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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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樂園的過山車軌道是紅色的,車廂是藍色的,安全帶是黑色的、壓肩式的、扣上去之後會發出兩聲很響的「咔嗒」。赫敏坐在左邊,安全壓槓從頭頂翻下來,卡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把她們釘在了座椅上。赫敏的手抓住了壓槓的把手,手指的關節是白的。

  「你手在抖。」艾瑞斯說。

  「沒抖。」

  「壓槓在抖,壓槓連著你的手。」

  赫敏把手從壓槓上拿開,放在膝蓋上,又放回了壓槓上。

  車廂動了一下,不是開始跑了,是鏈條掛住了車廂的底部,把整列車廂往坡頂的方向拖。鐵鏈和齒輪之間發出一種有節奏的、緩慢的「咔嗒、咔嗒、咔嗒」聲,每一聲都比前一聲高一點,因為車廂在往上爬。

  赫敏的後背貼在座椅上,視線從平視變成了仰視——她在看著天,天是藍的,沒有雲,藍得像一塊被熨斗燙過的布。

  「你恐高。」艾瑞斯說,不是問句。

  「不怕。」

  「你閉上了眼睛。」

  「我在想事情。」

  「你想事情的時候不會閉眼睛。你想事情的時候會盯著一個地方看,眼神是散的,但不閉。」

  車廂爬到了坡頂,鏈條的聲音停了。車廂在坡頂的邊緣停了一下——不是停,是在最高點懸著,重力還沒有決定要把車廂往前拉還是往後拉。

  赫敏的手從壓槓上滑下來,抓住了艾瑞斯的胳膊,整隻手從艾瑞斯的手肘下方穿過去,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指甲嵌進了艾瑞斯的皮膚里。

  「下來了。」艾瑞斯說。

  車廂往下沖,風從正面灌過來,把赫敏的頭髮從後面吹到了前面,糊住了她整張臉。她張了一下嘴想叫,風灌進了她的嘴裡,把她的叫聲堵了回去。

  她閉上了嘴,把臉埋在艾瑞斯的肩膀上。艾瑞斯的肩膀是硬的,骨頭硌著赫敏的顴骨,但赫敏沒有把臉抬起來。她的手還扣著艾瑞斯的小臂,指甲在她皮膚上留下了四個彎彎的、紅色的印子。

  艾瑞斯沒有躲,沒有說疼。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著,整個人靠在座椅里,表情和她坐在搖椅里的時候一模一樣——什麼都沒有。

  車廂在第一個下坡的底部轉了一個彎,赫敏的身體被離心力甩向了右邊。她的肩膀撞到了艾瑞斯的肩膀,兩個人的骨頭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悶悶的、像有人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的聲音。赫敏沒有彈開,她的靠著艾瑞斯的身體。

  軌道在第三個彎之後變成了一個上坡,車廂慢了下來。赫敏把臉從艾瑞斯的肩膀上抬起來,用手把糊在臉上的頭髮撥開,看了一眼周圍——她們在半空中,左邊是遊樂園的停車場,停著的車像一排排顏色不同的、被壓扁了的長方形盒子。右邊是摩天輪,摩天輪的輪子在慢慢地轉。

  她還沒來得及把視線從摩天輪上收回來,車廂又往下沖了。這一次比第一次更陡,風的聲音從「呼」變成了「嗖」,赫敏的手從艾瑞斯的小臂滑到了她的手上,十指扣住了艾瑞斯的手背。艾瑞斯的手是涼的,骨節分明,手指的長度比赫敏的長了一截。

  赫敏的手完全貼上去之後,她的指尖只到艾瑞斯手指的第二個關節。艾瑞斯把手翻了過來,掌心朝上。赫敏的手指從她的手背上滑進了她的手心裡。艾瑞斯合攏了手指。

  過山車跑完了全程,車廂滑回到起點的時候,速度已經慢到和走路差不多。安全壓槓從頭頂彈開,發出「噗」的一聲。赫敏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她的手還插在艾瑞斯的手指縫裡,兩個人的手放在艾瑞斯的膝蓋上,像兩隻被凍在一起的手套。

  「到了。」艾瑞斯說。

  赫敏把手抽出來,從座位上站起來。她的腿是軟的,不是那種「站不穩」的軟,是那種「膝蓋的彈簧被人拆掉了」的軟。她扶著車廂的扶手走下了站台,在站台旁邊的垃圾桶前面停下來,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深呼吸了三次。

  「你沒吐。」艾瑞斯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兩瓶水。她把其中一瓶的蓋子擰開,遞給赫敏。

  「我說了我不怕。」赫敏直起身,接過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涼,瓶子的塑料被太陽曬得有點燙手。「你胳膊疼不疼。」

  艾瑞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那四個指甲印還在,紅色的,彎彎的,像四個被壓扁了的新月。她用拇指摸了摸其中最深的那個,指甲印的凹陷里有一點點血絲,不是破了皮,是毛細血管被壓了一下。

  「不疼。」


  「你騙人。」

  「不疼就是騙人?」

  「你每次說不疼的時候都是騙人。上次克魯克山在你手上抓了一道,你也說不疼,那道印子留了兩天才消。」

  艾瑞斯把手放下來,塞進口袋裡。

  「那不一樣,貓抓的疼,你抓的不疼。」

  赫敏看了她一眼,把水瓶的蓋子擰緊,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走吧,下一項。」

  她們在遊樂園裡待到了下午。赫敏坐了三次過山車,兩次跳樓機,一次旋轉鞦韆。旋轉鞦韆是艾瑞斯選的,赫敏坐在鞦韆上轉了幾圈之後,發現這種離心的感覺比過山車更難受——不是怕,是暈。

  她從鞦韆上下來的時候,走了一條直線,但那條直線是斜的,她以為自己朝著出口的方向走,實際上走到了賣棉花糖的攤子前面。

  艾瑞斯買了兩根棉花糖,粉紅色的,比她倆的頭都大。赫敏咬了一口,棉花糖在嘴裡化成了糖水,甜得她的牙根發酸。

  她把棉花糖舉在手裡,看著它被太陽曬得一點點縮小,從一團蓬鬆的雲變成了一團皺巴巴的、粘在竹籤上的糖漿。

  「你還要不要。」赫敏把竹籤遞向艾瑞斯。

  艾瑞斯接過竹籤,把剩下的棉花糖一口吃了。棉花糖在她的嘴裡被壓縮成了一小團,腮幫子鼓了一下才咽下去。

  她們從壁爐回到農場的時候,托馬斯正蹲在雞圈門口,手裡抓著一隻雞。雞是白色的,冠是紅色的,爪子是黃色的,被托馬斯握在手裡,翅膀貼著身體,一動不動。它的眼睛是圓形的,瞳孔是黑色的,看著赫敏的時候眼珠子轉了一下。

  「回來了?」托馬斯站起來,把雞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打開了雞圈的門。「來。挑一隻。」

  赫敏站在雞圈門口,看著裡面跑來跑去的雞。雞的數量比羊多多了,白色的、棕色的、黑白相間的、頭上頂著一撮毛的、腳上長了毛的。

  它們跑起來的路線毫無規律,有時候撞在一起,有時候朝同一個方向沖,有時候突然停下來,用爪子刨一下地,然後繼續跑。

  「又挑?」赫敏看著托馬斯。

  「挑,你阿姨說晚上吃雞。」托馬斯把腋下那隻雞放回雞圈,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隨便指,哪只都行。」

  赫敏轉頭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靠在雞圈的柵欄上,手裡拿著一根從地上撿的羽毛。羽毛是白色的,很長,羽軸的底部還粘著一小塊幹了的皮。

  「指哪只?」赫敏問。

  艾瑞斯看了看雞圈,用下巴朝角落裡那隻黑白相間的指了指。

  「那隻。」

  「你幫我挑?」

  「你挑不出來,你看了半天了。」

  赫敏指著那隻黑白相間的雞。托馬斯走進雞圈,那隻雞從角落裡跑出來,從他兩腿之間鑽了過去。托馬斯彎下腰,手一撈,沒撈到。

  雞從他的手邊竄出去,翅膀拍了幾下,從地面上彈了起來,在空中撲騰了大概一米遠,落在一隻白雞的背上。白雞被踩得蹲了一下,然後兩隻雞一起跑了起來。

  莉拉從雞圈外面沖了進去。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T恤,下身是一條白色的短褲,腳上是那雙棕色小皮鞋。她在雞圈裡跑了兩步,滑了一下,蹲在地上,手在地上一撐,又站了起來。

  她朝那隻黑白相間的雞撲過去,雙手從雞的身體兩側合攏,把雞抱在了懷裡。雞的翅膀從她的手臂之間伸出來,拍了兩下,拍了莉拉一臉灰。

  「莉拉抓到了!」莉拉把雞舉過頭頂,雞的爪子在她頭頂上方蹬著,爪子上沾著雞屎和乾草。

  托馬斯從莉拉手裡接過雞,拎著兩隻翅膀,走到雞圈外面。他把雞遞給赫敏。

  「拿著,感受一下。」

  赫敏接過雞,雞的身體是熱的,比她的體溫高了不少。它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心臟的跳動通過它的胸骨傳到赫敏的手上,撲通撲通的,頻率比她快了兩倍不止。雞的爪子從她手裡垂下來,爪子的指甲是鈍的,抓在赫敏的褲腿上,勾住了布料的纖維。

  赫敏把雞還給托馬斯。托馬斯拎著雞走了,走向雞圈旁邊那間小木屋。赫敏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艾瑞斯。

  「這隻雞也會變成晚飯?」赫敏問。

  「你挑的那隻,不是艾瑞斯挑的,是你指的那隻。」托馬斯的聲音從小木屋的方向傳過來,隔著十幾米,聽不太清楚,但每個字都能聽出來。


  赫敏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轉頭看著艾瑞斯。艾瑞斯把那根白色羽毛插在了赫敏的頭髮里,羽毛的羽軸卡在她的髮絲之間,白色的羽毛在棕色的頭髮上翹著,像一個不倫不類的、她自己看不見的裝飾品。

  「你頭髮上有一根毛。」赫敏說。

  「你頭上也有一根。」艾瑞斯說。

  赫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摸到了那根羽毛,拔下來,看了看,又插回去了。

  托馬斯從小木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樣東西。兩根魚竿,銀色的,收縮起來的長度大概和赫敏的手臂差不多。他把魚竿遞給艾瑞斯一根,遞給赫敏一根,然後朝後院的方向走去。

  「走,釣魚,魚塘在後院,走路五分鐘。」

  後院的路是一條土路,兩邊種著豆角。豆角的藤蔓爬在竹架上,葉子是深綠色的,豆角是淺綠色的,從葉子中間垂下來,一根一根的,像掛在晾衣繩上的襪子。

  土路上有車轍的印子,是托馬斯平時開拖拉機去魚塘的時候壓出來的。車轍的中間長著草,草被輪胎壓過之後倒在地上,還沒有直起來。

  魚塘不大,大概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水是綠色的,不是髒的那種綠,是水藻在水裡長出來的那種綠。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和一小撮不知道從哪棵樹上掉下來的絨毛。魚塘邊上有一個用木板搭的小平台,平台的邊緣放著一個塑料桶,桶里裝著半桶水和一條濕漉漉的毛巾。

  托馬斯從桶里拿出毛巾,擦了擦平台上的木板,把毛巾扔回桶里。

  「這裡面有鱸魚、有太陽魚、有鲶魚。鲶魚大,鉤子用大號的。太陽魚小,用小號的。」他蹲下來,從桶旁邊的鐵盒裡拿出兩個魚鉤,遞給赫敏和艾瑞斯。「蚯蚓在那邊那個罐子裡。」

  艾瑞斯接過魚鉤,走到平台邊緣,把魚線從魚竿上放下來。她從罐子裡捏了一條蚯蚓,蚯蚓在她的手指間扭了一下,她把它穿在魚鉤上,動作很快,蚯蚓還沒來得及捲起來就被鉤尖穿透了。她把魚竿甩出去,魚線在空中畫了一條弧線,落在水面上,魚漂豎了起來,在水面上浮著,隨著水波一上一下地動。

  赫敏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魚竿,看著罐子裡的蚯蚓。蚯蚓在泥土裡鑽來鑽去,有的只露出一截尾巴,有的整條都在表面爬,身體一伸一縮的。她伸了一下手,縮回來了。

  「你怕蚯蚓。」艾瑞斯說。

  「不怕。」

  「你手縮了。」

  「我在想用哪條,大的還是小的。」

  「大的好穿,小的容易斷。」

  赫敏從罐子裡捏了一條大的,蚯蚓在她的手指間扭動的力度比她想像的大,不是疼,是那種「活的東西在你手蛄蛹」的感覺,她的手指收緊了,蚯蚓從她的手指縫裡擠出來,掉在地上。

  她彎下腰去撿,蚯蚓已經鑽進了土裡,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她的手指捏住那截尾巴,往外拉,蚯蚓被拉了出來,在空氣中扭成了一團。她把它穿在魚鉤上,穿了兩次才穿進去。第一次鉤尖從蚯蚓的身體側面穿出來,蚯蚓還在扭,她把它拔出來,重新穿了一次。

  她把魚竿甩出去,魚線落在水面上,魚漂浮著,但魚漂的角度不對——不是豎著的,是斜的,倒在水面上,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

  「你鉤子沒穿好,蚯蚓太長,鉤尖露出來了。」艾瑞斯把手裡的魚竿夾在腋下,走過來,把赫敏的魚線收回來。她把蚯蚓從鉤子上取下來,重新穿了一次。這次蚯蚓的身體從鉤尖一直穿到鉤柄,鉤尖埋在蚯蚓的體內,沒有露出來。她把魚線重新甩出去,魚漂落在水面上,豎著的,不偏不倚。

  「好了。」艾瑞斯把魚竿還給赫敏,走回自己的位置。

  赫敏坐在平台的木板上,魚竿擱在膝蓋上,手扶著魚竿的底部。魚漂在水面上輕輕地動著,不是魚在咬鉤,是風吹水面,水波把魚漂推得一上一下的。

  莉拉從後面跑了過來,她手裡拿著一個小鐵鍬,鐵鍬的長度比她的身高矮不了多少。她把鐵鍬放在平台上,蹲在桶旁邊,把手伸進桶里,撩了一下水。

  「莉拉來挖蚯蚓的,不是來釣魚的。莉拉不釣魚,魚太大了,莉拉拉不動。」

  莉拉從平台上跳下來,蹲在魚塘邊上的泥地里,用小鐵鍬挖了一下土,土翻起來,露出幾條蚯蚓。蚯蚓在泥土裡扭著,莉拉用手把它們捏起來,一條一條地放進罐子裡。她的手指沾滿了泥,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土。

  赫敏的魚漂沉了一下,不是那種猛地一下沉到底,是那種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沉到魚漂的頂端和水面平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沉。


  赫敏把魚竿往上抬了一下,魚線繃緊了,魚竿的尖端彎了下去。她往後拉,魚在水裡掙了一下,魚線從水面上划過,水花濺起來,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一條魚從水裡被拉了出來,不大,比赫敏的手掌長一點,銀色的,肚子是白色的。它在空中扭了一下,從鉤子上甩脫了,掉在平台上,在木板上彈了兩下,彈到了莉拉的腳邊。

  莉拉放下鐵鍬,雙手把魚按住。魚在她的手裡滑了一下,從她的手指縫裡溜出來,在平台上又彈了一下。莉拉撲上去,整個人趴在了魚的身上。

  「莉拉抓到了!」莉拉從平台上爬起來,手裡捧著那條魚。魚的尾巴在她的手指間甩著,拍在她的手腕上,發出「啪啪」的聲音。

  赫敏從莉拉手裡接過魚,鉤子還掛在魚的嘴上。她試著把鉤子從魚嘴裡取出來,鉤子的倒刺卡在魚的嘴角,她拔了一下,魚的頭甩了一下,她的手指滑了。她又拔了一下,鉤子出來了,魚在她手裡動了一下,嘴巴一張一合的。

  「扔回去。」艾瑞斯說。

  「扔回去?」赫敏看著她。

  「太小了,等長大了再吃。」

  赫敏把魚扔回了水裡,魚在空中翻了一下,落在水面上,尾巴拍了一下水,沉下去了。魚漂的周圍泛起一圈漣漪,漣漪慢慢地擴散開來,碰到平台的木樁,反彈回去,和後面的漣漪撞在一起,變成了一片不規則的、細細的波紋。

  莉拉從平台上站起來,手裡還抓著那條魚。

  「莉拉沒扔,莉拉抓住了,魚在莉拉手裡。」

  「扔回去。」艾瑞斯說。

  莉拉蹲在魚塘邊,把手伸進水裡,鬆開手指。魚從她的手裡遊走了,尾巴在她的手指上掃了一下。莉拉把手抽回來,甩了甩手指上的水。

  赫敏重新在鉤子上穿了蚯蚓,把魚線甩出去。魚漂落在水面上,豎著,不動了。她靠在平台的柱子上,魚竿擱在膝蓋上。太陽從她左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魚塘的水面上。影子在水面上碎成了幾塊,頭和身體被水波的折射分開了。

  艾瑞斯的魚漂沉了,猛地一下沉到底,魚漂在水面上消失了。艾瑞斯抬了一下魚竿,魚線繃緊了,魚竿的尖端彎成了一個很深的弧。她往後拉,魚在水裡掙了幾下,被她拉到了水面上。

  是一條鱸魚,比赫敏剛才那條大了兩倍不止,身體是深綠色的,側面有幾道黑色的豎紋。它在水面上翻了個身,尾巴拍了一下水,又鑽回了水裡。

  艾瑞斯沒有急著拉,她讓魚在水裡遊了一會兒,等魚的力氣小了一點,才慢慢地把魚線收回來。魚被她拉到平台的邊上,她用另一隻手從水裡把魚撈起來,鉤子還掛在魚的嘴角。魚在她的手裡張著嘴,鰓蓋一張一合的。

  她把鉤子取下來,把魚放進桶里。魚在桶里轉了一圈,尾巴拍了一下桶壁,水濺出來,濺在莉拉的褲子上。莉拉低頭看了看自己褲子上的水漬,用手拍了拍,沒拍掉。

  「晚上吃這個。」艾瑞斯說。

  「那隻雞呢?」赫敏問。

  「也吃。」

  赫敏看了看桶里的魚,魚在桶里游著,嘴巴一張一合的,鰓蓋一開一閉的。它不知道它今天晚上會被紅燒還是清蒸還是煮湯。

  「你爸讓我挑雞的時候,他說『你阿姨說晚上吃雞』。」赫敏說。

  「嗯。」

  「他沒說吃魚。」

  「魚是順帶的,有就吃,沒有就不吃。」

  赫敏把魚竿收起來,放在平台上。她從口袋裡掏出那瓶水,喝了一口。水還是溫的,不涼。她把瓶蓋擰緊,塞回口袋。

  莉拉從平台上跳下來,蹲在桶旁邊,把手伸進桶里,摸了摸魚的頭。魚甩了一下尾巴,莉拉把手縮回來,手上的水珠甩到了自己的臉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莉拉喜歡魚,魚滑滑的。涼涼的。」莉拉把手又伸進桶里,這次摸的是魚的背。魚沒有甩尾巴,安靜地在她手下面待著。

  艾瑞斯把魚竿收起來,放在赫敏的魚竿旁邊。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牛肉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赫敏,一半塞進自己嘴裡。牛肉乾是昨天莉拉做的,加了蜂蜜,甜味比辣味重。

  赫敏嚼著牛肉乾,靠在柱子上,看著魚塘的水面。水面上的波紋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著光,一塊一塊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銀子。

  托馬斯的腳步聲從土路上傳過來。他換了一雙拖鞋,藍色的,塑料的,鞋面上有兩條白色的條紋。他走到平台上,看了一眼桶里的魚。


  「不錯,夠大。」

  「赫敏釣了一條小的,扔回去了。」莉拉從桶邊站起來。

  「扔得好,小的留著明年吃。」托馬斯蹲下來,把手伸進桶里,把魚撈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雞殺好了,在廚房。你阿姨在處理,你們釣完了就回去。」

  他走了,拖鞋在土路上踩著,每走一步就發出「啪嗒」一聲,聲音越來越遠,直到被風吹散。

  赫敏把牛肉乾的最後一口咽下去,從平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她的褲子上有兩個圓形的、深色的印子,是坐在木板上的時候被水汽洇濕的。

  「回去?」赫敏問。

  「回去。」艾瑞斯把桶從平台上提起來,桶里的水晃了一下,魚在桶里轉了一圈。她把桶提在手裡,走了兩步,換了一隻手。「你提,我拿魚竿。」

  赫敏接過桶,桶比她想的重,水的重量加上魚的重量,她的手腕沉了一下。她用兩隻手提著桶,跟在艾瑞斯後面。莉拉走在最後面,手裡拿著那根白色羽毛——她剛才從地上撿的,不是赫敏插在頭上的那根,是另一根。

  她們沿著土路往回走,豆角的葉子在風裡響著,不是「沙沙」的那種響,是葉子拍在竹架上的「啪嗒啪嗒」的響。太陽已經從頭頂偏到了西邊,影子從腳下伸到了左邊的方向。赫敏的影子比她矮了一截,桶的影子在她腳邊晃來晃去,像一個跟著她走路的、圓形的、黑色的跟班。

  克魯克山從苜蓿地里竄了出來,跟在她們腳邊走了幾步,然後跑到了前面。它的毛上粘著幾片碎草葉,尾巴豎得筆直,尾巴尖朝前彎著。它在土路上跑了一段,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等她們走近了,又往前跑。

  「克魯克山今天跑了多少圈了?」赫敏問。

  「不知道,沒數。」艾瑞斯說。

  「它不累嗎。」

  「累,但它不會停。」

  克魯克山跑到了平房門口,蹲在台階上,尾巴卷在腳邊,看著她們走過來。它的嘴微微張開,舌頭從牙齒間伸出來一小截,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它的肚子在呼吸的時候一鼓一鼓的,毛被風吹得往一邊倒。

  赫敏把桶放在門口的台階上,甩了甩被桶勒紅的手。莉拉推開門,跑了進去。廚房裡傳來賽琳的聲音,不大,赫敏沒聽清說了什麼。莉拉回了一句什麼,也沒聽清。

  「你媽在廚房。」赫敏說。

  「嗯,在收拾雞。」

  赫敏站在門口,看著台階上那個桶。魚在桶里游著,尾巴時不時地拍一下桶壁,發出「啪」的一聲。她彎下腰,把手伸進桶里,手指碰到了魚的背。

  魚沒有躲,在她的手指下面慢慢地游著。魚的皮膚是滑的,涼涼的,鱗片在她的指尖下有一種很細的、像砂紙一樣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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