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艾瑞斯在一月初的時候給克魯克山換上了綠色圍脖。貓對顏色沒有表現出任何偏好,它只是接受了脖子上換了一種顏色的事實,就像接受今天早上的南瓜粥比昨天稀了一點一樣,沒有反饋,沒有意見,只是繼續過它的貓生。

  赫敏在下午的時候看到了那條綠色圍脖。她推開艾瑞斯的宿舍門,克魯克山正趴在窗台上,深綠色的圍脖在薑黃色的毛髮和灰白色的窗台之間。赫敏看了一會,點了點頭,沒有評論。

  艾瑞斯坐在書桌前,她沒有在寫作業,沒有在看書,沒有在喝茶。她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紙質很薄,顏色是一種廉感的亮白色,邊緣已經被翻得微微捲起。冊子的封面印著幾個大字,字體的顏色是刺眼的紅色,排版擁擠得像是印刷廠在試圖節省紙張。

  赫敏從門口走到書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冊子的封面。

  「鷹頭馬身有翼獸郵購目錄」,下面用更小的字號寫著「全系列防身用品·門到門配送·無需往返」。

  封面上印著一張照片——一個穿著龍皮背心的男巫站在一塊岩石上,手裡舉著一把弩,弩箭的尖端閃著藍色的光。照片裡的人每隔五秒鐘就會把弩舉起來瞄準前方,然後放下來,再舉起來,再放下來,表情始終是同一副「我很酷但我不會笑」的樣子。

  赫敏站在艾瑞斯身後,看著冊子。

  艾瑞斯翻了一頁。

  這一頁的左上角印著一張撬棍的照片,銀色的,金屬質感,長度大概有人的前臂那麼長。撬棍的頭部有一個彎曲的弧度,弧度在照片的光線下形成了一道高光。照片下面的文字寫著:「標準款撬棍,

  材質:純鋼

  長度:50厘米。

  重量:1.8公斤。

  適用於:破門,破窗,破鎖,破防。無需魔力,人人都能用。

  價格:7加隆。」

  艾瑞斯的目光在撬棍的照片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翻到了下一頁。

  這一頁是金屬棒球棒,照片裡一個穿著麻瓜衣服的女巫把棒球棒扛在肩膀上,棒球棒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滿了細小的、凸起的金屬顆粒。文字說明寫得很長,密密麻麻地擠在照片下面:「鈦合金材質,表面防滑顆粒設計,重量輕,揮動快,測試數據顯示,本產品對巨怪、山地巨怪、森林巨怪的擊退率在三次擊打內達到百分之九十二,無需魔力。價格:15加隆(含防滑手套一雙)。」

  艾瑞斯把這一頁也看完了,翻過去。

  下一頁是弓箭,不是麻瓜的弓箭——弓臂上刻著發光的符文,箭頭的形狀不是三角形,而是一種螺旋狀的、看起來像鑽頭的東西。

  文字說明:「魔法增幅弓,拉滿時自動附加精準咒。有效射程:150米。箭頭可選:穿甲型,爆破型,追蹤型。整套售價:45加隆(含12支穿甲箭)。」

  艾瑞斯的手指在弓箭的照片旁邊點了點。她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指節分明。她點照片的動作很輕,不是在「指」,是在「摸」,像是用手指在確認某種質感。

  赫敏站在她身後,下巴幾乎要碰到艾瑞斯的頭頂。

  艾瑞斯又翻了一頁。

  弩,一把黑色的、工業感極強的東西占據了整個頁面的三分之二。弩身是啞光黑色的,弩臂向兩側展開,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金屬製成的、沒有溫度的蝙蝠。弩弦是銀色的,在照片裡靜止不動,但赫敏知道那張照片是活的,因為弩弦每隔十幾秒就會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嗡」,像一隻蜜蜂在很遠的地方扇動翅膀。

  文字說明比前幾頁都短:「獵手弩。手動上弦。射程:200米。配三倍光學瞄準鏡。無需魔力。價格:120加隆(含24支弩箭)。」

  艾瑞斯盯著那把弩的照片看了兩分鐘。

  赫敏從她身後伸手,把郵購手冊從桌上拿走了。

  艾瑞斯的手還保持著翻頁的姿勢,手指在空中微微曲著,像一個被抽走了琴鍵的鋼琴家在彈空氣。她把手放下來,轉過頭看著赫敏。

  赫敏把郵購手冊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書桌上,用手掌按住。

  「你要這些東西幹什麼?」赫敏的聲音沒有憤怒,沒有驚慌,是一種「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的、帶著一絲疲憊的平靜。

  艾瑞斯看著她,眨了一次眼。

  「防身。」她說。

  「防什麼?」

  艾瑞斯想了想。她思考的方式還是那樣——不是快速的、邏輯鏈完整的推導,而是一種把問題放進溫水裡泡著、等它自己展開的方式。


  「狗。」她說。

  赫敏按著郵購手冊的手沒有鬆開。

  「你用撬棍防狗。」

  「撬棍可以防狗,也可以防別的東西。」艾瑞斯的目光從赫敏的手上移到她的臉上,「那隻狗在靠近。第一次在禁林邊上,第二次在湖邊,第三次在海格的木柴堆旁邊。昨天它在溫室後面,離側門不到五十米。它在一步步靠近城堡。」

  赫敏的手指在手冊的封面上敲了敲。

  「你打算用弩射一隻流浪狗。」

  「沒打算射,買來備著。」艾瑞斯的語氣和她討論麵粉蛋白質含量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手冊上寫了,防身用品的主要作用是威懾。不需要真的發射,拿出來就夠了。」

  赫敏低頭看著封面上的那個男巫,他正舉起弩,瞄準前方,然後放下來,再舉起來。他的表情在循環播放的每一幀里都是同樣的「我很酷但我不會笑」。

  「你從哪裡拿到這個手冊的?」赫敏問。

  艾瑞斯從書桌的抽屜里拿出一張卡片。卡片是銅版紙印刷的,正面印著和手冊封面一樣的圖案,背面印著一個貓頭鷹訂單的填寫格式。

  卡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隨《巫師周刊》十二月刊附贈。」

  「莉拉看的那本雜誌里夾的。」艾瑞斯說,「莉拉說這個雜誌是廚房的家養小精靈們輪流看的,上一期有毛衣編織教程,這一期有這個。」

  赫敏把卡片翻過來看了看,貓頭鷹訂單的格式寫得很規範,甚至貼心地留出了填寫地址的空白橫線。她把卡片也沒收了,塞進自己的口袋。

  「你不能買這些東西。」赫敏說。

  「為什麼。」

  「因為你是三年級學生。因為你不需要。因為——」赫敏深吸了一口氣,「因為用弩防狗這個想法本身就有問題。那隻狗沒有攻擊過任何人。它只是存在,你不能因為它存在就買一把弩。」

  艾瑞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像一個在等醫生叫號的病人。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被指責後的不適,也沒有任何辯解的熱切。她只是坐在那裡,聽著,眼睛看著赫敏的臉。

  「你說過,」艾瑞斯開口了,「流浪狗可能有病,可能咬貓,你同意我抱著貓離開,你帶了手電筒閃了它。」

  「對,但這些都不等於買弩。」赫敏把郵購手冊從桌上拿起來,捲成一個筒,塞進自己的書包里,「你沒用過弩,你會傷到自己。」

  「我在家裡用過。」

  赫敏把書包拉鏈拉到一半,手停住了。

  「你說什麼?」

  「我在家裡用過。」艾瑞斯重複了一遍,語速沒有任何變化,音量沒有任何變化,「弓和弩都用過,我爸有一個靶場。」

  赫敏盯著她。

  「你爸有靶場。」

  「在美國,亞利桑那州,我們家在那裡有房子。」艾瑞斯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動,像是在空氣里撥動什麼東西,「我小時候暑假回去的時候會去靶場,弓比較多,弩用過幾次,不太喜歡,上弦太慢了。」

  赫敏的大腦在處理這個信息的同時,另一個問題已經從嘴裡跑了出來。

  「你爸爸是麻瓜?」

  「嗯。」

  「你爸在美國開靶場。」

  「嗯。」

  「你爸是麻瓜,在美國開靶場,你在他的靶場裡用過弓和弩。」

  「還有手槍,」艾瑞斯說,「手槍沒怎麼打過,聲音太大了。靶場裡雖然有耳罩,但那個聲音會傳到骨頭裡,從手臂到肩膀到牙齒。」

  赫敏站在書桌旁邊,書包拉鏈拉了一半,手裡攥著裝滿防身用品郵購手冊的書包,腦子裡同時開著七八個線程。

  其中幾個線程在處理「艾瑞斯的家庭背景」這個新信息,幾個線程在處理「艾瑞斯對槍械後坐力的描述」這個意外收穫,還有一兩個線程在處理「我為什麼要沒收她的郵購手冊她現在看起來比我更懂這些東西」這個讓她不太舒服的問題。

  「就算你用過了,」赫敏把書包拉鏈拉好,「就算你家裡有靶場,就算你知道怎麼用弩——你也不能在學校里買弩。你買了放哪裡?放宿舍?麥格教授檢查的時候你怎麼解釋?『這是我用來防流浪狗的工具』?」

  艾瑞斯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又彎曲,伸直又彎曲。


  「你說得對。」她說。

  赫敏準備好的一場關於「校園安全」和「未成年人不應該持有遠程武器」的演講被這五個字堵了回去。

  「你不能買這個手冊里的任何東西。」赫敏說。

  「好。」

  「我把它沒收了。」

  「嗯。」

  赫敏站在書桌旁邊,手裡拎著裝滿手冊的書包,覺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棉花——是卡皮巴拉。打上去不會疼,不會反彈,不會有任何反應,只是把你的拳頭吃掉然後繼續趴著。

  「那你要怎麼防狗?」赫敏問。

  艾瑞斯抬起頭看著她。

  「你有什麼建議?」

  這個問題把赫敏問住了。她有一個手電筒。她一直在用這個手電筒。但手電筒只能閃一下,只能讓那隻狗暫時看不見,不能讓它離開。它以退了二十米,然後又回來了,昨天的觀察結果是在溫室後面,比木柴堆離城堡更近了五米。

  它沒有被嚇走,它只是在被閃光之後重新評估了距離,然後選擇了一個更遠的、更隱蔽的、但仍然在觀察範圍內的位置。

  艾瑞斯正在紙上畫狗。

  不是素描,不是速寫,是那種用圓規和尺子畫出來的、帶著精確比例標註的——工程圖。狗的側面輪廓,四條腿的角度,頭部的朝向,甚至每一塊骨骼的大致位置都用虛線標了出來。左後腿的關節處畫了一個紅色的圈,旁邊寫著:「跗關節偏轉約15度,承重不均。」

  赫敏湊過來看了一眼。

  「……你在畫什麼?」

  「狗的骨骼結構圖。」艾瑞斯把羽毛筆換了個角度,在狗的脊柱上加了一排數字,「它的左後腿有問題。我在想如果它追我,它的最高速度會是多少。」

  赫敏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鐘,然後伸手把圖抽走了。

  「你用畫圖的時間來思考『如何防止被狗追』,而不是思考『狗為什麼要追你』。」

  「不衝突。」艾瑞斯從筆筒里又抽出一根羽毛筆,「兩個問題可以同時想。」

  赫敏把那張工程圖折了兩折,塞進了自己的書包——和那本郵購手冊放在了一起。她已經不記得這是今天沒收的第幾樣東西了。艾瑞斯的書桌就像一個不斷刷新違禁品的副本入口,她每清空一次,就會有新的東西冒出來。

  「你到底在想什麼?」赫敏在艾瑞斯對面坐下來,雙手交疊在桌上,用一種上審判庭的姿態看著她。

  艾瑞斯想了想。

  「我在想,如果有一樣東西,能在狗離我還有三十米的時候就讓狗不想靠近,又不會真的傷到它。」

  「比如?」

  「比如一個比手電筒更有效的東西。」艾瑞斯的目光落在赫敏的口袋上,那個銀色手電筒的掛繩從口袋裡露出來一小截,「你那個能閃瞎人幾秒鐘。我想要一個能閃瞎人——不,閃瞎狗——更久的東西。或者一個能讓它自己主動離開的東西,不用我閃它。」

  赫敏把手電筒掛繩塞回口袋裡。

  「你打算帶著一個能閃瞎狗的超級手電筒去上學。」

  「是遛貓,」艾瑞斯糾正道,「而且我不是要閃瞎它,我是要在它靠近之前讓它知道『靠近這個地方會有不舒服的後果』。這不是攻擊,這是建立邊界。」

  「你用『建立邊界』這個詞來形容用強光閃狗。」

  「狗能理解邊界,狗是靠邊界活著的動物。」艾瑞斯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它不知道廚房在哪裡,不知道溫室在哪裡,不知道城堡側門在哪裡。但它知道,如果它在某個地方被閃了一下,那個地方就不要再去了。」

  赫敏張了張嘴,想說「你這是巴甫洛夫式的條件反射訓練」,但她忍住了。因為她發現自己在同意艾瑞斯的話——不是同意「閃狗」這個行為,而是同意「讓狗自己學會遠離」這個邏輯。

  「你不能用手電筒訓練一隻流浪狗。」赫敏說,「你又不打算養它。」

  「我沒打算養它。」艾瑞斯說,「我只是想讓它別靠近克魯克山。」

  趴在窗台上的克魯克山聽到自己的名字,耳朵轉了轉,但沒有睜開眼睛。綠色圍脖在它的脖子上鬆鬆地繞了一圈半,深綠色和薑黃色的毛在午後的陽光里形成了一種溫暖的、像秋天森林一樣的配色。

  「那你要怎麼做到?」赫敏問。


  艾瑞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走到衣架旁邊,把那件深藍色的棉服從掛鉤上取下來穿上,拉鏈拉到最上面,領子立起來包住了下巴。她蹲下來,從桌上拿起克魯克山的牽引背帶。

  「去找瓦爾德斯教授。」艾瑞斯說。

  赫敏看著她把背帶套在克魯克山的身上。貓配合地抬起左前腿、右前腿、站起來、甩了甩尾巴。整個流程行雲流水。

  「為什麼是瓦爾德斯教授?」

  「她能改手電筒,她也能改別的。」艾瑞斯把綠色圍脖調整了一下,確保它沒有壓在背帶下面,「她不守規矩,想法比較多。」

  赫敏想說「我們不能因為教授不守規矩就去找她拿不守規矩的解決方案」,但她想到了伊斯特送她的那個手電筒,想到了伊斯特在教她守護神咒的時候說「麥格教授罵我一輩子我也認了」,想到了伊斯特辦公室里那些她從來沒見過的、被拆開的、半組裝的、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走。」赫敏說。

  兩人一貓從地窖上了樓。克魯克山走在前面,綠色圍脖隨著它步伐的節奏輕輕晃動。艾瑞斯跟在後面,手裡握著牽引繩,繩子鬆鬆地垂在地上。

  赫敏走在最後面,步頻是平時的「噠噠噠噠」,但比平時更響——因為她在生氣。她不太確定自己在生誰的氣。可能是艾瑞斯的郵購手冊,可能是那隻狗,可能是伊斯特還沒有出現但已經開始讓她覺得頭疼的存在。

  北塔,伊斯特套房的門開著一條縫。

  赫敏敲了敲門框。

  「進來!」伊斯特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種「我正在忙但你們可以進來自便」的隨意,尾調上揚,聽起來心情很好。

  赫敏推開門。

  伊斯特正趴在地上的一個大紙箱旁邊,整個上半身都探進了箱子裡,只露出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背和兩條腿。她的腿在地板上蹬來蹬去,膝蓋彎曲著,腳上穿著一雙毛絨拖鞋——蝙蝠形狀的,兩隻黑色的小蝙蝠趴在腳背上,翅膀展開,紅色的眼睛是用塑料珠子縫的。

  (麥格教授有一雙貓的)

  她身後的牆上有一扇門,門開著,門那邊的房間燈光更亮一些,能看到書架和一張鋪著深藍色床單的大床。

  那是麥格教授的房間。

  伊斯特在箱子裡翻找什麼東西,嘴裡發出一些含混的音節:「咕嚕……不對……不是這個……嘖。」

  「瓦爾德斯教授。」赫敏站在紙箱旁邊低頭看著伊斯特的背。

  伊斯特從箱子裡直起身來。她的頭髮上有灰塵,臉上也有灰塵,鼻尖上蹭了一條黑色的油漬。她手裡拿著一根比羽毛筆粗一些的、金屬質感的圓柱體,大概有二十厘米長,表面有一個鮮紅色的按鈕,按鈕上畫著一個骷髏頭。

  「格蘭傑!埃文斯!還有克魯克山!」伊斯特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地板上,用腳邊的抹布擦了擦手,笑容燦爛得像一隻剛偷了一整條魚的貓,「有什麼事需要你們親愛的、聰明的、充滿創造力的麻瓜研究學教授幫忙?」

  赫敏沉默了一秒鐘。

  「您今天心情很好。」

  「我哪天心情不好?」伊斯特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鼻尖上那條黑色的油漬還在,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艾瑞斯把克魯克山放到地上。貓立刻走到壁爐前面,在溫暖的地毯上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始舔自己的腳墊——它已經對這間套房的布局非常熟悉了,知道哪裡最暖和,知道哪個沙發墊子底下藏著莉拉上次掉落的餅乾碎屑。

  艾瑞斯站在伊斯特面前,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語調開口了。

  「瓦爾德斯教授,我需要一樣能防身的東西。不能傷到動物,不能違反校規,不能需要太複雜的施法過程。有效射程最好在二十米以上。」

  伊斯特雙手叉腰,歪著頭看著艾瑞斯。

  「二十米以上,不傷動物,不違反校規,不需要複雜施法。」她把每個短語在嘴裡嚼了嚼,「你現在是要對付什麼?」

  「狗。」艾瑞斯說。

  「流浪狗。」赫敏補充道,「那隻大黑狗,它最近靠得越來越近。艾瑞斯每天遛貓的時候會碰到它,我用手電筒閃了它一次,它退了,但沒走。」

  伊斯特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用手電筒閃了它?」

  「一千流明。」赫敏說,「它懵了幾秒,後退了二十米,然後回來了。」


  伊斯特的眼睛亮了起來,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起來——她那淺紅色的瞳孔在光線里突然變得透亮,像兩顆被點亮的紅色小燈珠。

  「它回來了?被閃了之後還回來了?它沒有跑遠?」

  「沒有,」赫敏說,「它在木柴堆附近的距離比原來更近了。」

  伊斯特沉默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從「開心」變成了「非常開心」。她轉過身,走到房間另一側的那個大柜子前,「唰」地拉開了櫃門。

  柜子里不是衣服,不是書,而是層層疊疊的、擺放整齊的、各種尺寸的金屬物件。有些赫敏能認出來——齒輪,螺絲,彈簧,線圈。

  有些她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一個拳頭大小的球形物體,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發光二極體,像一個長了疹子的地球儀;一根細長的、像溫度計但末端有一個吸盤的東西,吸盤上還粘著一根假睫毛;一塊電路板,上面的線路被改成了魔文的形狀,魔文在電流通過的時候會發出微弱的藍光。

  艾瑞斯的目光從柜子里的每一件東西上掃過,表情平靜,但她的眼睛在掃到那個發光二極體球體的時候停留了零點幾秒。

  伊斯特在柜子里翻了一會兒,像一隻在土裡刨松露的豬——不,更像一隻在巢穴里翻找最亮那顆石頭的烏鴉。她把一樣一樣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旁邊的桌上:一個圓盤,一個手環,一個鋁罐。

  「定向音頻驅趕器。」伊斯特拿起圓盤,翻過來展示背面的一圈揚聲器孔,「發出的聲波人聽不見,貓聽不見,但狗能聽見。調到犬類最敏感的頻段,狗會主動遠離。不會疼,就是難受——像你聽到有人用指甲刮黑板。有效範圍十五米,防水,充一次電能撐兩個月。」

  (請自動帶入多啦A夢每次拿道具的時候的樣子,還有背景音)

  赫敏伸手接過圓盤,仔細地看了看。

  「這個合法嗎?」

  「合法,麻瓜世界也有類似的東西。」伊斯特從赫敏手裡把圓盤拿回來,遞給艾瑞斯,「只是沒有我這個做得好。」

  「電擊手環。」伊斯特拿起那個黑色的手環,扣在自己手腕上,「低壓電擊,不會造成永久損傷,能讓目標在幾秒鐘內失去行動能力。接觸範圍——你得碰到它才能用。」

  赫敏皺眉。

  「碰到狗才能用?那還不如用手電筒。」

  「跑不掉的時候用的。」伊斯特把手環摘下來拋給艾瑞斯,艾瑞斯單手接住。

  「噴霧。」伊斯特拿起那個小小的鋁罐,拔開蓋子又蓋上,「主要成分是辣椒素和一種我從南美植物里提取的生物鹼。噴在臉上,眼睛刺痛,呼吸道灼燒,持續十五到二十分鐘。對人對狗都有效。」

  「強多少?」赫敏問。

  伊斯特想了想。

  「大概七倍。」

  赫敏閉上了眼睛,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後睜開。

  「這是化學武器。」

  「這不是化學武器。」伊斯特的語氣非常無辜,「化學武器是氯氣、沙林、芥子氣,我用的都是——」

  「您從南美植物里提取的東西不屬於『可食用』範圍。」赫敏打斷了她。

  伊斯特張了張嘴,合上了。

  艾瑞斯拿起鋁罐,拔開蓋子聞了聞。她的眉頭幾乎是無法察覺地動了一下,然後立刻蓋上了蓋子。

  「聞起來很沖。」艾瑞斯說。

  「聞起來沖說明有效。」伊斯特說。

  艾瑞斯把鋁罐放回桌上,看了看那三樣東西:圓盤、手環、噴霧。她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都是要讓動物疼或者不舒服的。」艾瑞斯說。

  伊斯特靠在桌子上,雙手抱胸。

  「你不想讓它疼或者不舒服?」

  艾瑞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把手指伸直又彎曲。

  「不想讓它疼,想讓它走。」

  伊斯特從桌上直起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頭,拉開了一個抽屜。她在裡面翻了一會兒,發出紙張翻動的聲音、塑料摩擦的聲音、和一聲「不是這個」。她關上了那個抽屜,打開了下面一個抽屜。

  「有了。」伊斯特從抽屜最底層抽出了一根帆布帶子,末端縫著一小塊磨砂皮革。「追蹤皮帶,皮料表面塗了追蹤劑。你把這個系在某樣東西上,二十四小時之內,我用這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圓形的、像指南針一樣的東西,打開蓋子,蓋子內側是一塊發光的屏幕,屏幕上只有一個綠色的光點,「——就能找到它去了哪裡。」


  艾瑞斯看著那條帆布帶子。

  「系在哪裡?」

  「比如狗的脖子上。」伊斯特說,「趁它不注意,系在它的項圈上。」

  「它有項圈。」艾瑞斯說。

  赫敏和伊斯特同時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赫敏問。

  「前天看到的時候,它轉過頭的瞬間,脖子側面閃過一條反光,不是毛髮的光澤,是金屬的。」艾瑞斯的語氣像在讀一份觀測報告,「被毛遮住了。」

  (鐵鏈子,其實是海格套的)

  伊斯特把這根追蹤皮帶放在桌上,然後整個人蹲下來,消失在了抽屜上方,只剩下兩條腿和一雙蝙蝠拖鞋在地板上。抽屜里傳來翻找的聲音,夾雜著幾聲「嗯哼」和一次「找到了——不對——等等」。

  「瓦爾德斯教授,」赫敏的聲音響了起來,「您到底有多少——」

  伊斯特從地上彈了起來,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手電筒,不是赫敏那種銀色的圓柱體,而是更短、更寬、形狀更像一個被拍扁的易拉罐的東西,表面是啞光黑色的,燈頭的直徑幾乎和筒身一樣粗,整件東西看起來像一顆被拉長的手榴彈——如果手榴彈也追求極簡主義工業設計的話。

  伊斯特把手電筒舉起來,對著天花板按了一下開關。

  赫敏感覺到了那個瞬間,不是看到了光,而是感覺到了一光速的衝擊。天花板上的光斑不像光,更像一個白色的、圓形的、正在燃燒的洞。

  「五千流明。」伊斯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確信,「你那個是初代產品,這個是第四代。」

  她把手電筒翻過來,露出底部的一個撥輪。

  「最低檔一百流明,跟普通麻瓜手電筒差不多。最高檔五千流明——你按一下,對方眼前會出現一個太陽。」

  赫敏看著那個手電筒,表情在「我不該支持這個東西」和「它確實比弩好」之間反覆橫跳。

  「這是您改過的?」

  「全拆了重組的。」伊斯特把手電筒拋給艾瑞斯,艾瑞斯穩穩地接住了——這個接的動作太快太自然了,赫敏注意到伊斯特拋的時候完全沒有猶豫,好像她早就知道艾瑞斯一定能接住。

  「燈珠換了,電池換了,電路板重畫了。外殼是原裝的,因為我懶得重新做模具。」

  艾瑞斯把這個黑色手電筒握在手裡,拇指搭在開關上,感受了一下配重。她的食指順著筒身的長度滑了一下,找到了撥輪,撥到了最低檔,按了一下開關。一百流明的光柱打在牆上,亮度溫和。她把撥輪撥到了最高檔,再次按下開關。

  光打在天花板上的那一瞬間,克魯克山從地毯上抬起了頭,眯著眼睛看了天花板一眼,然後又把頭放了下去——它的表情是「我知道你們人類又在搞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艾瑞斯盯著光斑看了兩秒鐘,把手電筒關掉了。

  「這個可以。」她說。

  「就這個?」赫敏看著她,「不買弩了?」

  艾瑞斯把手電筒握在手裡,拇指在撥輪上來回撥了兩下,感受了一下阻尼的均勻程度。她把它停在了一個她覺得合適的位置——不是最低檔,也不是最高檔,而是大概兩千流明的中間檔位。

  「就這個。」艾瑞斯說,「不需要別的了。手電筒能解決的問題,不用買撬棍。」

  「等一下。」

  伊斯特的聲音從房間的另一頭傳來。

  赫敏和艾瑞斯同時轉過頭去。伊斯特已經蹲在了另一個柜子前面,櫃門大開著。裡面的景象和剛才那排整齊的金屬物件完全不同——這裡堆滿了紙箱、塑膠袋、泡沫填充物和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看不出形狀的東西。

  整個柜子看起來像一個高功能囤積症患者的倉庫,如果這個囤積症患者恰好也是個武器發燒友的話。

  伊斯特在其中一個紙箱裡翻了一會兒,動作比剛才翻抽屜的時候更加興奮——有一種「我馬上就要給你們看一個你們絕對沒見過的東西」的迫不及待。她從紙箱的最底層抽出了一樣東西。

  一條皮帶。

  黑色的,比正常皮帶稍微寬一些的,金屬扣環非常厚實的皮帶上掛著一個方方正正的黑色的東西。

  赫敏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以下步驟:看到那個東西→識別出那個東西→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瞳孔放大→腎上腺素飆升→開口說話。


  「瓦爾德斯教授。」

  她的聲音很平靜。這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警報信號——赫敏·格蘭傑只有在氣到一定程度的時候,聲音才會變得如此平靜。

  伊斯特沒有看她,她在看艾瑞斯。

  艾瑞斯也在看那把槍。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赫敏注意到——艾瑞斯的眼睛在掃過那把槍的時候,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正常。

  這是對一件感興趣的事物產生的生理反應,和心動、恐懼、驚訝都無關,純屬「這個東西看起來有意思」的本能。

  伊斯特把槍舉起來,槍口朝向地板,手指搭在扳機護圈的外側,沒有伸進去。她舉槍的姿勢非常自然,就像一個老木匠舉起一把錘子、一個老廚師拿起一把菜刀一樣,帶著一種「這個工具我用了很久我很熟悉它」的鬆弛感。

  「Glock 19,九毫米口徑。」伊斯特的語氣和她剛才介紹手電筒的時候一模一樣,甚至更興奮了一些,「我改過。扳機行程調短了,復位快了。握把磨了一下,更適合手小的人。套筒做了減重處理,所以後坐力比原廠小了不少。這把槍在我手裡改了三次——三次!你猜我現在把它做到什麼水平了?」

  伊斯特的眼睛在放光。不是比喻,是物理意義上的放光——她那雙淺紅色的瞳孔在壁爐的光線里亮得像兩個小燈泡,滿臉寫著「快問我快問我快問我」。

  「瓦爾德斯教授。」

  赫敏的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平靜。她沒有刻意控制,聲音自己就平靜下來了,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一瞬間,天空反而會變得異常安靜。

  伊斯特轉過頭來看赫敏,鼻尖上那條黑色的油漬在燈光下反著光,笑容還沒有從臉上消失。

  「格蘭傑,你聽我說——」

  「您手裡拿的是一把槍。」赫敏說。

  「這是一把我改過的槍。」伊斯特的笑容只收起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還在臉上掛著,「我跟你說我改了三次——」

  「您在兩個三年級的、十四歲的、未成年的學生面前展示一把槍。」

  「她家裡開靶場的!」伊斯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有充分理由」的理直氣壯,「她爸在美國開靶場!她用過弓和弩,她見過手槍——」

  「見過和持有是兩回事。」

  「我又沒給她——」

  「您拿出來的時候彈匣是插在上面的。」赫敏的聲音沒有升高,但每個字的邊界變得更加清晰,像一把被磨過的刀,「彈匣可以不插,槍械展示的基本安全規範,第一條:清空彈匣。第二條:開放槍機。您兩條都沒做,您從紙箱裡拿出來的時候,就是一個完整的、帶彈匣的、隨時可以擊發的狀態。」

  「彈匣是空的——」

  「您說了不算。」赫敏說,「麥格教授說了才算。」

  房間裡安靜了。

  伊斯特的笑容終於完全收了起來。她站在那裡,手裡舉著一把槍,腳上穿著一雙蝙蝠拖鞋,鼻尖上蹭著一條黑色的油漬,表情從「快看我的得意之作」變成了「糟糕」。

  赫敏看了她一秒鐘,然後轉過身,朝著那扇敞開的門走去。她沒有走向大門——她走向了那扇通向麥格教授套房的門。

  「赫敏——!」伊斯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赫敏已經跨過了門洞。

  麥格教授正在她的那半邊套房裡備課。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疊羊皮紙,銀邊眼鏡架在鼻樑上,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居家長袍,頭髮披散著而不是平時那個一絲不苟的髮髻。

  麥格教授從羊皮紙上抬起眼睛,看到了跨過門洞的赫敏。

  「格蘭傑小姐?」

  「麥格教授。」赫敏站在門洞中央,一隻手扶著門框。她的語氣不是告狀,不是舉報,而是「我有義務向您匯報一個事實」的、帶著法律文書質感的冷靜。「瓦爾德斯教授的套房內有一把手槍,就在那個大柜子最底下的紙箱裡,Glock 19,九毫米口徑。」

  麥格教授放下了羽毛筆。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赫敏能聽到羽毛筆和桌面接觸時發出的那一聲極其細微的「嗒」。麥格教授摘下眼鏡,放在桌上,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那扇敞開的門洞,跨進了伊斯特的那半邊套房。

  伊斯特還站在原地。槍還在她手裡。她的姿勢和赫敏離開時一模一樣——槍口朝下,手指在扳機護圈外面,臉上是那種「被當場抓住的小學生」的表情。


  麥格教授看了伊斯特一眼。

  「伊斯特。」

  「米勒娃。」伊斯特的聲音比平時小了一半。

  麥格教授又看了她一眼,這一個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足夠寫滿一張羊皮紙:我知道了,我很生氣,但我沒有在赫敏面前發作是因為我是成年人而你是另一個成年人而赫敏是學生,赫敏不應該看到她的教授被當眾訓斥,但你等著。

  伊斯特顯然讀懂了這張羊皮紙的全部內容。她的耳朵尖微微動了一下——那兩撮蝙蝠毛在燈光下豎了起來。

  麥格教授轉向赫敏。她的表情是赫敏從未見過的——不是對赫敏的,而是對「這件事需要我來處理」的。嚴肅,但不嚴厲。平靜,但不輕鬆。

  「格蘭傑小姐,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我會處理。」

  赫敏點了點頭。

  「埃文斯小姐。」麥格教授看向艾瑞斯。艾瑞斯站在沙發旁邊,一隻手裡握著黑色手電筒,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故作鎮定,是真的沒有任何波動。

  「教授。」艾瑞斯說。

  麥格教授看了她兩秒鐘,目光在她手裡的黑色手電筒上停留了一下——那個手電筒的造型和赫敏那個銀色的一看就是同一個系列的產品,麥格教授顯然認得伊斯特的手筆。她沒有說什麼。

  「你們先回去。」麥格教授說。

  赫敏看了艾瑞斯一眼。艾瑞斯已經蹲下來把克魯克山從地毯上抱了起來,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不是倉促,是「我判斷現在離開是合適的」的那種效率。兩人一貓走到門口,赫敏推開門,等艾瑞斯先出去,然後跟在後面走了出去。

  門還沒完全關上。

  赫敏在門縫裡看了一眼最後一眼。

  麥格教授走到伊斯特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伊斯特的耳朵。不是輕輕地碰,是捏。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壓在耳廓的軟骨上,用力——。

  伊斯特的尖耳在麥格教授的手指間微微發紅,耳尖那一小撮蝙蝠毛完全豎了起來,像兩隻受了驚的小蝙蝠。

  「米勒娃——疼——你先聽我說——」

  麥格教授沒有說話,她捏著伊斯特的耳朵,把人從那扇敞開的門洞穿了過去,穿過了那扇門洞,走進了那半邊套房。

  赫敏在門縫裡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伊斯特被麥格教授揪著耳朵拖過門洞,一隻手還徒勞地舉著那把槍,腳上的蝙蝠拖鞋在地板上蹭了兩下,留下兩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門關上了。

  赫敏和艾瑞斯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長,壁燈的光在石牆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暈,遠處傳來費爾奇的腳步聲和洛麗絲夫人的鈴鐺聲。克魯克山在艾瑞斯懷裡打了個哈欠,露出了粉色的舌頭和一小排白色的細牙,然後又把嘴巴合上了,把下巴擱在艾瑞斯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兩個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總覺得瓦爾德斯教授的表情,」赫敏慢慢地說,「好像還很享受。」

  「嗯。」艾瑞斯說。

  (伊斯特:不用你羨慕,你以後也會被揪著耳朵帶走的,艾瑞斯。)

  走廊里又安靜了一會兒。遠處費爾奇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大概是在某個岔路口拐了彎。

  「她的耳朵被揪的時候。」赫敏補充道。

  「嗯。」

  「她不是疼的表情,她是那種——」

  「嗯。」艾瑞斯說。

  赫敏閉上了嘴。她發現自己正在試圖用一個沒有表情的人的表情來佐證自己對另一個人的表情的判斷,而那個沒有表情的人正在用一個「嗯」字確認她的判斷。這個邏輯鏈條讓她感到一陣眩暈。

  她們開始往回走。赫敏的步頻比平時慢了不少,艾瑞斯的步頻和平時一樣。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形成了兩種完全不同的節奏——噠噠噠噠和噠——噠——噠——噠——在某個瞬間重疊了一下,又錯開了。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赫敏停下來。

  「你覺得麥格教授會怎麼處置那把槍?」

  「沒收。」艾瑞斯說。

  「然後呢?」

  「然後瓦爾德斯教授會再改一把新的。」

  赫敏看著她,艾瑞斯的表情沒有任何「我是在開玩笑」的跡象。


  「你在開玩笑。」赫敏說。

  「我在預測。」艾瑞斯說。

  她們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赫敏的腦子在高速運轉:伊斯特的改造技術、那把槍的細節、扳機護圈被磨圓的邊緣、握把加深了的防滑紋、一百二十度的低溫熱處理——這些信息在她的腦海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一個在霍格沃茨教麻瓜研究學的德國女巫,用麻瓜的技術和魔法的手段,把一把軍用制式手槍改造成了某種精密的、個人化的、充滿執念的作品。不是因為它有用,而是因為她想改。不是為了用它,而是為了做出來。

  「她只是想給人看看。」艾瑞斯突然說。

  赫敏轉頭看她。

  「瓦爾德斯教授把槍拿出來,不是想讓我用,也不是想送給我。」艾瑞斯的語氣還是那樣平鋪直敘的,「她改了三次,花了很多時間,沒有人看過,沒有人知道她改成了什麼樣子。所以有人來了,她就拿出來了。」

  赫敏想說「但她是一個成年教授」,但這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也看到了伊斯特拿出那把槍時候的表情——那種「快看我做的東西快看我做的東西」的表情,和她在魔藥課上熬出一鍋完美的生死水時想拿給斯內普看的心情,本質上沒有區別。

  「她找錯了炫耀的對象。」赫敏說。

  「嗯。」艾瑞斯說。

  她們走到了赫奇帕奇的地窖區域,停在了那扇深棕色的矮門前。艾瑞斯把克魯克山放到地上,貓站定之後抖了抖身體,走到門邊坐下來,抬頭看著艾瑞斯。

  「你要進來坐嗎?」艾瑞斯問。

  赫敏看了一眼那扇門。門上的蜂蜜罐門環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銅色光澤。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銀色手電筒的金屬外殼。

  「不坐了,」赫敏說,「回去寫論文。」

  「好。」

  艾瑞斯推開門,克魯克山走了進去,然後艾瑞斯走進去,門在她們身後關上了。

  赫敏站在走廊里,她把手電筒從口袋裡掏出來,對著樓梯的牆壁按了一下開關。光斑打在石牆上,亮度適中,邊緣柔和。她把開關關了,手電筒塞回口袋,上了樓梯。

  公共休息室里人不多。羅恩和哈利在下巫師棋,羅恩的棋子正在大聲辱罵哈利的城堡。金妮坐在窗台上看一本雜誌,封面是一把飛天掃帚。

  赫敏在扶手椅上坐下來,從書包里掏出斯內普留的的論文——她一個字都還沒寫。她把羊皮紙鋪在膝蓋上,羽毛筆蘸了墨水,在紙面上停頓了幾秒鐘。

  她在想伊斯特被麥格教授揪著耳朵拖走的樣子。

  她又在想艾瑞斯說的「她只是想給人看看」。

  她把羽毛筆落在羊皮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狼毒藥劑的成分分析及其對狼人生活質量的改善作用。」

  她在第一行字下方寫了第二行。

  「狼毒藥劑的核心成分是烏頭的根莖提取物——」

  她的筆停了,她盯著「烏頭」這個詞看了幾秒鐘,然後劃掉了,在旁邊寫上了「Glock 19」。

  她又劃掉了「Glock 19」,重新寫上了「狼毒藥劑」。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認真地寫論文。

  寫完第一段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段落末尾加了一句「然而,成分的精確配比並非該藥劑成功的關鍵,關鍵在於使用者的需求與其使用場景的匹配程度——一件工具的價值不應由工具本身定義,而應由使用者的意圖定義。」

  她把這句話讀了一遍,然後劃掉了。

  又讀了一遍劃掉之後的剩下的部分——第一段剩下的部分完全沒有提到工具、使用者、意圖之類的詞,只寫了烏頭的根莖提取物的化學成分和熬製溫度。

  她把羽毛筆放下,把論文舉到眼前,確認沒有更多的「槍」或「工具」或「使用者的意圖」潛伏在字裡行間。確認完畢。她把論文放回膝蓋上,繼續寫。

  寫完第二段的時候,公共休息室的門開了。

  赫敏抬起頭。

  沒有人進來。

  門開著一條縫,縫裡什麼都沒有。

  赫敏盯著那條門縫看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寫論文。

  門縫裡,一雙淺紅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後一隻蝙蝠糰子從門縫裡滾了出來,在公共休息室的地毯上彈了兩下——像一顆長了絨毛的桌球——然後以驚人的速度滾向了壁爐的方向。


  它在壁爐旁邊的一堆柴火後面找到了一個隱蔽的角落,把自己塞了進去。它的身體在柴火的縫隙里擠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毛茸茸的、還在喘氣的糰子。

  它在躲。

  它在躲麥格教授。

  壁爐里的火照在它的淺紅色眼睛上,折射出兩道細細的光。它的耳朵尖上那一小撮蝙蝠毛在火光中微微顫抖。

  它的表情有一種「我剛才經歷了一場非常丟臉的事情而且那隻貓全程目睹了全過程」的、混合了羞恥和慶幸的複雜神情。

  它從柴火堆的縫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赫敏正在寫論文,沒有注意到它。羅恩和哈利在下棋,金妮在看雜誌。

  它把腦袋縮回了柴火堆里。

  晚餐時間,赫敏在大禮堂的格蘭芬多長桌上吃烤土豆。她注意到伊斯特沒有出現在教師席上。麥格教授坐在伊斯特平時坐的那個位置,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海格坐在麥格教授的隔壁的隔壁,正在往嘴裡塞一整隻雞腿。

  赫敏又看了一眼教師席。

  伊斯特沒有出現。

  「你又在想什麼?」羅恩用叉子戳了一塊雞肉,在嘴裡嚼著。

  「沒什麼。」赫敏說。

  「你每次說『沒什麼』的時候都是在想什麼。」羅恩說。

  「我每次說『沒什麼』的時候確實都是沒什麼。」

  羅恩看了她一眼,放棄了,繼續吃他的雞肉。

  赫敏吃完烤土豆,把盤子推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畫著狗的骨骼結構圖的羊皮紙——她還沒有還給艾瑞斯。她把羊皮紙展開,在那張圖的下方寫了幾個字:「不是弄疼,只是想趕走。」

  她又在下面寫了一行字:「明天還給艾瑞斯,順便問一下綠色圍脖誰洗。」

  她把羊皮紙折好,塞進口袋。

  教師席上,麥格教授吃完了她的晚餐,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她的表情沒有任何異樣,但如果有人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的嘴角偶爾會出現一個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今晚回家還得再教育一次」的、帶著一絲無奈和一絲並不真的生氣的期待。

  她的長袍內袋裡,一把裹著手帕的Glock 19安安靜靜地待著。手帕是伊斯特的,邊緣繡著一隻小蝙蝠。

  在北塔的那間套房裡,伊斯特坐在沙發上,面前是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水。她的耳朵還是紅的——不是因為被揪的,是因為被揪之後麥格教授又說了她一頓,她的耳朵在那頓說的過程中從淺紅色變成了深紅色,又從深紅色變回了淺紅色,但比平時更紅了一些。

  她拿起那杯涼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走到那扇敞開的門洞旁邊,靠在門框上,看著麥格教授的那半邊套房。

  麥格教授還沒有回來。

  伊斯特把自己從門框上推起來,走回柜子前面,蹲下來,打開櫃門,把那個紙箱從最底層搬了出來。她掀開蓋子,撥開泡沫填充物,看著空蕩蕩的紙箱底部——那把Glock 19的位置,但現在只剩下一塊凹痕,是槍身壓在泡沫上留下的印記。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凹痕。

  「下次改個麻醉槍好了。」她自言自語道,「麻醉槍應該不算違反校規吧……麻醉槍也是槍……但麻醉槍不會打死狗……格蘭傑應該不會舉報麻醉槍……」

  她想了想。

  「算了……格蘭傑還是會舉報的。」

  她把紙箱蓋子蓋上,把紙箱推回了柜子最裡面,關上了櫃門。

  然後她回到沙發旁邊坐下來,把腳上的蝙蝠拖鞋踢掉,把腿翹到扶手上,從茶几下面抽出一本新的汽車雜誌——封面是一輛銀色的、看起來像宇宙飛船的電動卡車。

  她翻開第一頁,把雜誌蓋在臉上。

  雜誌下面傳來一聲悶悶的、帶著自我安慰意味的嘆息。

  她今晚大概是要在沙發上睡了。不是因為麥格教授不讓她上床,而是因為她覺得這個時候主動消失在麥格教授的視線里一會兒比較明智。

  勳爵從門洞那邊走了過來。

  虎斑貓踩著無聲的步伐,從麥格教授的那半邊套房走進了伊斯特的這半邊套房。她跳上沙發,在伊斯特的大腿上找了一個位置,盤下來,然後把下巴擱在伊斯特的膝蓋上,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雜誌下面的伊斯特。


  伊斯特把雜誌從臉上拿下來,低頭看著勳爵。

  「你來看我笑話的。」

  勳爵沒有回答,她只是閉上了眼睛,喉嚨里發出了低沉的、持續的呼嚕聲。

  伊斯特把雜誌放到一邊,把手放在勳爵的背上。手指埋進虎斑色的短毛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著。

  壁爐里的火在磚面上投下橘紅色的光。火光在牆面上跳動著,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支很細很細的筆在牆面上反覆地畫著同一個形狀。

  伊斯特低頭看向勛

  「勳爵。」

  勳爵沒有睜眼。

  「你覺得格蘭傑會原諒我嗎?」

  勳爵的喉嚨里的呼嚕聲停了一拍,然後恢復了,沒有答案,只有呼嚕。

  伊斯特把手從勳爵的背上移到她的耳朵後面,用手指撓了撓那塊柔軟的、幾乎沒有毛覆蓋的皮膚。

  「我覺得她會原諒我。」伊斯特對著天花板說,「因為她是個好人,好人會原諒做錯事的好人。」

  她停了一下。

  「但是你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的。」

  她把臉埋進了勳爵的肚子裡,勳爵的尾巴從伊斯特的大腿上垂下來,尾尖緩慢地在空氣中畫著圈。一個,兩個,三個,停了。

  壁爐里的火燒了一整夜。

  小劇場:

  假期第二周的周三下午,赫敏站在亞利桑那州的陽光下,感覺自己像一塊正在被烤乾的吐司。

  她來艾瑞斯家做客已經三天了。埃文斯家的「靶場」在鳳凰城以北大約一小時車程的地方,從公路拐下來之後還要經過一片長滿了仙人掌和矮灌木的土路,顛簸了大概十五分鐘,才能看到那扇用鐵鏈和木樁綁起來的門。

  艾瑞斯說這是「靶場」,但赫敏覺得這更像一個被槍械愛好者占領的農場。

  大門進去之後是一大片空地,左手邊是一片苜蓿地,綠色的苜蓿在乾熱的空氣里頑強地生長著,邊緣圍著一圈帶刺的鐵絲網——不是為了防人,是為了防野豬。

  右手邊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磚紅色的屋頂,白色的牆,門廊上放著幾把搖椅和一張木頭桌子,桌上放著一罐冰茶。再往前,大約兩百米外,是一排用舊輪胎和沙袋堆成的射擊位,射擊位後面是各種各樣的靶子——紙質的、鋼製的、會動的、帶計數器的。

  赫敏第一天到的時候,艾瑞斯帶她參觀了整個場地。苜蓿地里有三匹馬,兩匹棕色的,一匹黑色的。馬看到艾瑞斯走過來,從苜蓿地里慢悠悠地晃到圍欄邊,把腦袋伸過來讓她摸。赫敏站在旁邊,看著艾瑞斯用那種摸克魯克山的方式摸馬——手放在鼻樑上,慢慢地往下捋,不說話,不哄,就是摸。

  「你家的馬叫什麼?」赫敏問。

  「沒有名字。」艾瑞斯說。

  赫敏看著她。

  「沒有名字?」

  「叫『馬』就行。」

  赫敏轉頭看著那匹黑色的馬。它正用一種「這個人說的是真的」的眼神看著赫敏。

  遠處的靶場傳來清脆的「砰」的一聲,是艾瑞斯的爸爸在試槍。他叫托馬斯·埃文斯,是一個身高一米九、體重不知道多少、笑起來聲音能從靶場傳到苜蓿地的男人。他的手掌攤開來能蓋住赫敏的整張臉——赫敏在握手的時候確認過這件事。

  托馬斯的媽媽是墨西哥裔,所以他的皮膚是深小麥色的,頭髮是黑色的,捲曲的,剪得很短。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格子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軍綠色的工裝褲,舊皮靴。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層厚厚的繭,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

  他看到赫敏的時候非常熱情,熱情到赫敏懷疑他是不是從來沒有見過他女兒的同學。

  「赫敏!赫——敏!」他用那種帶著濃重西南口音的英語叫道,把每個音節都拉得很長,「艾瑞斯從來沒有帶朋友回來過!從來沒有!你是第一個!今天晚上吃烤肉!你喜歡牛排還是雞肉還是——」

  「牛肉。」赫敏說。

  「好!牛肉!」

  那天晚上她吃了大概一磅半的烤牛肉。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托馬斯烤的肉實在太好吃了,而且他不接受「我吃飽了」這個說法。他說「吃飽了」的意思是「還能再吃一塊」。

  艾瑞斯的媽媽叫賽琳·埃文斯,是一個瘦高的、不愛說話的、頭髮編成一條灰色辮子垂在背後的女巫。她是鳳凰城聖米迦勒巫師醫院的藥劑師,每天通勤靠飛路粉。她看到赫敏的時候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客房收拾好了」,然後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赫敏在廚房裡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用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白瓷瓶往自己的咖啡里倒一種散發著藍色螢光的液體。

  「那是……魔藥?」赫敏猶豫地問。

  「睡眠補充劑。」賽琳把白瓷瓶放回柜子里,「我昨晚值了夜班,喝這個能讓身體以為自己睡夠了。」

  赫敏張了張嘴,想問「以為自己睡夠了」是什麼意思,但賽琳已經端著咖啡走出了廚房,消失在了門廊的方向。

  艾瑞斯對這個家的態度和對霍格沃茨的態度一模一樣——不興奮,不冷淡,就是在這裡。她早上起來會給馬餵苜蓿,會幫爸爸清理靶場裡的彈殼,會在媽媽回來的時候把晚餐從廚房端到桌上。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赫敏注意到她做這些事的節奏比在霍格沃茨的時候更慢了一些——不是慢了半拍,是整個人從「穩定」變成了「更穩定」。

  今天是周三,赫敏和艾瑞斯從靶場走回平房的路上,太陽正在往西邊的山脈後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和紫色混在一起的、像被攪拌過的那種顏色。

  門廊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包裹。

  牛皮紙包裝的,方方正正的,大概有一個鞋盒那麼大。包裹上貼著一張貓頭鷹郵遞的標籤,寄件人一欄寫著「E.W.」,收件人一欄寫著「I.E. 美國亞利桑那州……」。

  艾瑞斯拿起包裹,翻過來看了看。

  「德國寄來的。」

  「德國?」赫敏走到她旁邊,低頭看著那個包裹,「誰從德國給你寄東西?」

  艾瑞斯沒有回答,她用鑰匙劃開封口,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層泡沫填充物。她把泡沫撥開,從盒子底部拿出了一樣東西。

  赫敏認得這個東西,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嘴巴張開了大約兩厘米,然後合上了。

  「瓦爾德斯教授。」赫敏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艾瑞斯把槍從盒子裡拿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匣不在槍上,槍膛是開放的,拋殼窗里插著一根橙色的塑料安全銷——表示這把槍是完全清空的,連擊針都沒有待發。這是一把被按照國際運輸安全標準徹底「殺死」的槍。

  艾瑞斯把槍翻過來,看著握把底部的貼片。貼片被換成了銀色的金屬貼片,上面刻著一行很小的德文字:「Für艾瑞斯,改過四次了,這次是真的好了。——E.W.」

  (Für是for的德語)

  她把槍舉到眼前,仔細地看著每一個改動的細節。扳機護圈的弧度比上次更平滑了,握把的防滑紋加深了,套筒的表面多了一條細長的凹槽,可能是為了減重。她在握把的側面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編號——不是原廠的序列號,是伊斯特自己刻的「V4」,表示第四次改造。

  「她改過四次了。」艾瑞斯說。

  赫敏把臉埋進了手掌里,她維持這個姿勢大概三秒鐘,然後抬起頭,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開口了。

  「她把一把槍從德國寄到了美國。」

  「嗯。」

  「跨越大西洋,通過貓頭鷹快遞,貓頭鷹快遞允許寄槍枝嗎?」

  「大概不允許。」艾瑞斯說著,把槍的套筒拉了一下,檢查了復進簧的行程。她的動作非常熟練,手指在金屬零件之間移動得又快又准,完全不需要看。

  赫敏看著她檢查槍械的樣子,又看了看包裹上的寄件人「E.W.」,又看了看槍上的「V4」刻印,又想起了伊斯特被麥格教授揪著耳朵拖走時那個「好像還很享受」的表情。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你知道最讓我崩潰的是什麼嗎?」赫敏說。

  艾瑞斯抬起頭看著她。

  「寄到美國,跨國運輸,她為了把這把槍送到你手裡,想盡辦法把它合法化——安全銷、空彈匣、開放槍膛、國際貓頭鷹快遞的報關單上大概寫的是『精密機械零件』。」赫敏用手指戳了戳那個泡沫填充物,「她折騰這些,花了多少時間,你知道嗎?」

  艾瑞斯沉默了片刻。

  「大概一個月。」她說。

  「一個月,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把一把槍改到第四次,然後把它打包,想辦法通過貓頭鷹快遞寄到美國,寄給你。」赫敏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已經不想再替她找藉口了」的疲憊,「她到底為什麼這麼執著?」


  艾瑞斯把槍放在桌上,從盒子裡拿出一張被泡沫填充物壓在最底下的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德文的,赫敏看不懂。艾瑞斯看了一遍,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用英文寫著一行字:

  「你家裡有靶場,槍在你手裡比在我手裡有用。——E.W.」

  赫敏看著這行字。

  「她在給自己找理由。」

  艾瑞斯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條疊好,塞進了口袋裡。

  「她說得對。」艾瑞斯說。

  赫敏瞪著她。

  「我這裡確實有靶場。」艾瑞斯的語氣沒有任何挑釁的意味,就是陳述,「槍在我手裡比在她手裡有用。她不能在學校里用,她甚至不能在學校里放著。我這裡可以。她有改造的技術,我有使用的環境。」

  她把槍從桌上拿起來,對著門廊外面的天空看了看。夕陽的橘紅色光落在黑色的槍身上,把金屬表面的紋理照得格外清晰。那道「V4」的刻印在光線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而且,」艾瑞斯把槍放下來,看著赫敏,「她只是想讓人看到她的作品。我這裡有人能看到。」

  門廊的搖椅在晚風中輕輕晃動,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遠處的靶場方向傳來托馬斯收靶的喊聲,聲音在開闊的沙漠地上傳得很遠。

  赫敏靠在門廊的柱子上,雙手抱胸,看著艾瑞斯把那把格洛克19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把泡沫填充物塞回盒子四周。

  「你不會告訴我媽的。」艾瑞斯說。

  「我說了也沒,你在美國,她在德國,跨國執法難度太大了。」赫敏說,「而且你媽是巫師,你爸有靶場許可證——這把槍在你家大概是最不違法的東西。」

  艾瑞斯把盒子抱在懷裡,看著赫敏。

  「你生氣了?」

  赫敏想了想,她生氣嗎?伊斯特又違反了一條校規——不對,這裡不是學校,美國不在麥格教授的管轄範圍內。

  伊斯特把一把改造過的槍送給了未成年人——但艾瑞斯家開靶場,艾瑞斯在靶場裡用過的槍可能比伊斯特改過的還多。

  伊斯特在做一件不應該做的事情,但這件事在亞利桑那州的這一片苜蓿地和仙人掌之間,突然變得不那麼不應該了。

  「我沒有生氣。」赫敏說,「我只是在重新定義我對『正常』的理解。」

  她把額頭靠在門廊的柱子上,悶悶地說了一句話。

  「我以後不會再舉報瓦爾德斯教授了。沒用的,她根本不會改。」

  遠處的沙漠裡,一隻土狼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笑一樣的叫聲。

  艾瑞斯把盒子放在門廊的桌子上,從桌上拿起那把黑色手電筒——就是伊斯特上次給她的那把。她把手電筒和槍盒並排放在一起,看著它們。

  「配套了。」她說。

  赫敏從柱子上抬起額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兩樣東西。

  一個能閃瞎狗的手電筒,一把能合法在美國靶場使用的格洛克19。

  「她不把東西湊成一套就不舒服。」赫敏說。

  艾瑞斯點了點頭。

  她把手電筒塞進口袋,抱起槍盒,推開門走進了屋子。

  門廊上只剩下赫敏一個人,晚風從沙漠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味。遠處托馬斯還在喊,賽琳大概在廚房裡做晚飯,廚房的煙囪里冒著細細的白煙。

  赫敏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個被拆開的包裹。牛皮紙包裝紙上還貼著一張貼紙,上面畫著一隻圓滾滾的蝙蝠,那是伊斯特的私人印章。

  她在那張貼紙上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已查收,下次別寄了。雖然我知道你還是會寄。——H.G.」

  她把紙條折好,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然後她走進屋子,去廚房幫賽琳端盤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