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早上,赫敏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那種在遠處偶爾叫一聲的雞叫,是那隻黑白相間的雞——昨天她指的那隻——站在她窗戶下面的草地上,對著她的窗戶扯著嗓子喊。

  赫敏睜開眼睛的時候,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的陽光剛好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幾點了」,是「那隻雞是不是在罵我」。

  艾瑞斯坐在房間另一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她已經穿好了衣服,淺藍色的亞麻襯衫,卡其色的短褲,腳上是那雙棕色工裝靴。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發尾用一根藍色的發繩扎著。

  「你醒了。」艾瑞斯翻了一頁書。

  「那隻雞在叫。」

  「嗯,每天這個時候都叫。」

  赫敏從床上坐起來,把頭髮從臉上撥開,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六點四十。她把臉埋回枕頭裡,悶了幾秒鐘,然後從床上爬了下來。

  早餐是莉拉做的,炒雞蛋、煎培根、烤麵包、一碗切好的哈密瓜。莉拉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小襯衫,領口繫著一個白色的蝴蝶結,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百褶裙,腳上是那雙棕色小皮鞋。她的頭髮用兩根紅色的發卡別在耳後,露出兩隻大耳朵。星星耳環在耳朵上晃著。

  「莉拉今天要做果醬,草莓的,果園裡的草莓熟了,你們吃完去摘。」莉拉把一盤炒雞蛋放在桌上,又把一盤培根放在炒雞蛋旁邊。

  「果園?」赫敏看著艾瑞斯。

  「蘋果、草莓、藍莓、桃子,還有一些別的,不多。」艾瑞斯拿起一片培根,咬了一口。

  赫敏把炒雞蛋舀了一勺放進嘴裡,雞蛋是嫩的,邊緣有一點點焦,莉拉在裡面加了牛奶。

  「你家農場到底有多大?」赫敏問。

  艾瑞斯嚼著培根想了想。

  「和霍格沃茨差不多?或者比霍格沃茨再大一點。」

  「你不知道自己家有多大?」

  「沒量過。我爸說買的時候地產公司給了張地圖,地圖上畫了個圈,圈裡面的都是。圈外面的不是。」

  赫敏把雞蛋咽下去。

  「那個圈多大?」

  「不知道,地圖沒比例尺。」

  托馬斯從門外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袖口卷到了肩膀,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胳膊。

  頭上戴著一頂草帽,帽檐比艾瑞斯昨天給赫敏的那頂寬了一倍。手裡拿著一個塑料桶,桶里裝著幾根胡蘿蔔,胡蘿蔔的纓子從桶口伸出來,綠油油的。

  「吃完沒?吃完帶你們去摘菜。」托馬斯把桶放在地上,在餐桌旁邊坐下來。莉拉給他端上一盤炒雞蛋和一片烤麵包,他拿起叉子就開始吃,吃得很快,每一口都嚼兩三下就咽了。

  艾瑞斯把最後一片培根吃了,拿起盤子走進廚房。水龍頭的聲音響了十幾秒,她拿著三個人的盤子走出來,放在瀝水架上。

  「走。」她從門後的掛鉤上拿下一頂草帽,戴在頭上,又拿了一頂遞給赫敏。

  赫敏戴上草帽,帽子太大,帽檐壓到了她的眉毛。艾瑞斯伸手幫她把帽子後面的調節繩拉了一下,帽子縮緊了一圈,穩穩地扣在她的頭上。

  托馬斯把嘴裡的麵包咽下去,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們先走,我餵完雞去找你們。」

  艾瑞斯推開門,赫敏跟在她後面。莉拉從餐桌旁邊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籃子,籃子是竹編的,把手的位置用布條纏了一圈。

  「莉拉也去,莉拉要摘草莓。」

  三個人沿著土路往農場深處走去。克魯克山從苜蓿地里竄出來,跟在她們腳邊走了幾步,然後跑到了前面。它在土路上跑了一段,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等她們走近了,又往前跑。

  「它今天不跑圈了?」赫敏問。

  「跑累了,昨天跑了太多。」艾瑞斯說。

  果園在農場的東邊,穿過一片苜蓿地,翻過一個小坡,就能看到一排排整齊的樹。樹的間距很寬,樹與樹之間長著草,草被割草機割過,留了大概十厘米的高度。樹的葉子是深綠色的,蘋果樹的葉子比桃樹的葉子小,比藍莓樹的葉子大。

  草莓在果園的南邊,不是樹,是地。一排一排的壟,壟上鋪著黑色的塑料膜,草莓的葉子從塑料膜上的洞裡鑽出來,紅彤彤的果子掛在葉子的下面。


  莉拉蹲下來,把一顆草莓從葉子裡翻出來,看了看,放在籃子裡。她的動作不快,但很準,每一顆摘下來的草莓都是紅的,沒有白邊,沒有青頭。

  「草莓要摘全紅的,白的不甜。」莉拉把籃子放在地上,繼續蹲著往前挪。

  艾瑞斯走到另一條壟上,蹲下來,也開始摘。她摘草莓的方式和莉拉不一樣——她先看,看準了再摘,每摘一顆之前都會把草莓翻過來看看底部的顏色。底部的顏色如果發白就不摘,留著等它再長長。

  赫敏蹲在艾瑞斯旁邊的壟上,伸手摘了一顆草莓。草莓不大,比她的拇指粗一圈,顏色是紅的,但蒂的旁邊有一小塊白色。她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正在摘一顆全紅的。她把那顆白邊的草莓放在了籃子裡。

  「那個不甜。」艾瑞斯說。

  「蒂旁邊白了一小塊。」

  「白的地方是酸的。」

  赫敏把那顆草莓從籃子裡拿出來,放回壟上。她重新找了一顆,全紅的,連蒂的旁邊都是紅的。她把草莓放進嘴裡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從果肉里擠出來,順著她的嘴角流了一點。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半塞進嘴裡。草莓的籽在她牙齒間嘎吱嘎吱地響。

  「好吃。」赫敏說。

  「嗯。」

  赫敏又摘了一顆,這次是全紅的,沒有白邊。她把草莓放進籃子,繼續往前蹲。壟的長度大概有一百米,她蹲到一半的時候腿開始酸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莉拉已經蹲到了壟的盡頭,正在把籃子裡的草莓倒進一個大桶里。她的裙子膝蓋處沾了幾片碎草葉,小皮鞋的鞋頭上有一小塊泥。

  艾瑞斯也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個蘋果。不是從地上撿的,是從旁邊那棵蘋果樹上摘的。蘋果不大,比赫敏的拳頭小一圈,表皮是黃綠色的,帶幾條紅色的條紋。

  「這個能吃嗎?」赫敏接過蘋果。

  「能,還沒熟透,脆的。熟透了是面的。」艾瑞斯從樹上又摘了一個,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蘋果在她嘴裡發出很響的「咔嚓」聲。

  赫敏咬了一口。蘋果是脆的,酸味比甜味重,汁水比她想像的多。她嚼了兩下,皺了皺眉,又嚼了兩下,咽了。

  「酸。」赫敏說。

  「過兩周就甜了,你那時候還在不在。」

  「什麼時候開學?」

  「九月一號,還有一個多月。」

  赫敏把蘋果核扔到樹根下面的草叢裡。她看著那一排排的蘋果樹、桃樹、藍莓樹,又看了看遠處的苜蓿地,再看苜蓿地後面的馬群,苜蓿地旁邊的靶場方向傳來零星的槍聲,有人在打靶。

  「你家這農場到底多大?」赫敏又問了一遍。

  艾瑞斯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兩下,沒有咽。

  「我沒量過,但我爸開車帶我轉一圈,慢慢開,半個小時,開快了二十分鐘。」

  「開車?開什麼車?」

  「高爾夫球車,他改過的,電瓶換成了大容量的,電機也換了。」艾瑞斯把蘋果核也扔到了樹根下面,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鑰匙不大,黑色的塑料手柄,上面印著「EZ-GO」幾個白色的字母。「去不去,轉一圈。」

  赫敏看了看莉拉,莉拉已經把草莓倒進了大桶里,正在用小鐵鍬挖壟邊的土,不知道在找什麼。

  「莉拉不去,莉拉要挖蚯蚓。這裡的蚯蚓比魚塘那邊的大。」莉拉蹲在地上,鐵鍬插在土裡,她用腳踩著鐵鍬的肩部往下壓。

  高爾夫球車停在後院的車棚里。車身是白色的,頂棚是深綠色的,四個輪子比赫敏想像的大了一圈,輪胎的紋路很深,像是越野用的。車棚里還停著幾輛其他的車,一輛皮卡,一輛拖拉機,一輛赫敏叫不出名字的、看起來像軍用車的、方方正正的綠色大車。

  艾瑞斯坐進駕駛座,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擰了一下。儀錶盤亮了起來,不是麻瓜車的那種儀錶盤,上面沒有時速表,只有兩個錶盤——一個寫著「電池」,一個寫著「電機」。錶盤下面貼著一張貼紙,手寫著

  「充滿能跑六十公里,別開太快。——爸。」

  赫敏坐進副駕駛,座椅是皮的,皮面上有一道很長的裂紋,從坐墊的邊緣一直延伸到中間。安全帶是三點式的,她拉出來扣上的時候,安全帶的織帶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

  「坐好了。」艾瑞斯踩了一下油門,高爾夫球車動了起來。


  車子從車棚里出來,拐上了一條土路。土路不寬,剛好夠一輛車通過,路的兩邊種著玉米,玉米杆的高度比車頂還高,葉子從路兩邊伸出來,刮在車身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玉米地過了是一片向日葵。向日葵的高度和玉米差不多,花盤朝著太陽的方向,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向日葵地過了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著幾捆乾草,乾草用白色的塑料膜包著,圓滾滾的,像一個個躺在地上的、巨大的、被保鮮膜封住的棉花糖。

  「這是什麼?」赫敏指著那片乾草捆。

  「草,冬天餵牛的。」

  「牛在哪?」

  「在那邊。」艾瑞斯用手指了指左邊。赫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三頭牛站在一棵大樹下面,低著頭,尾巴在身後甩著。牛的身體是棕色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脊線,從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

  「那是安格斯牛,肉牛,不是奶牛。擠不出奶。」艾瑞斯踩了一下油門,車從乾草捆旁邊開過去,顛了一下,赫敏的身體在座椅上彈了一下,又被安全帶拉了回來。

  路從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子的顏色是灰白色的,大小不一,車輪壓上去的時候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碎石路的兩邊沒有莊稼了,是草地,草地的顏色比苜蓿地淺,草的高度也矮了很多。

  「草地那邊是什麼?」赫敏問。

  「我爸說那邊是鄰居的,不是我們的,不能進去。」

  車在一扇鐵門前停了下來。鐵門是黑色的,門柱是石頭的,門柱頂上各放著一個圓形的鐵球。門後面的路是柏油路,黑色的,比農場裡的路寬了一倍。

  「出去就是公路,公路對面也是我們的,那邊的地沒種東西,荒著。我爸說留著,以後想弄什麼弄什麼。」

  艾瑞斯把車掉了個頭,沿著碎石路往回開。開到一半的時候她拐進了一條岔路,岔路更窄,路面上沒有石子,就是土,土的表面有一層很細的、被車輪反覆碾壓之後形成的灰塵。

  路的兩邊種著果樹,不是果園裡那種成排的、修剪整齊的樹,是那種隨隨便便種在路邊的、樹幹粗到一個人抱不住的、樹冠大到能把整條路遮住的樹。

  「這是果園?」赫敏問。

  「老果園,我爸買的時候就有了。後來在前邊弄了新果園,這裡的就不怎麼管了。誰想吃誰就來摘,摘不完的掉地上,爛了當肥料。」艾瑞斯把車停在一棵大樹下面,熄了火。她把安全帶解開,從車上跳下來。「下來走走,這裡安靜。」

  赫敏從車上下來,踩在鬆軟的土路上。路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落葉的顏色是褐色的,邊緣卷著,踩上去發出乾燥的、像薯片被壓碎的聲音。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光斑的形狀不規則的,有的像被咬了一口的餅乾,有的像被揉皺的紙。

  克魯克山從車後面竄了出來。它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車,一路跟了過來。它在落葉堆里打了一個滾,背上粘了好幾片枯葉,站起來甩了甩身體,葉子掉了一半,還剩幾片卡在毛里。

  (克魯克山:人!這是咪的地盤!)

  它跑到一棵樹下面,仰頭看著樹幹,尾巴豎著,耳朵朝前轉。樹幹上有一隻松鼠,尾巴比身體還大,蓬鬆的,灰白色的,在樹枝上蹲著,兩隻前爪捧著一顆橡果。

  克魯克山的後腿蹲了一下,做了一個要往上跳的姿勢,但沒有跳。它蹲在樹根旁邊,仰頭看著松鼠,尾巴的尖端在地上慢慢地畫著圈。松鼠低頭看了它一眼,把橡果塞進嘴裡,從樹枝上跳到了另一棵樹上,又跳到了第三棵樹上,消失了。

  「它居然沒跳。」赫敏說。

  「跳不上去,樹幹太滑了,抓不住。」

  赫敏靠在車頭上,雙手撐著發動機蓋。發動機蓋被太陽曬得有點燙,她的手心在金屬表面上貼了一下就抬起來了。她把手翻過來,用手背貼著車漆。車漆是白色的,但仔細看能看到上面有很多細小的、灰黑色的污漬,是蟲子撞在車上之後留下的痕跡。

  「你家這個農場,比霍格沃茨大。」赫敏說。

  「大概。」

  「不是大概,你開過來這一路,開了多久?」

  「十五分鐘,一半還沒到。」

  赫敏看著遠處的樹線。樹的後面是山,山不高,山頭的形狀是圓的,山頂上長著幾棵比別的樹高出一截的松樹。山的顏色從近到遠從綠色變成了藍色,最遠的那個山頭幾乎和天空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那是什麼山?」赫敏指著那個最遠的、最藍的山頭。

  「不知道,我爸說那是國家森林。可以進去,要辦許可證。」

  「你進去過嗎?」

  「去過,裡面有個湖,不大,水是藍的,很清,能看到湖底的石頭。湖裡有魚,不是養的那種,是野生的。上次我爸帶我去,我用蟲子釣,魚不吃。後來換了假餌,魚咬了。」

  艾瑞斯從車頭旁邊走開,走到一棵蘋果樹下面,從地上撿起一個蘋果。蘋果掉在地上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表皮皺巴巴的,顏色從紅色變成了暗紅色,有一個被鳥啄過的小洞。她把蘋果放在樹幹旁邊,不是給它,是讓它在那裡慢慢爛掉。

  赫敏走到艾瑞斯旁邊,抬頭看著那棵樹的樹冠。樹冠很大,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有些枝條壓得很低,她伸手就能碰到。她摸了摸其中一顆蘋果,蘋果在她手指下面晃了一下,沒掉。

  她的手指從蘋果的表皮上滑過,表皮上有一層很薄的、像蠟一樣的粉,指甲在粉上劃了一道,露出下面亮紅色的皮。

  「什麼時候能熟?」赫敏問。

  「早熟的現在就能吃了,晚熟的要等到九月。」

  赫敏把那個被她划過一道的蘋果摘了下來,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這個蘋果比艾瑞斯之前給她摘的那個甜。酸味還有,但甜味比酸味重,汁水也比那個多。她嚼了兩口,汁水從嘴角溢出來,她用舌頭舔了一下。

  「這個甜。」赫敏把蘋果伸到艾瑞斯面前,艾瑞斯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赫敏看了看手裡的蘋果,又看了看艾瑞斯咬過的地方。咬痕的輪廓是艾瑞斯的牙印,上排牙齒的印子比下排的寬,門牙的位置有一個缺口——艾瑞斯的下門牙有一顆比旁邊那顆短了一截,大概是小時候磕掉的。赫敏把蘋果轉了個方向,在沒咬過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關於艾瑞斯的門牙,是小時候她爸帶她玩的時候不小心把孩子甩出去了,磕掉了)

  克魯克山從樹根旁邊站了起來,走到車旁邊,跳上了副駕駛的座椅。它在座椅上轉了三圈,把自己盤成了一個圓,把腦袋擱在座椅的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它背上的枯葉還沒掉乾淨,其中一片卡在它的耳朵後面,像一個薑黃色的貓長了一片褐色的、卷邊的、乾枯的、不倫不類的葉子耳朵。

  艾瑞斯坐回駕駛座,擰了一下鑰匙。儀錶盤的燈亮了,電量表的指針指在百分之七十的位置。

  「上車,再帶你去看個地方。」艾瑞斯說。

  赫敏把蘋果核扔在樹根下面,坐回副駕駛,扣好安全帶。克魯克山在她大腿上盤著,沒有動。貓的體溫從它的身體傳到赫敏的腿上,隔著牛仔褲的布料,熱乎乎的。

  車從老果園的小路開出去,拐上了碎石路。開了大概五分鐘,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土路的顏色從灰白色變成了紅褐色,路面的土比之前的更細,車開過去的時候揚起一陣塵土,從車後面飄出去,像一條長長的、淺褐色的尾巴。

  土路的兩邊沒有樹了,是草地,草的顏色的不再那麼綠了,帶著一點黃,大概是太陽曬的。遠處有一群鳥從草地上飛起來,在天上轉了一圈,落回了草地。赫敏看不清那是什麼鳥,個頭挺大的,翅膀展開的時候能看到翅膀下面的白色羽毛。

  「那邊是鵪鶉,很多,我爸有時候帶獵槍去打,打幾隻回來燉湯。」艾瑞斯把車速放慢了,因為前面的路有個坑。坑不大,但很深,她繞了一下,從坑的右邊過去了。

  車在一個坡頂停了下來。艾瑞斯熄了火,從車上跳下來。赫敏跟在她後面,站到坡頂上往下看。

  坡下面是整個農場。苜蓿地是長方形的,綠色的,馬群在苜蓿地的邊緣站著,尾巴在身後甩著。靶場在苜蓿地的西邊,那一排輪胎堆成的射擊位從上面看像一列小小的、圓形的、黑色的棋子。

  果園在靶場的北邊,樹的顏色比苜蓿地深,樹冠的形狀像一個一個的圓球。平房在果園和苜蓿地之間,磚紅色的屋頂從樹冠的縫隙里露出一角。

  「你家農場。」赫敏說。

  「嗯,從上面看比較小。」艾瑞斯站在坡頂上,雙手插在口袋裡。風吹著她的頭髮,辮子在背後晃著。她的草帽被風吹了一下,帽檐往上翻了一點,她沒有用手去壓。

  赫敏站在她旁邊,看著下面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地。苜蓿地的綠色在陽光下是一種很亮的、幾乎能反光的綠。靶場的方向傳來一聲槍響,比之前聽到的更大,更近,回聲從坡下彈上來,在她們身後散開了。


  赫敏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看著坡下的農場,風吹著她的草帽,帽檐的邊緣在陽光下有一圈透明的光。

  「你家這個農場,有名字嗎?」

  「沒有,就叫『埃文斯農場』。郵遞員找得到。」

  赫敏把草帽從頭上摘下來,用手扇了扇風。帽子下面的頭髮被壓出了一個環形的凹槽,從頭頂一直延伸到耳朵後面。她用手指把頭髮撥了撥,凹槽消了一點,但沒消失。

  「走吧,莉拉還在等我們,果醬還沒做。」赫敏說。

  小劇場:

  托馬斯拍腦門的時候,手上還沾著雞飼料,雞飼料糊在額頭上。

  「差點忘了壁爐通了,我給你爸媽帶點東西。」

  赫敏坐在廚房的餐桌旁,手裡拿著半塊吃剩的麵包,麵包上塗著莉拉早上剛熬好的草莓果醬。

  「帶什麼?」

  「菜,農場自己種的,外面買不到這個味。」托馬斯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走到廚房角落的一個大紙箱旁邊,蹲下來開始往裡裝東西。他沒有清單,裝到什麼算什麼,全憑手感。

  第一樣是西紅柿。不是超市里那種硬邦邦的、顏色均勻的西紅柿,是那種熟透了之後表皮上有一道一道裂紋的、形狀不規則的、蒂的旁邊還帶著一小截藤蔓的西紅柿。他裝了大概十來個,用報紙裹了一下,放在箱子底。

  第二樣是玉米。連著葉子的,葉子還是綠的,玉米須是棕色的,從葉子的頂端露出來。他掰了八根,碼在西紅柿上面。然後是豆角,一整袋,袋子是透明的塑膠袋,豆角的長短不一,有的彎成了月牙形。

  然後是土豆,土豆上還帶著泥,泥是幹了的,一碰就往下掉。托馬斯把土豆裝在另一個袋子裡,紮好袋口,放進箱子。洋蔥、胡蘿蔔、西葫蘆、一顆大南瓜,最後是兩顆大西瓜,西瓜太大塞不進箱子,放在箱子旁邊。

  「這些你帶回去。你爸媽在英國買不到這麼新鮮的。」托馬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冰箱前,拉開冷凍室的門,從裡面拿出幾袋凍肉。牛肉、羊肉、還有一袋真空包裝的香腸。「肉也帶點,英國那個肉,沒味。」

  赫敏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紙箱旁邊,看了看箱子的尺寸。長大概有她手臂伸開的長度,寬比她的肩膀窄一點,高到她的膝蓋。她彎下腰,兩手托著箱底往上抬了一下。箱子離地大概兩厘米,她的胳膊就開始抖了。她把箱子放下,活動了一下手指。

  「我拿不動。」赫敏說。

  「你一個人當然拿不動,你叫你爸媽來拿。」托馬斯把凍肉摞在箱子上面,又從冰箱裡拿了一袋冷凍的玉米粒,塞在箱子的縫隙里。「對了,你不是說要回去拿本書嗎,你回去一趟,把你爸媽叫來。」

  赫敏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坐在餐桌旁邊,手裡拿著那半塊被赫敏剩下的麵包,正在吃。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嘴角沾了一點紅色的草莓醬。

  「你去不去?」赫敏問。

  「不去,你爸媽又不認識我。」艾瑞斯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赫敏走進壁爐,抓了一把飛路粉,喊了自己家的地址。她到家的時候,格蘭傑先生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格蘭傑太太在廚房裡打電話。壁爐的綠色火焰把赫敏吐出來的時候,格蘭傑先生的報紙從手裡滑了下去。

  「赫敏?你怎麼從壁爐里出來了?」格蘭傑先生彎腰把報紙撿起來,看了一眼壁爐,又看了一眼赫敏。「你臉上有灰。」

  「爸,媽,你們跟我去一趟艾瑞斯家。她爸給了一堆東西,我搬不動。」赫敏拍了拍臉上的灰,走到廚房門口,格蘭傑太太正好掛了電話,轉過身來。

  「艾瑞斯家?就是你上次去的那個農場?」格蘭傑太太把手裡的圍裙解下來,掛在椅背上。

  「對,瓦爾德斯教授把咱家壁爐和艾瑞斯家壁爐打通了。你們過去拿東西,順便看看。」赫敏拉著格蘭傑太太的手腕往客廳走,格蘭傑先生跟在後面。

  格蘭傑先生走進壁爐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報紙。赫敏把報紙從他手裡抽走,放在沙發上。格蘭傑太太整了整頭髮,深吸了一口氣。

  「亞利桑那?」

  「亞利桑那。」赫敏抓了一把飛路粉撒進壁爐,綠色的火苗躥起來,她喊了一聲「埃文斯家靶場」,然後先鑽了進去。

  格蘭傑先生和格蘭傑太太從壁爐里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的頭髮上全是灰。格蘭傑先生的眼鏡片上糊了一層,他摘下來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到的是一個大得離譜的石頭壁爐和站在壁爐旁邊的、笑眯眯的托馬斯。


  「格蘭傑先生!格蘭傑太太!」托馬斯伸出手,先和格蘭傑先生握了握,又和格蘭傑太太握了握。他的手掌大,握格蘭傑太太的時候只用了兩根手指,握格蘭傑先生的時候用了整隻手。「你們家閨女在我們這兒住了幾天了,你們放心,吃得好睡得好。來來來,看看這些東西。」

  托馬斯走到那個大紙箱旁邊,用腳尖踢了踢箱子的側面。

  「這些菜都是農場自己種的,西紅柿你們拿回去生吃,玉米煮著吃烤著吃都行。那個西瓜是昨天剛從地里摘的,你們回去放冰箱裡涼一涼再吃。」

  格蘭傑先生彎下腰,雙手托著箱底,往上抬了一下。他的膝蓋彎了一下,腰直了一下,箱子的底部從地上抬起了大概五厘米,然後他的身體晃了一下,把箱子放下了。他扶著腰站直了,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我沒閃到腰但我差一點就閃到了」的複雜。

  「有點重。」格蘭傑先生說。

  「爸,你腰沒事吧?」赫敏看著他的手還扶著腰。

  「沒事,就是沒準備好,我以為沒那麼重。」

  托馬斯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等一下。我忘了。家裡有推車。」他轉身走出了廚房,過了大概一分鐘,推著一輛摺疊的小推車回來了。推車是銀色的,金屬的,輪子是黑色的,比普通的小推車大了一圈。托馬斯把紙箱搬上推車的平台,用繩子捆了一下,然後把推車的把手遞給格蘭傑先生。「這個好推,拉著走,不費勁。」

  格蘭傑先生接過把手,推著車在廚房裡走了一圈,拐了個彎,又走了一圈。推車的輪子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轉彎的時候也很靈活。他點了點頭,把推車停在紙箱旁邊。

  「媽,你幫我把那本《魔法史》拿過來,就是床頭那本。」赫敏對格蘭傑太太說。

  格蘭傑太太走進壁爐,過了幾分鐘,從壁爐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大書。書皮是深藍色的,書角有點翹,書脊上貼著一張圖書館的標籤。赫敏接過書,塞進自己的書包里。

  「你們要不要喝杯茶再走?」托馬斯從柜子里拿出幾個杯子,擺在桌上。

  「不了不了,回去還要把菜收拾一下。」格蘭傑太太看了一眼壁爐,又看了一眼推車。「這個推車……」

  「推車你們帶回去,回頭讓赫敏推回來就行。」托馬斯把推車的把手塞進格蘭傑先生手裡,又把紙箱上的繩子緊了緊。「走吧,路上小心,從壁爐那頭出來的時候慢點,別摔了。」

  格蘭傑先生拉著推車走進了壁爐。推車的輪子卡在壁爐的石板上,他抬了一下把手,輪子過去了。格蘭傑太太跟在後面,赫敏最後進去。

  綠色的火苗從赫敏家的壁爐里躥出來的時候,格蘭傑先生正把推車從壁爐的石板上拉下來。輪子落在地毯上,陷了一下,然後滾了兩圈,停住了。格蘭傑太太從壁爐里出來,拍了拍頭髮上的灰,彎腰看了看紙箱裡的東西。她拿起一個西紅柿,轉了一下,西紅柿的表皮在燈光下反著光,蒂的旁邊還有一小截綠色的藤蔓。

  「這個西紅柿看著就好吃。」她把西紅柿放回去,推了推推車的把手,推車在地毯上滾了幾圈,撞到了沙發腿。

  赫敏從壁爐里最後一個出來,書包里還塞著艾瑞斯的隨身聽和她自己的《魔法史》課本。她看了一眼客廳里的那個巨大的紙箱、那輛銀色的推車、和她爸媽臉上那種「這也太多了吧」的表情。

  「下次你跟人家說,少拿點。吃不完。」格蘭傑太太把紙箱上的繩子解開了,開始把裡面的菜往外拿。她每拿出來一樣,就往廚房的檯面上放一樣,台面放滿了,就往地上放。

  格蘭傑先生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西紅柿,咬了一口。西紅柿的汁水從他嘴角流下來,他用手指接住了。

  「好吃。」格蘭傑先生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