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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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敏把襪子從塑膠袋裡拿出來,翻過來看了看。襪子是白色的,她把襪子疊好,夾在T恤和家居褲之間,抱在懷裡,走進了盥洗室。

  艾瑞斯站在衣櫃前,把疊好的T恤和家居褲重新排了排位置,把空出來的地方用從衣櫃頂上拿下來的一條舊床單捲成的卷填上了。

  赫敏從盥洗室出來的時候穿著那件深藍色T恤和灰色家居褲。

  「襪子正好。」赫敏說。

  「尺寸是他猜的。」艾瑞斯坐在左邊的搖椅上,膝蓋上放著那台Game Gear,屏幕亮著,Sonic站在綠色的草地上,背景音樂是一段聽起來很歡快的、只有幾個音符的旋律。她沒有在玩,只是開著機。

  「你爸連我的尺寸都猜了?」

  「他問『你那個朋友大概多高』。我說大概比我矮一點點,他說『那襪子買中號的』。」

  赫敏在右邊的搖椅上坐下來,把腳抬起來擱在前沿上。今天的襪子是新的,腳底的那層絨還沒有被踩扁,踩在搖椅的帆布面上有一點滑。

  「你爸怎麼知道我會穿他寄來的的襪子?」

  艾瑞斯看著Game Gear的屏幕,拇指在十字鍵上按了一下,Sonic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了。

  「他說『多寄幾雙,你朋友也能穿』。沒說你會穿,說『也能穿』。」

  赫敏靠在搖椅里,把毯子從左邊搖椅上拿過來蓋在腿上,毯子是艾瑞斯平時用的那條。

  毯子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劑,不是蜂蜜皂,是艾瑞斯自己身上的味道——不是香味,是一種乾淨的、棉質的、帶著一點點體溫的、說不出來的味道。

  「你爸爸是一個很好的人。」赫敏說。

  「嗯。」

  「你媽媽也是。」

  「嗯。」

  「你不會接話。」赫敏看著艾瑞斯。

  「你說了兩句話。一句『你爸爸是好人』,一句『你媽媽也是』。我回了兩個『嗯』,這是接話。」

  「這是接話的最低標準。」

  「標準夠用就行。」

  Game Gear的屏幕閃了一下,艾瑞斯等了兩秒鐘,閃爍停了,畫面恢復正常,她把機器關掉,放在桌上。

  六月初。

  赫敏從城堡側門出來的時候,風正從禁林的方向灌過來,把她的斗篷下擺吹得翻飛,像一面沒掛穩的旗。她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抬手壓住斗篷。

  她的腦子裡塞滿了東西——不是思考的那種「塞滿」,是那種你剛從一個很黑很冷的洞裡爬出來、整個人還沒從「剛才發生的事」里抽出來的那種塞滿。

  她走過了海格的小屋。煙囪沒冒煙,門關著,門縫裡塞著半張《預言家日報》,被風吹得啪嗒啪嗒地拍門板。她走過了黑湖邊的那塊大石頭,去年十二月她曾經站在這裡用手電筒閃一隻狗,狗在二十米外蹲下來,閉著眼睛,左後腿不敢著地。那隻狗後來不來了。

  她走過了打人柳,柳條在風裡甩來甩去,每一根都帶著要把人腦袋砸扁的決心。她沒有看它。

  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打結,校袍的左肩有一道從某個很窄的通道里蹭出來的灰印。右手的指關節上有幾個很小很小的擦傷,不是摔的,是什麼東西的皮毛在她手背上颳了一下。她的嘴唇是乾的,因為沒有喝水,因為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她的喉嚨就一直是緊的,水咽不下去。

  城堡的側門出現在視野里,石頭門框,橡木門板,門上的鐵環被風吹得輕輕撞著門板,發出一聲一聲的、不規則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鐘的聲音。

  赫敏的腳步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她到了,是因為她看到了一個人。

  艾瑞斯靠在側門旁邊的牆上,背抵著石頭,雙腿伸直,腳踝交疊。克魯克山趴在她的大腿上,身體縮成一個薑黃色的、毛茸茸的圓,尾巴從艾瑞斯的膝蓋上垂下來,尾巴尖捲成一個很鬆的圈。

  艾瑞斯的手放在克魯克山的背上,手指埋在毛里,一動不動。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髮散著被風吹得往一個方向飄。腳邊放著一個帆布包,包的拉鏈開著,露出一截深藍色的布料——大概是莉拉的圍裙或者哪條被遺忘的毯子。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赫敏停在離她大概五步遠的地方。風從她們之間吹過去,把艾瑞斯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抬手撥。


  赫敏沒有問她什麼時候來的,沒有問她怎麼知道她這個時候會從這裡進來,沒有問她等了多久。那些問題在喉嚨里卡了一下,然後被咽了回去。

  艾瑞斯看了她一眼。目光從赫敏的臉移到她的左肩,從她的左肩移到她的右手,從她的右手移到她的斗篷下擺——下擺上粘著幾根乾枯的草莖和一小塊已經幹了的泥巴。她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一處停留太久,就是一掃而過,像一個在檢查自己種的東西有沒有被昨晚的風吹倒的人。

  赫敏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艾瑞斯從牆上直起身,克魯克山從她腿上跳下來,四隻爪子落在石頭地面上,發出很輕的「嗒」的一聲。它走到赫敏腳邊,仰頭看著她,尾巴豎得筆直,尾尖朝前彎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了艾瑞斯的腳邊。

  艾瑞斯彎腰拎起地上的帆布包,把包帶掛在肩上,包有點重,她的肩膀沉了一下才調整好重心。

  「走了。」她說。

  她轉過身,推開側門,走了進去。

  赫敏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在艾瑞斯身後慢慢合上。門合到只剩一條縫的時候,艾瑞斯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把門重新推開,探出半個身子。

  「你看起來需要洗個熱水澡,還有一頓夜宵。」

  她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沒有「你還好嗎」,沒有「發生了什麼事」,沒有「要不要聊聊」。就是那種「今天天氣不錯」、「南瓜粥煮好了」、「你的襪子放在第二個抽屜里」的語氣。好像赫敏剛從圖書館回來,不是從一個有著狼人和逃犯的、攝魂怪在頭頂盤旋的、差點死掉的地方回來。

  赫敏把嘴巴張開了,又閉上了。她走進側門。門在她身後關上了,風被擋在外面,走廊里的空氣比外面暖了不少,但不是那種讓人舒服的暖,是一種密閉的、不流通的、帶著石頭牆和霉味的暖。

  她跟艾瑞斯並排走,克魯克山走在她們前面,尾巴豎著,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個在帶路的、不太著急的、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但不需要趕時間的導遊。它的脖子上沒有圍脖。四月底的霍格沃茨已經不需要圍脖了,氣溫雖然不算高,但貓有自己的毛。

  「你吃了晚飯嗎?」赫敏問。

  「吃了。」

  「吃什麼。」

  「莉拉做的義大利面,番茄醬,肉丸。」

  兩個人轉過一個拐角,又轉過一個拐角。走廊里的壁燈是橘黃色的,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影子比另一個影子長一些,因為艾瑞斯比赫敏高一點。

  「你等了多久。」赫敏這回問了。

  「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從飯後等到夜宵時間。」

  赫敏的腳步慢了半拍,然後恢復了正常。

  「你帶克魯克山一起來等的。」

  「它自己跟來的,我從宿舍出來的時候它蹲在門口,看了一眼我的腳,然後走在我前面。」艾瑞斯低頭看了一眼克魯克山的尾巴。「它帶路。」

  她們走到地窖區域,艾瑞斯推開宿舍的門,側身讓赫敏先進去。房間裡的燈亮著,兩把搖椅面對面擺著,中間隔了那個小桌子。左邊的搖椅——赫敏的那把——扶手上搭著一條疊好的淺灰色毯子。小桌上放著一碗用保鮮膜封住的義大利面,旁邊倒扣著一個盤子,盤子壓著一張紙條。

  赫敏走過去,拿起紙條,莉拉的字跡,字很小,擠在一起,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赫敏小姐,莉拉幫你留了晚飯。義大利面。番茄醬是莉拉自己用新鮮番茄熬的,肉丸是莉拉自己捏的。你回來的時候如果涼了就用微波爐熱一下。沒有微波爐就用魔法,莉拉相信你的魔法。」

  赫敏把紙條放回桌上,保鮮膜揭開一角,碗裡的面還是溫的。番茄醬的紅色在燈光下是一種很深的、接近磚紅的顏色,肉丸埋在面里,只露出半個。

  「我先洗澡。」赫敏說。

  艾瑞斯走到衣櫃前,從裡面拿出一條疊好的浴巾和一套睡衣。浴巾是深藍色的,邊緣磨損得很厲害,有幾處線頭已經散了,但沒有破。睡衣是一套淺灰色的棉質的,上衣的領口有一小片褪色的痕跡,大概是洗了太多次。

  赫敏接過浴巾和睡衣,走進盥洗室,關上門。

  她站在盥洗室里,沒有馬上開水龍頭。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左肩的灰印還在,右手指節上的擦傷已經幹了,結了一層很薄的、半透明的痂。


  她打開水龍頭。水從蓮蓬頭裡噴出來,打在浴缸底部的瓷磚上,發出一種持續的、沒有起伏的、像白噪聲一樣的聲音。她把衣服脫了,疊好放在馬桶蓋上,站到水下面。

  水很燙。她沒有調涼,就讓那個溫度燙著她的頭皮、她的肩膀、她的後背。水把灰塵沖走了,把左肩上那道灰印沖走了,把右手指節上的痂泡軟了。痂的邊緣翹起來,她沒有撕,讓它在水裡泡著。

  她站在水下面很久,久到水蒸氣把整個浴室填滿了,鏡子上的霧氣厚到用手指劃一道都能滴下水珠的程度。她關掉水,用浴巾擦乾身體,穿上艾瑞斯給她的睡衣。睡衣的袖子比她的胳膊長了一截,她把袖口卷了兩折,褲腿也卷了兩折。

  她拉開盥洗室的門。

  艾瑞斯坐在左邊的搖椅上,克魯克山趴在她的大腿上,這一次不是盤成一個圓,是攤成一條,四隻爪子朝四個方向伸著,肚皮貼著她的腿,像一塊被放在桌上忘記收的抹布。

  那碗義大利面還在桌上,保鮮膜被重新蓋上了,大概是為了保溫。

  赫敏在右邊的搖椅上坐下來。她坐下的時候身體往下沉了一下,不是搖椅的問題,是她的身體在熱水裡泡了太久之後,肌肉從緊繃變成了鬆弛,整個人像一塊被揉了很久的麵團,終於發起來了。

  艾瑞斯沒有說話,她從桌上拿起那碗面,揭開保鮮膜,把盤子扣在碗上,然後把碗倒過來。盤子接住了麵條和肉丸,番茄醬從碗底流出來,在白色的盤子上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她把盤子放回桌上,推到赫敏面前。叉子插在肉丸和麵條之間,叉子的齒朝上,手柄朝赫敏的方向。

  赫敏拿起叉子,卷了一口面,放進嘴裡。面有些涼了,番茄醬的味道還在,酸味比熱的時候重了一些,甜味淡了一些。

  她嚼完那口面,又卷了一口。

  艾瑞斯看著她吃,克魯克山從她腿上翻了個身,肚皮朝上,四隻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閉著眼睛。

  赫敏吃到第三口的時候,叉子停在盤子裡。

  「今天,」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不是刻意壓低的,是喉嚨里有一塊什麼東西堵著,聲音過不去。「我今天在那個地方,看到一個——」

  她停了一下,叉子在盤子裡戳了兩下,沒有卷面,就是在醬汁里戳了幾個小坑。

  「看到一個不是我應該看到的人。」

  艾瑞斯看著她,沒有問是誰。

  「那個人。」赫敏把叉子從盤子裡拿出來放在桌上。「那個人被關在一個地方,十幾年了,那個人應該在那裡的,那個人不應該出現在我面前。」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張開又合攏。

  「但是那個人出現了,我看到了。我說話的那個人。他——他告訴我們一些事情,他解釋了,他把一些我從來沒有想過的、從來沒有懷疑過的事情都解釋了一遍,然後被斯內普教授打了一頓。」

  艾瑞斯的手放在克魯克山的背上,手指慢慢地梳著貓毛。

  「說回那些事情,」赫敏說,「我回去之後要想很久,可能要想到期末,可能更久。」

  艾瑞斯把克魯克山從腿上放到地上,站起來,走到茶水台前,拿起那個蜜色的陶瓷壺,倒了一杯水。水是溫的,壺裡的水是她下午燒的,現在還剩下一點點溫度,她把杯子放在赫敏的手邊。

  赫敏看了一眼杯子,沒有拿,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盤子裡的面。面已經涼透了,麵條粘在一起,變成了一坨,肉丸還剩下兩個,泡在番茄醬里。

  「你剛才說夜宵。」赫敏說。

  「嗯。」

  「義大利面算晚飯還是夜宵?」

  「算晚飯,夜宵在後面。」

  赫敏拿起叉子,把剩下的面吃了。涼透的麵條口感不太好,麵條之間的黏連讓每一口都像在嚼一塊被壓扁的、沒有彈性的、濕漉漉的紙板,但番茄醬的味道還在,肉丸的味道還在。她把盤子推到桌子的另一邊。

  艾瑞斯從廚房裡端出了一個小砂鍋,砂鍋不大,大概只有一隻貓的腦袋那麼大,蓋子蓋著,蒸汽從蓋子的邊緣擠出來,是一縷很細很細的、幾乎是透明的白煙。她把砂鍋放在桌上,揭開蓋子。

  裡面是粥,白色的,稠的,表面浮著一層米油,米油在燈光下閃著一種很淡的、像珍珠光澤一樣的亮。粥的中間有一個凹坑,坑裡窩著一顆生雞蛋,蛋清的邊緣已經開始變白,但蛋黃還是完整的、圓滾滾的、橙黃色的。


  艾瑞斯從口袋裡拿出一雙筷子,遞給赫敏。

  「莉拉睡前熬的,你洗澡的時候她來了一趟。把砂鍋放下,蓋好蓋子,說『雞蛋悶五分鐘就能吃』。然後走了,走的時候在門口說了一句『莉拉去睡覺了,赫敏小姐晚安,艾瑞斯小姐晚安』。」

  赫敏用筷子把蛋黃戳破。蛋黃從它的外殼裡流出來,橙黃色的,濃稠的,像一塊被加熱之後化開的琥珀。她用筷子攪了攪,讓蛋黃和粥混在一起,白色的大米粥變成了很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黃色。

  粥不燙了,莉拉算好了時間。赫敏端著砂鍋,把粥喝完了,她把砂鍋放下來的時候,鍋底粘著一層薄薄的米,用勺子刮不乾淨的那種,她用手指把最後一粒米從鍋壁上摳下來,放進嘴裡。

  艾瑞斯靠在搖椅里,看著她用手指頭刮鍋底。她的表情沒變,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慢地敲。

  赫敏把手指上的米粒咽下去,把手指在紙巾上擦了擦,靠進搖椅里。搖椅沒有動,她的腳踩在地上,沒有點地板。

  「你不想知道我剛才在門口為什麼沒有問你。」艾瑞斯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得能聽到克魯克山呼吸聲的房間裡剛剛好。

  赫敏看著她。

  「你開口說話的時候,你的聲音在第一個字的時候破了一下,然後你把它拉回來了。你把手從斗篷里拿出來的時候,你的手指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事情已經結束了但身體還沒反應過來』的抖。」

  赫敏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

  「你不想被人問。」艾瑞斯說。「你剛從一個你不想回憶的地方走出來,你還沒決定要把那段回憶放在你腦子的哪個位置。你還沒決定它是一段『已經過去的事』還是一段『以後還會想起來的事』。在這個決定做完之前,誰問你都不好使。」

  赫敏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看著自己的掌紋。

  「所以我沒問。」艾瑞斯說。「粥是莉拉熬的,面是莉拉留的,我做的事情只是走到側門那裡,靠著牆,等。」

  赫敏看著自己的掌紋看了一會兒,把手合上,放在膝蓋上。

  「你帶了克魯克山去。」

  「它自己跟來的,我說了。」

  「它走到側門的時候,它有沒有——它有沒有往那個方向看?打人柳的方向,那邊。」

  「沒有,它從宿舍出來,走到地窖,上樓,經過門廳,走到側門。它沒有轉頭。它走到側門口的時候蹲下來,等我開門。我打開門,它走出去,在門口的石頭台階上坐下來,面朝湖的方向,沒有看打人柳。」

  赫敏點了點頭。

  艾瑞斯從搖椅上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把開了一條縫的窗戶關上了,她走回來,坐回搖椅里,把腳抬起來,擱在腳踏上,她沒有說話,赫敏也沒有說話。

  克魯克山從地上跳上赫敏的膝蓋,轉了三個圈,趴下來。它的頭朝著赫敏的手的方向,下巴擱在她的大腿上。赫敏把手放在它背上。貓的體溫通過它的毛傳到她的手心,比房間裡的溫度高了大概幾度。

  它的毛在四月底已經換過一輪了,冬天的絨毛掉了不少,現在新長出來的毛更短、更硬、更貼近皮膚。沒有了圍脖,它的脖子露在外面,那圈比身體的顏色淺一個色號的毛——去年手術後長出來的那圈——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

  赫敏摸了摸那圈毛,克魯克山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很短的、像氣泡破裂一樣的呼嚕聲,然後停了。

  她的手指在貓的脖子上停了一會兒。

  「那隻狗。」赫敏說。

  「哪只狗。」

  「那隻大黑狗,我們在湖邊碰到的那隻,左後腿有問題的。」

  「嗯。」

  「它不是流浪狗,它是——它是一個人變的。」

  艾瑞斯看著她,赫敏等著她問「什麼意思」或者「你怎麼知道」。艾瑞斯沒有問,她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慢地敲。

  她的手從克魯克山的背上滑下來,落在膝蓋上。

  「他差點死了,如果不是——差一點。」(確實如果沒外人斯內普高低給這隻狗打殘)

  搖椅在艾瑞斯身下晃了一下,不是她點的,是她的身體動了一下帶動了搖椅。她看著赫敏的臉,赫敏的眼眶是乾的,鼻頭不是紅的,但她的下巴在抖。不是牙齒打顫的那種抖,是下巴的肌肉自己在那裡一抽一抽的,頻率很快,幅度很小。


  艾瑞斯從搖椅上站起來。這次她沒有去倒水,沒有去拿毯子,沒有去做任何「你應該會需要這個」的事情。她走到赫敏面前,彎腰,把克魯克山從赫敏的膝蓋上端起來,放在地上。

  貓被端起來的時候四隻爪子在空中張開了一下,然後縮回去,被放到地上之後抖了抖身體,走到壁爐前面趴下來。

  艾瑞斯在赫敏的搖椅前面的地板上坐了下來。不是坐在椅子上,不是坐在腳踏上,是直接坐在了地上。她背靠著壁爐的方向,面朝赫敏,雙腿盤著,手放在膝蓋上,她比赫敏矮了一大截,要仰頭才能看到赫敏的臉。

  「你不會死的。」艾瑞斯說。「你也不會讓他死的。在那個地方發生的事情,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情。你現在坐在一把不會吱吱響的搖椅上,穿著我的睡衣,吃了莉拉做的面和莉拉熬的粥。你的頭髮幹了,你的手不抖了。」

  赫敏低下頭看著她,艾瑞斯仰著臉,燈光從上方照下來,在她的眉骨下面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眼睛在陰影里看起來比平時更深了,像兩塊被水泡過之後顏色變深了的石頭。

  「你今天晚上睡不著的話」艾瑞斯說。「躺在這裡就行,我不說話。」

  她從地上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從最下面一層抽屜里拿出了一條疊好的灰色毯子。她把毯子展開,蓋在赫敏的腿上,把毯子的邊緣塞到赫敏的大腿兩側。

  然後她走回自己的搖椅坐下來,把腳擱在腳踏上,把身體靠進靠背里。她沒有閉上眼睛,她把床頭那盞小燈關了。窗外的月光不夠亮,只能把搖椅的輪廓從黑暗中勾出來,勾不細,只有一道很粗的、銀灰色的邊。

  赫敏在搖椅上躺了很久,她把眼睛睜開,看著身旁的搖椅在微微地前後晃動,幅度很小,像一個人的呼吸。艾瑞斯的腳還擱在腳踏上,她的手放在扶手上,她的頭歪向左側,閉著眼睛,她在晃,她在呼吸——她在那裡。

  赫敏把毯子拉到了下巴,它和艾瑞斯平時用的那條深黃色的毯子不是同一條。這條更厚,更重,壓在她腿上像一隻很乖的、不會亂動的大型犬的體溫。

  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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