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烤肉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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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蘭傑太太帶著三個孩子出門的時候,倫敦的天是灰的。不是那種要下雨的灰,是那種夏天常見的、把陽光過濾掉之後剩下來的、不亮也不暗的灰。

  她站在門口把包背好,檢查了一下赫敏有沒有帶鑰匙,又看了一眼艾瑞斯腳上那雙運動鞋——系帶了,沒問題。她低頭的時候莉拉從她手肘下面鑽了過去,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仰頭看著倫敦的天空。

  「莉拉沒來過倫敦,莉拉只去過亞利桑那和霍格沃茨。」她把那件亮橙色T恤換掉了,穿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下身是一條卡其色的七分褲,腳上是那雙棕色小皮鞋。

  頭上戴著一頂草帽,不是農場那頂,是一頂新的,帽檐比那頂小了一圈,前面別著一朵藍色的小花。小花是莉拉自己縫上去的,花瓣有兩片縫歪了,從正面看不出來,從側面看能看出左邊那片比右邊那瓣低了一點。

  格蘭傑太太把門鎖好,鑰匙在口袋裡。她看著莉拉帽子上的花伸手把左邊那片花瓣往上扯了一下,沒扯正,又扯了一下,歪得更厲害了。

  「走吧,坐地鐵。」格蘭傑太太放棄了那朵花,轉身朝街口走去。

  赫敏和艾瑞斯並排走在後面。克魯克山今天沒跟出來,被留在了家裡。格蘭傑太太說「貓帶去不方便」,赫敏把它放在客廳的沙發上,在它旁邊放了一碗水和一碗貓糧,還有兩條拆開的貓零食。

  克魯克山趴在沙發上看著她們出門的時候,眼神是一種「你們去吧我不想去」的安詳。莉拉走在最後面,草帽的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小花在她頭上歪著。

  地鐵站里人不多,她們站在月台上等車的時候,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赫敏湊過去看,寫的是「倫敦地鐵,深度大概在-十幾米到-幾十米之間,沒有霍格沃茨的密道深」。

  「你寫這個幹什麼。」赫敏看著她把紙撕下來折好塞進口袋。

  「記下來,回去給我爸看,他說他想知道倫敦地鐵的隧道和靶場的地下靶道哪個深。」

  「哪個深。」

  「不知道,回去算。」

  地鐵來了,車廂里人不多,格蘭傑太太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赫敏坐在她旁邊。艾瑞斯坐在對面,莉拉爬上了她旁邊的座位,兩條腿懸在坐墊邊緣,夠不到地面。小皮鞋在空中晃著,鞋帶今天系得很緊,兩邊的蝴蝶結大小一樣,是莉拉出門前系了三次才系好的。

  第一站是科文特花園,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街頭藝人正在拉大提琴,琴盒打開放在地上,裡面躺著幾枚硬幣。曲子不是赫敏聽過的那些,拉得很慢,每一個音符之間都隔著一個呼吸的距離。

  莉拉蹲在琴盒旁邊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十便士的硬幣,放在琴盒裡。硬幣落在琴盒底部的絨布上,沒有聲音。

  「這是什麼曲子。」莉拉站起來問那個拉琴的人。

  「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首。」那人沒有看莉拉,琴弓在弦上繼續拉著。

  艾瑞斯在旁邊的攤位上買了一盒shortbread(蘇格蘭黃油酥餅)。不是餅乾,是那種介於餅乾和蛋糕之間的、咬下去會掉渣的、甜得不太明顯的東西。她把盒子打開遞給赫敏,赫敏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掉了一身渣。她把嘴裡的咽下去,拍了拍衣服上的渣,又拿了一塊。

  莉拉在市場裡買了一個小的銅鈴。不是那種掛在門上的大鈴鐺,是那種可以系在手腕上的、聲音很細的鈴鐺。她把它系在鞋帶上,走一步響一下,走一步響一下。市場裡的人很多,鈴鐺的聲音被人聲蓋住了,但莉拉說她聽得到,每一聲都聽得到。

  格蘭傑太太在賣奶酪的攤位前停下來,買了兩塊切達,一塊紅萊斯特,一塊溫斯利代爾。攤主是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男人,圍裙上沾著奶酪的碎屑,他用刀切奶酪的時候刀鋒和奶酪之間發出的聲音是一種很細的、像砂紙在木頭上磨的聲音。他用油紙把奶酪包好,用麻繩扎了一個結,遞給格蘭傑太太。

  「這是給你爸的,上次他說想嘗嘗英國的奶酪。」格蘭傑太太把油紙包放進手提袋裡。

  艾瑞斯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手提袋裡鼓出來的油紙包的輪廓,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又寫了一個字。赫敏沒看到寫的是什麼,但看到她把那張紙撕下來折好塞進口袋,和之前那張放在一起。

  第二站是波特貝羅路。格蘭傑太太說這裡的古董市場周末最熱鬧,但今天不是周末,人不多,攤位也只開了一半。賣銀器的、賣舊書的、賣老照片的,還有一些賣赫敏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的。一個攤位上擺著幾台舊相機,鏡頭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紋,快門按下去的時候會發出「咔嗒」一聲,聲音很大,但葉片沒有動。


  艾瑞斯在那堆舊相機前面站了很久。她拿起一台黑色的、金屬外殼的、重量比她預想的沉了不少的相機,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底部的銘牌上寫著「Leica」,旁邊刻著一串數字。她把相機放下,拿起旁邊那台銀色的、小了一圈的、鏡頭可以伸縮的相機,舉到眼前對著攤位對面的牆看了一眼。

  「這個多少錢。」艾瑞斯沒有把相機從眼前拿開。

  攤主是一個戴著貝雷帽的老頭,臉上全是皺紋,但眼睛亮得像兩顆剛擦過的玻璃珠。

  「那個是柯達雷丁納,一九三幾年的。還能用,八十磅。」

  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數了八十磅,把相機掛在脖子上。她轉身的時候相機在她胸口晃了一下,金屬的機身撞在她那件藍色亞麻襯衫的扣子上,發出一聲脆響。莉拉踮起腳尖看著那台相機,伸手摸了摸鏡頭邊緣的金屬環,金屬環是涼的,她的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紋。

  「你買相機幹什麼。」赫敏跟在她旁邊。

  「拍照,拍你,拍貓,拍你爸媽的後院。」艾瑞斯舉起來對著赫敏按了一下快門。快門的聲音比那台舊相機小了很多,「咔嚓」一聲,很輕。赫敏眨了眨眼睛,沒來得及擺姿勢。

  「你拍了。」

  「拍了。」

  「我沒準備好。」

  「拍照不用準備。」艾瑞斯把相機從臉上拿下來,掛在胸前。

  格蘭傑太太在賣布的攤位前停下來,挑了幾塊印著小碎花的棉布。攤主是一個胖胖的女人,笑起來的時候雙下巴會疊成好幾層。她用尺子量了布的長度,用剪刀剪開,剪刀的刀刃在布面上滑過去的時候聲音是一種很長的「呲」。她把布疊好放進一個紙袋裡,遞給格蘭傑太太。

  「給你媽媽的她說她想做窗簾。」格蘭傑太太把紙袋塞進手提袋,袋口已經快撐不下了。

  莉拉在賣舊玩具的攤位前找到了一個木頭做的陀螺。不是魔法的那種,就是一塊木頭削成的、底部嵌了一顆玻璃珠的陀螺。她蹲在地上把陀螺轉了一下,陀螺在地上轉了幾圈倒了。她又轉了一下,這次比剛才久。

  她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兩枚五十便士的硬幣放在攤位上,把陀螺揣進口袋裡。口袋鼓出來一塊,她用手按了按,按不進去,就讓它鼓著。

  午餐是在一家賣炸魚薯條的小店裡吃的。店不大,桌子只有四五張,牆上貼滿了發黃的報紙和褪色的照片。格蘭傑太太點了四份炸魚薯條,四杯茶。

  茶是裝在馬克杯里的,杯壁上印著英國國旗,國旗的紅色已經褪成了粉色。炸魚的外皮是金黃色的,咬下去的時候發出很響的「咔嚓」聲,裡面的魚肉是白的,很嫩,不用嚼就能在嘴裡化開。

  莉拉用叉子叉起一塊薯條,蘸了一點番茄醬,放進嘴裡。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兩條腿在桌子下面晃著,小皮鞋的鞋尖碰到了赫敏的小腿。

  「好吃。」莉拉說。

  格蘭傑太太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她的目光在莉拉臉上停了一下。莉拉正在吃薯條,醬從嘴角溢了一點出來,她用舌頭舔了一下。格蘭傑太太沒有說話,拿了一張紙巾遞給她。

  「你臉上有醬。」

  莉拉接過紙巾在臉上擦了一下,紙巾上多了一條紅色的印子。

  從店裡出來的時候,赫敏注意到格蘭傑太太在看著自己。那眼神不是「我有話跟你說」,是「我只是在看你」。她把目光移開看著艾瑞斯。艾瑞斯正在用那台新買的相機拍街角的路燈。她舉著相機對著那盞燈柱,比劃了好一陣才按下去。

  「你拍一盞路燈。」赫敏說。

  「路燈的杆是直的,相機的取景框也是直的,兩個直的要對齊。」

  「對齊了嗎。」

  「沒有。」

  她按了快門。

  回到家的時候,格蘭傑先生已經回來了。他站在廚房裡削土豆,旁邊放著一鍋正在煮的水。看到她們進來的時候他把土豆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圍裙是格蘭傑太太的,粉紅色的,胸口繡著一隻貓,貓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紐扣。

  「回來了?買了什麼?」

  赫敏把包放在地上,從裡面拿出那盒蘇格蘭短麵包、兩塊切達、一塊紅萊斯特、一塊溫斯利代爾、幾塊印著小碎花的棉布、一台柯達雷丁納相機、一個銅鈴、一個木陀螺,還有三條艾瑞斯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蘇格蘭圍巾,圍巾是羊毛的,深紅色和深藍色和深綠色。


  格蘭傑太太看著那三條圍巾愣了一下,她記得艾瑞斯在攤位上只付了錢沒拿貨,攤主說過「你逛完了回來拿」。艾瑞斯是回去拿了的,她沒說什麼時候回去的,赫敏也沒注意到她離開過。

  「圍巾,一人一條。」艾瑞斯從裡面抽出那條深藍色的圍巾遞給她。

  格蘭傑先生接過圍巾在手裡翻了一下,看了看標籤。

  「羊絨的。」

  「羊毛的,標籤是羊絨的,實際是羊毛的,賣家說的。」

  格蘭傑先生把圍巾疊好放在桌上,看著艾瑞斯。他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把圍巾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標籤,又放下了。他回廚房繼續削土豆。

  艾瑞斯走到壁爐前面,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是她家的。她把圍巾從袋子裡拿出來,又往壁爐里撒了一把飛路粉。綠色的火焰躥起來的時候她把圍巾塞了進去——不是「塞」,是把圍巾團成一個球,扔進火焰里,圍巾的羊毛燒焦的味道從壁爐里飄出來。

  格蘭傑先生從廚房裡探出頭看著那股青煙,把腦袋縮回去了。過了幾分鐘壁爐的火焰又變綠了,一隻手從火里伸出來,手裡拎三條圍巾。圍巾上一點燒焦的痕跡都沒有,疊得比艾瑞斯塞進去的時候整齊了不知道多少倍。那隻手把圍巾放在壁爐台上,又縮了回去。

  (艾瑞斯送回去讓她媽媽加幾個讓圍巾耐用的小咒語去了,順帶一提她一共買了七條)

  「你媽收到了。」赫敏說。

  「嗯。」艾瑞斯把圍巾從壁爐台拿到桌上重新分了一下——深藍色給赫敏,深紅色給格蘭傑太太,深綠色給格蘭傑先生。

  格林太太接過那條深紅色的圍巾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摸著邊緣的流蘇。

  「謝謝,很軟,我喜歡這個顏色。」

  格蘭傑太太的手指在圍巾的流蘇上停了一下,她繼續摸著圍巾的流蘇,一下,兩下,然後把它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

  壁爐的火焰在艾瑞斯轉身的時候又變綠了。這一次不是同一人的手伸出來,那兩隻手都端著東西——一大塊肉,牛肋排。不是超市里那種切好的一塊一塊的真空包裝的肋排,是整扇的,肋骨還連在一起,骨頭的長度大概有赫敏的小臂那麼長。

  肉的顏色是深紅色的,表面有一層醃料,醃料的顏色是接近黑色的深棕,風乾之後在肉的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殼。兩隻手把牛肋排從壁爐里拖出來的時候,肋骨在石板地上颳了一下,發出「呲」的一聲。

  兩隻手的後面是一張臉。托馬斯的臉從火焰里探出來,額頭上有汗珠,鼻尖上有一點燒焦的飛路粉。他把牛肋排放到地上,整個人從壁爐里爬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T恤上印著「Everything is Bigger in Texas」幾個字,後面跟著一件格紋的圍裙,圍裙的帶子沒有系好,拖在地板上。手上戴著一副厚厚的隔熱手套,手套是格紋的,和圍裙的花色一樣。

  「東西有點多,一次拿不完。」托馬斯把手套摘下來塞進圍裙口袋裡,轉身朝壁爐里喊了一聲。「賽琳——爐子——」

  壁爐的火焰又變綠了。一隻穿著黑色帆布鞋的腳從火里踩出來踩在壁爐前的石板地上。然後是另一隻。賽琳從壁爐里出來的時候穿著一條深灰色的工裝褲和一件黑色的長袖T恤,手裡端著一個用錫紙包著的東西。

  不是包著的,是用錫紙裹了很多層,裹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球形。她把球放在桌上,錫紙的表面還有餘溫,摸上去是溫的,但不燙。

  賽琳把錫紙一層一層拆開,露出裡面的鑄鐵鍋。鍋是黑色的,鍋蓋上印著一個牛的圖案,牛的頭朝著左邊,尾巴朝著右邊。她把鍋蓋打開,裡面是土豆泥,土豆泥的表面放著一塊黃油,黃油正在慢慢融化,從固態變成了半透明的液體,從半透明的液體變成了金黃色的油,沿著土豆泥的表面往下流。

  莉拉踮起腳尖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不是艾瑞斯那種,是一個更小的、封面印著草莓的——寫了一個字。

  格蘭傑太太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扇牛肋排。格蘭傑先生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個沒削完的土豆。他看著地上的牛肋排,把土豆放在茶几上,走到壁爐前面蹲下來用手指戳了一下肉的表面。醃料沒有沾到他的手指上,殼太硬了。

  「這個要烤多久。」格蘭傑先生站起來,手指上什麼都沒沾到。

  「兩個小時,慢火,我帶了爐子。」托馬斯轉身又進了壁爐。過了大概半分鐘,他從壁爐里拖出來一個烤爐。不是赫敏在亞利桑那見過的那個用磚砌的烤爐,是一個用鐵板焊成的、帶輪子的、上面有一個可以掀開的蓋子的、比赫敏家的灶台大了一倍的烤爐。


  爐子的表面刷了一層黑色的耐高溫漆,把手的位子纏了幾圈粗麻繩。爐子的輪子在石板地上滾過去的時候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托馬斯把它推到後院的玻璃門前,把剎車踩下去,輪子不動了。

  格蘭傑太太打開後院的玻璃門。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倫敦夏天傍晚那種不冷不熱的、讓人想在外面坐一會兒的、混雜著青草和鄰居家烤肉的味道。格蘭傑先生在後院的石板地上鋪了一塊舊桌布。桌布是格子的,紅白相間,邊角有幾處被蠟燭燒過的痕跡。

  托馬斯把爐子的蓋子掀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溫度計插進爐膛側面的孔里。溫度計的指針慢慢轉,從最左邊轉到中間偏右的位置停了。

  「溫度夠了。」托馬斯把那扇牛肋排從地上端起來,走到爐子前面,把肉放在烤架上。肉的表面接觸烤架的時候發出一聲很長的「呲——」。醃料被加熱之後散發出來的氣味不是赫敏在亞利桑那聞到過的那種,不是煙燻味,是一種更深更厚的、混合了黑胡椒和蒜和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的味道。

  賽琳從袋子裡又拿出了幾樣東西。一袋玉米,一袋青椒,一袋洋蔥,一袋蘑菇,還有一瓶她自己在農場裡醃的泡菜。泡菜的罐子是透明的,裡面的液體是淺棕色的,泡菜的顏色是接近白的淺綠。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打開蓋子,用叉子叉了一塊泡菜放在格蘭傑太太面前的小碟子裡。

  格蘭傑太太看著那塊泡菜,拿起來咬了一口。嚼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不是皺,是那種酸味刺激到腮幫子之後的自然反應。她把剩下的半塊泡菜放回碟子裡,又拿起來吃了。莉拉從口袋裡掏出一袋巧克力餅乾,拆開包裝放在桌上。

  艾瑞斯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對著那扇正在烤架上滋滋作響的牛肋排按了一下快門。快門的聲音在後院裡被風吹散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點被烤爐的「呲呲」聲蓋住了。

  赫敏搬了幾把椅子從廚房出來,在後院的石板地上擺了一圈。椅子不是一套的,有兩把是木頭的,兩把是金屬的,還有一把是塑料的,白色的,椅背上印著一朵已經褪了色的花。

  格蘭傑太太從廚房裡端出一碗沙拉放在桌上。格蘭傑先生從冰箱裡搬出一箱啤酒和一箱汽水,把汽水遞給赫敏的時候手指在易拉罐的拉環上扣了一下,「噗」的一聲,汽水的泡沫從罐口湧出來了一點。赫敏接過汽水喝了一口,是檸檬味的。

  托馬斯把爐子的蓋子蓋上,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摺疊刀,把桌上那根沒削完的土豆拿過去繼續削。土豆皮在他的刀下一長條一長條地掉下來掉在桌布上。

  「你從亞利桑那『飛』到倫敦。帶著一整扇醃好的牛肋排。一個烤爐,一袋玉米,一袋青椒。一袋洋蔥,一袋蘑菇,還有一罐泡菜。」赫敏看著托馬斯。

  「飛路粉,方便的出行方式」

  格蘭傑先生拿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喝了一口。他看著托馬斯,目光從那把摺疊刀移到土豆上,從土豆移到烤爐上,從烤爐移回那把摺疊刀上。

  格蘭傑先生喝了一口啤酒。

  賽琳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烤爐前面,掀開蓋子,用一把長鉗子把肉翻了個面。肉的另一面還沒有上色,接觸到烤架的時候發出比第一面小了很多的「呲」聲。

  她用鉗子在肉的表面戳了幾個小洞,醃料殼裂開了幾條縫,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肉。克魯克山從屋裡跑出來,跑到烤爐旁邊,蹲下來仰頭看著那扇比它的身體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牛肋排。

  托馬斯用一根簽子蘸了一點肉汁伸到克魯克山面前,克魯克山聞了聞,舔了一下籤子。它的耳朵朝前轉了轉,又舔了一下。托馬斯又蘸了遞給克魯克山,克魯克山把簽子上的肉汁舔乾淨了,簽子從托馬斯手裡掉在地上,克魯克山在簽子上踩了一腳,走到桌布下面趴了下來。

  莉拉搬了一把椅子坐到烤爐旁邊,把椅子面對爐子,烤爐的熱度烤得她的臉發紅。她把手伸到爐子前面感受了一下溫度,又縮回來了。

  艾瑞斯站在桌邊,從那台新買的柯達雷丁納相機後面看著自己的父親。托馬斯的脊背被爐火照成了一種很溫暖的棕黃色,圍裙的格子在火光中變得模糊。她按下了快門。

  赫敏走到艾瑞斯旁邊看著那台相機。艾瑞斯的拇指在卷片扳手上撥了一下,扳手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到位了。

  「你拍了幾張了。」赫敏問。

  「不知道。沒數。一卷三十六張。」

  「你拍到第幾張了。」

  艾瑞斯低頭看了一眼相機底部的計數窗。「十七,一卷拍了快一半了。」


  「你拍了十七張照片在這個後院裡?」

  「拍了你,你爸媽,莉拉,克魯克山。烤爐……」

  赫敏張了張嘴,看著她,艾瑞斯把相機舉到眼前,對著赫敏的臉按下了快門。

  「這個不算,你拍了。」

  「算,第十八張。」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後院的石板地上投下一塊不規則的、邊緣模糊的光斑。光斑的位置剛好在桌布的一角。托馬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烤爐前面,掀開蓋子。

  肉的表面在爐火的烘烤下變成了深褐色,骨頭的尖端從肉里露出來烤焦了。他用長鉗子夾住骨頭提起整扇肋排,翻了個面放回去。

  肉落在烤架上的聲音比前幾次都重,沉甸甸的,烤架被壓得往下彎了一點然後彈回來了。他用刷子蘸了醬汁塗在肉的表面,醬汁接觸到滾燙的肉殼的時候立刻被吸收了進去。

  「快了,再等二十分鐘。」托馬斯把蓋子蓋上,從口袋裡掏出那根簽子,看了看簽子上還沾著的一點肉汁,用舌頭舔了一下。他把簽子放在桌上,從箱子裡拿了一罐啤酒。

  格蘭傑太太和賽琳在廚房裡準備盤子。不是用魔法準備的,是用手拿的。格蘭傑太太從柜子里拿出一摞白色的淺口大盤子,賽琳接過盤子一隻一隻地疊在料理台上。盤子不夠了,格蘭傑太太從洗碗機里又翻出四隻剛洗好的,用毛巾擦乾。

  賽琳從冰箱裡拿出一袋生菜,打開水龍頭一片一片地洗。水珠從生菜的葉子上滑下來,在葉子的凹槽里聚成一小汪水。

  她把生菜撕成小塊放進一個玻璃碗裡,從料理台上拿起那瓶沙拉醬——不是莉拉做的那種,是超市里買的,瓶子的標籤上印著一個穿白衣服的廚師,廚師的笑容從標籤的邊緣溢出去了。

  莉拉從後院搬了一把椅子進廚房,站上去把碗櫃最上面那層的一瓶黑胡椒拿下來。黑胡椒的瓶身上落了一層灰,她用手抹了一下,灰粘在她手指上,她又用手抹了一下圍裙,圍裙上多了一道灰色的印子。

  「黑胡椒,烤肉要用。」

  賽琳接過黑胡椒瓶在生菜碗上方擰了兩下,黑胡椒的粉末從瓶口灑出來落在生菜上。

  格蘭傑先生把摺疊桌搬到院子裡展開。桌子的面積比平時吃飯的餐桌大了一倍,桌面是用塑料做的,淺灰色的,上面有幾道刀划過的痕跡。

  托馬斯把烤爐的蓋子掀開,整扇牛肋排放置在烤架上,肉殼的顏色在爐火的直射下變成了接近黑色的深棕,骨頭尖端烤焦的部分在光線下發亮,像是在骨頭上塗了一層透明的釉。

  他用長鉗子夾住骨頭把肉從烤架上抬起來,整扇肋排在鉗子的尖端微微顫動。肉汁從切口處滲出來,滴在烤架上,「呲」的一聲就蒸發了。他把肉放在砧板上,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把刀。刀比赫敏在農場見過的那把更長更窄,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托馬斯從兩根骨頭之間切下去,刀刃穿過肉殼的時候發出一種乾燥的、連續的「嚓」聲。肉殼裂開了,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肉。汁水從切口處湧出來,沿著砧板的紋理流向桌布。

  第一根骨頭被切下來了。托馬斯把這塊肉放在盤子裡,遞給格蘭傑太太。格蘭傑太太接過盤子放在桌上,看著肉塊邊緣那層被烤得焦脆的殼和殼下面那層粉紅色的肉,她把盤子推到桌子的正中央。

  「不用擺,自己拿自己切。」托馬斯把刀插在砧板上,轉身去拿自己的盤子。

  格蘭傑先生夾了一塊肉放在自己的盤子裡,用叉子叉起來咬了一口。他沒有說話,嚼著肉走到烤爐旁邊又夾了一塊。格蘭傑太太看著他盤子裡的肉數量從一塊變成兩塊又變成了三塊,沒有說他。

  賽琳把沙拉碗端過來放在桌上。莉拉把黑胡椒瓶放在沙拉碗旁邊。克魯克山從桌布下面探出頭來聞了聞空氣,把腦袋縮回去了。

  赫敏夾了一塊肉放在盤子裡,肉的大小剛好夠她把整塊肉在盤子裡翻一個面,用刀切了一小塊下來。叉子叉住那一小塊肉送進嘴裡的時候,肉殼在牙齒間碎開了,碎屑粘在她的舌頭上,然後是肉汁,然後是肉本身——不用嚼就能在嘴裡化開的、帶著炭火和黑胡椒和蒜的、被醃料浸透了的肉。她把那塊肉咽了,又切了一小塊。

  艾瑞斯坐在赫敏旁邊,盤子裡的肉比赫敏的大了一倍。她用叉子叉起整塊肉咬了一口,咬的切面是整齊的,肉殼和肉的分界線在她的牙齒間清晰,然後是殼的脆然後是肉的軟。

  她咬完那一口,把肉放回盤子裡,從口袋裡掏出相機,對著桌上那盤被切得七零八落的牛肋排按下了快門。


  莉拉站在椅子上,盤子擱在膝蓋上,盤子裡放著一塊比她拳頭小一點的肉。她用刀切了一下,肉在盤子裡滑了一下,沒切開。她又切了一下,切開了。叉子把肉塊送進嘴裡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睛,嚼了三下咽了。

  「好吃。」

  托馬斯把最後幾根骨頭切開,把肉塊一塊一塊地碼在盤子裡。碼了整整兩盤。他看著桌上那些被吃得差不多的盤子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根簽子——剛才那根,從地上撿起來的,在圍裙上擦了擦——放在桌上。

  格蘭傑先生站起來去廚房又拿了一輪啤酒。他從箱子裡拿出四罐,又從冰箱裡拿出兩罐冰好的。易拉罐的拉環一個一個被拉開,「噗」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舉行一場只有這一種樂器的音樂會。

  賽琳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烤爐旁邊,把玉米和青椒和洋蔥和蘑菇串成的烤串放在烤架上。蔬菜接觸到烤架的時候發出比肉小了很多的「呲」聲,青椒的皮在火焰中變成了黑色,洋蔥從白色變成了半透明。

  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赫敏的手心裡,是一顆子彈。不是之前那種打過的、彈殼上帶著撞針痕跡的廢彈,是整顆的,彈頭是銅色的,彈殼是黃銅色的,底火完好無損。彈頭的尖端很光滑,沒有凹痕,沒有劃痕。

  赫敏把那顆子彈翻過來,底部刻著一個數字,數字很小,刻得很淺。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數字,能摸到凹痕,但分辨不出是幾。

  「44 .44馬格南,我爸打的,說給你。」艾瑞斯從盤子裡叉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嚼的時候嘴唇是閉著的,牙齒和牙齒之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赫敏把那顆子彈握在手心裡,把手指合攏了。金屬的溫度從她的皮膚傳到她的骨頭裡,再從骨頭裡傳到她的牙齒,一種很細的、像電流一樣的涼。

  格蘭傑太太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桌上的空盤子收走。賽琳端著一盤烤好的蔬菜串走過來,把菜從竹籤上擼下來放在盤子裡。青椒的皮黑了一大半,洋蔥的邊緣焦了,玉米粒有幾顆從玉米棒上脫落下來粘在盤底。

  莉拉從椅子上跳下來,把那盤蔬菜端到桌子的正中央,放在那兩盤肉的旁邊,用手把盤子轉了半圈,讓沒有焦的那一面朝著格蘭傑先生的方向。

  格蘭傑先生看了一眼盤子的方向,從焦了的那一面夾了一塊青椒放進嘴裡。黑色的皮粘在他的嘴唇上,他用舌頭把它舔下來了。他嚼著青椒從箱子裡又拿了一罐啤酒,拉開拉環。

  托馬斯把最後一批肉從烤架上拿下來,把刀從砧板上拔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刀身的長度從他的指尖到他的手腕。他把刀折好塞進口袋。

  賽琳走到托馬斯旁邊把他圍裙上那根沒系好的帶子重新系了一遍。帶子在她手指間繞了一圈拉緊打了一個結。她繫結的方式和艾瑞斯繫鞋帶的方式一模一樣——先打一個半結,再打一個蝴蝶結,蝴蝶結的兩邊長度相等。系完之後她拍了一下托馬斯的腰。托馬斯的肚子在圍裙下面微微彈了一下,他說了一句赫敏沒聽清的話。

  艾瑞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烤爐旁邊。她用夾子把烤架上剩下那塊肉夾起來放在盤子裡,把夾子放回去,端著盤子走回自己的座位。肉在盤子裡冒著熱氣,她把叉子插進肉里叉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赫敏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子彈放在桌上,子彈在木桌面上滾了一下停在一道木紋的溝里。她把這顆子彈和口袋裡那顆從亞利桑那帶回來的第一顆彈殼放在一起。兩顆金屬在口袋深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音。

  克魯克山從桌布下面鑽出來了。它走到托馬斯腳邊,仰頭看著他。托馬斯從盤子裡撕了一小塊肉,把肉上的肥肉剔掉,放在克魯克山面前的地上。克魯克山低頭聞了聞,把肉叼走了。

  它叼著肉走到桌布下面趴下來,把肉放在兩隻前爪之間開始啃。肉比它的嘴大,它從邊緣開始啃,每次啃下來的肉只有一小條,啃了很久肉只少了一小圈。

  莉拉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桌布旁邊蹲下來看著克魯克山吃肉。克魯克山從肉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把肉往自己的方向撥了一下繼續啃。莉拉蹲在它旁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艾瑞斯把相機舉起來對著莉拉和克魯克山按下了快門。閃光燈亮了,在後院的暮色中閃了一下,把莉拉的臉照成了白色。莉拉眨了眨眼睛。克魯克山沒有抬頭。

  格蘭傑太太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大碗。碗裡裝著草莓,草莓上淋了煉乳,煉乳在草莓的表面上流出一道一道白色的線。她把碗放在桌上,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掉在了地上。她彎腰撿起來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放在碗裡。


  格蘭傑先生從碗裡拿了一顆草莓塞進嘴裡,煉乳粘在他的嘴角,他用手指抹掉了。賽琳也拿了一顆,咬了一口,汁水從草莓的邊緣擠出來在白色的煉乳上留下一道紅色的印子。托馬斯沒有拿,他手裡還拿著那罐啤酒,易拉罐的側面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你自己做的煉乳?還是買的?」格蘭傑太太把碗推到賽琳面前。

  「買的,超市的。」

  「好吃。」

  賽琳又拿了一顆。

  艾瑞斯在椅子上坐著,盤子裡還剩最後一塊肉。她沒有吃,叉子插在肉上,叉子的手柄擱在盤沿。她看著桌上的那顆子彈——赫敏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以後忘了放回去。子彈躺在桌面上,在桌布的紅色格子和白色格子之間。她把子彈拿起來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你還我。」赫敏看到了。

  「我先幫你放,你口袋沒拉上,會掉。」艾瑞斯把口袋的拉鏈拉上了,那是赫敏的口袋,不是艾瑞斯的。

  赫敏看著自己的口袋被艾瑞斯拉上了拉鏈。拉鏈頭停在拉鏈的末端,金屬的部分在暮色中閃了一下。她沒有把拉鏈拉開。她把叉子從肉上拔下來,把最後那塊肉吃了。肉已經涼了,肉殼不脆了,但肉還是軟的。

  格蘭傑太太把碗裡的草莓分完了。碗底剩下一層煉乳,她用勺子颳了一下勺子上粘了一層白色的、濃稠的甜,她把勺子遞給了莉拉。莉拉接過勺子把上面的煉乳舔乾淨了。她把勺子在桌布上擦了一下還給了格蘭傑太太。格蘭傑太太看著勺子上從桌布上擦下來的那一小片不知道是什麼的印子,把它放在水槽里。

  托馬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烤爐前面,把爐子的蓋子蓋上。他把剎車的踏板踩了一下,爐子的輪子鬆開了。

  他推著烤爐穿過草坪,輪子在石板地上滾過去的時候聲音比來的時候更響了,因為輪子的紋路里嵌進了肉汁被烤乾之後形成的黑色顆粒。他把烤爐推進了壁爐。綠色的火焰把烤爐吞進去的時候,爐子頂上的那根溫度計的指針還在轉,從中間偏右的位置慢慢轉到了最左邊。

  賽琳端著那盤吃剩的玉米和青椒和洋蔥和蘑菇走進廚房,用保鮮膜把盤子包好放進冰箱。她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那罐泡菜,罐子裡的液體還是淺棕色的,泡菜少了幾塊,但液面的高度沒有下降——托馬斯後來往罐子裡加了一點水。

  「你們住下吧,客房夠,床單我剛換的。」格蘭傑太太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托馬斯從壁爐里出來。托馬斯從壁爐里出來的時候身上沒有灰,飛路粉在他的衣服上停留的時間不夠長。他走到椅子旁邊坐下來,把那罐啤酒喝完了。他把空罐子放在桌上,看著格蘭傑太太。

  「不了,明天要開店,有人約了早上七點的靶位。」他把空罐子捏扁了,捏扁的罐子放在桌上,在桌布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圓形的凹陷。

  賽琳從壁爐旁邊走過來,手裡拎著托馬斯的外套。外套是深藍色的,衝鋒衣的款式,拉鏈已經拉好了。她把外套遞給他,他穿上,拉鏈沒有拉開直接套進去的。賽琳把手伸進他的口袋裡掏出車鑰匙,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我的車鑰匙為什麼在你口袋裡。」

  (這裡賽琳會問是因為她怕托馬斯把她的車超級拼裝)

  托馬斯低頭看著自己口袋上那塊鼓出來的、鑰匙形狀的凸起。

  「早上放進去的,忘了拿出來。」

  賽琳看著他,托馬斯看著她。賽琳從他口袋裡把車鑰匙又掏出來,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托馬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壁爐前面,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赫敏和艾瑞斯坐在桌邊,莉拉蹲在桌布旁邊,格蘭傑先生手裡拿著第三罐啤酒的拉環。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在格蘭傑太太臉上停了一下。

  壁爐的火焰從綠色變回了橙色。木柴在爐膛里燒著。格蘭傑太太站在壁爐前面手裡還拿著那個鐵盒。她把鐵盒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

  格蘭傑先生把第三罐啤酒的拉環拉開了。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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