是」,但這個詞太輕了。

  她想說「我也想知道你的一切」,但這個句子太長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她想說的東西沒有語言可以承載。她只能伸出手,把赫敏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裡,十指相扣,和過去三十天裡無數次做過的一樣。

  但這次不一樣,因為這次沒有曼德拉草的葉子,沒有「不能親」的禁令,沒有三十天的倒計時。只有現在。只有雪、壁爐、克魯克山、茶杯、手帕上繡著的H、和兩個人的手在下午的雪光中扣在一起的樣子。

  「走吧。」艾瑞斯說,「吃飯。」

  「你還沒回答我。」赫敏說。

  「回答什麼?」

  「卡皮巴拉的聽力是不是比人類好。」

  艾瑞斯想了想。

  「不是,但你的耳朵紅的時候,我的聽力會變好,因為血液流動的聲音很大。」


  赫敏瞪著她。艾瑞斯回看她。兩個人對視了大約兩秒,赫敏先笑了。她笑著捶了艾瑞斯的肩膀一下——不重,是一種介於「打你」和「摸你」之間的力度。

  「你再說這種話,」赫敏說,「我就讓你變成卡皮巴拉,然後把你留在宿舍里,自己去吃飯。」

  「你不會。」艾瑞斯說。

  「為什麼不會?」

  「因為你會想我。」

  赫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她確實會想。哪怕艾瑞斯只是變成卡皮巴拉,哪怕那隻卡皮巴拉就蹲在宿舍的搖椅上,她也會想——不是想「艾瑞斯在哪」,是想「艾瑞斯的毛今天夠不夠軟」、「艾瑞斯的耳朵有沒有被壁爐烤得太熱」、「艾瑞斯的鼻子是不是又幹了需要抹一點凡士林」。

  「你贏了。」赫敏說,這是今天第三次說這句話。

  艾瑞斯沒有說「我知道」。她只是牽著赫敏的手,走出了宿舍,走過那排酒桶,走上樓梯,穿過走廊,走過那扇能看到禁林的拱形窗戶。雪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很多,雪花從灰色的天空中慢慢飄下來,像有人在雲層上面撕碎了一本白色的書。

  赫敏走在艾瑞斯旁邊,兩個人的手在走廊的燭光中晃來晃去,像兩根連在一起的樹枝被風吹著。克魯克山跟在後面,踩在兩個人的腳印上,尾巴豎得筆直,像一個在巡邏的士兵。

  「艾瑞斯。」

  「嗯。」

  「聖誕舞會那天,你會變成卡皮巴拉嗎?」

  「你想讓我變嗎?」

  赫敏想了想。

  「不想,我想和你跳舞,人形的你。」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好,舞會結束之後再變。」

  「變多久?」

  「你想抱多久就多久。」

  赫敏的腳步慢了一下。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石磚,看著石磚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她的嘴角彎著,彎到一個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角度。那個角度很大,大到她的臉頰肌肉都有點酸了。

  「那就抱到天亮。」赫敏說。

  「好。」艾瑞斯說。

  她們走進大禮堂的時候,拉文德·布朗正在和帕瓦蒂說一件很重要的事——關於聖誕舞會上誰會穿什麼顏色的裙子、誰會邀請誰跳舞、誰和誰會不會在槲寄生下接吻。她看到赫敏和艾瑞斯走進來,看到兩個人牽著的手,看到赫敏紅著的耳朵,看到艾瑞斯那張面無表情的、但耳朵同樣紅著的臉。

  她閉上了嘴。

  帕瓦蒂也閉上了嘴。

  兩個人默默地讓出了格蘭芬多長桌末端的兩個位置,默默地坐下來,默默地拿起叉子。拉文德叉起一塊土豆泥,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我不掙扎了。」拉文德說。

  帕瓦蒂點了點頭。

  「我也是。」

  遠處,教師席上,伊斯特正在用一種「我什麼都知道」的表情看著艾瑞斯。她手裡拿著一杯黃油啤酒,杯沿上有一圈奶油泡沫。她朝艾瑞斯舉了一下杯,用口型說了一句話。

  艾瑞斯讀出來了:幹得好。

  她轉過頭,沒有回應,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寫著伊斯特危險物品清單的羊皮紙,在伊斯特的目光下晃了一下。

  伊斯特的酒杯差點掉在桌上。

  她接住了,喝了一大口黃油啤酒,用奶油泡沫糊住了自己的嘴。

  艾瑞斯把羊皮紙收進口袋,從桌上拿起一個雞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剝開殼,把白色的、光滑的、還冒著熱氣的雞蛋放在赫敏的盤子裡。

  赫敏拿起雞蛋,咬了一口,嚼著,翻開今天的《預言家日報》,開始看頭版新聞。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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