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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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比賽還有兩天,伊斯特把兩個鼓鼓囊囊的布袋放在茶几上,布袋是深棕色的帆布,袋口用麻繩扎著,麻繩的末端繫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赫敏和艾瑞斯的名字。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字跡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寫的。

  「零花錢。」伊斯特站在茶几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茶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茶漬。「拿著,去集市逛逛。別在帳篷里待著,你們兩個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沒出過這個門。」

  赫敏拿起寫著自己名字的那個布袋,解開麻繩,往裡面看了一眼。加隆、西可、納特,堆在一起,不是碼好的,是隨手抓一把塞進去的那種堆法。

  硬幣在袋子裡互相壓著,最上面那枚加隆的邊緣卡著兩枚西可,西可的稜角在加隆的表面上壓出了一個印子。赫敏把手伸進袋子裡攪了一下,硬幣在她的手指間發出清脆的、混在一起的金屬聲。她沒有數,但那個重量——那個袋子在她手心裡往下墜的重量——讓她的眉毛抬了一下。

  「教授,這個太多了。」赫敏把袋口拉緊。

  「多什麼多,集市上的東西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一頂破帽子敢賣七個加隆。」伊斯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檯面上發出一聲脆響。「花不完還我。」

  艾瑞斯解開自己那個布袋的麻繩,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把袋口拉緊,塞進了衝鋒衣的口袋裡。衝鋒衣的口袋被撐得鼓了起來,拉鏈拉不上了,她也沒有硬拉,就讓那個口袋敞著,露出一小截布袋的帆布邊。

  莉拉從廚房裡跑了出來,她今天穿了一件亮橙色的T恤,領口有一圈白色的小花,下身是一條牛仔短褲,腳上是那雙棕色小皮鞋。頭髮用兩根橙色的發卡別在耳後,露出兩隻大耳朵。星星耳環在耳朵上晃著,今天換了一副,星星是銀色的,比之前那副大了一圈。

  「莉拉也去,莉拉有錢,莉拉自己賺的。」莉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橡皮筋扎著的小布袋,布袋是白色的,上面印著一顆草莓。她把橡皮筋解開,從裡面倒出幾枚銀幣在手掌上,數了數,又裝回去了。

  克魯克山從貓爬架最高處的觀景台上跳下來,落在沙發上,又從沙發上跳到地上,走到門口坐下來,尾巴卷在腳邊,回頭看著赫敏。它的眼神是「你們要出門了我跟你們去」的意思。不是「可以帶我去嗎」的問句,是「我跟你們去」的陳述句。

  「帶上貓。」伊斯特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了,赤腳踩在地板上,朝走廊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赫敏。「集市上人多,看好貓,別讓它跑了。上次有人帶貓去集市,貓被一隻鷹頭馬身有翼獸嚇跑了,找了三天才找到。」

  赫敏把克魯克山抱起來,塞進貓包,拉好拉鏈。貓包是艾瑞斯從美國帶回來的,不是商店裡買的那種,是托馬斯特意找人做的。包的材質是軍用的帆布,結實到拿刀都劃不破,背帶是寬的,內側縫了一層軟墊,背在肩上不勒。克魯克山在包里轉了個身,把下巴擱在網格窗上,呼出的氣在網格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集市的入口在營地的東邊。從伊斯特的帳篷出來,穿過那片灰綠色的草地,翻過一個小坡,就能看到那片用魔法撐起來的、比營地大了好幾倍的臨時市場。

  入口處立著兩根石柱,柱子頂端的火盆里燒著永遠不會熄滅的藍色火焰,火焰在霧氣中跳動的時候把周圍那些人的臉照得像在水底一樣。

  赫敏和艾瑞斯走進集市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商品,是人。穿著紫色長袍的巫師在賣會說話的鏡子,鏡子裡的人正在對每一個路過的人喊「你今天真好看」。

  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男人站在一頂用蛇皮搭的帳篷門口,手裡舉著一條正在扭動的、不斷變色的圍巾,嘴裡喊著「變色圍巾,你戴上去就變成另一種膚色」。旁邊有人在賣會飛的假老鼠,假老鼠從攤位上的籠子裡飛出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飛回去。

  還有人在賣各種奇形怪狀的坩堝,其中一個坩堝的形狀像一隻蹲著的蛤蟆,蛤蟆的眼睛是兩個銅把手,加熱的時候眼睛會亮起來。

  赫敏在一個賣魔法把戲的攤位前停下來。攤位上擺著幾盒噼啪爆炸牌和幾副自洗撲克牌,撲克牌在盒子裡自己翻著面。

  她拿起一盒噼啪爆炸牌看了看盒子背面的說明——「適合全家一起玩。爆炸聲不會太大。安全可靠。已通過魔法產品安全檢測。」她把盒子放回去,又拿起了那副自洗撲克牌。撲克牌的牌盒上貼著一張紙條,手寫著「溫馨提示,你洗牌的速度永遠不會比它快」。

  艾瑞斯站在旁邊的那個攤位前。攤位上擺著各種口味的比比多味豆,不是霍格沃茨特快上賣的那種小盒裝的,是論斤稱的。

  一個巨大的玻璃罐子立在桌子中央,罐子裡堆滿了五顏六色的豆子,紅的、綠的、黃的、藍的、紫的、橙的,顏色混在一起像一罐被壓扁了的彩虹。罐子旁邊放著一張小卡片,卡片上寫著「一口下去,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是什麼味道」。

  「你要不要。」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鼓鼓的布袋。

  「不要,上次吃到耳屎味的,噁心了一整天。」

  艾瑞斯從罐子裡舀了一勺豆子,裝進一個小紙袋裡,遞給攤主一枚銀幣。攤主是一個矮胖的女巫,臉圓得像一個被發酵過度的麵包,笑容從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她接過銀幣的時候看了艾瑞斯一眼,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了她身後那個敞著口的布袋上。

  「小姑娘,你那個袋子裡的錢快掉出來了。」女巫用下巴指了指艾瑞斯的口袋。

  艾瑞斯低頭看了一眼,把布袋往口袋裡塞了塞,拉鏈還是沒有拉。她從紙袋裡拿出一顆豆子放進嘴裡,嚼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嚼了兩下,咽了。

  (大家可以猜猜,艾瑞斯會不會美式居合)

  「什麼味的?」赫敏問。

  「烤麵包。」

  克魯克山在貓包里不安分地動了一下,用爪子拍了一下網格窗,然後縮回去了。赫敏低頭看了一眼貓包,貓包里的克魯克山正透過網格窗看著對面那個賣老鼠的攤位。

  攤位上的老鼠是活的,在籠子裡跑來跑去,灰色的、白色的、花色的。其中一隻白老鼠趴在籠子的鐵欄杆上,鼻子從欄杆縫隙里伸出來,鬍鬚在空氣中顫著。克魯克山的瞳孔放大了。

  「別看。」赫敏把貓包的朝向轉了一下,讓網格窗朝著自己的方向。克魯克山不甘心地把爪子從網格窗的縫隙里伸出來,勾住了赫敏的衣服,又被她塞回去了。

  她們繼續往前走,集市裡的攤位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到後來幾乎是肩碰著肩。有人在賣水晶球,水晶球里的預言家正在用低沉的嗓音說「你將會遇到一個……」,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那個賣寵物項圈的攤主的叫賣聲蓋過去了。

  項圈是防跳蚤的,攤主說戴上之後寵物身上就不會再長跳蚤,一個項圈管三年。赫敏在項圈前面停了一下,看了看項圈的尺寸,又看了看貓包里的克魯克山。

  「太大了,克魯克山的脖子細。」赫敏把項圈放回去了。

  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比比多味豆的紙袋,又拿了一顆放進嘴裡。這次她的眉頭動了一下——不是皺眉,是眉心那塊皮膚被味道刺激得縮了一下。

  「這個是什麼味的。」

  赫敏湊過去聞了聞紙袋口。

  「肥皂。」

  「肥皂味的比比多味豆。」

  赫敏把紙袋推回去。

  「你還要吃嗎。」

  艾瑞斯把紙袋口折了一下,塞進了另一個口袋。

  莉拉從後面追了上來,她的手裡拿著一個比她的頭還大的棉花糖,棉花糖是粉紅色的,表面撒著彩色的糖粒。她咬了一口,棉花糖在她的嘴裡化成了糖水,從嘴角溢出來一點,她用舌頭舔掉了。

  「莉拉買的,一個銀幣,好大。」

  「一個銀幣買一個棉花糖。」赫敏看著那個正在快速縮水的粉紅色雲團。

  「貴,但是好吃。」莉拉又咬了一口。

  集市深處有一個賣寵物用品的攤位。不是像其他攤位那樣隨便擺幾張桌子,是正兒八經地用木柵欄圍了一圈,柵欄上掛著各種顏色的牽繩和項圈。攤位裡面有幾個籠子,籠子裡關著貓頭鷹和貓狸子,還有一隻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渾身長著金色絨毛的小動物正在籠子的角落裡打瞌睡。

  赫敏在一個賣貓零食的攤位前停下來。攤位上擺著各種口味的貓零食,裝在透明的玻璃罐里。攤主是一個穿著綠色圍裙的年輕女巫,圍裙的胸口繡著一隻貓的圖案,貓的尾巴和圍裙的系帶混在一起,乍一看以為是兩隻貓。

  「這個是什麼口味的?」赫敏指著其中一個玻璃罐。罐子裡的零食是條狀的,深棕色的,表面有一層油光。

  「三文魚味的,貓都愛吃,我自己有三隻貓,每天追著我要吃這個。」女巫從罐子裡拿出一條零食,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伸到貓包前面。克魯克山從網格窗里探出鼻子聞了聞,然後縮回去了。

  女巫沒有把另一半收回去,放在貓包的網格窗前面等著。過了一會兒,克魯克山的鼻子又探出來了,這次比上次久,聞了又聞,然後把零食從女巫的手指間叼走了。貓包里傳出細碎的咀嚼聲。


  「它吃了。」赫敏說。

  「它吃了。」女巫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了兩個月牙,和圍裙上那隻貓的圖案一模一樣。「來一罐?夠吃一個月的。」

  赫敏買了一罐三文魚味的貓零食,從布袋裡抓了一把硬幣出來,數了七個銀幣放在桌上。女巫把罐子用牛皮紙包好,用麻繩扎了一個蝴蝶結,蝴蝶結的兩邊長度不一樣,和之前在郵購手冊上系的那個一模一樣。赫敏提著罐子,罐子比她想像的重,玻璃的厚度大概有兩厘米,罐底有一個凹進去的貓爪印。

  她們又逛了幾個攤位。艾瑞斯在一家賣各種魔法器皿的攤位前停下來,拿起一個杯子看了一會兒,放下,又拿起一個盤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盤子的底部印著一個生產廠家的名字,不是英國本地的,上面全是義大利語。她把盤子放回去,走到旁邊的那個攤位前。

  那個攤位賣的是各種麻瓜物品——麻瓜出品的、被巫師改裝過的、具有魔法的日常用品。攤位上擺著一台看起來很舊的收音機,收音機的外殼是褐色的,旋鈕上的刻度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收音機正在放歌,不是麻瓜電台的歌,是巫師電台的歌——歌聲從收音機里傳出來的時候,聲音在空氣中凝成了一行行銀色的字,浮在收音機的上方,幾秒後散開。

  「這台收音機多少錢?」艾瑞斯指著那台舊收音機。

  攤主是一個留著山羊鬍的男巫,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紫色長袍,領口別著一枚巫師棋的棋子——騎士。他從收音機後面探出頭來看了艾瑞斯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機。

  「二十個加隆。」

  艾瑞斯從布袋裡掏出二十枚加隆,一枚一枚地擺在桌子上。加隆在桌面上摞成了兩摞,每摞十枚。攤主看著那些加隆,又看著艾瑞斯,從攤位下面拿出一塊布把那台收音機包起來,遞給艾瑞斯。艾瑞斯接過收音機,夾在腋下,走了。

  赫敏跟在她旁邊。

  「你花二十加隆買了一台收音機。」

  「它能放歌,字會浮出來。」

  「你會德語?那些字是不是英文的,你看得懂。」

  「聽就行了,不用看字。」艾瑞斯把收音機從腋下換到另一隻手上,從紙袋裡又拿了一顆比比多味豆放進嘴裡,這次她嚼了兩下就停了,把豆子從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豆子的顏色是灰色的,表面有一點綠色的小點。

  「這是什麼味的。」

  赫敏湊過去聞了聞。

  「草。」

  「草味的比比多味豆。」艾瑞斯把豆子包在紙袋裡,塞進了口袋。

  她們走到集市的盡頭,那裡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幾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掛著各國魔法部的旗幟。風吹過來的時候旗幟展開來,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旗杆下面坐著幾個人,一個男人正在吹風笛,風笛的聲音在空曠的營地里傳得很遠。旁邊一個女人坐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幅畫,畫的是魁地奇球場,不是用顏料畫的,是用魔法變的,球場裡的球員在畫面上飛來飛去。

  赫敏在那幅畫前面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畫面里的一個球員正好把鬼飛球投進了圓環,觀眾席上的人從座位上跳起來歡呼,歡呼聲從畫面里傳出來,很輕很細,像蚊子叫。

  「這幅畫多少錢?」赫敏問那個女人。

  「不賣。」女人抬起頭看了赫敏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畫。她沒有用畫筆,用手指在畫布上點了一下,畫面上就多了一個正在飛行的球員。

  赫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克魯克山在貓包里打了一個哈欠,把下巴擱在網格窗上,眼睛半閉著。它逛累了。

  「回去?」赫敏問。

  「回去,餓了。」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那袋比比多味豆的紙袋,看了看裡面還剩幾顆,然後把紙袋口折好塞回了口袋。

  她們往回走的路上經過一個賣肉餅的攤位。肉餅的香味從攤位那邊飄過來,不是那種刻意往外推的魔法香氣,是油鍋里的肉餡被煎熟之後自然散發的、帶著一點焦邊的、讓人走不動路的那種香味。

  艾瑞斯停下來,買了兩個肉餅,用一個紙袋裝著。她把一個遞給赫敏,另一個自己拿著咬了一口。肉餅的皮是脆的,咬下去的時候發出「咔嚓」的聲音,肉餡的汁水從咬開的缺口裡流出來,燙得艾瑞斯的嘴唇紅了一塊。她沒吹,咽下去了。

  赫敏咬了一口自己那個,肉餡里的洋蔥是甜的。她吃完最後一口,手指上沾著油,在褲子上蹭了一下。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她。紙巾不是商店裡買的那種,是莉拉從廚房拿的,疊得方方正正的,有一股洗潔精的味道。


  她們走過那根石柱的時候,藍色火焰在柱頂燃燒著。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不是黑,是那種在藍色和灰色之間徘徊的、分不清到底是白天快要結束還是夜晚剛剛開始的、霧氣和暮色混在一起的顏色。

  伊斯特站在帳篷門口,穿著那件黑色的衛衣和那條深灰色的運動褲,腳上穿著一雙棉拖鞋——今天穿的是灰色的,印著貓臉,貓的眼睛是兩顆紐扣。她看到赫敏和艾瑞斯走過來,把手裡的茶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口。

  「買了什麼。」

  艾瑞斯把那台收音機從腋下拿出來,把包著的布解開,露出那台舊收音機褐色的外殼。

  「收音機。二十加隆。」

  伊斯特看著那台收音機,又看著艾瑞斯,目光從收音機移到艾瑞斯的臉上,又從艾瑞斯的臉上移回收音機。她把茶杯放在門口的防滑墊上,從艾瑞斯手裡接過收音機,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銘牌。

  「Märklin,德國產的,五十年代的東西。這個型號不常見。」她把收音機還給了艾瑞斯,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赫敏注意到,她接過收音機的時候手指在機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不是遲疑,是一種「讓我看看你買了什麼好東西」的好奇。

  「花二十加隆買這個東西,值了。」伊斯特說完,彎腰拿起茶杯,轉身走進了帳篷。

  赫敏和艾瑞斯跟著走了進去。莉拉已經在廚房裡了,燉菜的香味從廚房的門縫裡擠出來,鑽進了赫敏的鼻子裡。她深吸了一口氣,不是刻意的,是鼻子自己動的。

  「莉拉燉了牛肉,你們去洗手。馬上吃飯。」莉拉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鍋鏟碰鐵鍋的叮叮聲。

  赫敏把貓包放在玄關,拉開拉鏈。克魯克山從包里跳出來,踩了踩橡木地板,然後朝貓牆的方向走去。它走到那面直達天花板的貓牆前面仰頭看了一眼最頂端的觀景台,沒有跳上去。它蹲在貓爬架的底部,用前爪抓住劍麻繩拉了一下,然後鬆開爪子,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跳上去盤成了一個圓。

  艾瑞斯把那台收音機放在茶几上,插上電源。收音機的指示燈亮了起來,紅色的,不大,在帳篷柔和的燈光下像一顆剛從聖誕樹上摘下來的小彩燈。她旋了一下旋鈕,收音機發出「呲呲啦啦」的聲音,是那種沒有搜到電台時才會發出的白噪音。

  她又旋了一下,聲音變了,變成了一段很輕很輕的、帶著雜音的、像是在很遠的頻道上播放的音樂。音樂的旋律被雜音切碎,斷斷續續的,但她沒有繼續調。

  赫敏在沙發上坐下來,從口袋裡的紙袋中拿出一條貓零食,撕開包裝,在克魯克山的鼻子前面晃了一下。克魯克山的耳朵朝前轉了轉,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赫敏的腿邊,仰頭看著那條零食。赫敏把零食掰成小段,一截一截地餵給它。克魯克山每吃一截就把頭往赫敏的手心裡蹭一下,蹭完之後繼續等下一截。

  「它今天乖。」赫敏把最後一截零食塞進克魯克山嘴裡,用手背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肉沫。

  「逛累了,沒力氣鬧。」艾瑞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那台收音機前面,把音量調小了一點,小到不仔細聽就聽不到的程度。她把旋鈕停在那個位置,沒有再動。

  收音機里的音樂從雜音里鑽出來,變成了一首赫敏叫不出名字的、沒有歌詞的、只有幾種弦樂器在拉的曲子。音調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和帳篷外面的風聲混在一起的時候像是一首寫了很久沒有寫完的歌。

  莉拉從廚房裡端著一個大砂鍋走出來,放在餐桌中央。砂鍋的蓋子還蓋著,白色的蒸汽從蓋子的縫隙里擠出來,把砂鍋上方的空氣變成了一片薄薄的、飄動著白霧的雲。她揭開蓋子,牛肉的香味從鍋里湧出來,瀰漫整個客廳。

  「吃飯了,莉拉做了土豆泥,還有烤蔬菜,還有湯。」莉拉把碗筷擺在桌上,碗是白色的,碗底印著一朵藍色的小花。筷子是木頭的,竹子的那種木頭的,不是金屬的。

  麥格教授從主臥室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長袍,頭髮盤成了一個低髻,幾縷灰白色的碎發落在耳邊。她在餐桌旁邊坐下來,拿起碗,從砂鍋里舀了一勺牛肉。牛肉在她的勺子上顫了一下,醬汁從肉的纖維里滲出來,滴在碗裡。她吃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

  「味道很好,莉拉。」

  莉拉站在餐桌旁邊,兩隻手交握在身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莉拉明天做烤雞。莉拉今天在集市上看到有人賣新鮮的雞。不是那種冷凍的,是活的,莉拉挑了一隻。」

  赫敏舀了一勺土豆泥放進嘴裡,土豆泥是綿的,不是那種加了太多牛奶之後稀得像粥的綿,是那種只用了一點點黃油、用手工壓碎、還保留著幾粒沒完全壓散的土豆粒的綿。她把土豆泥咽下去,看著莉拉。


  「你買了雞?活的雞?放在帳篷里?」

  「放在廚房後面的陽台上,陽台封了網的,雞跑不掉,明天吃。」莉拉舀了一勺牛肉放進自己的碗裡。

  艾瑞斯吃了一塊烤蔬菜。蔬菜是西葫蘆和甜椒和洋蔥串在一起的烤串,表皮烤得有點焦,裡面還是脆的。她把烤串上的西葫蘆咬下來一塊,嚼了兩下,把剩下的放在碗邊。她的手指上沾了燒烤醬,用紙巾擦了擦,繼續吃。

  伊斯特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德文雜誌,雜誌的封面是一輛銀色的、車頂很低的、長得像一隻鞋的車。她把雜誌放在茶几上,在餐桌旁邊坐下來,拿起碗給自己舀了一碗湯。

  湯是番茄味的,裡面飄著幾片羅勒葉。她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從砂鍋里夾了一塊牛肉放在麵包上,用麵包把牛肉的醬汁吸了一下,然後把整塊麵包塞進嘴裡。

  「教授。」赫敏把碗放在桌上。

  伊斯特嚼著麵包看著她。

  「你給我們的零花錢,我花了七個銀幣買了一罐貓零食,艾瑞斯花了二十個加隆買了一台收音機。莉拉花了多少我不知道。」

  「莉拉花了一個銀幣買棉花糖。」莉拉從碗裡抬起頭。「莉拉知道貴,但是好吃。」

  伊斯特把嘴裡的麵包咽下去,喝了一口湯。

  「我說了花不完還我,花完了就算了,不用還。」

  「二十加隆不用還?」

  「不用。」伊斯特把碗裡的湯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回茶几旁邊拿起那本德文雜誌,翻開之前折好的那一頁。「明天是比賽日,早上七點起來吃早餐,八點出發。包廂在頂層,有露台,視野比普通看台好,你們不用擠在下面的人堆里。」

  她說完,翻開雜誌,靠在沙發上看了起來。

  赫敏把那碗牛肉吃完了,把碗裡的醬汁用麵包蘸乾淨,塞進嘴裡。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餐桌上的砂鍋、碗、筷子、還有那台放在茶几上的舊收音機。收音機里的音樂還在放著,弦樂器的音調比剛才低了一些,節奏也比剛才慢了一些。

  克魯克山從沙發上跳到桌上,在空碗之間走了幾步,低頭聞了聞砂鍋的邊緣,然後從桌上跳下去,走到貓牆前面,跳上最低的那塊擱板,一步一步地爬到最高處的觀景台。它在觀景台上蹲下來,尾巴從圍欄的縫隙里垂下去,看著帳篷門口的方向。

  莉拉把碗收走了,水龍頭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碗和碗碰撞的聲音在帳篷里響著。麥格教授從餐桌旁邊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在伊斯特旁邊坐下來。

  她沒有說話,從茶几下面抽出一本關於變形術理論的書翻開。伊斯特把雜誌往旁邊挪了挪給麥格教授騰出更多的空間,雜誌的封面從那輛長得像鞋的車變成了一輛深藍色的、車頂有行李架的、看起來能塞進很多行李箱的旅行車。

  赫敏從餐桌旁邊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在艾瑞斯旁邊坐下來。她坐下去的時候沙發的絲絨面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個聲音被收音機里的音樂蓋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被橡木地板吸收掉了。

  「你明天坐過山車。」赫敏說。

  「明天看魁地奇。」艾瑞斯說。

  「過山車和魁地奇不一樣。」

  「過山車比魁地奇高,過山車還會轉彎。」

  「魁地奇也會轉彎。」

  「你坐掃帚上?」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看著她。赫敏把目光移開,看著天花板上的天窗。天窗上方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達特穆爾灰色的夜空里沒有星星。帳篷里的燈光把天窗照成了一塊淺黃色的、邊緣模糊的光斑,光斑里有幾隻飛蟲的影子在飛。

  「包廂有露台,不怕高。」赫敏說。

  「嗯。」

  「你明天陪我站在露台上。」

  「好。」

  帳篷外面有人在放煙花。煙花的爆炸聲從遠處傳過來,不是那種震耳欲聾的巨響,是一種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一本厚書摔在地上的聲音。

  煙花的光從帳篷布的縫隙里透進來,一明一暗的,頻率不快不慢。克魯克山從觀景台上探出腦袋,朝帳篷布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頭縮回去了。

  收音機里的音樂停了。電台里變成了一個男人在說話的聲音,用的不是英語,是某種赫敏聽不懂的語言,語速很快,像是在播報什麼新聞。艾瑞斯伸手把收音機關了,旋鈕擰到最左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咔」,指示燈滅了。


  「你關了。」赫敏說。

  「聽完了。」

  「你聽得懂那個人在說什麼?」

  「聽得懂,他在說天氣,明天達特穆爾有霧,比賽的時候霧會散。散到觀眾席剛好能看清球場。」

  赫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看著艾瑞斯。艾瑞斯靠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著。她的頭髮在今天的霧氣中走了一天,從發尾到髮根都是潮的,貼在她的耳朵旁邊。

  耳尖露在頭髮外面,那一小截皮膚的顏色在燈光下是淺粉色的,不是因為她害羞了,是因為達特穆爾的風把她耳朵的血管吹得擴張了。

  「你冷。」赫敏說。

  「不冷。」

  「你耳朵紅了。」

  「霧氣的濕度太高了,皮膚的毛細血管在濕度變化的時候會自動擴張。」

  赫敏看著她,沒有說話。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從床上拿了一條毯子。毯子是深灰色的,毛料的,邊緣有一圈淺灰色的流蘇。她走回客廳把毯子展開蓋在艾瑞斯的腿上。

  艾瑞斯低頭看著那條毯子,手指在毯子的邊緣摸了一下。流蘇在她的手指間滑過去,毛料的質感在指尖留下了溫暖的、乾燥的、像被人用手掌捂過熱氣還沒有散盡的觸覺。

  「謝謝。」艾瑞斯說。

  赫敏在艾瑞斯旁邊坐下來,把自己的那部分毯子拉到自己的膝蓋上。毯子不大,蓋在兩個人腿上剛剛好。膝蓋和膝蓋之間隔著一層毛料,毛料的厚度剛好夠擋住兩個人的體溫不往外散。

  莉拉從廚房裡走出來,把燈關了。客廳里只剩下那盞茶几旁邊落地燈還亮著,燈罩是米白色的,布面的,光從布面里透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種很柔和、沒有陰影的暖黃色。

  她走到走廊盡頭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赫敏和艾瑞斯在沙發上坐著,兩個人的膝蓋蓋著同一條毯子,肩膀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克魯克山在貓爬架最高處的觀景台上盤成了一個圓,尾巴從圍欄的縫隙里垂下來,尾巴尖在空氣中慢慢地畫著圈。

  伊斯特靠在沙發上,雜誌蓋在臉上,呼吸的聲音被雜誌擋住了,只能看到她的胸口在規律地起伏著。麥格教授把書籤夾在正在看的那頁書里合上書本放在茶几上,看著伊斯特被雜誌蓋住的臉。

  她伸出手把雜誌從伊斯特臉上拿下來。伊斯特的眼睛是閉著的,眉毛是舒展的,嘴唇是抿著的。麥格教授把雜誌疊好放在茶几下面,從沙發上站起來,從走廊的盡頭拿出了一條深棕色的毯子蓋在伊斯特身上。毯子的邊緣蓋住了伊斯特的腳趾,伊斯特的腳趾在毯子下面動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扯了扯,蓋住了腳踝。

  麥格教授在伊斯特旁邊坐下來,沒有蓋毯子。她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客廳對面那面貓牆上,看著那根從地面螺旋上升到天花板的貓爬架,看著那些高低錯落的擱板,看著牆壁上那些大小不一的洞口。

  克魯克山從觀景台上跳下來,從貓爬架上一步一步地走下來,走到麥格教授腳邊,跳上沙發,在麥格教授的大腿上盤成了一個圓。它的頭朝著麥格教授的手的方向,下巴擱在她的膝蓋上。

  麥格教授把手放在克魯克山的背上,手指陷進那層薑黃色的毛里。克魯克山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持續的呼嚕聲,在安靜下來的客廳里,比收音機里那些被雜音切碎的音樂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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