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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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周末,不是霍格沃茨的長假,但伊斯特的壁爐放假——她一大早就在套房裡把飛路粉撒了半盆,綠色的火苗躥得比她的頭頂還高。

  「美國亞利桑那州,埃文斯家靶場。」伊斯特對著壁爐喊了一聲,火苗從綠色變成了橙色,又從橙色變成了藍色。她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埃文斯,你帶路。格蘭傑,你跟緊。別在飛路網裡亂看,上次有個學生經過倫敦中轉站的時候多看了兩眼,被傳到冰島去了。」

  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耳機。銀灰色的,頭戴式的,耳罩上有一層薄薄的黑色海綿,頭梁的弧度已經不太對稱了——左邊比右邊寬了大概一指,是她平時掛在脖子上撐的。她把耳機戴好,按了一下隨身聽側面的播放鍵。

  赫敏站在壁爐旁邊,看著艾瑞斯耳朵上那兩坨海綿。

  「你戴耳機騎馬?」

  艾瑞斯把耳機從耳朵上摘下來,耳機里傳出一絲很細很細的、像蚊子叫的聲音。

  「到了農場再說。」她把耳機重新戴上,這一次沒有摘下來。

  赫敏看著艾瑞斯走進了壁爐,綠色的火苗把她整個人吞了進去。她等著自己這邊的火焰變色,一腳踩進壁爐,說了聲「埃文斯家靶場」。

  她出來的時候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艾瑞斯站在她面前,已經把耳機從耳朵上摘下來掛在脖子上,手裡拿著一根胡蘿蔔,不是能直接吃吃的胡蘿蔔,是那種橙色的、有綠葉的、上面還帶著泥的胡蘿蔔。

  「這什麼?」赫敏問。

  「馬的。」

  赫敏看了看四周,她們站在一個很大的、用木柵欄圍起來的場地邊上,地面鋪了一層細細的沙土,沙土的顏色是淺褐色的,踩上去腳會陷下去半厘米。

  場地中央立著幾個橘色的圓錐筒,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場地對面是一片苜蓿地,苜蓿的顏色是那種很深的綠,綠到發黑。苜蓿地盡頭是幾匹馬,正在低著頭吃草。

  一匹棕色的馬從苜蓿地里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吃。

  「你爸呢?」赫敏問。

  「上班,」艾瑞斯把胡蘿蔔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口袋,一半遞給了赫敏。「你餵。」

  赫敏接過胡蘿蔔,拿在手裡,沒有動。

  「我餵哪個?」

  「隨便哪個,它們都認識胡蘿蔔。」

  赫敏走到柵欄邊,把那半截胡蘿蔔舉起來。最近的那匹馬——棕色的那匹——從苜蓿地里走過來,低下頭,用嘴唇從她手裡把胡蘿蔔捲走了。馬的嘴唇是軟的,濕度比貓的鼻子低一些,毛茸茸的。赫敏把手縮回來,看了看手掌上沾的口水。

  「還有呢。」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另外半截,遞給赫敏。

  「你不餵?」

  「我餵過了,這匹是給你的。」

  赫敏又把那半截胡蘿蔔舉起來。還是那匹棕色的馬,它的嘴唇又卷過來,這一次舔到了赫敏的掌心,舌頭比貓的大多了,粗糙的,濕的,赫敏的手縮得比第一次快了一倍。

  「你倒是管管它。」

  「它吃胡蘿蔔,不是吃你。」

  赫敏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從馬廄的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小小的馬蹄聲。莉拉騎著一匹灰白色的、比正常馬矮了一大截的小馬駒從馬廄後面的小道沖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領口有白色條紋的運動外套,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棕色的小皮靴。頭上沒有戴貝雷帽,換了一頂牛仔帽,帽子邊沿大了一圈,風一吹就往後面翻。

  「莉拉來了!莉拉會騎馬!莉拉騎過很多次了!」莉拉的小馬駒跑得太快了,她不得不拉韁繩,小馬駒的前蹄抬起來了一下,然後在原地轉了小半圈才停下來。莉拉從馬背上跳下來,帽子從頭上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

  艾瑞斯從口袋裡掏出那把胡蘿蔔的綠葉,遞給莉拉,莉拉接過胡蘿蔔的葉子,她的馬駒湊過來,用鼻子碰了碰莉拉的手。

  「你騎那匹。」艾瑞斯指著那匹棕色的馬。赫敏看著那匹棕色的馬,它正在用後腿踢自己的肚子。

  「它叫什麼?」

  「沒名字。」

  「沒名字的這匹會摔人嗎?」

  艾瑞斯想了想。

  「沒摔過。」


  「沒摔過是什麼意思?」

  「就是到目前為止沒摔過。」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已經把耳機重新戴上了,隨身聽夾在牛仔褲的腰帶上,耳機線從她的衛衣領口穿進去,再從耳朵後面繞出來。她走到那匹棕色的馬旁邊,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後把韁繩遞給赫敏。

  赫敏接過韁繩,站在馬旁邊,馬的肚子的高度大概到她胸口。艾瑞斯從馬廄的牆上拿下一個頭盔,遞給赫敏。頭盔是黑色的,前面有一個帽檐,兩側有通風口。

  艾瑞斯指了指馬鐙。

  「左腳踩這個,手抓鞍子,翻上去。」

  赫敏把左腳伸進馬鐙,手抓住鞍子前的把手,往上蹬了一下。她的右腿沒有甩到馬背上,而是磕在了馬屁股上。馬往前走了一步,赫敏掛在馬的身體側面,一隻腳在馬鐙里,一隻腳在地上,整個人像一面被風吹歪的旗。

  「你幫我一下。」赫敏說。

  艾瑞斯走過來,一隻手托住赫敏的腰,往上推了一下。赫敏的右腳終於過了馬背,整個人坐在了馬鞍上。她的兩條腿夾著馬的肚子,兩隻手抓著韁繩,手指的關節是白的。

  「韁繩不要太緊。」艾瑞斯把赫敏的手指從韁繩上掰開,重新放好。「手心朝下,虎口朝上,你對它說話,不要說駕,要說walk。」

  艾瑞斯從地上撿起莉拉掉的那頂牛仔帽,拍了拍灰,扣在莉拉頭上。莉拉已經騎上了那匹灰白色的小馬駒,腳夠不到馬鐙,兩條腿在馬的身體兩側晃來晃去,但她坐得很穩,身體隨著小馬駒的呼吸一上一下地晃。

  「莉拉準備好了。」莉拉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艾瑞斯走到場地邊上,拿起一根掛在柵欄上的長繩,把繩子的另一頭扣在莉拉的馬駒的籠頭上,然後把繩子在手上繞了兩圈。她站在場地中央,耳機還戴在頭上,嘴裡哼著什麼。赫敏聽不到聲音,但看到艾瑞斯的嘴唇在動。

  赫敏的馬拉了一下韁繩,蹄子在沙土地上刨了一下。赫敏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又往前趴了一下。

  「walk。」赫敏說,馬沒動。

  「WALK。」赫敏又說了一遍,比第一聲大了一倍,馬往前走了一步,赫敏的身體往後一倒又彈回來。

  「很好。」艾瑞斯說,她沒有看赫敏,她在看莉拉的小馬駒有沒有踩到繩子的尾端。

  赫敏的馬又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後開始加速。不是跑,是一種比走快、比跑慢的、介於兩者之間的、每一下都比前一下多往前挪幾十厘米的節奏。赫敏的身體在馬背上顛著,每次顛簸的間隙她的屁股會離開馬鞍大概兩厘米。

  「walk。」赫敏又說了一次,這次的聲音不太穩。「walk,walk,walk——你倒是慢點啊。」

  (伊斯特:wer-wer-wer-wer-wer)

  馬從那種中間的節奏變成了小跑,赫敏的手從韁繩上滑了一下,抓住馬鬃,馬鬃比韁繩粗,硬,像一把被打了結的刷子。

  「艾瑞斯——」

  艾瑞斯站在場地中央,側對著赫敏,耳機還戴在頭上。她看到赫敏在馬背上顛簸,抬起手,朝赫敏揮了揮。那是一個「你好」或者「玩得開心」的手勢。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嘴角比平時翹了兩毫米。

  「不是——我不是在跟你打招呼——你倒是管管我啊!」

  馬的四個蹄子都在離地,風從赫敏的臉旁邊吹過去,把她的頭髮從後面吹到了前面,糊住了她整張臉。她用一隻手把頭髮撥開,另一隻手還抓著馬鬃。馬鬃從她手指縫裡滑出來,她又抓住了鞍子,鞍子比她想像的硬,皮革的邊緣硌著她的手心。

  「救命——!停不下來了——!」

  莉拉從小馬駒上探出半個身子,朝赫敏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到赫敏的帽子已經歪了,頭盔的帶子從下巴滑到了耳朵的位置,半個頭盔歪到了眼睛上面。那匹馬正在沿著場地的邊緣跑,蹄子踢起來的沙土在它身後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土黃色的煙。

  莉拉從馬背上跳了下來。不是停下來再跳的,是她的馬駒還在走,她就從馬駒的身體側面滑了下去,鞋子在地面上蹭了兩下才站穩。她的小馬駒停下來,低頭開始吃地上一小堆不知道是誰掉的乾草。

  莉拉朝赫敏的方向跑過去。她的腿短,跑起來比平時走路快不了多少,但她跑得很認真,兩隻小皮鞋在地上踩出一串「嗒嗒嗒」的聲音。她在赫敏的馬第三次經過場地中央的時候,伸手抓住了韁繩的末端。


  馬的韁繩是從籠頭的兩側垂下來的兩根皮帶,莉拉抓住的是右邊那根的尾端,那根皮帶在馬的奔跑中繃得很緊,莉拉整個人被帶起來在地上拖了大概一米,鞋子在地上犁了兩道淺淺的溝。

  然後馬的腳步慢下來了。不是莉拉拉停的,是馬看到前面有一塊地上的草比別的地方綠,它想去吃一口。莉拉趁馬的腦袋低下去的那一瞬間,把韁繩在柵欄的柱子上繞了一圈。馬的頭被拉住了,前蹄在地上踩了兩下,停下來了。

  赫敏從馬背上滑下來。她的兩條腿在落地的時候軟了一下,膝蓋彎了一下才撐住身體。她把歪到眼睛上的頭盔扶正,把下巴的帶子重新扣好,深呼吸了三次。

  她走到艾瑞斯面前,艾瑞斯把耳機從耳朵上摘下來。隨身聽的播放鍵還在往下按著,從耳機里漏出來的聲音是那種很輕的、鼓點和吉他混在一起的、赫敏叫不出名字的歌。

  赫敏伸手,把艾瑞斯腰帶上夾著的隨身聽拿了下來。她按了一下停止鍵,把耳機的插頭從隨身聽上拔下來,把耳機從艾瑞斯的頭上取下來,把耳機線繞在隨身聽上,繞了三圈,打了一個結,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你是不是在聽歌。」赫敏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不是低,是氣不夠用。

  「聽了一點。」艾瑞斯說。

  「你看到我在馬上,手在揮。」

  「看到了。」

  「你以為我在跟你打招呼。」

  「你沒在跟我打招呼嗎?」

  「我在求救。」

  艾瑞斯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噢。」

  莉拉從柵欄那邊走過來,手裡牽著那匹棕色的馬,馬的嘴還在嚼草。莉拉把韁繩系在柵欄上,走到艾瑞斯面前,把牛仔帽摘下來,用帽檐扇了扇風。

  「莉拉救了赫敏小姐,莉拉拉住了馬。」

  「你被拖了一米。」艾瑞斯說。

  「莉拉跑得快 如果莉拉跑得不快會被拖兩米。」

  赫敏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艾瑞斯的隨身聽,銀灰色的,邊緣的漆已經磨掉了幾塊,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塑料。赫敏把它舉到艾瑞斯面前,在艾瑞斯的眼皮底下晃了晃。

  「這個我暫時保管。」

  「為什麼。」

  「因為你騎馬的時候戴耳機,因為你戴耳機的時候聽不到別人喊救命。因為你以為別人在跟你打招呼。因為你差一點讓我從馬背上飛出去。」

  「你沒有飛出去。」

  「差一點。」

  「差一點不算。」

  赫敏把隨身聽塞回口袋,拉上了口袋的拉鏈。艾瑞斯看著那個拉鏈被拉到頭,金屬的拉鏈頭停在口袋的末端,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莉拉把牛仔帽重新戴好,走到那匹灰白色的小馬駒旁邊,從地上撿起韁繩,翻身上去。這一次她夠到了馬鐙——她踮著腳尖夠到的。

  「莉拉再去跑一圈,莉拉不會戴耳機。莉拉會聽人說話,赫敏小姐要不要坐莉拉後面?」莉拉拍了拍小馬駒的屁股,小馬駒的尾巴甩了一下。

  「不要。」赫敏說。

  莉拉騎著那匹灰白色的小馬駒跑遠了。她的牛仔帽在風裡往後翻,帽檐的繩子勒住了她的下巴,帽子沒飛。小馬駒的鬃毛在風中豎起來,像一排不怎麼整齊的、灰白色的、被梳子從下往上梳過的梳齒。

  艾瑞斯走到那匹棕色的馬旁邊,解開韁繩,翻身上去。她穿了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和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沒有編辮子,散在肩膀上。

  她騎馬的樣子和赫敏不一樣——她的身體和馬背之間沒有那種「我在努力不掉下來」的緊張感,她的屁股幾乎不動,馬的每一步都被她的身體吸收了,只有她的頭髮在馬背上一起一伏地跳著。艾瑞斯騎著馬在場地里走了一圈,然後在赫敏面前停下來,從馬背上探出身子,伸出一隻手。

  「上來。」

  「不上。」

  「這次我騎,你坐後面。」

  「你會加速嗎?」

  「會,但這次不加。」

  赫敏看了看艾瑞斯的手,又看了看那匹馬的眼睛,馬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睫毛很長,下睫毛比上睫毛還長。它正在看赫敏,嘴巴在嚼著一根從牙齒縫裡漏出來的草。


  赫敏抓著艾瑞斯的手,踩著馬鐙翻了上去。她坐在艾瑞斯後面,屁股落在馬鞍的最末端,馬鞍的尾部有一圈金屬鉚釘,硌著她的腿。

  「你可以抱我的腰。」艾瑞斯說。

  赫敏抱住了艾瑞斯的腰。艾瑞斯的腰比她的胳膊預期的要細一些,T恤的面料是那種很薄的棉,能摸到裡面脊椎骨的形狀。赫敏把臉轉到一邊,風從側面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往後吹。

  馬走了起來,不快,比走快一點,但不到跑的程度。赫敏的身體在馬背上跟著艾瑞斯的節奏一起一伏,她發現當她放棄「控制自己不往下掉」這個念頭之後,騎馬這件事突然變得沒有那麼可怕了。

  她的身體自動找到了一個和馬背的起伏同步的頻率,像兩個齒輪在轉了半圈之後終於咬合上了。

  「你幾歲開始騎馬的?」赫敏問。

  「不知道,會走路的時候就在馬上了。我媽說的。」艾瑞斯的頭髮被風吹到了赫敏的鼻子上,赫敏用手把它撥開,艾瑞斯的頭髮又吹回來了。

  「你媽媽不是巫師嗎?她也會騎馬?」

  「巫師也可以騎馬,不用魔法的那種,用腿。」

  馬走到場地邊緣的時候,艾瑞斯拉了一下韁繩,馬轉了一個很緩的彎,朝著苜蓿地的方向走去。苜蓿地里的幾匹馬抬起頭看了看她們,又低下頭吃草。

  「那匹黑色的叫什麼?」赫敏指著苜蓿地里離她們最遠的那匹馬。那匹黑色的,鬃毛比別的馬都長,蓋住了半邊脖子。

  「叫Black。」

  「Black?你給它取名Black?」

  「它自己來的,有一天從圍欄外面走進來,站在苜蓿地里吃草,吃完了沒走。我爸說『這匹黑的你給它起個名字』,我說『Black』。它就叫Black了。」

  赫敏把下巴抵在艾瑞斯的肩膀上,看著那匹叫Black的馬。Black的耳朵轉了轉,朝著她們的方向。它的尾巴在身後慢慢地甩著,一下一下的。

  「它現在幾歲了?」赫敏問。

  「不知道,它來的時候就是成年的馬。」

  「你爸沒查過它的牙齒?」

  「查了,他說大概七歲。然後說『馬的牙齒不准,加減兩歲』。」

  莉拉的小馬駒從場地那頭跑回來了。莉拉的帽檐翻到了後面,牛仔帽的兩根繩子從她的下巴勒到了她的喉嚨,她的臉被風吹得有點紅,但她的表情是一種「我騎得比你們都快」的得意。她在經過赫敏和艾瑞斯的時候,從小馬駒上伸出一隻手,朝她們揮了一下。

  「莉拉要騎到太陽下山!莉拉帶了零食在身上!不會餓!」她說完,小馬駒已經跑遠了。

  艾瑞斯把馬停下來,從馬背上跳下來,把韁繩系在柵欄上。赫敏還坐在馬背上,沒有下來。

  「你不下來?」艾瑞斯問。

  「我在想這個馬鞍的鉚釘為什麼這麼硌人。」

  「因為是用來硌人的,不是用來舒服的,你坐久了就習慣了。」

  赫敏從馬背上滑下來,落在沙土地上,她的腿已經不太酸了。她走到柵欄邊,靠在木頭上,把頭盔摘下來,用手扇了扇風。頭盔里那層皮內襯的氣味在風裡飄了一下就散了。

  「你那個隨身聽里放的什麼歌?」赫敏問。

  艾瑞斯從口袋裡——赫敏的口袋裡——看著赫敏的口袋。口袋拉鏈拉著,隨身聽在裡面鼓出來一塊。

  「我聽不到,在你口袋裡。」

  「我問你是什麼歌。」

  「一個樂隊,英國的,叫K.A.T。不知道你聽過沒有。」

  (我編的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赫敏想了想,她聽過這個名字,在《預言家日報》的文化版上,某個角落,大概兩行字的篇幅,標題是《麻瓜音樂簡訊》,她當時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

  「沒聽過,好聽嗎。」

  「好聽。」

  赫敏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隨身聽的外殼。銀灰色的漆面在手指的觸摸下有一種光滑的、微涼的質感,邊緣磨損的地方是澀的。

  「回去之後還你。」赫敏說。

  「嗯。」

  「但不是今天。」

  「嗯。」


  「也不是明天。」

  艾瑞斯看著赫敏。赫敏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把頭盔上的卡扣扣好,把頭盔放在柵欄的柱子上。柱子的頂端是平的,剛好能放穩一個頭盔。

  「你不想還了。」艾瑞斯說。

  「我沒說不還,我說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那是什麼時候。」

  「等你學會在不戴耳機的情況下騎完一整圈的時候。」

  艾瑞斯靠在柵欄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風吹著她的T恤下擺,從腰的位置吹到了肚子的位置,露出一小截腹部,她沒有往下拉,也沒有遮。

  「我騎了十年了,一直戴耳機。」

  「那你從現在開始不戴。」

  艾瑞斯想了想,從柵欄上直起身,走到赫敏面前,伸出手。

  「先把隨身聽給我,我換首歌再給你。」

  赫敏看著她的手,艾瑞斯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指節分明,手背上有幾根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青筋。

  「什麼歌。」

  「換一首你可能會喜歡的。」

  赫敏把手伸進口袋,拉開了拉鏈,把隨身聽從裡面掏了出來。銀灰色的小方塊,耳機線還繞在上面,打著結。她把線解開,耳機線有一些地方已經扭成了螺旋形,她用手指捋了捋,沒捋直。

  艾瑞斯接過隨身聽,按了一下播放鍵——沒反應,她又按了一下停止鍵,然後按了倒帶,磁帶在裡面轉了幾圈,發出一聲很輕的「咔」,然後停了。

  她按了播放。耳機里傳出一段吉他,不是那種很吵的,是那種慢的、每一個音符之間都隔著一個呼吸的距離的。艾瑞斯把耳機遞給赫敏。

  赫敏接過耳機,一隻塞進左耳,一隻塞進右耳。聲音不大,鼓點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個很軟的枕頭。

  吉他的聲音從左邊耳朵進來,從右邊耳朵出去,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開心,不是難過,是那種「我可以在這裡站一會兒」的感覺。

  她聽了大概半分鐘,把耳機摘下來。

  「這個還可以。」

  「給你了。」艾瑞斯把隨身聽塞回赫敏手裡,把耳機線繞好,這次沒有打結,繞了三圈,把插頭塞進了線圈中間的縫隙里。

  「給我了?」

  「那盤磁帶也給你,這個樂隊的這張專輯,我家裡還有一盤。」

  赫敏握著隨身聽,站在柵欄旁邊。莉拉的小馬駒從場地遠處跑了回來,莉拉的牛仔帽這一次沒有往後翻,因為帽子被風吹掉了,她現在光著頭騎馬,頭髮在風裡炸成了一個比赫敏的頭髮還大的球。

  「莉拉的帽子飛了!」莉拉從小馬駒上喊。「莉拉沒抓住!」

  那頂牛仔帽在場地中央的地上躺著,帽檐朝上,像一個被遺棄的、淺褐色的、邊緣有一圈汗漬的碗。

  赫敏走過去,彎腰把帽子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帽子的內襯上有一個標籤,寫著「Made in Mexico」,字體的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她把帽子拿給莉拉,莉拉把帽子扣在頭上,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眼睛。

  「莉拉的頭髮不能見風,風會把莉拉的頭髮吹得像赫敏小姐一樣。」

  赫敏看著她。

  「像赫敏小姐一樣好看。」莉拉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兩隻眼睛。

  赫敏張了張嘴,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艾瑞斯靠在柵欄上,嘴角動了兩毫米。莉拉騎著小馬駒又跑了。赫敏走到艾瑞斯旁邊,把隨身聽塞進口袋,拉好拉鏈。

  「走吧,去吃飯,餓了。」赫敏說。

  艾瑞斯從柵欄上直起身,走到那匹棕色的馬旁邊,解開韁繩,把馬牽回馬廄。馬廄裡面很暗,木頭的味道混著乾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馬糞的、不臭的、像發酵了的草的味道。艾瑞斯把馬牽進一個隔間,摘下籠頭,掛在外面的釘子上。馬走到乾草堆旁邊,低下頭,把臉埋進草里。

  「你給它吃胡蘿蔔了嗎?」赫敏問。

  「吃了,你餵的那半根,它吃的是你餵的。不是吃我餵的。」

  「有什麼區別。」

  「你餵的它記得你,我餵的它記得我。」

  赫敏站在馬廄門口,看著那匹棕色的馬。它從乾草堆里抬起頭,看了赫敏一眼,鼻孔噴了一下氣,又把頭低了下去。


  她們走出馬廄,關上門,莉拉已經把小馬駒牽回來了,站在門口等她們。小馬駒的鼻子上粘著一片樹葉,莉拉把它摘下來,塞進口袋裡。

  「回家,莉拉餓了,莉拉騎了一下午,莉拉的腿酸了。」莉拉把小馬駒牽進馬廄,過了幾分鐘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東西。是一根胡蘿蔔,比之前赫敏餵的那根小了一圈,表皮上有一個被馬蹄踩過的印子。

  「這個胡蘿蔔被踩過了。」赫敏說。

  「踩過的地方切掉還能吃,莉拉不會浪費食物。」莉拉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小刀,把胡蘿蔔被踩過的那一頭切掉,把切下來的部分扔到馬廄的牆角,把剩下的胡蘿蔔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你留著吃?」

  「莉拉回廚房再吃,現在不餓。」

  (伊斯特:莉拉!不要吃掉在地上的東西!)

  三個人走回了那棟磚紅色的平房。門廊上的搖椅在風裡慢慢地晃,沒有人坐在上面,是風把它吹動的。木頭桌子上的冰茶罐子還放在那裡,罐子裡的茶已經喝完了,只剩下一層褐色的茶漬在玻璃罐底,干成了裂紋的形狀。

  艾瑞斯推開門,赫敏走進去,莉拉跟在最後面,進門的時候踮起腳尖夠了一下門框上掛的風鈴。風鈴是銅的,幾根長短不一的管子,中間掛著一塊圓形的木片,木片上刻著一隻貓頭鷹。莉拉的手指碰到木片的時候,風鈴發出一聲很輕的「叮」,不是響,是金屬和金屬之間輕微接觸的摩擦聲。

  「莉拉去做飯,莉拉今天做墨西哥菜。赫敏小姐能吃辣嗎?」

  「能,昨天吃過青辣椒了。」

  「那就好,那莉拉做辣一點。」莉拉跑進了廚房。

  赫敏在門廊的搖椅上坐下來。這把搖椅比艾瑞斯宿舍里那把大了很多,木頭的顏色更深,扶手上有一道很長的、用手指能摸到凹陷的劃痕。她坐上去的時候,搖椅發出了一聲很響的「吱呀」,不是小聲音,是大聲音,整個門廊都聽得到。

  「這個會響。」赫敏說。

  「這個是舊的,我媽懷孕的時候買的。她坐的時候不響,我爸坐的時候響。」艾瑞斯在另一把搖椅上坐下來。那把搖椅的木頭顏色比赫敏這把淺一些,扶手上沒有劃痕。

  「你媽懷你的時候買的?」

  「我媽說『買一把能晃的椅子,我睡不著的時候可以坐』。我爸去店裡挑了一把最貴的。寄到家之後發現最貴的也會響。我媽說『算了,響就響吧』。然後她就一直在那把響的椅子上坐著,坐到我出生。」

  赫敏坐在那把響的椅子上,前後晃了一下。椅子又發出了一聲「吱呀」,這次比剛才短,比剛才尖。

  「你是不是比你媽重。」赫敏看著艾瑞斯說。

  艾瑞斯想了想。

  「我媽一米七五,一百二十斤,我比她矮一厘米,重十斤。我媽說『你骨架大,像你爸』。」

  門廊外面,太陽已經偏到了苜蓿地的方向。苜蓿地的綠色在傍晚的光里變成了一種更深的、幾乎發黑的綠,馬群從苜蓿地里走到了柵欄邊上,擠在一起,尾巴在身後甩著。

  莉拉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飯好了,進來吃。」

  赫敏從搖椅上站起來,椅子在她身後又響了一聲。她走進屋子,在餐桌旁邊坐下來。桌上擺著三個盤子,每個盤子裡放著一張捲起來的餅,餅裡面裹著肉、豆子、米飯和一種綠色的、看起來很辣的醬。盤子旁邊放著一小碟玉米片和一小碗莎莎醬。

  莉拉坐在她的那把椅子上——就是那把椅背比她本人高出兩倍的、需要她雙手撐著椅面才能坐上去的椅子。她拿起餅,咬了一口,綠色的醬從餅的另一端擠出來,滴在她的牛仔襯衫上。她沒有擦,又咬了一口。

  「好吃。」莉拉說,嘴裡含著食物,聲音含糊不清。

  赫敏拿起餅,咬了一口,辣味從舌尖躥到了喉嚨,她的耳朵立刻熱了起來。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夠辣嗎?」莉拉問。

  「夠。」赫敏說,她的聲音有一點破,但不大。

  艾瑞斯吃得很慢,她把餅拿在手裡,從最左邊開始咬,一口一口地往右推進,每一口的大小都差不多,咬完之後餅的邊緣是一條幾乎筆直的線。

  赫敏吃完餅,把手指上的醬舔乾淨。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隨身聽,放在桌上。艾瑞斯看了一眼,繼續吃餅。


  「你拿回去,」赫敏說。「但是下次騎馬的時候不許戴。」

  「好。」

  「我說好不是好,你要說『我以後騎馬不戴耳機』。」

  艾瑞斯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完,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赫敏。

  「我以後騎馬不戴耳機。」

  赫敏看著她,停了一下。

  「你的表情不對。」

  「我的表情哪裡不對。」

  「你在忍著不笑。」

  艾瑞斯的嘴角動了兩毫米,不是忍,是它自己動的,她沒有把它按回去。

  (赫敏:就算你只動了一微米我都能看見!)

  莉拉從椅子上跳下來,把盤子收走。

  「莉拉洗碗,莉拉洗完了還要去餵馬。莉拉今天很忙。」

  她端著一摞盤子走進了廚房。水龍頭的聲音響了,盤子和盤子碰撞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叮叮噹噹的,隔幾秒就有一聲。

  赫敏靠在椅背上,把隨身聽推到了艾瑞斯的手邊,艾瑞斯拿起來,塞進口袋裡。

  「磁帶不用還。」艾瑞斯說。「那盤送你。」

  「你不是說你家裡還有一盤嗎?」

  「有。」

  「那你送我的那盤是你聽過的還是沒聽過的?」

  「聽過的。」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看著窗外的苜蓿地。苜蓿地的綠色在最後的日光里變成了一種很淺的、幾乎透明的綠,馬群從柵欄邊走到了苜蓿地的更深處,只剩幾個模糊的、深色的、慢慢移動的輪廓。

  莉拉從廚房裡跑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條疊好的抹布,還有一根胡蘿蔔——完整的那根,沒有被踩過的。

  「莉拉去餵馬。莉拉走了,你們在這裡等莉拉,莉拉很快回來。」

  她跑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了,門框上的銅風鈴被氣流帶了一下,發出了一連串「叮叮噹噹」的聲音,比莉拉手指碰的那一下響多了。

  赫敏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廊上,坐在那把會響的搖椅上,前後晃著。椅子每晃一下就叫一聲,吱呀,吱呀,吱呀,像一隻在跟她說話的老鼠。

  艾瑞斯靠著門框,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晃。

  「你不會摔的。」艾瑞斯說。

  「什麼?」

  「椅子,不會散架。」

  「我沒擔心它散架。」

  「你在摸扶手的那道裂縫,那是木頭本身長的縫,不是摔的。」

  赫敏把手從扶手上拿開,放在膝蓋上,椅子還在晃,吱呀,吱呀,吱呀。

  「你能不能把這把椅子修好。」赫敏說。

  「不能。」

  「為什麼。」

  「因為它不會壞,它只是會響。」艾瑞斯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回屋裡,過了一會端著一杯水出來,遞給赫敏。杯子裡加了冰塊,冰塊在杯子裡浮著,互相碰撞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像風鈴但不是風鈴的聲音。

  赫敏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冰塊在嘴裡還沒有完全化開,嚼了一下,嘎吱嘎吱的。

  「你剛才說那盤磁帶送我。」赫敏說。

  「嗯。」

  「那我把隨身聽還你了,磁帶在我這裡,我沒法聽。」

  艾瑞斯看著她,幾秒鐘之後,從口袋裡掏出隨身聽,放在赫敏的膝蓋上。

  「這個也給你。」

  赫敏低頭看著膝蓋上的隨身聽。。

  「我不是說家還有一盤嗎,隨身聽也有備用的。我爸買的,買多了。」艾瑞斯的語氣和她平時討論麵粉蛋白質含量的時候一模一樣。

  赫敏把隨身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手裡。它的重量比她想像的重一點,不是重到拿不住的那種重,是那種「這裡面有東西」的重。

  「你爸買隨身聽也買多了。」

  「他說『電子產品要買兩個,一個用一個備』。」

  「你爸是不是什麼東西都買兩個。」

  「搖椅買了兩個,隨身聽買了兩個。襪子買了二十雙。不用備,一天一雙,一個月洗一次。」

  赫敏把隨身聽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她的口袋裡現在裝著艾瑞斯的隨身聽、艾瑞斯的磁帶、艾瑞斯耳機,還有一根從莉拉那裡拿的、還沒拆封的、草莓味的棒棒糖——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你爸一個人撐起了美國郵政的跨國業務。」赫敏說。

  「他說『運費貴不是東西貴,是距離貴』。」

  赫敏看著艾瑞斯,張了張嘴,合上了,又張開了。

  「你爸是個哲學家。」

  「他以前學哲學的,退了,開了靶場。」艾瑞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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