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伊斯特:都給我走!別打擾我的二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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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賽結束後的營地比賽前亂了十倍。不是「亂」的那種亂,是「所有人都在往出口擠、每個方向都有人在喊、天上的貓頭鷹和地上的飛路粉混在一起誰也看不清路」的那種亂。

  保加利亞的球迷把圍巾扔在地上踩,愛爾蘭的球迷把三葉草撒得滿天飛,三葉草從天上飄下來的時候粘在人的頭髮上、肩膀上、沒喝完的黃油啤酒杯沿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蹲在帳篷門口用魔杖點菸——火柴點不著,風太大了。

  赫敏抱著貓包從人群中擠出來的時候,頭髮上粘了至少三片三葉草。克魯克山在貓包里被擠得轉了好幾個身,最後把臉埋在了赫敏的胳肢窩裡,只露出一個薑黃色的屁股和一條垂下來的尾巴。艾瑞斯跟在她後面,手裡拎著那台舊收音機和半袋沒吃完的比比多味豆,衝鋒衣的拉鏈被擠開了,帽子歪在一邊。

  她們走到伊斯特的帳篷門口的時候,門帘是掀開的。伊斯特站在玄關,手裡拿著一個杯子,杯子裡不是茶,是麥格教授從包廂裡帶回來的香檳。香檳的顏色是淺金色的,氣泡從杯底升上來,在液面上炸開,發出極輕極細的「嘶」。

  「回來了?」伊斯特喝了一口香檳。

  「回來了。」赫敏把貓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鏈。克魯克山從包里彈出來,像一顆薑黃色的、被壓縮了很久的彈簧,在地上站了兩秒鐘才把四條腿的位置找對。它走到貓爬架下面,沒有往上爬,趴在劍麻繩旁邊,把下巴擱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看完了?」伊斯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看完了,愛爾蘭贏了。」艾瑞斯把那台收音機放在茶几旁邊,從口袋裡掏出那袋比比多味豆,看了一眼裡面還剩幾顆,然後把袋口折好塞回口袋。

  「我知道誰贏了,我看了。」伊斯特走到壁爐前面蹲下來,用火鉗撥了一下裡面的炭火。炭火在壁爐里燒得通紅,熱度從爐膛里湧出來,把伊斯特的臉烤成了一塊被燒紅的磚的顏色。她站起來,把火鉗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們現在回去。」

  赫敏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壁爐通了,你們從這走。到家了給我寄一封信,貓頭鷹認識路。」伊斯特從壁爐旁邊的鐵盒裡抓了一把飛路粉撒進火焰里。綠色的火苗躥起來,躥到了壁爐的頂部,在爐膛里轉了一圈,穩定了。「格蘭傑家,你們先走,行李一會兒送過去。」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看著壁爐里的綠色火焰。克魯克山從貓爬架下面站起來,走到赫敏腳邊,用腦袋撞了撞她的小腿。它的眼神是「走吧」的意思,和逛集市之前那個「我跟你們去」的眼神一模一樣——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艾瑞斯拎著收音機走進壁爐,說了聲「格蘭傑家」。綠色的火焰把她吞了進去。赫敏把貓包背上,抱起克魯克山,走進壁爐。

  克魯克山在她懷裡掙扎了一下,她把貓抱緊了些,綠色的火苗從她腳底下躥上來的時候克魯克山的四條腿在空中蹬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赫敏家的客廳和她們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壁爐前的毯子上還有格蘭傑先生的拖鞋。沙發上的靠墊有一個被壓扁了的印子,是格蘭傑太太午睡的時候留下的。茶几上放著那本《魔法史》課本——赫敏上次帶回來的那本,她媽媽沒有幫她放回書架,而是立在茶几上,用一個小花瓶壓住了書角。

  赫敏從壁爐里出來的時候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艾瑞斯已經站好了,收音機夾在腋下,表情是「我又來了一次」的平靜。

  克魯克山從赫敏懷裡跳下來,在地毯上走了兩步,然後整個貓頓住了。它站在客廳中央,頭從左邊轉到右邊,從右邊轉到左邊。這裡沒有橡木地板,沒有墨綠色絲絨沙發,沒有從地面直達天花板的貓牆。

  壁爐里的火照在它琥珀色的眼睛裡,它的瞳孔從圓形的放大的狀態慢慢縮成了兩條細縫。它在茶几腿旁邊蹲下來,尾巴卷在腳邊,下巴微微抬起,看著壁爐的方向。

  赫敏把貓包放在沙發旁邊,按了一下電視的電源鍵。電視是格蘭傑先生上個月剛買的,銀灰色的外殼,屏幕比伊斯特那台大了兩圈。

  畫面從黑屏變成了一片藍,藍了幾秒鐘,赫敏用遙控器換了個台。

  艾瑞斯在沙發上坐下來。坐墊比伊斯特帳篷里的絲絨沙發硬了不少,彈簧的彈性從海綿下面透上來,坐上去的時候不會陷,但也不會硌。她把收音機放在茶几上,從口袋裡掏出那袋比比多味豆,從裡面拿了一顆放進嘴裡。

  「什麼味的?」赫敏在艾瑞斯旁邊坐下來,手裡拿著遙控器,又換了一個台。


  「不知道,沒吃出來。」

  赫敏換到第三個台的時候,畫面里出現了一部電影。不是魔法電影的,是一個男人穿著西裝在馬路上跑,後面追著一輛車。車的顏色是紅色的,車牌是白色的,上面寫著一些赫敏沒來得及看清的數字。她把遙控器放在扶手上,靠在沙發靠背上。

  克魯克山從茶几腿旁邊站起來走到沙發上,在赫敏和艾瑞斯之間的那個位置盤成了一個圓。它把腦袋擱在艾瑞斯的大腿上,尾巴搭在赫敏的膝蓋上。尾巴尖在赫敏的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掃著,頻率很慢,像一個人在用手慢慢抹平一張皺了的紙。

  電視裡的那個男人跑進了一棟樓,紅色的車撞在了樓門口的台階上,車頭被撞得縮進去了一截。

  赫敏笑了一下,艾瑞斯看著電視裡那個從車裡爬出來的男人,又拿出了一顆比比多味豆放進嘴裡。這次她的眉頭動了一下——不是被味道刺激到了,是那顆豆子比她預想的小了一點,在嘴裡滾了一下才咬到。

  壁爐里的綠色火焰又躥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風吹起來的躥,是那種有人從壁爐那頭抓了一把飛路粉撒進來的躥。火焰從綠色變成了橙色,從橙色變成了綠色,一隻手從火焰里伸了出來。

  那隻手是白的,不是蒼白的那種白,是伊斯特的那種白。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手心裡拎著一樣東西,那東西掛在手指上晃了一下——莉拉。莉拉被拎著後脖領子,整個人縮成一團,膝蓋抬到了胸口的位置,兩隻手攥著那件亮橙色T恤的下擺,T恤被扯得皺巴巴的。

  伊斯特的手把莉拉往客廳的方向一甩。莉拉在空中畫了一條拋物線,從壁爐口飛到了地毯上方,落下來的時候膝蓋先著地,然後手掌撐了一下,整個人在格蘭傑家客廳的深棕色地毯上翻滾了一圈。

  她的頭髮散了,那件亮橙色T恤的領口歪到了肩膀的位置,露出一截白色的吊帶背心帶子。她趴在地毯上,抬起頭,把糊在臉上的頭髮撥開,露出兩隻大耳朵和一雙太妃糖色的、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倍的眼睛。

  「莉拉被扔過來了。」莉拉的聲音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

  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把歪到肩膀的領口扯正,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發繩把頭髮扎了起來。發繩是粉紅色的,扎完之後她的馬尾歪向左邊,比平時歪了很多,她沒有重扎。

  壁爐里的綠色火焰又躥了一下,然後熄滅了。火苗從爐膛里縮回去,只剩下木柴在燃燒的橙色火焰,和之前一樣,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電視裡的那個男人正站在一棟樓的樓頂上,看著遠處的城市,風吹著他的頭髮往一邊倒。背景音樂是鋼琴,只有一個鍵在反覆按,按一下停一下,按一下停一下。

  赫敏看著莉拉。莉拉站在茶几和壁爐之間的地毯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張著。她的左腳的鞋帶散了,鞋帶的末端被踩在腳底下,鞋頭朝前拖著。

  「你被扔過來了?」赫敏說。

  「莉拉被扔過來了。」莉拉蹲下來把鞋帶系好,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在赫敏和艾瑞斯之間的位置停下來。

  克魯克山已經把那個位置占了,它盤在沙發上,頭擱在艾瑞斯的大腿上,尾巴搭在赫敏的膝蓋上,沒有要讓開的意思。莉拉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兩隻腳疊在一起。

  「瓦爾德斯教授把你扔過來的?」赫敏從沙發上坐直了一點。

  「小姐說『莉拉你去找她們』。莉拉說『莉拉的東西還沒收』。小姐說『東西明天寄』。然後小姐抓著莉拉的領子,莉拉在空中翻了一下。」

  「你翻了幾個跟頭?」

  「一個。」

  莉拉從扶手上滑下來坐在地毯上,靠著茶几腿。她的腿伸得直直的,腳踝交疊著。電視裡的男人從樓頂上跳了下去,跳到旁邊另一棟樓的樓頂上。赫敏沒有看到他是怎麼跳的,因為畫面切到了那輛紅色車的殘骸。

  她轉過頭想和艾瑞斯說什麼,發現艾瑞斯在沙發上靠著靠墊,眼睛看著電視,但瞳孔是散的。她不是在「看電視」,只是眼睛對著電視的方向發呆。她的手裡還拿著那袋比比多味豆,袋口沒有折好,敞著口,豆子在袋子裡堆著,最上面那顆是灰色的,赫敏早上見過這個顏色的,是草味的。

  「她把你扔過來的時候說什麼了?」赫敏問莉拉。

  莉拉想了想。她的臉上出現了好幾種表情,幾秒鐘之內換了好幾次——先是回憶的迷茫,然後是理解的恍然,最後是一種「我說出來你們可能不會信」的猶豫。她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又張了一下。


  「小姐說『礙事』。」

  「『礙事』?」

  「小姐說『你們三個都礙事』,然後莉拉被扔進來了。」

  赫敏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正把那顆草味的豆子從袋子裡拿出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臉上的表情和嚼烤麵包味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說我們礙事。」赫敏說。

  「嗯。」艾瑞斯從袋子裡又拿了一顆豆子,這顆是棕色的,看起來像是巧克力味的。

  「她把我們全部趕走了。」

  「嗯。」

  「她訂那頂帳篷花了多少時間?五個月,施密特老頭做了五個月,她把所有會打擾她和麥格教授過二人世界的東西全趕走了,我們,貓,莉拉。」

  艾瑞斯把最後那兩顆豆子倒進嘴裡,把空袋子疊了兩下塞進口袋。她把腿縮到沙發上盤起來,從赫敏和艾瑞斯之間的位置拿起那條被遺忘在沙發靠背上的毯子,毯子是格蘭傑太太平時看電視的時候蓋腿用的,淺灰色的,很小的一條,蓋在一個人腿上剛好夠,蓋在兩個人腿上就有點勉強。

  她沒有蓋腿,她把毯子搭在克魯克山的背上。克魯克山在毯子下面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四隻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從毯子的邊緣伸出來搭在艾瑞斯的手腕上。

  「她不會把貓也趕走的。」艾瑞斯把毯子的邊緣塞到克魯克山的肚子下面,貓在毯子下面發出了一聲很短的、含混不清的「喵」,不是抗議,是那種「好了別動了我正要睡覺」的催促。

  「她把克魯克山也趕走了。」赫敏看著那個被毯子蓋住的、只露出一條尾巴的薑黃色毛球。

  「克魯克山不是她趕走的,克魯克山是你抱走的。」

  「我抱走是因為她讓我走。」

  「她讓你走,沒讓貓走,你把貓抱走了。」

  赫敏張了張嘴,合上了,電視裡的電影已經演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男人站在一片廢墟前面,女人的臉上掛著眼淚,鏡頭慢慢拉遠,背景音樂換成了弦樂,好幾個聲部疊在一起,拉得很長很慢。

  赫敏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台,這次是一個談話節目,幾個光頭男人坐在一張圓桌前面,桌面上擺著幾杯水,每個人面前放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他今晚要討論什麼話題。她看了一會兒,沒有人說話,五個人都在互相看著,嘴角帶著那種「我先看你先說」的微笑。

  「你覺得她在帳篷里現在做什麼。」赫敏把遙控器放在扶手上。

  「躺在按摩椅上,天窗開著,達特穆爾的風從上面灌進來。」

  「麥格教授呢。」

  「變成貓,在貓牆上,從最高處那個觀景台往下看,看帳篷里的橡木地板。看絲絨沙發,看鐵藝茶几,看泳池水面上的光。」

  「你怎麼知道。」

  艾瑞斯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電視的藍光中變成了接近黑色的深褐色的圓點,瞳孔和虹膜的邊界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模糊不清。

  「你猜的?」赫敏說。

  「嗯。」

  莉拉從地上站了起來,她從茶几腿旁邊繞到沙發後面,踮起腳尖從沙發靠背上拿起一個東西——艾瑞斯的那台收音機。她把收音機放在茶几上,插頭從收音機的背面垂下來,插頭在茶几邊緣晃了一下。

  莉拉彎腰找到牆壁上的插座把插頭插進去,按了一下收音機側面的電源鍵。指示燈亮了,紅色的,不大。她旋了一下旋鈕,收音機發出「呲呲啦啦」的聲音,又旋了一下,聲音變成了一段赫敏下午在帳篷里聽過的、沒有歌詞的、只有幾種弦樂器在拉的曲子。

  和下午那首不一樣,這首的旋律比那首高,節奏也比那首快,但那個味道——弦樂器的音色被收音機的舊喇叭磨掉了一層,從「亮」變成了「暖」。

  莉拉把音量調小,小到電視的聲音能把它蓋住的程度。她走回茶几旁邊在地毯上坐下來,靠著茶几腿,把腳伸到沙發下面。腳趾夠到了克魯克山的尾巴尖,貓的尾巴從沙發邊緣垂下來,搭在她的腳背上。

  赫敏靠在沙發上,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的。她轉頭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在沙發上靠著靠墊,眼睛半閉著。她的左手放在克魯克山的背上,右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微微彎曲。

  衝鋒衣的拉鏈還沒拉上,敞著口,裡面那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衫的領口皺巴巴的,是她抱著貓包擠過人海的時候被人群擠皺的。


  「你家有吃的嗎。」艾瑞斯的眼睛半閉著,說話的時候嘴唇動的幅度很小。

  「廚房裡有,冰箱裡,我媽上周買了菜。」赫敏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廚房。

  廚房的燈是日光燈,白色的,和帳篷里的暖黃色燈光不一樣。她從冰箱裡拿出了兩盒酸奶、一袋麵包、半塊吃剩下的奶酪和一盒切好的水果。水果是哈密瓜,切成了方塊,放在一個透明的塑料盒裡。

  她把東西端到茶几上,把水果盒的蓋子打開,用牙籤叉了一塊哈密瓜放進嘴裡。哈密瓜是甜的,汁水很多,和集市上那個棉花糖不一樣,這個的甜味是淡的,在嘴裡停留的時間也不長,嚼完咽下去之後舌頭上的甜味就散了。

  莉拉從地上站了起來,踮起腳尖夠到了茶几上的水果盒。她用手指捏了一塊哈密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甜。」

  艾瑞斯從沙發上坐起來,拿起那袋麵包撕開了封口。麵包是切片的那種,吐司邊是褐色的,中間的白麵包上有一個一個小孔。她拿了一片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拿起一盒酸奶,撕開蓋子,把酸奶倒在麵包上。

  酸奶不是均勻地倒的,是從麵包的一角開始,斜著倒了一條線。麵包濕了,變軟了,邊緣從白色變成了半透明。她把那片麵包捲起來塞進嘴裡,嚼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和她吃比比多味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吃過麵包蘸酸奶嗎。」赫敏看著她把最後一口咽下去。

  「沒有,剛吃的。」

  「好吃嗎。」

  「還行。」

  赫敏也拿了一片麵包倒了一盒酸奶,麵包濕了,變軟了,從白色變成了半透明,她把麵包捲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停下來,嚼了第三口咽下去。

  「還行。」赫敏說。

  電視裡的談話節目已經結束了。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穿著晚禮服的女人,她的頭髮是金色的,捲成很大的波浪,垂在肩膀上。她手裡拿著一個麥克風,麥克風上印著一個電視台的標誌。

  她正在說一段關於天氣的話,赫敏沒聽進去,因為克魯克山從沙發上跳到了茶几上,正在用鼻子拱那盒酸奶的空盒子。空盒子在茶几上滾了一下倒了,克魯克山的鼻子沾了一圈酸奶,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把鼻頭上的酸奶舔乾淨了。

  莉拉靠在茶几腿上,手裡拿著遙控器,用拇指在換台鍵上按著。畫面從一個頻道跳到另一個頻道,從一個節目跳到另一個節目,從穿晚禮服的女人跳到一個正在踢足球的球場,從球場跳到一部動畫片,從動畫片跳到一部黑白的、畫面里有一個人正在彈鋼琴的電影。

  「就這個。」艾瑞斯的聲音從沙發上傳過來。莉拉的手停在遙控器上,沒有按下去。屏幕上那個人還在彈鋼琴,手指在黑鍵和白鍵之間移動著,每一次按下琴鍵的時候畫面都會微微顫動一下。沒有聲音。不是靜音了,是這部電影本來就沒有聲音。

  三人坐在赫敏家的客廳里,沒有人說話。電視裡的鋼琴家在彈一首沒有聲音的曲子,收音機里的弦樂器在拉一首音量被調到幾乎聽不見的曲子。兩首曲子混在一起沒有打架,它們在頻率上錯開了,一個在中頻,一個在高頻,像兩條在同一個空間裡各自流淌的、永遠不會交匯的河。

  克魯克山從茶几上跳下來,走到壁爐前面,在壁爐前那塊被火烤得溫熱的石板上趴了下來。它把下巴擱在地板上,眼睛看著壁爐里的火焰,火焰在它的瞳孔里跳動著,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壁爐里的火小了一些。格蘭傑先生睡前總是會把壁爐的火調到最小的那檔,不是因為他怕浪費柴火,是因為他怕半夜太熱了睡不著。赫敏知道這個習慣,但她不知道的是格蘭傑先生今天出差了,不在家。壁爐的火是她自己調的,她調到了最小那檔,因為她也覺得太熱了睡不著。

  「你困不困。」赫敏問艾瑞斯。

  「不困。」

  「你眼睛閉了。」

  「在閉著,沒睡。」

  赫敏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又拿了一盒酸奶,撕開蓋子,走到壁爐前面蹲下來,把酸奶放在克魯克山的鼻子前面。克魯克山聞了聞,把舌頭伸進盒子裡舔了一下,酸奶的液面下降了一截。

  它又舔了一下,液面又下降了一截。舔到第三下的時候鼻子沾滿了酸奶,它抬起頭用舌頭把鼻子上的酸奶卷進嘴裡,然後把頭縮回前爪之間閉上了眼睛。

  莉拉從地上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把窗簾拉上了。窗簾是米白色的,棉麻的材質,很薄。路燈的光從窗簾外面透進來把窗簾照成了淺黃色。


  莉拉站在窗簾前面,她的手還捏著窗簾的邊緣,路燈的光把她的手的輪廓投在窗簾上,手指的縫隙里漏出幾道細細的光線,落在客廳的地毯上。

  「莉拉去鋪床,莉拉睡哪裡。」莉拉放開窗簾。

  「客房,走廊左邊第二間。被子在柜子里。」赫敏把酸奶盒扔進廚房的垃圾桶里,用紙巾擦了擦手。

  莉拉走進走廊推開了左邊第二間臥室的門。燈亮了,黃色的,和帳篷里的顏色一樣。她從柜子里拿出被子鋪在床上把床單的四個角塞進床墊下面,把枕頭拍了兩下,放在床頭。

  她在床上坐下來,彈簧響了一聲。她又坐了一下,又響了一聲。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關了燈,回到客廳在茶几旁邊的地上坐下來。

  「鋪好了。」

  赫敏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推開自己的房間門。燈亮了,不是黃色的,是白色的日光燈。她的床還是出門時的樣子,被子沒疊,枕頭歪在一邊,床頭柜上放著半杯昨晚喝剩下的水。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杯子裡的水,水面已經落了一層灰,杯壁上有一圈幹掉了的水漬。她把水倒進洗手池裡,把杯子沖了一下放在架子上。

  艾瑞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的腿蜷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她走到客房門口——赫敏沒說哪一間是給她準備的,她挑了走廊右邊第一間,和莉拉隔了一條走廊。她推開門,燈亮了,黃色的。

  床上的被子是疊好的,是格蘭傑太太今天早上疊的,邊角沒有對齊,左邊比右邊寬了大概一掌。她沒有重新疊,把被子掀開一個角,把衝鋒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在床上躺下來。床墊的軟硬度比伊斯特帳篷里的絲絨沙發硬了一些,但比霍格沃茨宿舍的床墊軟一些。她躺了一會兒,沒有翻身。

  莉拉躺在客房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兩隻手交疊在肚子上。天花板上的燈關了,窗簾沒有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帶,光帶從窗戶的方向延伸到衣櫃的方向。

  赫敏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蓋到胸口。床頭柜上的鬧鐘的秒針在走,嗒嗒嗒嗒,走得不快不慢。她把手伸出被子,在床頭柜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那根用紙巾包好的克魯克山的鬍鬚。她把鬍鬚放回去,把手縮回被子裡。

  第二天早上赫敏是被烤麵包的味道弄醒的。不是她家的烤麵包的味道,是莉拉在廚房裡用她家的烤箱烤的麵包的味道。她穿著睡衣從床上爬起來,頭髮翹在左邊,左邊那撮頭髮比右邊高了大概五厘米。

  她走進廚房的時候莉拉已經站在灶台前面了,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外面套著格蘭傑太太的圍裙,圍裙太大了,系帶在腰後繞了兩圈才繫緊。手裡拿著一個木鏟,鍋里煎著三個雞蛋,蛋白的邊緣已經焦了。

  「莉拉找不到黃油,用橄欖油煎的,會有一點不一樣。」

  赫敏從冰箱裡拿出黃油放在桌上。

  艾瑞斯在餐桌旁邊坐著,面前放著一碗麥片。麥片泡在牛奶里已經軟了,表面的那層浮皮皺成了一層淺黃色的膜,和她之前在亞利桑那吃的那碗一樣。她沒有攪,用勺子從碗底舀了一勺麥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你幾點起來的。」赫敏在艾瑞斯對面坐下來。

  「七點,莉拉七點十分到的廚房。」

  「你起這麼早。」

  「睡不著,床墊太軟了。」

  「你家的床墊比我家軟。」

  「我家的床墊是我爸從德州訂的,軟但是有支撐」

  莉拉把三個煎雞蛋盛在盤子裡端到桌上,把鍋里的油倒掉,用水沖了一下鍋,放在灶台上。她把自己的那碗麥片端到桌上,在赫敏旁邊坐下來,拿起叉子把雞蛋切成小塊一塊一塊地送進嘴裡。

  「今天做什麼。」莉拉嚼著雞蛋。

  赫敏不知道今天要做什麼。比賽看完了,帳篷被趕出來了,壁爐那頭是伊斯特和麥格教授在過二人世界。她的暑假作業在上周就寫完了,魔藥課的實踐報告在從霍格沃茨回家的火車上就寫好了。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又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那半條麵包。

  「看電視。」赫敏說。

  艾瑞斯把那碗麥片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她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電源鍵。電視亮了,出現了一個正在推銷洗衣粉的男人。艾瑞斯換了幾個台,在放著那部黑白無聲電影的頻道停下來。

  屏幕上的人在彈鋼琴,手指在黑鍵和白鍵之間移動著,每一次按下琴鍵的時候畫面都會微微顫動一下。她靠在沙發靠背上,把腿盤起來,把毯子從沙發靠背上拿下來搭在腿上。


  赫敏端著半杯牛奶走進客廳在艾瑞斯旁邊坐下來。

  莉拉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咬了一口。她在艾瑞斯旁邊的旁邊的位置坐下來了,沙發的位置剛好夠三個人坐。

  克魯克山從走廊那邊慢悠悠地走過來跳上沙發在赫敏和艾瑞斯之間盤成了一個圓。它的頭朝著電視的方向,尾巴搭在赫敏的腿上。

  壁爐里的火滅了,木柴燒成了灰白色的灰燼,灰燼在爐膛底部堆了一層,風從煙道里灌進來把灰吹散了一些。赫敏看著壁爐的方向,爐膛里沒有火焰的跳動,只有灰白色的、一碰就散的灰。

  格蘭傑太太回來了,她從壁爐里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的防滑墊上蹭了好一會兒鞋底的灰才走進來。

  (格蘭傑太太去艾瑞斯家的農場玩去了)

  「赫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比賽結束了。」

  格蘭傑太太看到客廳沙發上的三個人和一隻貓,目光在艾瑞斯的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莉拉的臉上。

  「媽,這是艾瑞斯,你見過,這是莉拉。」

  「你好,格蘭傑太太。」艾瑞斯說。

  「格蘭傑太太好。」莉拉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格蘭傑太太面前仰頭看著她,兩隻手交握在身前。

  格蘭傑太太低頭看著莉拉,莉拉仰頭看著她。格蘭傑太太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又張了一下。

  「你好,莉拉,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莉拉自己煎的雞蛋。用橄欖油。」莉拉跑回廚房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桌上,從灶台上拿起那個煎鍋在水龍頭下面沖了沖,用海綿把鍋底的黑垢擦掉,把鍋倒扣在瀝水架上。

  格蘭傑太太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赫敏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把她媽從廚房門口拉到客廳的角落,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格蘭傑太太的表情變了,不是從驚訝變成了困惑,是從困惑變成了「好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走到壁爐前面往爐膛里加了兩塊木柴,用火柴點燃了引火的紙片。火苗從紙片上躥起來舔著木柴的底部,木柴的邊緣開始變黑,然後變紅,然後著了起來。

  格蘭傑太太蹲在壁爐前面,手裡還拿著火柴盒,火光把她的臉照成了一種很暖的橙色。她站起來把火柴盒放在壁爐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客廳里沙發上那三個人和那隻貓。

  「中午想吃什麼。」格蘭傑太太說。

  莉拉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莉拉來做,莉拉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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