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醋醃卡皮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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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克多·克魯姆第一次出現在赫敏的視野里,是在圖書館的禁書區外面。

  那天赫敏正踮著腳尖去夠最高那排書架上的《中世紀魔藥禁忌史》,她的指尖離書脊差了兩厘米,整個人掛在書架上,像一隻努力夠魚乾的貓。她正準備放棄去找梯子,一隻大手從她頭頂伸過去,輕鬆地把那本厚書抽了出來。

  赫敏轉過頭,發現自己正對著維克多·克魯姆的胸膛。

  她往後退了一步,抬起頭,看到了保加利亞國家隊找球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他比赫敏高出一個多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穿著德姆斯特朗的紅色長袍,毛皮領子襯得他整個人像一頭剛從森林裡走出來的熊。

  「這本書,」克魯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很難。」

  「我知道。」赫敏接過書,點了點頭,「謝謝。」

  克魯姆沒有走,他站在原地看著赫敏,那目光不像英國人那樣含蓄地閃爍,而是直接的、坦率的、像把一本書翻到某一頁就停在那裡不翻過去的那種注視。

  「你經常在這裡。」他說。

  「呃,對,我喜歡看書。」

  「我知道。」克魯姆說,「我注意你很久了。」

  這句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赫敏一時間不知道怎麼接。她只能生硬地轉了話題:「你的英語進步挺快的。」

  「我在學。」克魯姆說,「為了能和你說話。」

  赫敏的手指在那本《魔藥禁忌史》的書脊上掐出了一道印子。

  她抬起頭,正準備說點什麼既不傷人又不曖昧的話,餘光忽然掃到了什麼東西。

  圖書館的門口,靠近入口的那張桌子旁,坐著艾瑞斯。

  艾瑞斯面前攤著一本《高級魔藥製備》,但她顯然沒有在看。她的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直直地看著赫敏——不,看著赫敏和克魯姆的方向。

  她的表情依然空白得像一張剛拆封的羊皮紙。

  但赫敏認識艾瑞斯一年多了,她學會了讀那張空白羊皮紙上的隱形墨水。艾瑞斯的眼皮比平時低,嘴唇的弧度比平時平了一度,交疊的雙手上,拇指的指甲正在輕輕地、來回地刮著食指的側面。

  沙沙沙沙沙。

  赫敏聽不見那個聲音,但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我該走了。」赫敏抱著書,朝克魯姆點了一下頭,快步走向艾瑞斯。

  克魯姆跟了上來。

  「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嗎?」他問。

  「我回公共休息室,」赫敏說,「赫奇帕奇的。」

  「我送你。」

  「不用——」

  「我想送。」

  赫敏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克魯姆。這個人臉上的表情是認真的,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客套。他是那種做了決定就不會拐彎抹角的人,就像他在魁地奇球場上一樣——看準了金色飛賊,就會一直衝過去,不管前面有幾個人擋著。

  「克魯姆先生,」赫敏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禮貌但疏離,「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需要人送。」

  「叫我維克多。」

  赫敏深吸一口氣。

  她身後,沙沙沙沙沙的聲音停了。

  艾瑞斯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過程很慢,像一棵樹從地上長起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收拾桌上的書,沒有拉動椅子,只是慢慢地、一節一節地把自己從椅子上撐起來,然後站在那裡。

  一米七五。在克魯姆面前矮了小半個頭,但她的存在感像一塊被加熱的石頭,不聲不響地散發著某種讓人的皮膚發緊的東西。

  克魯姆終於注意到了她。

  他轉過頭,低頭看著艾瑞斯。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這麼站著對視。

  赫敏站在中間,左邊是維克多·克魯姆,右邊是艾瑞斯·埃文斯。圖書館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書架後面平斯夫人用雞毛撣子撣灰的聲音。

  艾瑞斯先動的。

  她沒有看克魯姆第二眼,也沒有說任何話。她走到赫敏身邊,伸出手,從赫敏懷裡抽走了那本《中世紀魔藥禁忌史》。書很厚,她單手托著,翻到目錄頁,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合上書,夾在腋下,另一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她站在赫敏的右後方,距離剛剛好——半步,不多不少。

  「走。」她說。

  赫敏看了克魯姆一眼,說了聲「再見」,然後跟著艾瑞斯走了。

  克魯姆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書架後面。他皺了皺眉,那表情不像被冒犯了,更像遇到了一道不會做的算術題。

  「那個高個子女生,」他後來問自己的同學,「是誰?」

  「艾瑞斯·埃文斯,赫奇帕奇的,美國人。」

  「她和赫敏是什麼關係?」

  德姆斯特朗的同學聳了聳肩:「不知道,每天都在一起,像膠水。」

  克魯姆沉思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像下了一個決心。

  第二天,他在大禮堂的早餐時間找到了赫敏。

  赫敏坐在格蘭芬多長桌的中間位置,左手邊是羅恩,右手邊空著——那個空位本來應該坐的是艾瑞斯,但艾瑞斯去廚房拿莉拉新做的藍莓鬆餅了。羅恩正在和納威爭論某個魁地奇戰術,赫敏低頭看著今天的課表,往吐司上抹黃油。

  「赫敏。」

  那個帶著東歐口音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赫敏的手指一頓,吐司上的黃油抹歪了。

  她抬起頭,克魯姆站在她面前,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杯南瓜汁和一份看起來像是從德姆斯特朗餐桌拿來的黑麵包。

  「我可以坐這裡嗎?」他指了指赫敏右手邊的空位。

  赫敏張了張嘴,想說「這個位置有人了」,但那個人的名字還沒說出口,她已經聞到藍莓鬆餅的味道了。

  艾瑞斯站在克魯姆身後。

  她手裡端著一個盤子,盤子裡是六個剛出爐的藍莓鬆餅,頂部金黃,藍莓醬從裂縫裡滲出來,冒著熱氣。她看著克魯姆的背影,又看了看克魯姆指著的位置,停了兩秒鐘。

  然後她繞過克魯姆,走到赫敏右邊,把鬆餅盤子放在桌上,坐下來。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看克魯姆一眼,像繞過一根柱子。

  克魯姆端著托盤站在那裡,位置已經被占了。他低頭看著艾瑞斯,艾瑞斯抬頭看了他一眼——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克魯姆,那目光短得像閃電,快得捕捉不到任何情緒,但足以讓克魯姆的後頸汗毛豎了一下。

  克魯姆沒有走。

  他端著托盤繞到了赫敏的左邊,在羅恩旁邊坐下來。羅恩嚇了一跳,嘴裡的培根差點噴出來,但看到是克魯姆後,整個人僵成了一根棍子——羅恩是克魯姆的狂熱粉絲,這一點並沒有因為克魯姆出現在霍格沃茨而改變。

  「赫敏,」克魯姆隔著羅恩探過身子,「你今天下午有空嗎?我想請你去霍格莫德。」

  羅恩的叉子掉在了盤子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整個格蘭芬多長桌這一帶的人——至少能聽見這句話的人——都安靜了。

  赫敏感覺有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其中最刺骨的一道來自她的右後方。那道目光不重,但很冷,冷得像有人在你的後脖子上放了一小塊冰。

  「我今天下午有課。」赫敏說。她說的是實話,下午有魔藥課。

  「明天呢?」克魯姆問。

  「明天也有課。」

  「後天——」

  「克魯姆先生,」赫敏放下吐司,用紙巾擦了擦手指,「我很感謝你的邀請,但我最近真的很忙,三強爭霸賽期間,很多事情要準備。」

  克魯姆沉默了,他看著赫敏,那雙深色的眼睛裡沒有受傷,沒有氣餒,只有一種更堅定了什麼似的認真。

  「那我以後再來問。」他說。

  他端起托盤,站起來,朝德姆斯特朗的餐桌走去。走了三步,又回過頭看了赫敏一眼,那種直接的目光穿過整個大禮堂,精準地落在了赫敏身上。

  赫敏低下頭,繼續抹她的黃油。

  但她旁邊,艾瑞斯拿起一個藍莓鬆餅,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放在赫敏的盤子邊上。

  赫敏看了一眼那半鬆餅。鬆餅切面整齊,藍莓醬的顏色很深,幾乎發紫。她拿起鬆餅咬了一口,很甜,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今天的鬆餅比平時多了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不是藍莓,不是黃油,不是糖。


  是一種很淡的、像被壓下去又冒出來的——酸。

  艾瑞斯的鬆餅從來沒有酸過。

  (艾瑞斯:酸死你!)

  接下來的三天,維克多·克魯姆像一顆被施了跟蹤咒的遊走球一樣,精準地出現在赫敏出現的每一個地方。

  圖書館,他坐在赫敏對面,不看書,就看赫敏。赫敏把書摞成一堵牆,他就在牆的縫隙里找她的眼睛。

  走廊,他從對面走過來,故意放慢腳步,等赫敏走近,然後說一句「你今天看起來很好」。這句話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太認真了,認真到旁邊的帕瓦蒂·佩蒂爾發出了小聲的「哦——」。

  大禮堂,他不再問「可以坐這裡嗎」,而是直接在赫敏附近坐下來——不是緊挨著,但足夠近,近到赫敏能聞到他身上那種木質香水味。

  每次克魯姆出現,赫敏都能感覺到身邊的溫度下降了一度。

  不是空氣的溫度,是艾瑞斯的溫度。

  艾瑞斯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她沒有拿刀,沒有掏手電筒,沒有翻毒菇圖鑑,甚至沒有盯著克魯姆看。她和平時一模一樣:安靜地吃飯,安靜地走路,安靜地看書,安靜地織圍脖。

  但赫敏注意到了那些細微的變化。

  艾瑞斯不說話了。

  不是完全不說話——她會回答赫敏的問題,會用「嗯」和「好」和「行」來回應,會遞牛肉乾和太妃糖。但她不再主動開口了。不再說「莉拉今天做了新口味的糖果」,不再說「克魯克山今天抓了一隻老鼠然後又放了」,不再說「你說得對」。

  那種沉默不是生氣,不是冷戰,是一種更深的、像湖水在冬天結冰一樣的東西。表面的冰很平靜,但你知道下面沒有魚在遊了。

  還有一件事。

  艾瑞斯開始做檸檬塔了。

  不是做了一次,是連續三天,每天都做。第一天做了六個,第二天做了十二個,第三天做了二十四個。莉拉在廚房的角落裡看著艾瑞斯揉面、榨檸檬、打奶油,表情從「哇」變成了「呃」又變成了「哦不」。

  「小姐,」莉拉小聲對伊斯特說,「埃文斯小姐已經做了二十四個檸檬塔了,廚房的檸檬用完了,雞蛋也用完了。黃油——」

  「讓她做。」伊斯特靠在廚房門口,嚼著一塊邊角料,「總比磨刀強。」

  赫敏不知道這件事,她只知道每天都能從艾瑞斯那裡吃到檸檬塔——準確地說,是被塞到手裡的。艾瑞斯遞檸檬塔的動作和遞牛肉乾一模一樣:面無表情,手伸過來,東西在掌心,等你拿。但赫敏注意到,艾瑞斯遞檸檬塔的時候不會看她。

  眼睛看別處,牆,地面,天花板,克魯克山。

  就是不看她。

  赫敏把檸檬塔掰開,咬了一口。酸。非常酸。酸到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咽下去之後,舌尖上會留下一絲很淡的甜。那種甜不是白糖的甜,是檸檬皮里的那種、需要咀嚼很久才能品出來的、澀澀的甜。

  她看著艾瑞斯的側臉。那張臉朝著窗外的黑湖,湖水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一閃一閃的,像兩盞快沒油的燈。

  「艾瑞斯。」

  「嗯。」

  「檸檬塔很好吃。」

  「嗯。」

  沉默。

  「你是不是——」赫敏斟酌了一下措辭,「有什麼想說的?」

  艾瑞斯轉過頭看著她。那張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但赫敏覺得她在等什麼。等一個不存在的提問,或者一個不會發生的決定。

  「沒有。」艾瑞斯說。

  她站起來,把克魯克山從椅子上抱起來,放在地上。貓不滿地甩了甩尾巴,朝門口走去。艾瑞斯跟上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晚安。」

  門關上了。

  赫敏坐在宿舍的搖椅上,面前剩下半個檸檬塔。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映得那半個檸檬塔的金黃色表皮閃閃發亮。她拿起檸檬塔又咬了一口,這次沒有皺眉。

  酸得過癮。

  第四天,赫敏決定做點什麼。

  不是因為她受不了克魯姆的追求——說實話,克魯姆除了出現頻率高了一點,並沒有做任何讓人不適的事。他禮貌、直接、不糾纏,每次赫敏說「不」他就點頭離開,第二天再來問。他甚至沒有碰過赫敏的手,沒有說過任何越界的話。


  但艾瑞斯的狀態讓她不安。

  那種沉默,那種低頭不看她的眼神,那種檸檬塔里一天比一天濃的酸味——赫敏讀懂了這些信號,但讀不懂背後的原因。艾瑞斯是在生氣嗎?生誰的氣?克魯姆的?還是她的?如果艾瑞斯生氣,為什麼不直接說?艾瑞斯·埃文斯這個人,連用刀嚇唬人都做得出來,怎麼會在這件事上沉默?

  除非——

  赫敏把這個念頭掐滅了。不是時候。

  她決定去找伊斯特。

  伊斯特的套房在北塔,赫敏敲了敲門,開門的是一隻淺紅色眼睛的蝙蝠,它撲棱著翅膀飛進去,在半空中化成人形,落在一張絲絨沙發上。

  「小赫敏!」伊斯特盤腿坐在沙發上,頭髮散著,穿著一件寬鬆的毛衣和一條格子睡褲,「來吃檸檬塔嗎?艾瑞斯今天又做了二十四個,莉拉快瘋了。」

  「我就是為了這個來的。」赫敏在伊斯特對面坐下,「瓦爾德斯教授,艾瑞斯最近是不是不太對勁?」

  伊斯特歪著頭看她,那雙淺紅色的眼睛裡閃著一種「你終於發現了」的光。

  「不對勁?」伊斯特用手指卷著一縷頭髮,「沒啊,她還是不說話,還是面無表情,還是每天做二十四個檸檬塔。這很對勁啊,埃文斯式的對勁。」

  「教授——」

  「你叫我伊斯特就行。」伊斯特從桌上拿起一個檸檬塔,咬了一大口,酸得眯起了眼睛,但硬是嚼了兩下咽下去了,「梅林啊,這個酸度……她是在折磨自己還是在折磨我?」

  「她以前做檸檬塔沒這麼酸。」赫敏說。

  「以前她不需要做檸檬塔。」伊斯特把剩下的半個檸檬塔放在盤子裡,看著赫敏,「你知道她為什麼做檸檬塔嗎?」

  赫敏搖頭。

  「因為她不高興的時候,會做檸檬塔。越不高興,越酸。」伊斯特豎起一根手指,「這次——」她指著廚房方向那整整齊齊碼著的二十四個檸檬塔,「酸度:致命。我吃了一口,胃酸倒流了半小時。」

  (註:本批檸檬塔後來出現在了老蜜蜂的桌子上,老頭吃完之後連夜喝了三瓶健齒魔藥)

  赫敏沉默了一會兒。

  「是因為克魯姆嗎?」

  伊斯特沒有直接回答。她從沙發上跳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北塔的窗戶外是灰色的天空和遠處禁林的樹梢。她看著外面,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艾瑞斯不是那種會說出『我喜歡你』的人。」伊斯特說,「你讓她說十句『今天天氣不錯』,她說得出。你讓她說一句『我在乎你』,她的嘴就跟被縫了一樣。她表達的方式是做檸檬塔、織圍脖、在你冷的時候把外套脫給你、在你忙的時候安靜地坐在旁邊等——用一種很笨的、不會造成任何壓力的方式,告訴你她在這裡。」

  伊斯特轉過身,看著赫敏。

  「但維克多·克魯姆不一樣。那傢伙太直接了。直接到艾瑞斯的那套『無聲表達』完全失效。她不能拿刀對著克魯姆——因為你告訴過她不能。她不能用眼神嚇走他——因為他根本看不懂。她甚至不能開口說『離赫敏遠點』——因為她憑什麼?她又不是你的——」

  伊斯特停住了。

  赫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什麼?」赫敏問。

  伊斯特看了她一眼,那種目光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沒有調皮,沒有戲謔,只有一種長輩看著晚輩時特有的、帶著心疼的認真。

  「沒什麼。」伊斯特說,「你回去找她吧,別讓她一個人待太久,她現在可能在做第二十五個檸檬塔。」

  赫敏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瓦爾德斯教授。」

  「嗯?」

  「艾瑞斯有沒有跟你說過——她想要什麼?」

  伊斯特在沉默中笑了。不是那種大聲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像羽毛落在地上的笑。

  「她不說。」伊斯特說,「但你想知道的話,去問問她的守護神,那隻卡皮巴拉比她會說話多了。」

  赫敏回到赫奇帕奇地窖的時候,艾瑞斯不在宿舍。

  克魯克山趴在搖椅上,戴著那條深灰色的圍脖,肚皮朝上,四腳朝天,睡得正香。壁爐里的火快滅了,只剩下幾塊發紅的炭。赫敏用撥火棍撥了撥,加了塊木柴,火重新燒起來。


  她坐在自己的搖椅上,等。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她翻了翻帶來的書,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眼睛在書頁上移動,腦子卻在別的地方——在那些檸檬塔上,在那些沉默的「嗯」上,在艾瑞斯遞牛肉乾時不看她的眼睛上。

  快十點的時候,門開了。

  艾瑞斯走進來,身上帶著廚房的熱氣。她的頭髮用一根筷子隨意地別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側,臉頰上沾了一點麵粉。看到赫敏在,她停了一下,然後像往常一樣走過來,在另一把搖椅上坐下。

  沒有說話。

  赫敏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坐在壁爐前,搖椅一左一右,中間隔著一張茶几。克魯克山在她們之間翻了身,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咕嚕。壁爐里的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蜜黃色的牆壁上,一大一小,大的是艾瑞斯,小的是赫敏。

  「你去哪了?」赫敏先開口。

  「廚房。」艾瑞斯說。

  「又做檸檬塔了?」

  「嗯。」

  「多少個?」

  艾瑞斯想了想:「十二個。」

  「今天不是已經做了二十四個嗎?」

  「那些是白天的。」艾瑞斯說,「這十二個是晚上的。」

  赫敏深吸一口氣,從搖椅上站起來,走到艾瑞斯面前,低下頭看著她。艾瑞斯沒有抬頭,她的目光落在壁爐上,落在克魯克山上,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就是不落在赫敏身上。

  「看著我。」赫敏說。

  艾瑞斯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但赫敏離得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臉。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下面是青色的黑眼圈,嘴唇有點干,臉頰上的麵粉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發光的小星星。

  「你生氣了。」赫敏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沒有。」艾瑞斯說。

  「你在生誰的氣?克魯姆的?還是我的?」

  「沒有生氣。」艾瑞斯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沒有任何波瀾,「我只是在做檸檬塔。」

  「你騙人。」

  艾瑞斯沒有反駁,她只是看著赫敏,那道目光很輕,但很重。輕得像風,重得像一座山壓在喉嚨上,讓她說不出下一句話。

  赫敏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艾瑞斯平齊。她伸出手,把艾瑞斯臉頰上的麵粉擦掉。指尖碰到皮膚的時候,艾瑞斯微微縮了一下,像被燙到了,但沒有躲開。

  「你聽我說。」赫敏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和一隻受驚的貓說話,「維克多·克魯姆邀請我去霍格莫德,我沒有答應。他邀請我出去,我也沒有答應。他每次出現,我都說『不』。你知道的。」

  「我知道。」艾瑞斯說。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那麼多檸檬塔?」

  艾瑞斯沉默了很久。壁爐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一小截木炭從爐柵里滾出來,落在石板上,慢慢變暗。

  「因為你可以說『好』。」艾瑞斯終於說。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平靜到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萬有引力,光速不變,赫敏可以對維克多·克魯姆說「好」。

  赫敏的心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但我說的是『不』。」赫敏說。

  「今天是『不』。」艾瑞斯說,「明天呢?後天呢?他是一個魁地奇球星。他很有名。他很高。他——」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他看起來很認真。」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選擇他。」

  赫敏盯著艾瑞斯,盯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盯著那雙明明有很多東西想說但什麼都沒說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

  艾瑞斯不是在生氣,她是在害怕,害怕到不敢開口讓赫敏留下,因為一旦開口,就是把選擇權交出去——而選擇權的另一端,站著另一個人。

  這就是為什麼她不能拿刀對著克魯姆。不是因為她答應了赫敏不拿,是因為她不能——你不能用刀逼一個人選你。那種「選」沒有意義。她想要的是赫敏自己走過來,不是被牛肉乾誘惑過來,不是被沉默壓得喘不過氣而過來,而是——自己走過來。


  但她連「你過來」都不敢說。

  「艾瑞斯·埃文斯。」赫敏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搖椅上的艾瑞斯,「你真的是——你是我見過的最笨的聰明人。」

  艾瑞斯眨了眨眼。

  「你聽好了。」赫敏把雙手插進口袋,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和麥格教授訓話時差不多的語氣說,「我不喜歡維克多·克魯姆。我不會和他去霍格莫德,我不會和他跳舞,我不會和他做朋友以上的任何事情,這件事不需要你拿刀威脅任何人,不需要你做檸檬塔,不需要你說任何話。你現在聽懂了嗎?」

  艾瑞斯看著赫敏,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聽懂了。」她說。

  「那你還要繼續做檸檬塔嗎?」

  艾瑞斯想了想:「做,但可以少放點檸檬。」

  赫敏翻了個白眼,轉身走回自己的搖椅,坐下來。她拿起之前沒看完的書,翻開,看到之前停下的那頁,準備繼續看。

  但她的眼角餘光看到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放回去。那個本子很薄,封面是深棕色的,赫敏以前沒見過。

  「你在寫什麼?」赫敏問。

  「食譜。」艾瑞斯說,「檸檬塔的配方調整。」

  赫敏沒有追問。但她注意到,艾瑞斯寫完之後,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笑,是嘴唇的肌肉放鬆了一些。那種變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赫敏一直在偷偷看她,根本不會發現。

  那一晚,艾瑞斯沒有再做檸檬塔。

  但她也沒有睡。

  赫敏在凌晨兩點的時候被克魯克山的動靜吵醒了——貓從她的膝蓋上跳下去,跑到艾瑞斯的床上,在艾瑞斯的枕頭旁邊團成一團。借著壁爐的餘燼光,赫敏看到艾瑞斯坐在床上,背靠著床板,手裡拿著魔杖。

  魔杖尖上有一點銀色的光。

  那個光在慢慢變大,慢慢成形,像一團被吹開的霧氣。

  一隻卡皮巴拉從魔杖尖里湧出來。

  它落在艾瑞斯的膝蓋上,四條短腿撐著一個圓滾滾的身體,表情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樣:空白、平靜、什麼都寫在眼睛裡但什麼都看不懂。艾瑞斯低頭看著它,它也抬頭看著艾瑞斯。一人一守護神對視了三秒鐘,卡皮巴拉打了個哈欠,露出幾顆的牙齒。

  艾瑞斯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樣東西。

  赫敏看不清那是什麼,只能看到是一個長方形的扁盒子,用深藍色的紙包著,上面繫著一條銀色的絲帶。艾瑞斯把盒子放在卡皮巴拉的背上,然後用魔杖指著守護神,無聲地念了什麼。

  卡皮巴拉站了起來,四條腿撐著盒子,慢慢飄浮起來。它在空中轉了一圈,像在確認方向,然後朝赫敏的方向。

  赫敏躺在自己的床上,假裝睡著。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艾瑞斯一定聽到了——但艾瑞斯的注意力全在那隻卡皮巴拉身上。

  幾分鐘後,卡皮巴拉回來了。

  它背上的盒子不見了。

  艾瑞斯伸手接住它,把它舉到眼前。卡皮巴拉的四條腿在空中蹬了蹬,臉上還是那張什麼都沒有的表情,但它的尾巴——如果卡皮巴拉有尾巴的話——似乎在微微搖晃。

  艾瑞斯把它按在胸口,抱了一會兒。

  然後她鬆開手,卡皮巴拉化成一縷銀色的煙,消散在空氣中。

  艾瑞斯躺下來,克魯克山踩著枕頭走過去,在她的頸窩裡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呼嚕呼嚕地開始震。

  宿舍安靜了。

  赫敏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手指攥著被角,攥得很緊。

  她聞到了。

  在那個卡皮巴拉飄過她床邊(是的赫敏在艾瑞斯擁有了自己的床)的瞬間,她聞到了一種味道。清新的、酸甜的、帶著一點點烘烤過的溫暖氣息——檸檬。

  艾瑞斯的魔杖上有檸檬味。她的守護神身上沾滿了檸檬味。那個盒子上也一定沾滿了檸檬味。

  赫敏咬了咬嘴唇,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她的嘴角彎著,彎得很用力,用力到臉頰的肌肉都有點酸了。

  第二天早上,赫敏醒來的時候,枕頭邊多了一個深藍色的盒子。

  銀色的絲帶系成一個完美的蝴蝶結,和她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樣。盒子沒有卡片,沒有署名,沒有任何文字。


  赫敏坐起來,把盒子放在膝蓋上,解開絲帶,打開盒蓋。

  裡面是一條裙子。

  赫敏的手指碰到裙子的面料時,瞳孔微微放大了。那是她在《巫師時尚》的聖誕特刊上看過的一款——不是完全相同,但非常接近。綢緞的面料,深藍紫色,像黑湖最深處的顏色,但又帶著一點星光般的銀色暗紋。領口的設計很簡潔,不是那種誇張的低胸,而是一字領,剛好露出鎖骨。腰部收緊,裙擺從膝蓋處散開,像一朵剛打開的花。

  她把裙子拎起來,發現下面還有一層。

  一層柔軟的、奶白色的羊絨披肩。

  赫敏捧著那條裙子,坐在床上,呆了好一會兒。

  她低頭聞了聞。

  檸檬。

  不是香水的檸檬,是真正的檸檬——檸檬皮被切開時迸發出的那種帶著苦澀的新鮮香氣。濃郁,溫暖,像一個人在廚房裡站了很久,揉面,榨汁,烤塔,然後雙手還來不及徹底洗掉味道,就去包裝一條裙子。

  赫敏把裙子疊好,放回盒子,蓋上蓋子。她從床上跳下來,用比平時快兩倍的速度洗漱、換衣服、把頭髮隨便紮成一個馬尾。

  她抱起盒子,朝自己宿舍走去。

  等到她從自己宿舍離開的時候,她又折返回來,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個東西——那個隨身聽。麻瓜的隨身聽,是伊斯特改裝過的,可以在霍格沃茨使用,裡面有一盤磁帶,是赫敏媽媽錄的,全是八十年代的老歌。

  她把隨身聽塞進口袋,抱著盒子,出了門。

  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在上午這個時間點是空的。所有人都在大禮堂吃早飯。赫敏穿過那排空酒桶,經過廚房的入口,拐進通往艾瑞斯宿舍的那條走廊。

  她敲門。

  三秒鐘後,門開了。

  艾瑞斯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綠色的毛衣和一條黑色的褲子,頭髮披著,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鬆弛。克魯克山掛在她肩膀上,像一條薑黃色的圍脖,尾巴垂下來,一甩一甩的。

  「早。」艾瑞斯說。

  赫敏沒有說「早」。她走進宿舍,把盒子放在艾瑞斯的床上,轉過身看著艾瑞斯。

  「這個。」赫敏指著盒子,「是你放的。」

  艾瑞斯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看赫敏。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那隻沒在托克魯克山的手——插進了口袋裡,手指在裡面絞了一下。

  「什麼?」艾瑞斯說。

  「我的枕頭邊,今天早上,這個盒子。」赫敏一字一頓,「是你讓守護神送的。」

  艾瑞斯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守護神不會送東西。」

  「卡皮巴拉會。」

  「卡皮巴拉沒有手。」

  「它馱著。」

  「馱不住,盒子太大。」

  「艾瑞斯。」

  艾瑞斯把嘴閉上了,克魯克山從她肩膀上跳下來,走到赫敏腳邊,蹭了蹭她的小腿。赫敏沒有低頭,她的眼睛一直鎖在艾瑞斯身上。

  「你怎麼知道的?」艾瑞斯終於問。

  「檸檬。」赫敏說,「你昨晚做了檸檬塔。你的手上全是檸檬味。你把裙子裝進盒子的時候,味道全沾上去了。」

  (赫敏沒好意思說,那麼大宿舍就倆人除了艾瑞斯送的還能有誰)

  艾瑞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第一次發現它們存在一樣。她把手翻過來,翻過去,然後慢慢地攥成拳頭,又鬆開。

  「我應該用保鮮咒的。」她說,聲音里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懊惱。

  「你應該留一張卡片。」赫敏說。

  「留了你就知道是我了。」

  「我沒留也知道是你。」赫敏走過去,拿起盒子,打開,把那條裙子拿出來,在身上比了比。深藍紫色的綢緞映著她的臉,把她的眼睛襯成了深棕色。「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

  艾瑞斯的耳朵尖變成了粉紅色。

  不是臉,是耳朵尖。那兩個被頭髮半遮著的、平時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耳廓,從邊緣開始泛出一層極淡的粉紅色,像春天的桃花剛冒出頭的那種顏色。

  「目測。」艾瑞斯說。

  赫敏挑了挑眉。


  「你從哪買的?」

  「做的。」艾瑞斯說,「我找伊斯特借了縫紉機,莉拉教了我鎖邊。」

  赫敏的手指停在裙子的領口處。

  「你做的?」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

  「嗯。」

  「你還會做衣服?」

  「不會。」艾瑞斯說,「這是第一條。做得不好,如果你不喜歡——」

  「誰說不喜歡了?」赫敏打斷她,把裙子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裙子的面料上,看著艾瑞斯。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壁爐的光,不是蠟燭的光,是一種從裡面往外冒的、帶著溫度的、亮晶晶的東西。

  艾瑞斯的耳朵尖更紅了。

  「你換上吧。」艾瑞斯別過臉去,「我去外面——」

  「不用。」赫敏說,「你轉過身去就行。」

  艾瑞斯轉過身,面對牆壁。她的背影很直,肩膀微微繃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地捻著毛衣的邊角。

  赫敏在宿舍中間站了一會兒,確認艾瑞斯沒有偷看的意思——艾瑞斯不是那種會偷看的人,她甚至連轉頭的角度都控制得很好,鼻尖幾乎貼著牆壁的蜜黃色塗料。

  赫敏脫掉校袍和毛衣,把裙子從頭上套下去。綢緞的面料滑過皮膚,涼絲絲的,像湖水的溫度。裙子的尺寸剛剛好,腰部貼合,領口的位置正如艾瑞斯設計的——剛好露出鎖骨,但不會太低。

  「轉過來吧。」赫敏說。

  艾瑞斯慢慢轉過身。

  她的目光從地面開始,往上——赫敏的腳,穿著襪子踩在石板上。小腿,裙擺正好落在膝蓋下方兩指的位置。腰,那條裙子像第二層皮膚一樣貼合。胸,領口的線條乾淨利落。肩膀,披肩還沒來得及披上,露出的鎖骨在晨光中勾勒出兩道淺淺的陰影。

  最後是臉。

  赫敏的臉有一點紅,不知道是因為換衣服的速度太快,還是因為被艾瑞斯盯著看的緣故。她的馬尾有點歪了,幾縷碎發從橡皮筋里逃出來,落在太陽穴兩側。

  艾瑞斯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赫敏,像第一次看到她一樣。

  「怎麼樣?」赫敏問。她的聲音里有一種不太常見的猶豫,像是在乎答案。

  艾瑞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又張了張嘴,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壁爐里的火聲蓋住。

  「好看。」

  兩個字。聲音還是那麼平,像在說「今天星期三」。但她的耳朵已經紅透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耳垂,紅到連耳後那一小片皮膚都泛起了粉色。那紅色和她的灰綠色毛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雪地里開了一朵桃花。

  赫敏看到了那耳朵。

  她笑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禮貌的、得體的笑,是一種從胃裡升上來的、控制不住的、帶著一點得意的笑。她彎下腰,從床上拿起那條羊絨披肩,搭在肩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隨身聽。

  「這個,」她舉起隨身聽,「能用嗎?」

  艾瑞斯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隨身聽,看了一眼電池盒。她從抽屜里拿出兩節五號電池——她宿舍里永遠有各種麻瓜電池,因為伊斯特送了她一堆需要電池的小玩意兒——裝進去,按下播放鍵。

  磁帶已經轉了。

  第一首歌的旋律從耳機里漏出來,是那種有鼓點和貝斯的、讓人想晃肩膀的曲子。赫敏接過隨身聽,掛在腰帶上,然後把耳機線塞進耳朵。

  她沒有給艾瑞斯耳機。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艾瑞斯·埃文斯,」赫敏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和我跳舞。」

  艾瑞斯看著她伸出的手,看了兩秒鐘。然後她把手放上去了。她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掌心乾燥溫熱。她握住赫敏的手,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把兩個人的手扣在一起。

  赫敏把另一隻手放在艾瑞斯的肩膀上。

  艾瑞斯的手落在赫敏的腰側。

  兩個人在赫奇帕奇的單人宿舍里站著,周圍是蜜黃色的牆壁,頭頂是能看到黑湖底的窗戶,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克魯克山蹲在搖椅上,歪著腦袋看著她們,尾巴在椅子邊緣一甩一甩的,像是評委在打分。


  隨身聽里的音樂從耳機里漏出來,鼓點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赫敏開始移動。

  她不會跳舞,她的舞步介於走路和蹦躂之間,帶著一種格蘭芬多式的莽撞和一種赫敏·格蘭傑式的認真。她數著拍子,一、二、三、四,左腳,右腳,轉圈——轉錯方向了,撞上了艾瑞斯的肩膀。

  「對不起。」赫敏笑了一下,重新站好。

  艾瑞斯沒有說「沒關係」。她只是調整了一下握手的姿勢,把赫敏的手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臂縮短到半臂。

  然後她開始帶著赫敏跳。

  艾瑞斯會跳舞。不是那種表演式的、需要觀眾鼓掌的舞,是一種很自然的、身體記住了節奏的移動。她的腳步不大,但很穩,每一次落步都踩在鼓點上。她的手輕輕地推著赫敏的腰側,引導她往左、往右、轉圈、再轉回來。

  赫敏跟了兩步就跟上了。

  不是因為艾瑞斯教得好——雖然她的引導確實清晰得像一本說明書。是因為赫敏發現自己不需要思考。艾瑞斯的身體在告訴她下一步要去哪裡,那種信息不是通過語言、甚至不是通過動作傳達的,而是通過一種更原始的、兩個人之間特有的默契。

  像兩個人認識了很久。

  像赫敏的左手和艾瑞斯的右手天生就該扣在一起。

  像這件事從來不需要選擇。

  赫敏抬起頭,看到艾瑞斯的眼睛正看著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壁爐的光里變成了金色的,瞳孔里映著赫敏的臉——頭髮亂了,臉紅了,眼睛亮著,嘴巴彎著。

  艾瑞斯的臉還是沒什麼表情,但她的耳朵已經紅到可以煎雞蛋了。而且她的脖子也開始紅了。而且她握著赫敏的那隻手,掌心開始出汗了。

  赫敏發現了。

  「你在緊張。」赫敏說。

  「沒有。」艾瑞斯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念課文。

  「你的手出汗了。」

  「是你的手出汗了。」

  「明明是你的。」

  艾瑞斯沒有反駁。她把手從赫敏的腰側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一下,然後又放回去,位置分毫不差。整個過程她沒有錯過任何一個鼓點。

  赫敏笑出了聲。

  那個笑聲不大,但在只有壁爐噼啪聲的宿舍里,顯得格外清亮。她笑著笑著,把頭靠在了艾瑞斯的肩膀上。她的下巴抵著艾瑞斯的鎖骨,鼻尖碰到艾瑞斯毛衣的領口。

  檸檬味。

  新鮮的、濃郁的、帶著一點烤焦的糖味的檸檬。

  艾瑞斯的手在赫敏的腰側停了一下。然後她收緊了那隻手,把赫敏往自己的方向又拉近了一厘米。不多不少,就是一厘米。一個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但確實存在的距離變化。

  隨身聽里的歌放完了,磁帶自動翻面,下一首歌的前奏響起來。鼓點更快了,赫敏沒有放開艾瑞斯,艾瑞斯也沒有放開赫敏。

  克魯克山在搖椅上打了個哈欠,把下巴擱在爪子上,閉上了眼睛。

  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兩個影子貼在一起,像一塊拼圖的兩塊,終於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赫敏閉著眼睛,聞著艾瑞斯毛衣上的檸檬味,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聖誕舞會那天,你陪我。」

  艾瑞斯的下巴抵著赫敏的頭頂,聲音從赫敏的發旋傳下來,悶悶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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