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要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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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敏第一次注意到這個新趨勢,是在圖書館。

  那天她在禁書區旁邊的長桌上占了一個位置,面前攤著三本關於三強爭霸賽歷史的大部頭,正在為第二項比賽做準備。雖然謎題還沒揭曉,但提前研究往屆比賽的項目總是沒錯的。她左手翻著書,右手拿著羽毛筆做筆記,思緒完全沉浸在十八世紀的一次湖底尋寶項目中。

  她已經兩個小時沒有離開過這張桌子了。

  平斯夫人從她身邊經過,用一個雞毛撣子在她面前掃了一下,意思是「休息一下」還是「你的頭髮擋住路了」,赫敏沒有深究。她低下頭,繼續寫筆記。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被人注視的警覺,不是被人偷看的煩躁,而是一種更柔軟的、像一塊毯子落在肩上的重量。赫敏的羽毛筆停了一瞬,她抬起頭,掃了一眼圖書館——平斯夫人在整理書目,兩個拉文克勞的女生在窗邊小聲討論,遠處有一個赫奇帕奇的男生在打瞌睡,口水都流到了書頁上。

  沒有人看她。

  她低下頭,繼續寫。

  但那種感覺還在。而且越來越重。

  赫敏慢慢抬起頭,這次她看的方向不是前方,而是自己的右手邊,大約兩米遠的位置——那把靠牆的椅子上。

  艾瑞斯坐在那裡。

  她沒有看書,沒有寫東西,沒有織圍巾,她只是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懷裡抱著克魯克山,兩隻手從貓的腋下穿過去,把貓像抱娃娃一樣豎著抱在胸前。克魯克山的後腿懸在空中,尾巴垂下來一搖一搖的,整隻貓呈現出一種「我又被利用了」的無奈表情。

  但艾瑞斯的眼睛,在看著赫敏。

  不是平時那種「我在等你」的平靜注視。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種東西——一種濕漉漉的、像被雨淋過的小狗一樣的東西。她的眉毛微微往上抬著,眉尾向下彎,整個人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擠出了一種極其不符合她氣質的表情。

  可憐巴巴。

  不,不是「像」可憐巴巴,就是可憐巴巴。

  那個能單手端一整盤檸檬塔、能用一把廚刀在三十秒內把一根香蕉切成厚度完全一致的八片的人,此刻正坐在圖書館的硬木椅子上,抱著一隻薑黃色的貓,用一種被全世界拋棄了的樣子看著赫敏。

  赫敏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戳出了一個墨點。

  「艾瑞斯?」

  艾瑞斯沒有說話。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眨得很慢,像一隻卡皮巴拉在水裡泡得太久之後睜開眼睛的那種速度。克魯克山在她懷裡翻了個白眼——物理意義上的翻白眼,兩隻琥珀色的眼睛往上一翻,露出眼白的部分。

  「你等了多久了?」赫敏問。

  艾瑞斯低頭看了看克魯克山的尾巴,又抬頭看了看赫敏,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分鐘?」

  搖頭。

  「三小時?」

  點頭。

  赫敏看了一眼圖書館的窗戶。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她坐下來的時候,太陽還在天文塔的左邊,現在太陽已經落到了禁林的方向。也就是說,她從下午三點坐到了將近六點,整整三個小時,艾瑞斯就坐在那把硬椅子上,抱著貓,看著她,等她自己發現。

  「你怎麼不叫我?」赫敏壓低聲音說,但因為圖書館太安靜了,這個「壓低」的聲音還是震得旁邊那個打瞌睡的赫奇帕奇男生從夢裡彈了一下。

  艾瑞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克魯克山往上顛了顛,貓發出一聲不滿的「嗷嗚」,然後把下巴擱在了克魯克山的頭頂上,繼續用那種眼神看著赫敏。

  赫敏深吸一口氣,把羽毛筆插回墨水瓶,合上書,站起來。她繞過桌子,走到艾瑞斯面前,低下頭看著這個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但此刻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大型犬的人。

  「你在幹什麼?」赫敏問。

  艾瑞斯想了想,好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應該怎麼回答。她低下頭,看了看懷裡的克魯克山。克魯克山也抬頭看著她,一人一貓對視了一秒鐘,克魯克山的鬍鬚抖了抖,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別看我,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

  艾瑞斯又把頭抬起來,看著赫敏。

  「等。」她說。

  「等我幹什麼?」

  艾瑞斯又想了想,這次想的時間更長。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又動了一下,又閉上了。最後她把臉埋進了克魯克山的毛里,悶悶地說了一句連赫敏都沒聽清的話。


  「什麼?」

  「摸摸。」艾瑞斯的聲音從貓毛里傳出來,帶著一種「我本來說話就小聲現在臉還埋在貓毛里你聽不清也正常但我不想再說第二遍因為太丟人了」的含混。

  赫敏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艾瑞斯把臉從貓毛里抬起來,那張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空白、平靜、什麼都沒有。但她的耳朵尖已經開始泛紅了,那種從耳尖往下蔓延的、像墨水倒在宣紙上的粉色。

  「摸一下就行。」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音量,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赫敏站在那裡,看著她紅透的耳朵尖,看著她懷裡的克魯克山又翻了一個白眼,看著圖書館的燭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然後她伸出手,放在艾瑞斯的頭頂上。

  艾瑞斯的頭髮很軟,棕色的,帶著一點洗髮水的味道——不是檸檬,是那種有點甜的、像椰子的味道。赫敏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從頭頂往後梳了一下,兩下,三下。

  艾瑞斯閉上了眼睛。

  她的整張臉沒有任何變化,眉毛沒有動,嘴角沒有彎,但她閉眼的那個瞬間,她身上那種「被雨淋濕」的感覺像被施了蒸發咒一樣消失了。她的肩膀鬆了下來,抱著克魯克山的手臂從僵硬變成了柔軟,整個人從一隻繃緊的弓變成了一攤靠在椅背上的、很滿足的什麼東西。

  赫敏又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

  艾瑞斯的眼睛慢慢睜開,那層濕漉漉的光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像剛從壁爐邊醒來時的慵懶。

  「好了?」赫敏問。

  艾瑞斯低頭看了看克魯克山。克魯克山的臉上寫滿了「你們倆好了沒我能不能下來了」的煩躁。她又抬頭看了看赫敏,搖了搖頭。

  「還沒好?」

  搖頭。

  「還要摸?」

  點頭。

  赫敏嘆了口氣,又把手放上去,這次多摸了幾下。從頭頂摸到後腦勺,從後腦勺摸到耳後,從耳後摸到脖子——她的手指在艾瑞斯的頸側停了一瞬,那裡的皮膚溫度比別處高,脈搏跳得比正常速度快。

  赫敏把手收回來,這次沒有問「好了沒」,而是直接說:「我要回去看書了。」

  艾瑞斯點了點頭,把克魯克山放在地上,站起來。她從椅子上拿起自己的書包——赫敏這才注意到椅子上有一個書包,說明艾瑞斯是打算待很久的——跟在赫敏身後,走回了她原來的位置。

  赫敏坐下來,翻開書,拿起羽毛筆。

  艾瑞斯在她旁邊坐下來,從書包里掏出那本《常見毒菇圖鑑》,翻到之前看到的死帽菇那一頁,然後把克魯克山放在膝蓋上,開始擼貓。

  一切恢復正常。

  但赫敏注意到,艾瑞斯翻書的速度很慢,一頁翻了十分鐘還沒翻過去。而且她每隔幾分鐘就會抬頭看赫敏一眼,那種目光很輕,像蜻蜓點水,點到即止,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赫敏沒有說什麼,繼續寫筆記。

  但她寫字的右手,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

  第二次,是在三天後。

  赫敏在大禮堂吃午飯的時候遇到了哈利的召喚咒練習。哈利說他想加練,赫敏答應了,約好下午三點在有求必應屋見面。

  她告訴艾瑞斯的時候,艾瑞斯正在吃一塊牛排。她的刀叉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切牛排,說了一個字:「好。」

  下午兩點五十分,赫敏收拾好筆記,朝有求必應屋走去。

  她教了哈利一個半小時的召喚咒。哈利的手腕動作一直有問題,每次揮魔杖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往外翻,導致咒語的效力大打折扣。赫敏掰著他的手腕糾正了不下二十次,哈利的手腕都被她捏紅了。

  「再來一次。」赫敏退後兩步,雙手抱胸。

  哈利舉起魔杖,深吸一口氣:「羽加迪姆勒維奧薩!」

  墊子從地上升起來,晃了兩下,又落回去。

  「好了一點。」赫敏說,「但你的手腕還是——」

  她的話停住了。

  因為她的餘光掃到了有求必應屋的角落。

  那面牆上掛著一面舊鏡子,鏡子前面放著一把斷了腿的椅子,椅子的旁邊——


  艾瑞斯坐在那裡。

  她沒有抱著克魯克山。克魯克山趴在她的腳邊,像一塊薑黃色的地毯。艾瑞斯一隻手放在克魯克山的背上,另一隻手——空的——垂在膝蓋上。她看著赫敏的方向,那種眼神和三天前一模一樣:眉毛微微往上抬著,眉尾向下彎,整張空白的面孔上寫滿了「你怎麼還不回來」的委屈。

  但這次多了一個東西。

  她的魔杖握在垂著的那隻手裡,杖尖有一團銀色的光。那團光在慢慢變大,慢慢成形,最後從杖尖里湧出來,落在地上,四腿著地,圓滾滾的——

  卡皮巴拉。

  艾瑞斯的守護神站在她面前,四條短腿撐著一個水桶一樣的身體,黑豆一樣的眼睛看著赫敏,沒有表情。但它的整個姿態和艾瑞斯一模一樣:微微低著頭,眉毛——如果卡皮巴拉有眉毛的話——往上抬著,整隻守護神散發出一種「我也很委屈」的氣場。

  艾瑞斯把克魯克山從地上抱起來,放在左邊膝蓋上。然後她把卡皮巴拉也抱起來,放在右邊膝蓋上。

  左手一隻貓,右手一隻守護神。

  三雙眼睛同時看著赫敏。

  克魯克山的眼睛:琥珀色的,寫著「我又被利用了但算了反正我也習慣了」。

  卡皮巴拉的眼睛:黑色的,寫著「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艾瑞斯不開心所以我也跟著不開心」。

  艾瑞斯的眼睛:淺灰色的,寫著「你已經在那邊教了快兩個小時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我」。

  三雙眼睛,三種不同的可憐巴巴。

  哈利的召喚咒練到一半,忽然感覺到空氣變冷了。不是氣溫的冷,是一種從脊椎骨底部升上來的、帶著磨刀聲的冷。他慢慢轉過頭,看到了那個角落。

  一隻卡皮巴拉,一隻薑黃色的貓,一隻艾瑞斯。

  三張面孔,六隻眼睛,全部盯著——

  他看著赫敏,赫敏看著那個角落。

  哈利慢慢地把魔杖收起來,慢慢地把墊子放回地上,慢慢地朝門口移動。

  「赫敏,」他的聲音很小,「我覺得今天就到這裡吧。」

  赫敏沒有聽到,她還在看那個角落。

  艾瑞斯左手抱貓右手抱守護神的姿勢保持得很穩,像一座雕塑。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赫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像是被點燃了一樣亮了一下。那種亮很微弱,像一根火柴在黑暗裡劃了一下,轉瞬即逝,但足夠讓赫敏看清裡面寫著什麼。

  「過來。」

  那不是語言,是一種不需要翻譯的、直接刻在骨頭上的信息。

  赫敏深吸一口氣,對哈利說了一句「你先走吧」,然後朝那個角落走去。

  她走到艾瑞斯面前,低下頭。

  艾瑞斯抬起頭,三個人——加上貓和守護神——臉對臉,眼對眼。

  赫敏先摸了摸克魯克山的頭。克魯克山眯了一下眼睛,發出了一聲極小的「嗯」,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謝謝,可以了」,然後從艾瑞斯膝蓋上跳下去,走到牆角,開始舔自己的爪子。舔了兩下,翻了個白眼——物理意義上的翻白眼——然後繼續舔。

  赫敏又摸了摸卡皮巴拉的腦袋。守護神是銀色的,摸起來像月光一樣涼,但又帶著一種微弱的、像心跳一樣的震動。卡皮巴拉被摸了之後,整隻守護神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了一秒,然後慢慢地把頭歪過來,靠在赫敏的手掌上。

  艾瑞斯看著這一切,耳朵尖又開始紅了。

  赫敏摸完了貓,摸完了守護神,最後把手放在艾瑞斯的頭頂上。

  和三天前一樣,她的手指插進艾瑞斯的頭髮里,從頭頂往後梳。一下,兩下,三下。艾瑞斯的頭髮軟得像貓毛,指甲輕輕刮過頭皮的時候,她會微微眯起眼睛,像一隻被擼了脖子的大型貓科動物。

  不同的是,這次她的反應比上次大了。

  她的肩膀先是鬆了下來,然後是整個上半身,然後——她往前傾了一點,額頭頂在了赫敏的胃部。那個動作很輕,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輕到如果赫敏不是站在那裡的話,可能會以為只是一陣風。

  赫敏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摸。

  從頭頂到後腦勺,從後腦勺到耳後。她的手指碰到艾瑞斯耳朵後面的那小塊皮膚時,艾瑞斯的整個身體微微一顫,像被電了一下。


  「你的守護神,」赫敏的聲音在有求必應屋裡顯得很輕,帶著一點點笑意,「是不是你自己召出來的?」

  艾瑞斯的額頭還抵著赫敏的胃,聲音悶悶的:「它自己要出來的。」

  「守護神不會自己出來。」

  「它會。」

  「它是你的守護神,它聽你的。」

  「它不聽話。」艾瑞斯的聲音更悶了,「它有自己的想法。」

  牆角里,克魯克山已經舔完了毛,蹲在那裡看著她們。它的鬍鬚抖了抖,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場合這樣。然後它站起來,尾巴一甩,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卡皮巴拉還趴在艾瑞斯的膝蓋上,被赫敏摸了之後整隻守護神都處於一種半融化的狀態,像一團被太陽曬軟了的銀色冰淇淋。它眯著黑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個不知道是滿足還是犯困的弧度。

  赫敏收回手的時候,艾瑞斯沒有動。她的額頭還抵著赫敏的胃,呼吸透過毛衣的布料傳到赫敏的皮膚上,一下一下的,很慢,很均勻。

  「艾瑞斯。」

  「嗯。」

  「你的臉是不是紅了?」

  「沒有。」聲音平穩。

  「你耳朵紅了。」

  「……你看錯了。」

  「你耳朵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怎麼看錯?」

  艾瑞斯慢慢地把頭抬起來,那張臉上確實沒有紅——脖子以下是紅的,脖子以上依然是那張波瀾不驚的面癱臉。但她的耳朵,從耳尖到耳垂,從耳廓到耳後,全部紅透了,紅得像聖誕節的裝飾球。

  赫敏看著她那張紅透了但依然面無表情的臉,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她彎下腰,用兩隻手捧住艾瑞斯的臉,把她的頭掰正,讓她看著自己。

  艾瑞斯的眼睛在接觸的那一瞬間閃了一下,像被強光照到的貓,瞳孔微微縮小,然後又慢慢放大。她看著赫敏,赫敏看著她的眼睛裡自己臉的倒影。

  「你是三歲小孩嗎?」赫敏說,「還需要人摸頭才能不鬧?」

  「我沒有鬧。」艾瑞斯說。

  「你抱著貓和守護神坐了多久了?」

  「……四十分鐘。」

  「你就在這看了我四十分鐘?」

  「沒有,我在看書。」艾瑞斯從旁邊的地上拿起一本書,赫敏看了一眼封面——《中世紀刑罰史》,翻到了一章關於「絞刑架的變體與應用」的內容。

  赫敏把書從她手裡抽走,合上,放在一邊。

  「下次,」赫敏說,「如果我在做事,你想讓我陪你,就直接說。」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鐘。

  「直接說有用嗎?」她問。

  赫敏想了想。以她自己的性格,如果有人在她工作的時候要求她停下來陪人,她大概率會說「等一下」然後繼續工作,那個「等一下」可能會變成一個小時的等待。但如果那個人是艾瑞斯——

  「你可以試試。」赫敏說。

  艾瑞斯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手——那隻剛才放在卡皮巴拉身上的手——伸過來,輕輕地捏住了赫敏毛衣的袖口。力道很輕,輕到赫敏只要稍微一動就能掙脫,但捏得很準,只捏了布料,沒有碰到皮膚。

  「現在。」艾瑞斯說。

  「什麼?」

  「我想你陪我。現在。」

  赫敏低頭看著那兩根捏著她袖口的手指,又看了看艾瑞斯那張紅透了的耳朵、但沒有表情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團已經融化成一灘銀色液體的卡皮巴拉。

  她嘆了口氣,在艾瑞斯旁邊坐下來。

  「多久?」赫敏問。

  「十分鐘。」艾瑞斯說。

  「好。」

  兩個人坐在有求必應屋的舊鏡子前面,背靠著那面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掛毯。艾瑞斯的手還捏著赫敏的袖口,沒有鬆開,但也沒有拉緊。赫敏把手放在膝蓋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五厘米,不遠不近。

  卡皮巴拉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身子,慢悠悠地走過來,把自己塞進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它趴在赫敏的大腿上,腦袋擱在艾瑞斯的膝蓋上,整隻守護神像一座連接兩個人的銀色橋樑。


  十分鐘過去了。

  赫敏沒有說「時間到了」。

  艾瑞斯也沒有鬆手。

  晚上回到宿舍,赫敏在搖椅上坐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

  她認識艾瑞斯一年多了,從三年級開始,因為克魯克山絕育後不吃藥而認識。那個時期的艾瑞斯是安靜的、可靠的、像一塊背景板一樣存在的。她會幫克魯克山餵藥,會在赫敏來的時候泡茶,會在赫敏說話的時候認真聽,但她從來不會主動要求什麼。

  到了四年級,事情開始變了。

  艾瑞斯開始表達不滿了——通過磨刀、通過趕人、通過檸檬塔。那些表達是隱晦的、間接的、需要翻譯的。赫敏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讀艾瑞斯那張空白面孔下的內容:她的沉默不是接受,她的離開不是放棄,她的「嗯」可能有十八種不同的含義。

  但最近——從舞會禮服之後開始——艾瑞斯又變了。

  她變得粘人了。

  不是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粘,不是那種二十四小時跟著、發一百條信息的粘。她的粘是一種很安靜的、不打擾的、但在那裡就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像一塊石頭,你知道它在那裡,你不會被它絆倒,但你每次路過都會看到它,時間長了就會想:這塊石頭怎麼還沒被搬走?

  然後你發現,你不想搬走它。

  你甚至開始習慣繞開它走,不是因為它礙事,而是因為你不想踩到它。

  赫敏在搖椅上想著這些事,手裡的書翻了三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艾瑞斯從茶水台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茶,放在赫敏旁邊的茶几上。然後她坐回自己的搖椅,拿起那本《中世紀刑罰史》——天知道她為什麼對這種書感興趣——翻開,開始看。

  克魯克山從艾瑞斯的床上跳下來,走到兩把搖椅之間,猶豫了一秒,最後選擇趴在艾瑞斯的腳邊。

  「克魯克山叛變了。」赫敏說。

  「沒有。」艾瑞斯說,「它只是在找暖和的地方。」

  「你的腳旁邊比我的腳旁邊暖和?」

  「我的體溫比你高。」艾瑞斯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藥品說明書,「我一米七五,新陳代謝快。」

  赫敏咬了咬嘴唇,把那個「你怎麼知道自己的體溫比我高」的問題咽了回去。她不想知道答案。不,她想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問,因為問了之後艾瑞斯會面不改色地說出一個讓她臉紅的答案,而她自己會變成一個有求必應屋裡那個耳朵紅透的人。

  她從茶几上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茶是阿薩姆,加了一點點牛奶,沒有糖。艾瑞斯記得她的口味。

  赫敏把茶杯放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茶几上的一個小盒子。

  她低頭一看,是一個正方形的紙盒,用淺綠色的包裝紙包著,上面繫著一根白色的棉線。盒子不大,大概能裝下四塊太妃糖的大小。

  「這是什麼?」赫敏問。

  艾瑞斯從書後面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個盒子,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明天吃。」她說。

  「為什麼明天吃?」

  「今天吃了晚飯了。」

  赫敏拿起那個盒子,拆開棉線,掀開包裝紙。裡面是四塊正方形的點心,表面撒著綠色的抹茶粉,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凹陷,凹陷里是一顆紅色的——是紅豆。抹茶紅豆糕。

  「你現在吃也行。」艾瑞斯頭也不抬地說。

  「你剛才說明天吃。」

  「你可以不聽我的。」

  赫敏看著那四塊點心,又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的眼睛盯著書頁,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書頁邊緣來回刮著,那個小動作暴露了她並沒有在看書。

  赫敏拿起一塊抹茶糕,咬了一口。

  抹茶的味道先湧上來,微苦,然後是紅豆的甜,最後是糕體本身的綿軟。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艾瑞斯的手指停下了。

  「好吃嗎?」她問。聲音依然平穩,但赫敏聽出了那個問句里藏著的緊張——不是那種「我做的菜好不好吃」的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我在乎你怎麼想」的緊張。

  「好吃。」赫敏說。


  艾瑞斯翻了一頁書。赫敏注意到那一頁的頁碼是三百二十四,而上一頁她看到的是三百二十一——她在三秒內翻過了三頁,顯然一個字都沒讀。

  赫敏吃完一塊抹茶糕,用紙巾擦了擦手指,端著茶又喝了一口。她靠在搖椅的靠背上,看著頭頂那扇能看到黑湖底的窗戶。湖水在晚上是黑色的,偶爾有一條魚游過,銀白色的肚皮在玻璃上一閃而過,像一顆流星。

  「艾瑞斯。」

  「嗯。」

  「你最近是不是太粘人了?」

  沉默。

  搖椅的吱呀聲停了。克魯克山的呼嚕聲也停了。宿舍里安靜得能聽到壁爐里的木炭碎裂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艾瑞斯說。

  「你今天在有求必應屋,抱著克魯克山和守護神,坐在地上看了我四十分鐘。」

  「我在看書。」

  「你看的是《中世紀刑罰史》。」

  「那也是一本書。」

  「你翻了四十分鐘,一頁都沒看完。」

  沉默再次降臨。

  赫敏轉過頭,看到艾瑞斯把書舉得很高,高到擋住了整張臉。但她能看到書後面露出來的耳朵尖——紅色的,剛消下去沒多久又開始紅的耳朵尖。

  「你害羞了。」赫敏說。

  「沒有。」

  「你的耳朵紅了。」

  「壁爐烤的。」

  「壁爐在你左邊,你的右邊耳朵也紅了。」

  艾瑞斯把書又舉高了兩厘米,赫敏只能看到她的發頂了。那頭髮在燭光下泛著棕色的光澤,有幾根碎發翹起來,像天線一樣豎著。

  赫敏從搖椅上站起來,走到艾瑞斯面前,把她手裡的書拿開。

  艾瑞斯的臉終於露出來了。

  那張臉——那張面無表情的、波瀾不驚的、連穆迪教授的魔眼都不能讓它動一下的臉——此刻正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色。不是耳朵那種深紅,是一種從皮膚深處透出來的、像春天第一朵櫻花剛剛張開花瓣時的那種顏色。淺,淡,轉瞬即逝,如果不是赫敏離得這麼近,根本不會看到。

  艾瑞斯的眼睛看著別處。看壁爐,看克魯克山,看天花板,看窗戶,就是不看她。

  「看著我。」赫敏說。

  艾瑞斯慢慢地把目光移過來。

  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有一點水光,不是眼淚,是一種因為害羞而產生的、類似於發燒時才會有的濕潤。她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陰影覆蓋著那層極淡的粉色,像一層薄紗遮住了晚霞。

  赫敏的心臟跳了一下。

  不是那種「砰砰砰」的劇烈跳動,是一種很輕的、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用手指彈了一下琴鍵的聲音。咚。一聲,然後停了。

  她彎下腰,在艾瑞斯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聲音不大,但艾瑞斯的反應很大。她的整張臉從粉色變成了紅色,從紅色變成了深紅色,像有人在她臉上潑了一盆顏料。她往後一縮,椅子發出了刺耳的嘎吱聲,克魯克山被嚇得從地上彈起來,尾巴炸成了一個雞毛撣子。

  「你幹什麼?」艾瑞斯的聲音終於不平穩了,帶著一種赫敏從未聽過的慌亂。

  「彈你。」赫敏直起身,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起,「下次再黏人,還彈你。」

  艾瑞斯捂著額頭,看著赫敏。那張臉上的紅色慢慢褪去了一些,但她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沒褪——一種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的、帶著一點委屈又帶著一點歡喜的光。

  「……哦。」她說。

  赫敏轉過身,走回自己的搖椅,坐下來,拿起書。

  她翻了兩頁,發現剛才看的什麼完全忘記了。她的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面:艾瑞斯的臉上那層極淡的粉色,那雙濕潤的灰色眼睛,那個「哦」字里藏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讓她心臟彈了一下琴鍵的東西。

  她咬了咬嘴唇,把書翻到第一頁,重新開始看。

  搖椅吱呀吱呀地響著,壁爐噼啪噼啪地燒著,克魯克山重新趴下來,兩隻前爪交疊,下巴擱在爪子上。

  艾瑞斯揉著額頭,拿起《中世紀刑罰史》,翻到剛才那一頁。


  兩個人的搖椅一起搖著,一左一右,頻率不同,但節奏出奇地一致。

  不知道過了多久,赫敏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響起來。

  「艾瑞斯。」

  「嗯。」

  「明天那個抹茶糕,還有嗎?」

  沉默了一秒。

  「有。」艾瑞斯說。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但赫敏注意到那個字里多了一個東西——一種很輕的、很淡的、像檸檬塔里的甜味一樣需要細細品味才能捕捉到的東西。

  不是得意,不是歡喜,不是害羞。

  是「我會一直給你做」的意思。

  赫敏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壁爐里的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亮亮的。她的嘴角微微彎著,彎得很克制,克制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但艾瑞斯發現了。

  她一直看著赫敏,直到赫敏翻完三頁書、喝完半杯茶、抬頭看她第三次的時候,才把目光收回書上。

  那次她終於翻過了三百二十四頁。

  三百二十五頁的標題是《烙印與標記:中世紀巫師的識別系統》,配了一張黑白插圖,畫的是一個被烙了標記的手背。

  艾瑞斯看了那張插圖很久,然後把書合上了。

  不是因為插圖嚇人,而是因為——

  她在想,如果有什麼東西能像烙印一樣,在不經允許的情況下落在一個人身上就好了。那樣的話,她就不用每次都用檸檬塔、用守護神、用抱著貓的可憐巴巴的眼神來確認——確認赫敏還在,確認赫敏不會走,確認那個「不選克魯姆」的承諾不止是一句話。

  但她知道,這種東西不存在。

  所以她繼續做檸檬塔,繼續抱貓,繼續讓守護神馱著禮服盒子穿過整個城堡。

  因為她能做的,只有這樣。

  而赫敏——那個每次都會放下書、走過來、摸摸她的頭、彈她的額頭、喝她泡的茶、吃她做的點心的人——

  已經給了她比烙印更多的東西。

  赫敏給的,是選擇。

  她選擇了留下。

  每天晚上,當兩把搖椅一起搖擺的聲音在蜜黃色的牆壁之間迴蕩,當克魯克山的呼嚕聲和壁爐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當艾瑞斯躺在床上的時候,她能聞到赫敏洗髮水的味道從旁邊的床上飄過來——不是檸檬,是那種有點甜的、像椰子一樣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

  那隻卡皮巴拉沒有被她召出來,但它自己跑出來了,趴在赫敏的枕頭旁邊,把銀色的腦袋擱在赫敏散開的頭髮上。

  赫敏睡得很沉,沒有感覺到。

  但艾瑞斯感覺到了。

  她的心臟又在胸腔里彈了一下琴鍵。咚的一聲,然後繼續跳。

  和另一個人的心跳,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

  變得一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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