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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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末,魁地奇世界盃營地的帳篷比赫敏想像的多,也比她想像的亂。不是那種「東西放得亂七八糟」的亂,是那種「每家人把自家門前那一畝三分地按自己的審美折騰了一遍」的亂。

  左邊是一頂紫色的、塔尖上飄著金色旗子的帳篷,旗子上繡著一隻正在噴火的威爾斯綠龍。右邊是一頂用鯨魚皮搭的、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的帳篷,燈籠不是紙糊的,是人魚的膀胱做的,裡面的火焰是藍色的,在霧氣中看起來像兩團飄在半空中的鬼火。

  再遠一點,有人在帳篷頂上放了一隻充氣的、和帳篷差不多大的渡渡鳥,渡渡鳥的嘴被風吹得歪向了左邊,像一個在歪頭思考什麼問題的人。

  赫敏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的那條泥濘小路上。行李箱的輪子被泥巴糊住了,她每走幾步就要彎腰把輪子上的泥摳一摳。

  行李箱上面的貓包里,克魯克山的臉貼在網格窗上,瞳孔放得很大,正在以每秒鐘好幾次的頻率轉頭,試圖捕捉視線範圍內所有移動的東西。

  一隻地精從路邊的草叢裡探出頭來,克魯克山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像馬達啟動一樣的「咕嚕」,然後用爪子拍了一下網格窗,地精縮回去了。

  艾瑞斯走在赫敏後面。她的行李箱比赫敏的大了一號,拉著走的姿勢看起來很輕鬆,輪子在泥地里發出的聲音也比赫敏那個小一些——托馬斯特意換過的越野款。

  她的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深綠色的帆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是她帶的帳篷。帳篷是她爸從軍用品商店買的,說是「軍用級別的防風防雨防一切」,說明書上寫著能在颶風裡撐住,但托馬斯補充了一句「沒在颶風裡試過,你自己看著辦」。

  「羅恩家的帳篷在哪個區?」赫敏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地圖。地圖是哈利走之前塞給她的,上面用原子筆標了一個圈,寫著「我們在這兒」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大概是羅恩的手筆。

  「B區,第五排,帳篷是白色的,上面畫著金色飛賊。」艾瑞斯從赫敏手裡拿過地圖看了一眼,還給她。

  她們找到了那頂白色帳篷。金色飛賊的圖案畫得不太像,飛賊的翅膀一大一小,輪廓歪歪扭扭的。如果拿給不認識魁地奇的人看大概會以為那是一隻長著翅膀的、表情呆滯的桌球。帳篷門口放著一雙威靈頓靴,靴筒上糊了一層厚厚的泥。裡面傳來韋斯萊夫人的聲音,不大,但在帳篷外面也能聽出來是那種「你再說一遍試試」的語氣。

  赫敏站在門口喊了一聲,韋斯萊夫人從帳篷里探出頭來,臉上從「正在訓人」的緊繃變成了「終於來了」的鬆快。她看到赫敏,笑了,笑容把臉上的幾道細紋擠得更深了。

  「赫敏!快進來快進來。你找到這裡不容易吧?營地太大了,上次世界盃我走丟了,找了兩個多小時才找到帳篷。」她側身讓赫敏進去,目光落在艾瑞斯身上,停了一下。「這是你朋友?」

  「艾瑞斯·埃文斯,赫奇帕奇的。」赫敏側身指了指艾瑞斯。

  「埃文斯?你爸媽是不是在美國開靶場的那個埃文斯?」韋斯萊夫人的眉毛抬起來,不是那種驚訝的抬,是那種「我想起來是誰了」的抬。

  艾瑞斯點了點頭。

  韋斯萊夫人臉上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你媽媽去年給亞瑟寄過一批子彈。老式的那種,英國買不到了。亞瑟高興了好幾天,在倉庫里打了兩天的靶。」

  艾瑞斯又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韋斯萊家的帳篷從外面看不大,裡面被施了空間伸展咒,比外面看起來大了好幾倍。但架不住人多——韋斯萊夫婦、比爾、查理、珀西、弗雷德、喬治、羅恩、金妮,還有哈利。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人,地上坐著人,廚房的桌子上也坐著人。空氣里瀰漫著韋斯萊夫人做的燉菜的香味和弗雷德身上的火藥味混在一起的東西,不是難聞,是一種「這裡住的人太多了」的味道。

  羅恩從沙發上站起來,給赫敏讓了一個位置。赫敏沒坐,看了看周圍的地上。地上已經沒有空位了,弗雷德的腳旁邊放著一箱煙火,查理的腳旁邊放著一本關於龍的雜誌。

  「還有一個位置。」金妮從廚房的桌子上跳下來,指了指自己剛才坐的地方。桌上還有麵包屑,金妮用手掃了一下,麵包屑掉在地毯上,弗雷德懷裡的貓頭鷹從籠子裡探出頭來,叼走了一粒。

  赫敏看了看那個位置,又看了看貓包里的克魯克山。克魯克山還在用爪子拍網格窗,頻率比之前更快了,大概是聞到了陌生人的氣味。它需要的地方不是一個座位,是一個能放貓包、能把貓從包里放出來、能讓貓在不踩到別人的情況下伸個懶腰的地方。這個帳篷里沒有這樣的地方。


  「我帶了帳篷。」艾瑞斯的聲音從赫敏身後傳過來。

  赫敏轉過身,艾瑞斯站在帳篷門口,深綠色的帆布袋拎在手裡,表情和她平時說話的時候一樣——什麼都沒有。

  「你帶了帳篷?」

  「帶了,我爸塞的,他說住別人家不自在。」

  「你家對我來說也算是別人家。」赫敏看著她。

  「我爸說的,不是我說的。」

  韋斯萊夫人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麵包。她看了一眼艾瑞斯手裡的帆布袋,又看了看赫敏的表情。

  「你們有帳篷?那就太好了。我還在想怎麼擠呢,這麼多人,克魯克山也要地方。」

  赫敏從韋斯萊家的帳篷里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霧氣比來時濃了不少。從帳篷門口看不到十米外的東西,遠處那些奇形怪狀的帳篷的輪廓在霧中變成了一些模糊的、深淺不一的色塊。

  艾瑞斯在韋斯萊家帳篷旁邊的一小塊空地上把她的帳篷展開鋪在地上。那頂帳篷的顏色是深綠色的,不是那種發暗的深綠,是那種軍用的、帶一點灰調的、在草地里能偽裝自己的深綠。

  帳篷布的面料摸起來很厚,表面有一層防水的塗層。艾瑞斯把固定樁一根一根地敲進地里,敲到第四根的時候,起風了。

  風不是慢慢變大的,是那種「呼」的一下,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扇巨大的門突然推開了。營地里的帳篷被吹得鼓了起來,有的帳篷的布面拍打著骨架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艾瑞斯的帳篷在地上的布面被風掀起來的一角打在她的小腿上,然後整頂帳篷從地上彈了起來。

  固定樁被連根拔起,帶著泥巴從土裡飛出來,其中一根擦著赫敏的小腿飛過去,釘在韋斯萊家帳篷的外壁上,發出「咚」的一聲。帳篷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布面在風中展開來,像一面被吹飛的、巨大的、深綠色的旗。它飄了大概十幾米,落在一頂紫色的塔尖帳篷頂上,掛住了,像一個被人隨手搭上去的、忘記收的、灰撲撲的毯子。

  艾瑞斯站在那塊空地上,手裡還拿著第四根固定樁。她看著那頂掛在別人家帳篷頂上的自己的帳篷,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的帳篷飛了。」赫敏說。

  「看到了。」

  「你不去撿?」

  「風停了再去,現在上去也會被吹跑。」

  赫敏把貓包放在地上,克魯克山從網格窗里看著那頂在風中翻動的深綠色帳篷,尾巴尖在貓包里慢慢地擺了一下。

  她們在風裡站了幾分鐘。風小了一點,但沒完全停。艾瑞斯走到那頂紫色帳篷下面,仰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頂被掛住的帳篷,伸出手夠了一下,沒夠到。她後退幾步,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拍了拍手掌,然後又伸手夠了一下。指尖離帳篷的邊緣還差了一點。她站在原地,仰著頭,手舉著。

  「你在這等著,我去找人幫忙。」赫敏把貓包放在艾瑞斯腳邊,轉身走了。

  她在營地里走了好一陣,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了,泥巴被無數雙靴子踩過之後變成了深灰色的糊狀,她的運動鞋陷進去再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了「噗嗤噗嗤」的聲。

  她繞過那頂鯨魚皮帳篷,繞過那只會噴火的威爾斯綠龍旗子,繞過一頂門口種了兩棵蘋果樹的、樹冠上還掛著幾個果子的帳篷。

  她看到一頂帳篷,深綠色的,灰撲撲的,邊角磨損得起了毛邊,門口的防潮墊上印著幾個模糊的泥腳印。它看起來和營地里大多數普通帳篷沒什麼區別,甚至比普通帳篷還要舊一些。但赫敏的腳步慢下來了。

  不是因為帳篷本身,是因為帳篷門口放著的那雙靴子。黑色的,系帶的,鞋底的花紋已經被磨平了。她在伊斯特的套房門口見過這雙靴子很多次,每次都是踢在門邊、鞋帶沒解、一隻歪向左邊一隻歪向右邊。

  赫敏站在那頂帳篷門口,沒有敲門,沒有喊。她蹲下來,拉開貓包的拉鏈,克魯克山從包里探出頭來,聞了聞空氣,然後從包里跳了出來,走到帳篷門口,用爪子扒了一下門帘。

  門帘從裡面被掀開了。伊斯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和一條深灰色的運動褲,腳上穿著一雙印著貓爪印的棉拖鞋。她低頭看了一眼克魯克山,克魯克山仰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從她兩腿之間鑽了進去。伊斯特抬起頭看著赫敏。

  「格蘭傑,你怎麼在這?」

  「艾瑞斯的帳篷被風吹跑了。韋斯萊家太擠了,克魯克山需要地方。」赫敏站在門口,說完了。


  伊斯特看了她幾秒鐘,側身讓開了門。

  赫敏走進帳篷的那一刻,踩到的不是泥地,不是帆布,是橡木地板。深棕色的,踩上去微微有彈性的那種。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運動鞋,鞋底上沾滿了達特穆爾的灰色泥漿,在橡木地板上印出了兩個完整的、帶著鞋底紋路的腳印。她縮了一下腳,想把腳縮到門外去,但門已經在她身後關上了。

  伊斯特從門口的鞋櫃裡拿出一雙棉拖鞋扔在地上。拖鞋是深藍色的,比赫敏的腳大了一號。

  「穿這個,你的鞋放門口。」

  赫敏換了鞋,踩在橡木地板上。腳感比她在自己家臥室里踩的木地板還要舒服,不是心理作用,是這地板真的鋪得好。她的目光從地板移到天花板——天花板是透明的,天窗把達特穆爾灰色的天光漏進來,灑在沙發上、茶几上、那面從地面直達天花板的貓牆上。

  克魯克山已經在那面貓牆前面了。它蹲在地上仰著頭,從最底層的貓抓板看到最頂層那個懸空的觀景台,從觀景台看到牆壁上那些大小不一的洞口,從洞口看到那些高低錯落的、鋪著米白色細絨布的擱板。它的後腿蹲了一下,然後跳上了第一塊擱板。

  赫敏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她看到克魯克山從第一塊板跳到第二塊,從第二塊跳到第三塊,從第三塊鑽進一個牆上的洞口。過了幾秒鐘,它的頭從另一個洞口探出來,在更高的位置。它繼續往上跳,爪子踩在劍麻繩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每一步都穩得像是在這面牆上生活了很多年。

  「這是帳篷?」赫敏說。

  伊斯特已經在客廳的墨綠色絲絨沙發上坐下來了。她的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杯茶,杯子的顏色是深紅色的,和沙發靠在一起的話不仔細看分不清哪裡是沙發哪裡是杯子。

  「是帳篷。」

  「這個地板。」

  「橡木的。」

  「天花板。」

  「天窗。」

  「那個貓牆。」

  「給勳爵的。」

  赫敏閉上眼睛,等了一兩秒,又睜開了。帳篷還是那個帳篷,橡木地板還是橡木地板。艾瑞斯從外面走了進來,懷裡抱著她那頂被風吹跑的、灰撲撲的深綠色帳篷。

  她的頭髮上沾著幾根從紫色帳篷頂上蹭下來的不知道是什麼植物的鬚鬚,表情還是什麼都沒寫。她看到橡木地板,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巴的靴子。

  伊斯特用下巴指了指門口的鞋櫃。艾瑞斯換了一雙拖鞋,灰色的,和赫敏那雙一個款式。她抱著帳篷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

  「你帳篷不要了?」伊斯特看著她懷裡的帳篷。

  「要,先放這裡。」艾瑞斯把帳篷靠牆放著,在那根從地面螺旋上升的貓爬架旁邊。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天窗,又看了一眼那面貓牆,看到克魯克山正蹲在最高處那個觀景台上,尾巴從圍欄的縫隙里垂下來。她的目光在天花板下面那根貫穿整個帳篷頂部的貓爬架橫樑上停了一下。

  「客房在後面,左拐走到盡頭,左手邊那兩間,每個房間配獨立衛生間。」伊斯特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不大不小,像是在念一段說明書。她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床單和洗漱用品不用你們操心,莉拉會換。」

  莉拉從廚房的方向跑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外面套了一條深藍色的圍裙,圍裙的系帶在腰後打了一個很大的蝴蝶結。手裡拿著一個噴壺,噴壺裡裝著水,水面上浮著幾片薄荷葉。

  「赫敏小姐!艾瑞斯小姐!莉拉馬上鋪床!莉拉今天早上剛把客房的被子曬過!」莉拉把噴壺放在茶几上,從赫敏和艾瑞斯之間穿過去,跑到走廊的盡頭,推開一扇門,進去了。

  赫敏站在客廳里,手還插在口袋裡。她摸到了那根從艾瑞斯家農場帶回來的、被她用紙巾包好的、克魯克山的一根鬍鬚。她把鬍鬚往口袋深處塞了塞。

  「瓦爾德斯教授。」赫敏的聲音在帳篷里聽著和在外面不一樣,不是帳篷的材質變了,是她自己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產生了一種「被木頭和布料吸掉了一部分高頻」的悶。

  「嗯。」

  「謝謝你讓我們住這裡。」

  伊斯特端著茶杯,從沙發上站起來,赤腳踩在橡木地板上。拖鞋被她甩在了沙發前面,一隻在茶几腿旁邊,一隻在沙髮腳的側面。她看著赫敏,眼睛裡的紅色在帳篷的柔光中顯得比平時淺了一些,像兩塊被水洗過一遍的紅寶石。


  「你應該去謝謝米勒娃」伊斯特說完這句話,轉身往走廊的方向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如果不是米勒娃,我才不讓你們住。」

  她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越來越小,最後一個字被走廊拐角吃掉了。

  赫敏和艾瑞斯站在客廳里,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克魯克山從貓爬架上跳下來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不是「啪」的一聲,是腳墊落在橡木地板上的四聲短促的「嗒」。

  它走到沙發旁邊,跳上沙發,在墨綠色的絲絨面上踩了幾個奶,然後盤成了一個圓,把腦袋擱在扶手上。它的尾巴從扶手上垂下來,尾巴尖在空氣中慢慢地畫著圈。

  艾瑞斯在克魯克山旁邊坐下來。她的手指陷進絲絨面料的紋理里,往下按了按又鬆開。坐墊的彈性比霍格沃茨公共休息室里那些被坐了好多年的舊沙發好多了,陷下去的時候不會沒底,撐住她的時候也不會硬邦邦。

  赫敏在艾瑞斯旁邊坐下來。她坐下來的位置和艾瑞斯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但那個距離在沙發寬闊的坐墊上顯得不大,也就一臂。她往後靠的時候靠背托住了她的腰,沙發的角度剛好夠她把脖子放上去,不用刻意仰頭,也不用縮著。

  她閉上眼睛,聽到帳篷外面風颳過帆布的聲音。不是之前那種要掀翻帳篷的風,是那種被帳篷的帆布擋在外面、變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呼」。克魯克山的呼嚕聲從沙發的方向傳過來,頻率比風的聲音高一些,混在一起的時候能分辨出兩個層次。

  「你爸的帳篷被風吹跑了。」赫敏說。

  「嗯。」

  「你回去怎麼跟他說。」

  「說帳篷沒問題,風太大了。」

  赫敏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窗上方的霧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一些,露出達特穆爾灰色的、沒有星星的天空。她把頭靠在沙發的靠背上,歪向艾瑞斯的方向。艾瑞斯沒有動,她的手指還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在絲絨的面料上一下一下地劃著名。

  遠處有人在放收音機。音樂的聲音從帳篷外面傳進來,被帆布過濾之後變成了一種聽不清旋律的、只有節奏在的、悶悶的鼓點。帳篷里的橡木地板把鼓點從腳底傳到她的坐骨下,再傳到她的脊椎里。

  「你說明天決賽誰會贏。」赫敏說。

  「愛爾蘭。」

  「你猜的?」

  「我爸說的,他說愛爾蘭的的追球手比保加利亞的快,快很多。」

  赫敏把腳從拖鞋裡褪出來,縮在沙發上。棉拖鞋掉在地板上,鞋面朝下,鞋底朝上,印著灰色小貓爪印的鞋底在燈光下晃了一下就靜止了。

  克魯克山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那兩隻拖鞋旁邊,把腦袋伸進其中一隻的鞋口裡聞了聞,然後退出來,走到另一個鞋口前又聞了聞。它的尾巴豎著,尾巴尖彎成一個問號的形狀,在兩隻拖鞋之間來回走了兩趟。

  「它沒見過這個款式的拖鞋。」艾瑞斯說。

  「它沒見過的東西多了。」赫敏說。

  克魯克山聞夠了拖鞋,走到貓牆前面,從最低的那塊擱板跳上去,一步一步地爬到最高處那個觀景台。它在觀景台上蹲下來,尾巴從圍欄的縫隙里垂下去,和下午剛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它的眼睛沒有到處轉,它看著帳篷門口的方向,看著那個被風吹得輕輕鼓動的門帘。

  莉拉從走廊那頭跑回來了,她的圍裙已經解掉了,襯衫下擺塞在牛仔褲里,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她跑到客廳中央停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口氣。

  「床鋪好了,被子是艾瑞斯小姐從亞利桑那帶來的,不是這裡的,這裡的被子沒有太陽味。赫敏小姐的房間在左邊,艾瑞斯小姐的在右邊,都是窗戶朝南,早上有太陽。」

  莉拉說完,踮起腳尖朝貓牆的方向看了一眼。克魯克山在最高處的觀景台上蹲著,尾巴垂著。莉拉走到貓爬架下面仰頭看著它,伸出手,手指在劍麻繩上彈了一下。克魯克山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下來。

  「莉拉去廚房了,莉拉燉了湯,晚上喝。」莉拉轉身跑了。廚房的門在她身後彈了一下,發出很輕的「砰」。

  赫敏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的手臂舉過頭頂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天窗邊緣垂下來的一根細繩。繩子的末端繫著一小塊木頭,木頭上刻著一個貓爪印。她把繩子放回去,轉頭看著艾瑞斯。

  「你餓不餓。」

  「不餓,你餓了。」

  「有一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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