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番外:蘋果和.44馬格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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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的早晨,赫敏是被一股柴火味熏醒的。

  不是霍格沃茨壁爐里那種加了魔法燃料的、帶著硫磺味的火,是真正的、乾燥的、燃燒的果木散發出的帶著一絲甜味的煙。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埃文斯農場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厚重的印第安毯子,上面織著幾何圖案,紅黑相間,像沙漠的黃昏。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木柴噼啪作響,偶爾有一顆火星濺出來,落在爐前的石板上,迅速熄滅。客廳很大,天花板很高,牆上掛著幾幅風景油畫和一張巨幅的農場航拍圖。角落裡立著一把吉他,琴頸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茶几上放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旁邊是一壺咖啡和兩個杯子。

  赫敏坐起來,毯子從肩膀上滑下去。她愣了兩秒鐘,才想起來自己是怎麼到這裡的。

  昨天晚上,她和艾瑞斯在伊斯特的套房裡喝茶。伊斯特不在——她和麥格教授去了霍格莫德的周未市集——但壁爐是通的,綠色的火焰在爐膛里跳動著,連接著蘇格蘭高地和美國亞利桑那州的某片苜蓿地。艾瑞斯站在壁爐前,手裡拿著一把飛路粉,回頭看了赫敏一眼。

  「去嗎?」她問。

  「現在?」赫敏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

  「周末。」艾瑞斯說,「蘋果熟了。」

  赫敏想了想。她這周的論文都寫完了,下周的魔藥課內容她提前預習了三章,變形術的實踐作業她昨天就已經交了。她的日程表上明天是空白的——空白的,這個詞在她的字典里出現的頻率大約是一年一次。她看著艾瑞斯手裡的飛路粉,看著壁爐里跳動的綠色火焰,看著艾瑞斯那雙在火光中變成金色的眼睛。

  「好。」她說。

  於是她們來了。穿過伊斯特的壁爐,在一片綠色的火焰中旋轉,從潮濕陰冷的蘇格蘭高地跌進了乾燥溫暖的亞利桑那。赫敏從爐膛里爬出來的時候,頭髮上沾滿了灰,臉上被煙燻出了一道黑印。艾瑞斯跟在她後面出來,臉上的灰比她少,因為她出來的時候用手擋了一下。

  托馬斯·埃文斯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馬克杯,正在看一本關於存在主義的書。看到兩個女孩從壁爐里爬出來,他放下書,站起來,他的鬍子比上次赫敏見到他的時候長了一點,穿著一件法蘭絨襯衫和工裝褲,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靴子。

  「小艾。」他先叫了女兒,然後目光轉向赫敏,那張被亞利桑那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巨大的笑容,「赫敏!你來了!賽琳——赫敏來了!」

  賽琳·埃文斯從廚房的方向探出頭來。她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把菜刀,頭髮用一根筷子別在腦後。她的表情和艾瑞斯如出一轍——空白,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看到赫敏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幅度不超過兩毫米。

  「餓了嗎?」賽琳問。

  赫敏想說「不用麻煩」,但她的肚子搶先回答了。咕嚕一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響得像打雷。

  賽琳點了點頭,縮回廚房。十分鐘後,一鍋燉牛肉、一籃玉米面包和一大碗沙拉擺在了餐桌上。

  赫敏吃了兩碗燉牛肉,一塊玉米面包,半碗沙拉,然後靠在椅背上,發出了一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滿足的嘆息。托馬斯看著她,眼睛裡閃著一種「這孩子我養了」的光。賽琳坐在對面,安靜地吃著,偶爾往艾瑞斯的盤子裡夾一塊牛肉。艾瑞斯會把那塊牛肉吃掉,然後看一眼赫敏,確認她也吃到了。

  吃完飯,艾瑞斯帶赫敏去了她的房間。艾瑞斯的房間在二樓,門是木頭的,上面掛著一個牌子,寫著「I.E.」,字母是用銀色油漆手寫的,邊緣有點洇開了。房間不大,但很整潔——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牆上貼著一張靶場的海報和一張亞利桑那州的地圖。窗台上放著一盆仙人掌,綠色的球體上頂著一個小紅球,看起來像一顆長刺的草莓。

  赫敏坐在艾瑞斯的床上,床單是深藍色的,洗得很舊了,但很軟。艾瑞斯從衣櫃裡拿出一套睡衣遞給赫敏——灰色的,棉質的,上面印著小仙人掌的圖案。

  「你的?」赫敏問。

  「我的。」艾瑞斯說,「洗過了。」

  赫敏接過睡衣,聞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花香,是一種乾淨的、像陽光曬過的棉布的味道。她換了衣服,躺下來,艾瑞斯在她旁邊的地板上鋪了一張毯子,躺下去。

  「你不上來睡?」赫敏拍了拍床。

  「床小。」艾瑞斯說。

  「擠一擠可以。」

  艾瑞斯躺在毯子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她站起來,拿著枕頭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躺下來,像一隻大貓試探性地踩上一塊不穩定的石頭。床確實小,兩個人的肩膀擠在一起,赫敏能感覺到艾瑞斯的手臂貼著她的手臂,溫度透過睡衣的布料傳過來。


  「晚安。」赫敏說。

  「晚安。」艾瑞斯說。

  壁爐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赫敏閉上眼睛,聽著艾瑞斯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勻,像潮汐,一下一下地,把赫敏的意識一點一點地推向睡眠的邊緣。

  半夢半醒之間,她覺得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很輕,像風吹過。她翻了個身,臉埋進了艾瑞斯的肩窩裡,聞到了一種味道——不是檸檬,不是洗衣液,是一種更原始的、像沙漠、像果木、像亞利桑那的太陽曬過的石頭的味道。

  艾瑞斯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

  赫敏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在沙發上,蓋著印第安毯子。艾瑞斯不在旁邊,但茶几上有一杯咖啡,還是熱的,旁邊放著一塊玉米面包,上面抹好了黃油。廚房裡傳來鍋鏟的聲音和托馬斯低沉的笑聲。

  (艾瑞斯抱過來的)

  赫敏喝了咖啡,吃了玉米面包,穿上艾瑞斯給她準備的牛仔靴——棕色的,皮面已經有點舊了,但鞋底很軟,走起路來有一種踩在沙子上的踏實感。她走出門,發現農場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完全不同於霍格沃茨的美。

  霍格沃茨的美是陰鬱的、厚重的、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舊書。亞利桑那的美是明亮的、遼闊的、像一張剛展開的新地圖。天空藍得不講道理,沒有一朵雲,太陽剛升起來,光線是金色的,把遠處的山巒染成了一片橙紅。

  苜蓿地在房子前面鋪開,像一張綠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果園的方向。果園裡有十幾排蘋果樹,樹冠上掛滿了紅色的、黃色的、青色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樹枝壓得彎下了腰。

  艾瑞斯站在門廊上,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卡其色的工裝褲,腳上是一雙和赫敏差不多的靴子。她的頭髮今天沒有紮起來,披在肩膀上,被風吹起來一點。克魯克山居然也來了——它蹲在門廊的欄杆上,眯著眼睛看著遠方的山巒,尾巴一甩一甩的,像一個正在度假的國王。

  「克魯克山怎麼來的?」赫敏走過去,摸了摸貓的腦袋。克魯克山發出了一聲滿意的呼嚕,但沒有睜眼。

  「莉拉帶來的。」艾瑞斯說,「她早上從廚房的壁爐過來的。」

  「莉拉也來了?」

  話音未落,門被從裡面推開了。莉拉走了出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格子馬甲,裡面是白色的荷葉邊襯衫,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工裝褲,褲腿卷了兩道,露出一雙擦得鋥亮的小皮鞋。她的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籃子,籃子裡放著幾塊乾淨的抹布和一把小剪刀。

  「格蘭傑小姐!」莉拉的小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您醒了!我做了藍莓鬆餅,在廚房的檯面上,趁熱吃。」

  「謝謝,莉拉。」赫敏說,「你這是要去——」

  「採摘!」莉拉舉了舉籃子,「蘋果、梨、還有後面的石榴,都熟了。埃文斯先生說今天天氣好,早點摘,中午之前不會太熱。」

  赫敏轉頭看艾瑞斯。艾瑞斯正從門廊的柱子上取下一頂寬檐草帽,扣在頭上。帽檐壓得很低,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她在帽檐下看著赫敏,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走吧。」她說。

  果園在房子東邊,步行大約五分鐘。路上經過一片苜蓿地,紫色的苜蓿花開得正盛,蜜蜂在花叢間嗡嗡地忙著,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克魯克山跟在後頭,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聞一聞路邊的石頭,或者追一隻蚱蜢,追兩步就放棄了,蹲在原地喘氣。

  「克魯克山老了。」赫敏說。

  「沒有。」艾瑞斯說,「它就是懶。」

  克魯克山似乎聽懂了,抬頭瞪了艾瑞斯一眼,然後繼續慢悠悠地走。

  果園的入口是一道矮矮的木柵欄,上面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中張開著,像一個個小喇叭。艾瑞斯推開柵欄門,側身讓赫敏先進去。果園裡的空氣和外面不一樣,有一種甜甜的、發酵般的香氣,是熟透的蘋果從樹上掉下來,爛在泥土裡散發出的味道。地面上落了一層果子,有些被鳥啄過了,有些被蟲子咬了,有些完整地躺在草叢裡,像一顆顆紅色的寶石。

  艾瑞斯從莉拉的籃子裡拿出一條圍裙遞給赫敏。圍裙是粗布做的,前面有一個大口袋,口袋上繡著一棵蘋果樹,樹下有一個小人——赫敏仔細一看,那個小人的頭髮是一團棕色的捲毛,旁邊還有一隻薑黃色的貓。

  「莉拉繡的。」艾瑞斯說。


  「繡的是誰?」

  「你。」艾瑞斯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轉身走向了第一棵蘋果樹,赫敏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耳朵——從草帽下面露出來的耳尖,紅了。

  赫敏看著那條圍裙上的小人,棕色的捲髮,格蘭芬多的紅色圍巾,旁邊一隻薑黃色的貓。莉拉繡得很細緻,連小人手裡的書都繡出來了——一本紅色的厚書,封面寫著字,但太小了看不清。

  她把圍裙繫上,從籃子裡拿了一把小剪刀,走到艾瑞斯旁邊。

  蘋果樹不高,樹冠被修剪成一個傘形,方便採摘。艾瑞斯一隻手托著果子的底部,另一隻手用剪刀在果柄處輕輕一剪,果子就落進了她的掌心。她把蘋果放進圍裙前面的大口袋裡,動作乾脆利落,像做了很多年。

  赫敏學著她的樣子,選中了一顆又大又紅的蘋果,托住底部,剪斷果柄。蘋果落進她手裡的時候,她才發現它比她想像的重,沉甸甸的,像握著一顆心臟。果皮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霜,擦掉之後露出亮紅色的表皮,光滑得像上了釉。

  「這個好。」赫敏舉起來給艾瑞斯看。

  艾瑞斯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你挑果子不錯。」

  「這有什麼技巧嗎?」

  「看顏色。」艾瑞斯指著樹上一顆還沒完全紅的蘋果,「那個還要等一周。全紅的摘,半紅的等,綠的等下個月。」

  赫敏把蘋果放進圍裙口袋,又去摘下一顆。口袋漸漸鼓起來,蘋果的香味從粗布的縫隙里滲透出來,縈繞在兩個人的周圍。莉拉在另一排樹上摘梨,克魯克山趴在樹蔭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度假狀態進入了午睡狀態。

  摘了大約半個小時,赫敏的圍裙口袋滿了。她把蘋果倒在樹下的一個木箱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亞利桑那的太陽雖然還在東邊,但已經很有力量了,曬在皮膚上有一種灼熱感。她抬頭看了看艾瑞斯,發現這個人依然面色如常,連一滴汗都沒出。她的草帽壓得很低,白色的T恤在陽光下有些透明,隱約能看到肩胛骨的輪廓。

  「你不熱嗎?」赫敏問。

  「習慣了。」艾瑞斯把一顆蘋果放進木箱,拍了拍手,「亞利桑那人不怕熱。」

  「你是在這裡長大的,但你每年大部分時間在蘇格蘭。」

  「血管里有記憶。」

  赫敏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彎的。她蹲下來,整理木箱裡的蘋果,把它們按照大小和顏色分類。艾瑞斯在旁邊看著她整理,沒有幫忙,只是站在那裡,草帽的陰影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遮不住她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

  「你在笑什麼?」赫敏頭也不抬。

  「沒有。」

  「你在笑。」

  「我在呼吸。」

  「你的呼吸有弧度。」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你的分類方式很科學。」

  赫敏又翻了個白眼,這次翻得更用力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朝另一排蘋果樹走去。這排樹上的果子比之前的更大,顏色更深,有些已經紅到發紫了,像一顆顆暗紅色的寶石。她踮起腳尖,夠不到最高的那顆——那棵樹長得比別的都高,樹冠最頂端的那顆蘋果像一顆星星一樣掛在那裡,閃閃發亮。

  「艾瑞斯,幫我一下。」赫敏伸著手,指尖離那顆蘋果差了一個手掌的距離。

  艾瑞斯走過來,沒有用梯子,沒有拿摘果器。她直接走到赫敏身後,從後面伸出手,夠到了那顆蘋果。剪刀咔嚓一聲,蘋果落在她手裡。

  但赫敏注意到的不是蘋果。

  她注意到的是艾瑞斯的身體貼著她的後背。隔著兩層薄薄的棉布——她的T恤和艾瑞斯的T恤——她能感覺到另一個人的體溫,比太陽曬的更燙,比亞利桑那的八月更燙。艾瑞斯的胳膊從她的肩膀上方伸過去,前臂的線條在她眼前一晃而過,手指修長,指甲短而乾淨,托著那顆深紅色的蘋果,像托著一顆星球。

  「給你。」艾瑞斯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平穩的,平淡的,和在霍格沃茨任何一天說「給你」時一模一樣。

  赫敏接過蘋果,想說「謝謝」,但她的嘴唇剛張開,一個字的音還沒發出來,她感覺到了。

  在她的右側脖子上,耳垂下方大約兩厘米的位置,有一片皮膚忽然變熱了。

  不是太陽曬的熱,不是運動後的熱,是一種更集中、更具體、像有人在那裡放了一小塊剛熄滅的炭一樣的熱。那片熱只持續了一瞬間,不到一秒鐘,但足以讓赫敏的整個身體從脖子開始,像被點燃的導火索一樣,一路燒到了頭頂。


  她的臉紅了。

  不是艾瑞斯那種從耳朵尖慢慢蔓延的、像墨水倒在宣紙上的紅。是爆炸式的、瞬間的、像有人在她臉上潑了一桶紅色油漆的紅。從脖子開始,往上衝到下巴,衝過臉頰,衝到額頭,衝到髮際線,甚至衝到了她的頭皮底下——她感覺自己的頭髮都要燒起來了。

  赫敏·格蘭傑,霍格沃茨最聰明的女巫,全年級成績第一名,魔法史論文得過「 Outstanding」的人,此刻站在亞利桑那的一片蘋果園裡,手裡握著一顆蘋果,整個人從脖子以上變成了一顆熟透的番茄。

  她猛地轉過身。

  艾瑞斯站在她身後,距離不到半步。草帽的陰影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遮不住她的嘴。那張嘴的嘴角正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弧度彎著。不是笑,是一種更隱蔽的、像貓偷吃了魚之後舔了舔嘴角的表情。

  「你——」赫敏的聲音比她預想的高了兩個八度,「你剛才——」

  「什麼?」艾瑞斯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杯白開水。

  「你親了我脖子!」

  「沒有。」

  「你有!」

  「我沒有碰到你。」艾瑞斯說,語氣認真得像在魔藥課上報告成分,「我用的是空氣。」

  「空氣?!」

  「嘴唇和皮膚之間沒有接觸。距離大約一毫米。」艾瑞斯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極小的縫隙,「嚴格來說,不算親。」

  赫敏張著嘴,瞪著艾瑞斯。她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試圖找到一種邏輯、一個論點、一句反駁的話,能讓艾瑞斯承認她做了一件——一件——一件讓人臉紅到頭皮的事情。但她的大腦拒絕了她的請求,因為它的所有處理能力都被一個信息占用了:艾瑞斯剛才在想什麼?她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她是怎麼做到在親一個距離只有一毫米的脖子的時候保持面癱的?

  「你的臉很紅。」艾瑞斯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注意到了」的平淡。

  「你閉嘴。」赫敏說。

  「蘋果要摘嗎?」

  「你閉嘴!」

  艾瑞斯閉嘴了。她站在那裡,草帽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耳朵——從帽檐下露出來的耳尖——已經紅到了發紫的程度。那個顏色出賣了她。不管她的嘴巴怎麼否認,她的耳朵在說:我知道我做了什麼,我不後悔,但我的臉不紅不代表我不害羞,你看我的耳朵。

  赫敏看到了她的耳朵。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手裡的蘋果砸向艾瑞斯的胸口——不是砸,是推。蘋果抵在艾瑞斯的鎖骨下方,赫敏用蘋果當媒介,把她往後推了一步。

  「你離我一米遠。」赫敏說。

  艾瑞斯低頭看了看胸口上的蘋果,又看了看赫敏的臉。她接過蘋果,退後一步,兩步,三步,退到一棵蘋果樹的樹幹後面,只露出半個肩膀和一隻紅色的耳朵。

  「夠遠了嗎?」她問。

  「再遠點。」

  艾瑞斯又退了一步,整個人躲到了樹後面,連耳朵都看不見了。

  赫敏站在原地,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頰,燙的。她把另一隻手的手背也貼上去,兩隻手夾著自己的臉,像在夾一塊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吐司。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聽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動的聲音,呼呼的,像風聲。

  「你沒事吧?」艾瑞斯的聲音從樹後面傳出來,帶著一點——帶著一點什麼?緊張?後悔?還是——

  「我沒事!」赫敏的聲音比平時響,「你不要說話!讓我冷靜一下!」

  樹後面安靜了。

  果園的另一頭,莉拉正站在梨樹下,手裡拿著剪刀,面前是一籃子金黃色的梨。她看著赫敏和艾瑞斯的方向,小眼睛眨巴了兩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摘梨。她的嘴角有一個小小的、彎彎的弧度,和艾瑞斯剛才那個弧度幾乎一模一樣。

  克魯克山從樹蔭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腿伸到最長,屁股撅得高高的,尾巴豎成一根天線。它伸完懶腰,慢悠悠地走到赫敏腳邊,用頭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後抬起頭,用一種「你也太不經撩了」的表情看著赫敏。

  赫敏低頭看著貓。

  「你什麼意思?」赫敏問。

  克魯克山眨了眨眼,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她親你脖子你就紅成這樣,那以後怎麼辦?


  赫敏把貓抱起來,把臉埋進貓毛里。克魯克山的毛是薑黃色的,帶著一股陽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魚腥味。她深吸了一口貓味,讓自己的心跳慢慢降下來。

  三分鐘後,她把貓放下,朝樹後面走去。

  艾瑞斯從樹幹後面探出頭來,帽子歪了,幾縷棕色的頭髮從帽檐下漏出來,貼在額頭上。她的臉還是那個表情——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像水面下的光,一閃一閃的。

  「好了?」艾瑞斯問。

  「好了。」赫敏說,聲音恢復了正常,「你過來。」

  艾瑞斯走過來,步伐很慢,像一隻不確定主人會不會突然生氣的狗。她走到赫敏面前,停下,低頭看著赫敏。赫敏抬起頭,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鐘。

  赫敏伸出手,把艾瑞斯歪掉的草帽扶正了。

  然後她踮起腳尖,在艾瑞斯的左臉頰上親了一下。

  嘴唇接觸皮膚的時間比昨天在大禮堂長了一點。從一隻蝴蝶停在花瓣上的時間,變成了一隻蜜蜂采一朵花的時間。赫敏能感覺到艾瑞斯的臉頰在她嘴唇下面的溫度——熱的,比正常溫度高很多,但很軟,像剛烤好的麵包的表皮。

  她退回來。

  艾瑞斯的臉沒有紅。她的臉從來不紅。但她的耳朵已經紅到了一個新高度——從耳尖到耳垂,從耳廓到耳後,一整片全部變成了深紅色,像被人用顏料刷了一遍。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放大到幾乎看不到灰色的部分,嘴唇微微張著,整個人像一台死機的電腦——屏幕上還亮著,但什麼程序都運行不了了。

  「這是回禮。」赫敏說,聲音里有笑意,但被她壓住了。

  艾瑞斯的嘴巴動了動,發出了一個聲音:「哦。」

  又是「哦」。

  在霍格沃茨的大禮堂,她說了「呃」。在亞利桑那的蘋果園,她說「哦」。赫敏發現,艾瑞斯·埃文斯在面對超出處理能力的信息時,會退化成一台只能發出單音節詞的機器。這台機器的詞彙量目前有兩個:「呃」和「哦」。她等著第三個——「嗯」——什麼時候出現。

  「摘蘋果。」赫敏轉過身,拿起剪刀,走向下一棵樹。她的步伐很穩,但她的嘴角彎得很厲害,彎到她的臉頰肌肉都有點酸了。

  艾瑞斯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顆赫敏砸過來的蘋果。她低頭看了看蘋果,又抬頭看了看赫敏的背影,然後把蘋果舉到嘴邊,咬了一口。

  咔嚓。

  很甜。

  比檸檬塔甜多了。

  蘋果摘完,梨也摘完,莉拉又去後面的菜園摘了西紅柿、黃瓜和青椒。木箱裝滿了三個,每個都沉甸甸的,散發著果園和菜地混合的香氣。赫敏幫著把箱子搬到農場的皮卡車上——托馬斯的車,一輛紅色的福特,車斗里舖著一層乾草。

  「中午吃這些。」莉拉拍了拍箱子,像一位將軍檢閱自己的軍火庫。

  赫敏擦了擦汗,問艾瑞斯:「你爸呢?」

  「靶場。」艾瑞斯把草帽摘下來,掛在門廊的柱子上,「早上有人來練槍,他在那邊。」

  赫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法和平時看到一本新書時的亮法不同——那是一種更原始的、更興奮的、像小孩子看到煙花時的光。

  「靶場。」赫敏重複了一遍,「你送我的那把——」

  「在。」艾瑞斯說,「在家。」

  「可以玩嗎?」

  艾瑞斯看著赫敏亮晶晶的眼睛,那雙棕色的眼睛在亞利桑那的陽光下變成了蜂蜜的顏色,裡面有光點在跳動,像一顆被點燃的星星。她看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赫敏差點跳起來的話:「我教你。」

  靶場在農場的西邊,步行大約十五分鐘。它不像赫敏想像的那種室內射擊場——昏暗的、隔音的、充滿火藥味的空間。它是一個露天的場地,背靠一座小山丘,三面用土牆圍起來,地面上鋪著碎石。

  遠處豎著幾個靶子,有紙質的、有鋼製的,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某種電子設備。場地旁邊有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幾把槍、幾盒子彈、耳罩和護目鏡。托馬斯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正在拆一把槍。

  托馬斯看到她們過來,放下螺絲刀,站起來。他的身高在亞利桑那的陽光下顯得更加驚人,影子從長桌一直延伸到二十米外的靶子上。

  「練槍?」他看著女兒。


  「赫敏想試試她的那把。」艾瑞斯說。

  托馬斯點了點頭,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黑色的槍盒,打開,裡面躺著一把柯爾特左輪。點四四馬格南,銀色的槍身,木質的握把,刻著赫敏的全名——赫敏·簡·格蘭傑——和水獺守護神的圖案。赫敏上次看到這把槍的時候還是照片。現在它在這裡,在亞利桑那的陽光下,金屬表面反射著耀眼的光。

  赫敏伸手拿起槍,比想像的重,冰冷的金屬握在手裡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她把槍舉起來,槍口對著天空,手指放在扳機護圈外面——艾瑞斯教過她的第一條規則:永遠不要把你的手指放在扳機上,除非你準備好了開槍。

  「姿勢。」艾瑞斯站到赫敏身後。

  又來。

  赫敏的脖子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像一隻被碰了觸角的蝸牛。

  艾瑞斯注意到了那個小動作,但沒有說什麼。她只是從後面伸出手,調整了赫敏握槍的姿勢——左手托住右手,拇指交疊,手臂伸直,肩膀放鬆。她的手指碰到赫敏的手時,赫敏感覺到她的指尖是涼的——可能是因為她在陰涼處站了一會兒,可能是因為緊張。艾瑞斯也會緊張嗎?她親別人脖子的時候可看不出緊張。

  「站姿。」艾瑞斯的聲音從她右耳邊傳來,很近,但很輕,「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身體微微前傾。」

  赫敏照做了。她能感覺到艾瑞斯的視線落在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腰上,那種目光和艾瑞斯平時看她的目光不一樣——這不是「我在看你」的目光,這是「我在教你」的目光。專業的,專注的,帶著一種冷靜的、客觀的審視。

  這讓赫敏放鬆了一點。

  「好。」艾瑞斯退後一步,「瞄準那個靶子。」她指了指最遠處的一個紙質靶,靶心是一個橙色的圓,在陽光下像一隻眼睛。

  赫敏舉起槍,閉上左眼,用右眼瞄準。槍管微微晃動著,她努力穩住,但她的手臂開始酸了——槍比看起來重得多。

  「呼吸。」艾瑞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吸氣,呼氣,在呼氣結束的時候扣扳機。」

  赫敏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在呼氣的末端,她的食指扣下了扳機。

  砰!

  聲音比赫敏想像的大十倍。那不是一個「砰」,那是一個「轟」,像一個雷在耳邊炸開,震得她的牙齒都在發酸。槍口噴出一團火焰,白色的煙霧升起來,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刺鼻的火藥味。槍在赫敏手裡猛地向上跳了一下——後坐力,比她預想的大得多,她的手腕被震得發麻。

  靶子上,離靶心大約二十厘米的右上角,出現了一個洞。

  「中了!」赫敏的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在圖書館裡從未發出過的興奮。她放下槍,轉頭看艾瑞斯,「我打中了!」

  艾瑞斯看著她那張因為興奮而發紅的臉——這次不是害羞的紅,是激動的紅,是腎上腺素的紅,是「我做到了」的紅——然後點了點頭。

  「不錯。」她說。

  托馬斯在旁邊笑了,笑聲低沉渾厚,像遠處的雷聲。

  「第一次打點四四,能上靶就不錯了。」他走過來,從赫敏手裡接過槍,檢查了一下,「手腕疼嗎?」

  赫敏活動了一下手腕,有一點酸,但還好。

  「能再來一次嗎?」

  「先休息一下。」托馬斯把槍放在桌上,從旁邊的冰桶里拿出一瓶水遞給赫敏,「喝點水,小艾,你去把莉拉叫來,她上次說還要玩機槍的。」

  艾瑞斯看了赫敏一眼,確認她沒事之後,轉身朝農場的方向走去。

  赫敏坐在長桌後面的摺疊椅上,喝著水,看著托馬斯檢查靶子。他的手很大,手指粗而有力,但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一個嬰兒。他把靶子從架子上取下來,換上一張新的,然後用粉筆在赫敏打中的那個洞上畫了一個圈。

  「第一次打玩槍的人,」托馬斯走回來,在赫敏旁邊坐下,「有兩種。一種是被嚇到的,把槍放下就不敢再碰了。另一種是被點燃的,眼睛會亮——就像你剛才那樣。」

  赫敏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我爸爸以前帶我去過射擊場,打的是氣槍,但是這個——」她指了指桌上的左輪,「完全不一樣。」

  「點四四馬格南是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手槍之一。」托馬斯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後坐力大,聲音響,不是每個人都能駕馭的。小艾選這把給你,說明她相信你。」


  赫敏的手指在冰水瓶的表面上劃著名,水滴順著瓶身流下來,滴在她的牛仔褲上。

  「她相信很多人嗎?」赫敏問。

  托馬斯想了想,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腦後,看著遠處山巒的方向。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天空藍得像一塊被洗過的布,沒有一絲雲。

  「小艾小時候,」托馬斯的聲音慢悠悠的,像一條河在平原上流淌,「她不太和人說話。在學校里,老師說她很好,很乖,但不太合群。我們帶她去看了醫生,醫生說她沒有問題,她只是——不需要很多人。她只需要對的那些人。」

  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赫敏。那雙和艾瑞斯一樣的灰色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審視,不是試探,是一種感激。

  「你是第一個她自己帶回來的人。」托馬斯說。

  赫敏的手指停在了水瓶上。

  托馬斯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走到靶場邊,開始調整鋼靶的位置。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準備一件重要的事情。

  幾分鐘後,艾瑞斯回來了。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莉拉跟在後面,穿著一件和早上不一樣的馬甲,這件是深紅色的,上面繡著金色的絲線。她的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布袋沉甸甸的,裡面裝著什麼東西。

  「莉拉玩什麼?」托馬斯問。

  莉拉從布袋裡掏出一把槍。不是手槍,不是步槍,是一把——機槍。M249,輕機槍,槍身比她的小臂還長,槍管粗得像一根水管。她單手拎著這把比她半個身子還大的槍,小臉上寫滿了「這是我的玩具」的滿足。

  赫敏的嘴張開了。

  「莉拉,」赫敏的聲音有點發飄,「你——你拿得動嗎?」

  莉拉把機槍扛在肩膀上,另一隻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擺了一個她大概是從電視劇里學來的姿勢。

  (莉拉:你掉進陷阱了!)

  赫敏閉上了嘴。

  托馬斯在鋼靶區後面豎起了一排鐵板,然後退到安全線後面,朝莉拉比了一個「OK」的手勢。莉拉把機槍架在沙袋上,趴下來,眼睛貼著瞄準鏡。她的姿勢標準得像一個軍人的教學示範——小皮鞋併攏,手肘撐地,呼吸平穩。

  「準備好了!」莉拉喊道。

  「打。」托馬斯說。

  噠噠噠噠噠噠噠——

  機槍的聲音和手槍完全不同。那不是「砰」的一聲,是連續的、密集的、像布匹被撕裂的聲音——噠噠噠噠噠噠——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出去,打在鐵板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鐵板被打得亂晃,有的直接飛了出去,有的被打穿了,留下一個個冒著煙的黑洞。

  莉拉打完一梭子,鬆開扳機,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的表情很平靜,和她在廚房裡烤完一盤餅乾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夠了?」她問托馬斯。

  托馬斯走到鐵板區,檢查了那些被打得千瘡百孔的靶子,回頭看了莉拉一眼,點了點頭。

  「夠了。」

  莉拉把機槍收進布袋,拉上拉鏈,然後把布袋放在椅子旁邊,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上的灰。她的頭髮在趴著射擊的時候被風吹亂了,幾縷白色的碎發從馬甲領口裡翹出來,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赫敏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切,覺得自己可能還在做夢。

  「赫敏。」艾瑞斯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艾瑞斯站在射擊位旁邊,手裡拿著那把點四四馬格南,槍口朝下,另一隻手拿著一盒新的子彈。她朝赫敏偏了偏頭,意思是「來吧」。

  赫敏站起來,走到射擊位前。艾瑞斯把槍遞給她,然後打開子彈盒,拿出一顆黃銅色的子彈,遞到赫敏面前。

  「裝彈。」艾瑞斯說。

  赫敏接過子彈,學著之前艾瑞斯教她的方式,把子彈一顆一顆地壓進彈巢。六個彈槽,六顆子彈,裝好之後,她撥動彈巢,聽到咔嗒一聲,彈巢鎖定了。

  她舉起槍。

  這次她的姿勢比上次穩了一點。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身體前傾,雙手握槍,手臂伸直。她的右眼瞄準靶心,橙色的圓在她的視野里微微晃動著,像一顆漂浮在水面上的球。

  「呼吸。」艾瑞斯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赫敏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在呼氣結束的瞬間,她扣下了扳機。


  砰!

  槍跳了,但這次她有了準備,手腕用力壓住了槍口的上揚。後坐力還是很大,震得她的肩膀都在抖,但槍口沒有像上次那樣跳得那麼高。

  她透過煙霧看靶子。

  靶心的橙色圓上,出現了一個洞。不在正中央,偏左下方一點,但離靶心不到五厘米。一個真正的、可以稱之為「准」的洞。

  赫敏放下槍,回頭看艾瑞斯。

  艾瑞斯的草帽不知道什麼時候摘掉了,頭髮被靶場的風吹得亂七八糟,幾縷棕色的髮絲貼在額頭上。她的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光——和托馬斯剛才看赫敏時一模一樣的光。

  「好。」艾瑞斯說。

  一個字,一個「好」。

  但赫敏覺得這個「好」比弗立維教授給她加的十分還要響亮。

  她又打了兩輪。第三輪的子彈全部上靶,最後一發打在了靶心的正中央,把橙色的圓點打出了一個乾淨利落的圓洞。托馬斯在旁邊吹了一聲口哨,莉拉放下手裡的機槍布袋鼓起掌來,小巴掌拍得啪啪響。

  赫敏放下槍,摘下耳罩和護目鏡,發現自己的耳朵在嗡嗡響,肩膀酸痛,右手的手腕有一點腫——她用槍太久了,沒有經驗的手腕承受不了點四四的連續後坐力。

  艾瑞斯走過來,拿起她的右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手腕。她的眉頭皺了一下——那種皺法很淺,淺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赫敏注意到了。

  「腫了。」艾瑞斯說。

  「沒事。」赫敏想把手抽回來。

  艾瑞斯沒有鬆手。她把赫敏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下頭,嘴唇貼上了赫敏的手腕。

  不是親。是吹。

  她輕輕地、慢慢地吹了一口氣,氣流從她的嘴唇之間湧出來,落在赫敏腫脹的手腕上,涼涼的,像一陣穿過果園的微風。赫敏的汗毛豎了起來,不是因為風,是因為艾瑞斯的嘴唇離她的皮膚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嘴唇上細小的紋路,近到她能感覺到吹氣時艾瑞斯下唇的輕微顫動。

  「你——」赫敏的聲音又高了,「你幹什麼?」

  「吹一下。」艾瑞斯抬起頭,表情沒有變化,「會好一點。」

  「吹一下不會好!這是科學!腫脹需要冷敷!」

  「那回去冰敷。」艾瑞斯鬆開赫敏的手,但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秒,像在說「我會記得的」。

  赫敏把手縮回來,藏在身後。她的臉又開始紅了,這次是從脖子開始往上蔓延的紅,像潮水上漲,一寸一寸地淹沒她的下巴、她的臉頰、她的耳朵、她的額頭。她瞪著艾瑞斯,艾瑞斯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艾瑞斯的耳朵又紅了。

  莉拉從椅子上站起來,提起布袋,走到兩個人中間。她抬起頭,看了看赫敏的臉,又看了看艾瑞斯的耳朵,然後嘆了口氣。

  「午飯好了。」莉拉說,「燉牛肉、烤蘋果、還有沙拉,埃文斯太太說十二點準時開飯。」

  她說完,扛著機槍布袋,轉身朝農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艾瑞斯一眼。

  「艾瑞斯小姐,」莉拉說,「格蘭傑小姐的手腕需要冰袋,冰箱裡有。」

  「我知道。」艾瑞斯說。

  「還有,」莉拉頓了頓,小眼睛眨了一下,「您下次親格蘭傑小姐的脖子之前,可以先告訴我一聲。我好把眼睛閉上。」

  艾瑞斯的耳朵從紅色變成了紫色。

  「我沒有親。」艾瑞斯說。

  莉拉看了她一眼,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您說什麼就是什麼。然後她轉過身,扛著機槍,走了。

  克魯克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靶場的邊緣。它蹲在一塊石頭上,尾巴垂下來,在風中微微晃動。它的眼睛看著艾瑞斯,又看了看赫敏,然後慢慢地、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

  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你們倆是我見過的最麻煩的人類。

  但它沒有走。

  它從石頭上跳下來,跟著赫敏和艾瑞斯,一起走回了農房。太陽已經升到了正中央,影子縮成了腳下的一小團。亞利桑那的中午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苜蓿地的聲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翻書。

  赫敏走在前面,艾瑞斯走在後面。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米,不遠不近。


  走了幾步,赫敏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艾瑞斯。

  「冰袋。」她說。

  「嗯。」

  「敷手腕。」

  「嗯。」

  「你自己說的。」

  「嗯。」

  「那你走那麼遠幹什麼?過來。」

  艾瑞斯走過去,走到赫敏面前。她伸出手,把赫敏的右手從背後拉出來,輕輕地托在掌心裡。手腕上的紅印在陽光下很明顯,像一圈細細的紅色手環。艾瑞斯看著那個紅印,眉頭又皺了一下,然後用拇指輕輕地、極輕地揉了揉周圍沒有腫起來的皮膚。

  「疼嗎?」她問。

  「不疼。」赫敏說,「有點酸。」

  艾瑞斯低下頭,這次沒有吹,只是把嘴唇貼在離赫敏手腕一毫米的地方,停了兩秒鐘。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赫敏的眼睛。

  「下次,」她說,「打兩輪就休息。」

  「你不是說打槍要練肌肉記憶嗎?」

  「練也不急在這一天。」

  「你剛才還說我的姿勢比上次好了。」

  「是好了。」艾瑞斯說,「但好了不代表可以把手腕打腫。」

  赫敏看著她,看著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寫著的一行小字——那行字太小了,小到需要放大鏡才能看清,但赫敏看清了。上面寫的是:我不想你受傷。就算是打槍打出來的手腕腫,也不行。

  「知道了。」赫敏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吹散。但艾瑞斯聽到了,因為她的耳朵又紅了一點。

  兩個人並肩走回農房,克魯克山走在最前面,尾巴豎得筆直,像一個引路的火炬。它的深灰色圍脖在風裡飄著,那片黃色的小葉子一顛一顛的,像一隻在草叢裡跳動的蚱蜢。

  午飯的時候,托馬斯坐在桌首,塞琳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沒有對話,但托馬斯的叉子會偶爾伸到塞琳的盤子裡,偷一塊她盤子裡的牛肉。塞琳不會看他,但會把盤子往他的方向推一點。

  赫敏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怎麼了?」艾瑞斯問。

  「沒什麼。」赫敏叉起一塊烤蘋果,放進嘴裡。蘋果被烤軟了,果肉像蜜一樣甜,帶著肉桂的香氣,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她看著艾瑞斯低頭吃飯的樣子,看著她用叉子把牛肉切成整齊的小塊、一塊一塊送進嘴裡的樣子,看著她偶爾抬頭看自己一眼然後又迅速低下頭的樣子,看著她的耳朵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淡淡粉色的樣子。

  亞利桑那的中午很安靜。

  但赫敏覺得,她的心裡有一場音樂會,所有的樂器都在同時演奏,而指揮是坐在她對面、正在認真嚼牛肉的、耳朵紅紅的、面癱臉的面癱人。

  她用叉子戳起最後一塊烤蘋果,遞到艾瑞斯嘴邊。

  艾瑞斯看了一眼叉子上的蘋果,又看了一眼赫敏。然後她張開嘴,咬住蘋果,嚼了兩下,咽下去。

  「甜嗎?」赫敏問。

  「甜。」艾瑞斯說。

  她看的是赫敏。

  赫敏的臉又紅了。

  但她這次沒有把頭轉開。她看著艾瑞斯的眼睛,在那雙灰色的、平靜的、像一面湖水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頭髮亂著,臉上有灰,嘴唇上沾著蘋果汁,整個人像剛從果園和靶場裡滾了一圈出來。

  但艾瑞斯看著她的樣子,好像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蘋果。

  赫敏低下頭,繼續吃飯。

  她的耳朵紅了。

  她的手腕還酸著。

  但她的嘴角,從蘋果園到靶場到餐桌,一直沒有放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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