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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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霍格沃茨冷得像地窖里的石頭。

  不是比喻,赫敏在魔藥課上坐在地窖里的時候,手指凍得握不住羽毛筆,斯內普教授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她正用左手搓右手的手背試圖讓血液重新流動起來。斯內普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但從講台下面摸出了一隻小銅爐放在了她那一排的桌子下面。

  赫敏懷疑那是斯內普給某個斯萊特林學生準備的,只是在路過的時候順手放在了離自己最近的桌子下面。但她沒有拒絕這份溫暖,把腳伸到銅爐旁邊,繼續寫她的魔藥課筆記。

  霍格沃茨的走廊在十二月變得格外漫長。石牆吸走了所有的溫度,壁爐里的火在幾個主要公共區域燒得很旺,但走廊里沒有壁爐。學生們在課間快步穿行於各個教室之間,脖子縮進圍巾里,呼出的白氣在臉前凝成一小團霧。

  艾瑞斯在這個月裡做了一件讓莉拉激動到打翻了一整罐麵粉的事情——她開始在遛克魯克山的時候穿莉拉織的圍巾。

  不是她自己穿的,是給克魯克山穿。

  莉拉在十一月的最後一周完成了那條紅色羊絨圍脖。針法細密,收邊整齊,長度剛好繞克魯克山的脖子一圈半,不會拖到地上,也不會緊到卡喉嚨。

  她在圍脖的末端各縫了一顆小鈴鐺,但試戴的時候發現鈴鐺的聲音會讓克魯克山的耳朵不停地往後轉,於是又拆掉了,換成了兩顆小小的木珠子,沒有聲音,只有深褐色的點綴。

  克魯克山對這條圍脖的態度和對莉拉之前織的那頂紅帽子完全不同。帽子是被它用爪子拍掉的。圍脖是莉拉趁它睡覺的時候悄悄圍上去的,它醒來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多出來的紅色物體,站起來走了幾步,發現它不會妨礙前腿的活動、不會擋住視線、不會在舔毛的時候卡住舌頭。

  它留下了。

  莉拉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正在茶水台邊泡茶,一轉頭看到克魯克山戴著紅色圍脖從扶手椅上跳下來,走到它的食盆前面開始吃早飯,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抗拒的跡象。

  莉拉把茶壺放下,雙手捂住嘴,太妃糖色的眼睛裡湧出了眼淚。不是悲傷的眼淚,是那種「我的作品被認可了」的、屬於創作者的、帶著一點委屈和大量滿足的眼淚。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艾瑞斯。艾瑞斯蹲下來看著正在吃飯的克魯克山,貓的紅色圍脖隨著它咀嚼的動作微微晃動,木珠子在毛線表面輕輕滑動。

  「好看。」艾瑞斯說。

  莉拉把那句話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了下來,用的是紅色墨水,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貓頭。

  赫敏是在十二月第一個周三的下午看到那條紅色圍脖的。她推門走進艾瑞斯的宿舍,克魯克山正趴在窗台上看黑湖裡的魚。它聽到門響轉過頭來,紅色的圍脖在它的薑黃色毛髮和灰白色的窗台之間形成了一道鮮明的色塊。

  赫敏站在門口看了一會,把書包放在書桌上,走到窗台前蹲下來,仔細地研究了那條圍脖的針法、收邊方式、木珠子的固定方法以及圍脖在貓脖子上形成的褶皺角度。

  「莉拉織的?」赫敏問。

  艾瑞斯從茶水台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罐蜂蜜。她正在往杯子裡舀蜂蜜,勺子懸在杯口上方,琥珀色的液體從勺子上慢悠悠地往下滴。

  「嗯。」

  「你之前說綠色那條什麼時候開始織?」

  「莉拉在織了。但最近她在看一部新電視劇,織得比較慢。」

  「什麼電視劇?」

  艾瑞斯把勺子放回蜂蜜罐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講一個裁縫的,莉拉說要從裡面學新的針法。」

  赫敏點了點頭,把手伸到克魯克山的下巴下面撓了撓。貓把下巴抬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紅色圍脖隨著它抬頭的動作往上滑了一點,赫敏幫它往下拉了拉,讓它回到原來的位置。

  「走,」艾瑞斯放下杯子,從牆上的掛鉤上取下那條薑黃色的牽引背帶,「該出門了。」

  克魯克山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艾瑞斯的腳邊,站著不動,等她把背帶套上。這個過程已經形成了一個固定的流程:艾瑞斯蹲下來,把背帶在地上展開,克魯克山自己走進去,把兩條前腿伸進對應的洞裡,然後艾瑞斯把搭扣扣好,調整鬆緊,最後把紅色圍脖整理一下,確保背帶的帶子沒有壓在圍巾上面。

  赫敏第一次看到這個流程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貓變成了某種被馴化的、配合度極高的、完全不像貓的東西。現在看多了,她已經麻木了。


  艾瑞斯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外套,是那種填充得很厚、看起來像把自己塞進了一個羽絨睡袋的衣服。她把帽子也戴上了,帽檐有一圈人造毛,把她的臉襯托得小了一圈。

  她的頭髮從帽子邊緣散出來,搭在棉服的領子上。腳上還是那雙白色運動鞋,但顯然換了一雙更厚的襪子,因為鞋帶比平時系得鬆了一些。

  「你去不去?」艾瑞斯問赫敏。

  「去哪?」

  「外面,遛貓。」

  赫敏看了看窗外,十二月的天空是一種灰白色的、壓得很低的顏色,禁林的樹冠在風裡搖擺,樹枝之間的摩擦發出一種乾燥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外面冷。」赫敏說。

  「穿多點。」

  赫敏低頭看了看自己——毛衣、斗篷、圍巾、手套,她已經穿得夠多了。

  「跟你去。」她說。

  兩個人一隻貓從地窖區域出來,穿過城堡側門,走上了通往黑湖的小路。十二月的黑湖看起來和秋天不一樣。湖水變成了深灰色,湖面上偶爾有幾塊薄冰從岸邊漂向湖心,在風裡緩慢地移動。禁林的方向傳來烏鴉的叫聲,一聲一聲的,間隔很長,像是在試探空氣的溫度。

  風從湖面上灌過來,帶著水的腥味和遠處松樹的氣味。赫敏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艾瑞斯的棉服帽子被風吹得貼在了腦袋上,人造毛的邊緣在風中劇烈抖動,像一面小旗子。

  克魯克山走在她們前面一步遠的地方。它穿著的背帶連著牽引繩,繩子握在艾瑞斯手裡。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腳墊在凍硬了的草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紅色圍脖在灰白色的背景里顯得格外醒目,從遠處看像是草地上有一小簇在移動的火苗。

  她們沿著湖邊走了大概兩百米。克魯克山在一棵老橡樹下面停下來,蹲下來,開始認真地觀察樹根旁邊的一隻蝸牛。蝸牛縮在殼裡,殼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克魯克山用鼻尖碰了碰蝸牛殼,蝸牛沒有反應。它又把鼻尖湊近了一些,呼出的熱氣在蝸牛殼上凝成了一小片水霧。

  艾瑞斯和赫敏站在旁邊等著。

  就是在這個時候,艾瑞斯看到了那隻狗。

  它站在離她們大概三十米遠的地方,在湖邊一片沒有樹的空地上。黑色的毛,很長,打結得很厲害,有的地方成綹地垂下來,有的地方翹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

  它的身體很瘦,骨頭的輪廓在皮膚下面清晰可見,肋骨的痕跡從胸腔兩側凸出來,脊背上的骨節在毛髮的縫隙中一節一節地凸顯著。

  它站在那裡,四條腿微微分開,頭低著,尾巴垂在兩腿之間。它的眼睛是深色的,被額頭上垂下來的亂毛遮住了一部分,但艾瑞斯注意到那雙眼睛在看著她們——準確地說是看著克魯克山。

  艾瑞斯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她彎腰伸手,一隻手從克魯克山的肚子下面穿過去,另一隻手托住它的屁股,把整隻貓從地上撈了起來。

  整個過程很快克,魯克山被突然抱起的時候四隻爪子在空中張開了一下,但很快收攏了,縮在艾瑞斯的懷裡,腦袋從她手臂的彎處探出來,盯著那隻狗。

  「走。」艾瑞斯說。她的聲音不大,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赫敏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艾瑞斯已經抱著貓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快步走了。不是跑,是那種腳後跟幾乎不著地的、頻率很快的走。棉服下擺在風中快速擺動,克魯克山的紅色圍脖被風吹得從艾瑞斯的手臂上垂下來,像一條紅色的飄帶。

  赫敏小跑著跟上去。

  「怎麼了?」她在風裡提高了聲音。

  「狗。」艾瑞斯沒有回頭,腳步沒有減慢,「大黑狗,流浪的,很瘦。」

  赫敏回頭看了一眼。那隻黑狗還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但它抬起了頭,注視著她們離開的方向。它的嘴巴微微張開,舌頭從牙齒間伸出來一小截,呼出的白氣在臉前形成了一團薄霧。

  赫敏加快了腳步,追上了艾瑞斯。

  兩個人一隻貓快步走了大概五分鐘,直到城堡側門在視野里出現,艾瑞斯的速度才慢下來。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克魯克山。

  貓的表情很平靜,耳朵朝前轉著,鬍鬚微微前傾,但身體沒有緊繃,尾巴從艾瑞斯的手臂上垂下來,尾巴尖自然地卷著。

  「你看到那隻狗了嗎?」艾瑞斯問克魯克山。克魯克山看了她一眼,把腦袋轉到了另一邊。


  「它不會回答你的。」赫敏說,氣喘得比艾瑞斯厲害得多。她的體能在所有科目里都是優秀,但快步走不是她的強項——她的強項是坐著看書。

  「我知道。」艾瑞斯抱著貓走進了城堡側門,門內的溫度比外面高了大概十度,她的棉服帽子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但它看到那隻狗了。」

  赫敏把圍巾從臉上拉下來,靠著牆壁喘了幾口氣。

  「你每次看到那隻狗都會這樣?」

  「最近。」艾瑞斯把克魯克山放到地上,解開了它的牽引背帶,「大概兩周前開始,在城堡附近看到過三四次。第一次是在禁林邊上,第二次在溫室後面,今天是第三次。」

  「你每次都抱著貓跑?」

  「不是跑,是快速離開。」艾瑞斯把背帶疊好塞進口袋裡,蹲下來重新把克魯克山的紅色圍脖整理了一下,「流浪狗可能有病,可能咬貓,克魯克山剛做完手術沒多久,免疫力還沒完全恢復。」

  赫敏低頭看著自己的貓,克魯克山正在舔自己的前爪,對剛才那場「快速離開」似乎沒有任何心理波動。

  「你做得對。」赫敏說,「流浪動物確實可能有健康問題。而且那隻狗看起來狀態不太好,身上可能有寄生蟲或者皮膚病,克魯克山不能接觸它。」

  她們沿著走廊往回走,艾瑞斯走在前,克魯克山跟在她腳邊,步伐一致得像是經過排練。赫敏走在最後面,腦子裡在回憶剛才看到的那隻黑狗的畫面——太瘦了,瘦得不正常。

  霍格沃茨附近怎麼會有流浪狗?禁林里的動物不會主動靠近城堡,那隻狗看起來也不像狼。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沒有叫,沒有齜牙,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表現。

  赫敏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周六上午,赫敏去了伊斯特的套房。

  不是為了學咒語,是因為她在圖書館查資料的時候,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的附錄里看到了一條關於「城堡周邊動物種群」的注釋,注釋里提到霍格沃茨場地上出現的動物大部分是禁林的原生種群或學生帶來的寵物,不包括任何未經登記的流浪動物。如果出現流浪動物,需要向獵場看守報告。

  赫敏把那條腳註抄了下來,打算去找海格說一聲。

  但去海格小屋之前,她想到了一件事——伊斯特的阿尼瑪格斯形態是蝙蝠,蝙蝠幾乎每天都飛遍城堡的每一個角落,她可能見過那隻狗。

  赫敏推開伊斯特套房的門的時候,伊斯特正趴在沙發上。她的姿勢非常奇怪——上半身在沙發上,下半身在地板上,腿伸得筆直,腳趾在壁爐前面的地毯上扭來扭去。

  她穿著一件很大的、領口已經松垮到露出鎖骨的毛衣,頭髮散在沙發墊子上,下巴擱在交叉的手背上,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德語雜誌。

  雜誌翻到了中間某一頁,上面印著一張照片——一輛銀色的車停在一條看起來很空曠的路上,路的兩邊是灰綠色的草地,遠處有山。照片裡的人站在車旁邊,穿了一件皮夾克,戴著墨鏡,雙手插在口袋裡。

  「瓦爾德斯教授。」赫敏站在門口。

  伊斯特沒有動,只是把眼睛從雜誌上移到了赫敏臉上。

  「格蘭傑,今天周六,你沒去圖書館?」

  「去了,出來了。」赫敏走進客廳,在茶几旁邊的扶手椅上坐下來,「教授,我想問您一件事。」

  伊斯特把雜誌翻了一頁,大概是為了表示「我在聽」。

  「您最近在城堡外面有沒有見過一隻大黑狗?很瘦的,毛很長,打結很厲害。」

  伊斯特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見過。」她把雜誌合上,從沙發上坐起來,把搭在地毯上的兩條腿收回來盤在身下,「大概一個月前開始出現的。第一次是在禁林邊上,後來在溫室附近、湖邊、打人柳那邊都看到過。」

  「您知道它是哪來的嗎?」

  伊斯特想了想,她想了想這件事,把頭歪了一下。

  「不知道,不是禁林里的,禁林的狼群不會靠近城堡那麼近。不是學生養的——太髒了,沒有學生會把寵物養成那樣。有可能是從霍格莫德跑過來的,那邊有幾戶人家養狗。」

  「需要告訴海格嗎?」

  「可以告訴他,他不會管的,海格對任何四條腿的東西都下不了手,哪怕是咬死了他三隻雞的狐狸。」伊斯特從茶几下面抽出一根巧克力棒,掰了一截塞進嘴裡,「但你可以跟他說一聲,讓他有個數。」


  赫敏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和抄了腳註的羊皮紙,把它們放在茶几上,又掏出了另一張羊皮紙。

  這張羊皮紙上寫的不是筆記,是一張清單。

  伊斯特探頭看了一眼。

  清單的內容如下:

  「克魯克山的寄養事項(截止12月3日)——

  1. 紅色圍脖已戴,貓接受。

  2. 綠色圍脖莉拉在織,進度緩慢(因為電視劇)。

  3. 貓糧儲備:三文魚(充足),雞胸肉(充足),蝦仁(需補),南瓜(需補),奶酪(充足),吞拿魚罐頭(剩兩罐)。

  4. 牽引背帶已換成厚的,內襯加絨。

  5. 伊莉莎白圈已摘,傷口完全癒合,毛已長出。

  6. 每天出門兩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約二十分鐘至四十分鐘不等,路線視天氣而定。

  7. 貓對冬天接受度良好,未出現不願意出門的情況。」

  伊斯特看完這張清單,把巧克力棒剩下的一截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你給養貓寫了張庫存表。」她的語氣是一種陳述。

  「不是庫存表,是寄養記錄。」赫敏把羊皮紙折好塞回口袋,「我每周更新一次。」

  「為什麼?」

  赫敏停了一下,她想說「因為我想知道克魯克山過得好不好」,但這句話說出來好像在質疑艾瑞斯的照顧能力。她想說「因為我喜歡做記錄」,但這句話說出來好像在承認自己有病。她想說「因為需要」,但這句話說出來等於什麼都沒說。

  「因為習慣了。」赫敏說。

  伊斯特沒有再問了。

  赫敏從伊斯特的套房出來之後,直接去了海格的小屋。海格不在。小屋的門鎖著,門縫裡塞著一張紙條,上面用很大的字寫著「去禁林看巴克比克,晚飯前回來」。

  赫敏在那張紙條的背面寫了一行字:「海格,城堡附近出現一隻大黑狗,很瘦,毛很長,可能是流浪狗,麻煩留意一下,赫敏。」她把紙條重新塞回門縫裡,轉身走了。

  周日下午,赫敏又去了艾瑞斯的宿舍。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艾瑞斯正準備出門遛貓。她已經穿好了那件深灰色棉服,帽子戴上了,背帶拿在手裡,克魯克山站在她腳邊等著被套。

  「你今天穿得比昨天厚。」赫敏注意到艾瑞斯棉服裡面多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領子從棉服的領口冒出來,把她的脖子整個包住了。

  「今天風大。」艾瑞斯蹲下來給克魯克山套背帶。

  「我也去。」

  艾瑞斯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說外面冷。」

  「今天穿得更多了。」赫敏把斗篷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艾瑞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站起來把牽引繩握在手裡,推門出去了。

  她們走的還是昨天的路線,從地窖到城堡側門,從側門到湖邊小路。十二月的風比昨天更硬了,吹在臉上像有人用冷毛巾一下一下地抽。

  湖面上的冰比昨天多了,靠近岸邊的區域已經結了一層灰白色的薄冰,冰面上有幾個不規則的洞——大概是湖裡的生物在呼吸。

  克魯克山走在前面,紅色圍脖在風中飄向一側,木珠子在毛線上快速地滑動,從圍脖的一端滑到另一端,又滑回來。它的尾巴豎得筆直,尾尖朝前彎了一點點,步伐堅定而從容。

  它在艾瑞斯身邊走了三周之後,已經完全適應了冬天的戶外環境,對風的反應從最開始的「耳朵往後壓在腦袋上」變成了現在的「鬍鬚抖一抖繼續走」。

  她們走到湖邊一個轉彎的地方,赫敏看到了那隻狗。

  它站在湖邊一塊突出的大石頭上,四條腿分開,穩穩地站在岩石表面,黑色的長毛在風中向後飄,露出耳朵下面一小塊灰色的底毛。

  它比昨天更近了,大概只有二十米。赫敏能清楚地看到它肋骨在皮膚下面的起伏,能看到它脊椎骨的痕跡從肩胛骨的中間一直延伸到尾巴的根部。

  它的嘴微微張開,舌頭從牙齒間伸出來,喘息的速度不快。它的眼睛從亂毛的縫隙中看著她們,目光沒有攻擊性,但也沒有躲閃。


  艾瑞斯已經蹲下來把克魯克山抱了起來。這次她用的是兩隻手,一隻手托住貓的肚子下面,另一隻手按在貓的背上,把貓牢牢地固定在懷裡。克魯克山沒有掙扎,把下巴擱在艾瑞斯的肩膀上,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著那隻狗。

  「走了。」艾瑞斯說,她轉身往回走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因為風大了,抱著貓在風裡走比空手走費力。

  赫敏回頭看了一眼,那隻黑狗從石頭上跳了下來,站在草地上,看著她們離開。它沒有跟上來,但也沒有走開。它就站在那裡,風吹著它的毛從身體的一側倒向另一側。它的尾巴從兩腿之間微微抬起來了一點,在風的間隙中慢慢地搖了半圈。

  赫敏把腳步放慢了,走在艾瑞斯後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那隻狗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她們走出了大概五十米,它才轉過身,沿著湖邊朝禁林的方向走去。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有些吃力,後腿在邁步的時候會微微拖一下,好像在左後腿的關節處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赫敏注意到這個細節。

  「它的左後腿好像有問題。」赫敏追上艾瑞斯,在風裡提高了聲音。

  艾瑞斯沒有回頭。

  「你看到了?」赫敏問她。

  「沒看。」艾瑞斯說,「抱著貓的時候不回頭看狗。」

  赫敏覺得這個說法非常合理,她沒有再問。

  回到城堡側門口的時候,艾瑞斯停下來把克魯克山放到了地上。貓的爪子在石頭地面上踩了兩下,抖了抖身上的毛,把被風吹亂的毛理順。

  它的紅色圍脖在剛才被抱起來的過程中擰了一圈,現在是反面朝上,木珠子卡在了內側。艾瑞斯蹲下來幫它把圍脖轉回來,把木珠子撥到圍脖的末端,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圍脖有用。」艾瑞斯說。

  「什麼?」

  「圍脖,擋風。」艾瑞斯用下巴指了指克魯克山,「它的脖子那一塊在風吹的時候毛會往一邊倒,圍脖擋住了風。它沒有縮脖子。」

  赫敏低頭看了看克魯克山。貓站在門口的石頭台階上,昂著頭,紅色圍脖在灰色的石頭和灰色的天空之間顯得格外鮮亮。它的耳朵朝前轉著,全神貫注地看著走廊里一隻路過的甲蟲。

  「你明天還遛嗎?」赫敏問。

  「遛。」

  「如果那隻狗還在呢?」

  艾瑞斯把棉服的拉鏈往下拉了一截散熱。

  「抱起來,走。」她說。

  那天晚上,赫敏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寫魔法史論文。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公共休息室里暖得讓人想睡覺。羅恩和哈利在下巫師棋,羅恩的棋子正在大聲辱罵他的決策能力。金妮坐在窗台上看一本魁地奇雜誌,偶爾抬頭看一眼哥哥和他的棋子之間的戰爭。

  赫敏寫著寫著,筆停了。

  她在想那隻狗。

  不是同情,是好奇,一隻流浪狗,在霍格沃茨附近出現了一個月,沒人知道它從哪裡來,沒人知道它在吃什麼,沒人知道它在找什麼。

  它不靠近城堡,不靠近學生,不叫,不齜牙。只是存在。站在某塊石頭上,站在某棵樹下,看著某個方向。看起來很瘦,很髒,左後腿可能有問題。

  赫敏把羽毛筆蘸了墨水,在羊皮紙的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1. 確認狗的出現頻率和路線。

  1. 向海格確認狗是否為禁林周邊的已知動物。

  2. 如果不具有攻擊性,是否需要對它進行干預?」

  她看了看這三行字,劃掉了第三行。

  不是她的事情,不是她該管的事情。她是學生,不是獵場看守,不是神奇動物管理控制司的人,不是獸醫。那隻狗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她把羊皮紙翻到正面,繼續寫魔法史論文。

  論文的題目是「十四世紀坩堝製造業的發展與巫師集會禁令的關係」。她寫到了第三段,筆又停了。

  她又想起了那隻狗,但現在想的是艾瑞斯抱著貓快速離開的樣子。不是害怕,是——艾瑞斯不會害怕。艾瑞斯對任何事都不會害怕。

  那是一種預防性的、不帶情緒的反應。看到狗,抱起貓,離開。沒有心跳加速,沒有呼吸急促,沒有恐懼。就像看到天氣變冷了多穿一件衣服,看到地面積水了繞過那個水坑。


  一種純粹的、基於風險判斷的行為。

  赫敏把筆放下,把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壁爐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窗戶的方向,像一個很細很細的閃電的形狀。

  「你又在想什麼?」羅恩從棋盤那邊轉過頭來,他的騎士剛剛被哈利的城堡吃掉,正在棋盤上罵罵咧咧地走向邊線。

  「我在想,」赫敏說,「一隻狗會不會覺得冷。」

  羅恩盯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轉頭看著哈利。

  「你聽到她說什麼了嗎?」

  「聽到了。」哈利把他的的城堡往前推了兩格,吃掉了羅恩的最後一個主教,「她說一隻狗會不會覺得冷。」

  「她最近老是這樣。」羅恩把自己的國王放倒,認輸了,「上次是卡皮巴拉,這次是狗,下次可能是什麼?鼻涕蟲會不會覺得孤獨?」

  「鼻涕蟲不會覺得孤獨。」赫敏說,「鼻涕蟲的神經系統太簡單了,不具備產生孤獨感的神經基礎。」

  羅恩張著嘴,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哈利把他的棋子一個個收進盒子裡,嘴角掛著一種「我早就習慣了」的微笑。

  赫敏把羽毛筆拿起來,在墨水瓶里蘸了墨,繼續寫她的魔法史論文。她這次沒有停下來,一口氣寫到了結尾。寫完之後她把羊皮紙卷好塞進書包,站起來說了聲「晚安」,上樓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赫敏在去變形術教室的路上碰到了艾瑞斯。艾瑞斯站在走廊拐角處,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毛衣,質地看起來像羊毛混紡的,領口很大,露出一截黑色高領打底衫的邊。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辮尾用一根墨綠色的發繩扎著。

  「早上好。」赫敏從她身邊走過。

  「格蘭傑。」艾瑞斯從書上抬起眼睛。

  赫敏走出去兩步,退回來。

  「你今天什麼時候遛貓?」

  「下午三點半。」

  「我也去。」

  艾瑞斯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繼續看書。

  下午三點半,赫敏到的時候艾瑞斯已經準備好出門了。克魯克山已經套好了背帶,圍著紅色圍脖,站在門口等著。它看到赫敏,尾巴翹起來搖了搖。

  她們出了城堡側門,沿著湖邊的小路走。今天的風比昨天小了很多,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禁林的樹冠染成了淺金色。湖面上的冰在陽光中反著光,邊緣開始融化,滲出一層薄薄的水。

  走了大概十分鐘,沒有看到那隻狗。

  又走了五分鐘,還是沒有。

  克魯克山在一叢乾枯的灌木旁邊停下來,用鼻子拱了拱灌木底部的落葉。落葉被拱開了一個洞,下面露出一小截褐色的樹枝。它對樹枝失去了興趣,繼續往前走。

  她們走到了昨天那隻狗站過的那塊大石頭旁邊。石頭上空空的,只有一小片被壓平的乾苔蘚,大概是那隻狗趴過的地方留下的痕跡。艾瑞斯蹲下來看了看那片苔蘚。

  「它來過這裡。」艾瑞斯說。

  赫敏也蹲下來看了看,苔蘚的表面有一層淺淺的壓痕,形狀大概是一隻大型犬類趴下時的輪廓。壓痕的深淺不一,靠左後腿的位置壓得最淺——那隻狗的左後腿有問題,它趴下的時候不會把重量均勻地分布在四條腿上,左側的壓痕比右側的淺得多。

  赫敏在心裡分析完了這些信息,站起來。

  「它今天沒來。」

  「嗯。」

  艾瑞斯把牽引繩在手上繞了一圈,繼續往前走。赫敏跟在她旁邊。克魯克山走在最前面,尾巴豎著尾巴尖朝前彎,像一個移動的、薑黃色的、戴紅圍脖的問號。

  她們沿著湖邊走了大概三百米,繞過了湖邊的那個小彎,看到了海格的小屋。小屋的煙囪冒著煙,門開著一條縫,從縫裡透出橙色的火光。海格大概在家。

  就在赫敏打算說「我去問問海格關於那隻狗的事」的時候,她看到了那隻狗。

  它趴在海格小屋旁邊的木柴堆後面。木柴堆有一人多高,是海格從禁林里砍來放在那裡晾乾的,堆得很整齊。那隻狗縮在木柴堆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身體蜷成一個球,尾巴搭在鼻子上,閉著眼睛。黑色的長毛上沾著木屑和乾枯的松針,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它聽到了腳步聲,耳朵先動了一下,然後睜開了眼睛。它沒有站起來,只是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看艾瑞斯和赫敏,又閉上了。尾巴從鼻子上放下來,搭在了地面上,尾尖微微翹了一下。


  它在休息。

  艾瑞斯已經蹲下來把克魯克山抱了起來。這次她沒有快走,也沒有轉身。她站在原地,抱著貓,看著那隻蜷在木柴堆後面的黑狗。克魯克山從她懷裡探出頭,看著那隻狗,尾巴從艾瑞斯的手臂上垂下來,尾巴尖慢慢地在空氣中畫著小圓圈。

  赫敏站在旁邊,等著艾瑞斯說「走」。

  艾瑞斯沒有說。

  她抱著貓,站在海格小屋旁邊,風吹著她辮子的發尾在背後輕輕擺動。她在看那隻狗。

  「它很累。」艾瑞斯說。

  赫敏點了點頭。

  「它趴在木柴堆後面是在躲風,那個位置兩邊都有遮擋,只有正面朝南,有太陽。」艾瑞斯說。

  赫敏又點了點頭。

  「但它還是很瘦,它在霍格沃茨附近待了一個月,沒有胖起來。說明它找不到足夠的食物。」

  赫敏轉頭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赫敏注意到她的眼睛眨得很慢,瞳孔微微縮小了一些,這是在強光下注視遠處物體時的生理反應,但太陽並不強,雲層已經開始重新遮住陽光了。

  「你要做什麼?」赫敏問。

  「沒要做什麼。」艾瑞斯說,「它在睡覺,不打擾它。」

  她抱著貓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這次走得很慢,和平時遛貓的速度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間隔像節拍器一樣精準。

  克魯克山在她懷裡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四隻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搭在艾瑞斯的手臂上。紅色圍脖從它脖子下面垂下來,在風中輕輕地晃。

  赫敏走在艾瑞斯身後,回頭看了一眼木柴堆。那隻黑狗沒有睜開眼睛,但它的尾巴從地面上抬了起來,緩緩地搖了半圈,又放了下去。

  赫敏把視線從狗的身上收回來,跟上了艾瑞斯的腳步。

  她們走回城堡側門的時候,艾瑞斯把克魯克山放下來,解開了牽引背帶。貓抖了抖毛,走到門內側的一塊陽光里,坐下來開始舔爪子。紅色圍脖在陽光里顯得更加鮮亮,木珠子在它的嘴邊晃來晃去。

  「它不咬人。」赫敏說,她說的是那隻狗。

  「不知道。」艾瑞斯把牽引繩疊好塞進口袋。

  「它在海格的小屋旁邊,如果它有攻擊性,海格早就發現了。」

  「也許。」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在看著克魯克山舔爪子。

  「你現在不怕它會咬克魯克山了嗎?」赫敏問。

  艾瑞斯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棉服的拉鏈往上拉了一點,把帽子從頭上取下來,用手捋了捋被帽子壓扁的頭髮。

  「它太瘦了,」艾瑞斯說,「瘦到沒有力氣追貓。」

  赫敏等著。

  「但它還是一隻流浪狗。」艾瑞斯說,「不能因為它瘦就讓克魯克山靠近它。萬一有病,萬一它只是現在沒力氣,等有力氣了就會咬,萬一它有狂犬病。」

  她說完這串「萬一」,克魯克山剛好舔完了爪子,從陽光里站起來,走到艾瑞斯腳邊用腦袋撞了撞她的小腿。

  「走了。」艾瑞斯彎腰把克魯克山抱起來,走進了走廊。

  赫敏站在側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赫敏把斗篷的帽子戴上,轉身又走出了側門。

  她沿著湖邊的小路又走回了海格的小屋。木柴堆後面是空的,那隻狗不在了。她在木柴堆旁邊站了一會兒,在地上看到了一些痕跡——乾苔蘚被壓過的痕跡,松針被蹭掉的痕跡,還有幾個很淺的、大小不一的爪印。爪印的排列不太整齊,左後腿的那個印子明顯比其他的淺。

  赫敏蹲下來,用自己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描了其中一個爪印的輪廓。

  她把羊皮紙折好塞進口袋,站起來,在海格小屋的門上敲了三下,沒有人應。海格大概又去禁林了。

  赫敏轉身走回了城堡。

  晚餐的時候,她在格蘭芬多長桌上吃烤土豆,腦子裡同時轉著三件事:魔法史論文明天要交了,下午在魔藥課上斯內普布置了一個新的論文題目,以及那隻狗左後腿的關節偏轉角度大概是十五度。

  「你又在想什麼?」羅恩用叉子戳了一塊雞肉,在嘴裡嚼著,說話含糊不清。

  「爪印。」赫敏說。


  羅恩把叉子放了下來。

  「爪印,什麼爪印?」

  「狗的。」

  羅恩看了哈利一眼,哈利正在喝南瓜汁,用杯子擋住了自己的半張臉。

  「赫敏,」羅恩把椅子往赫敏的方向挪了挪,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要不要去龐弗雷夫人那裡拿點安神劑?」

  赫敏用叉子把土豆切成四塊,一塊一塊地吃,沒有回答。

  羅恩放棄了,繼續吃他的雞肉。

  赫敏吃完土豆,把盤子推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描了爪印的羊皮紙,在燭光下仔細地看著。

  左後腿的爪印,輪廓線很清晰,但她描的時候注意到一個問題——爪印的深度不均勻。前腳掌的位置深,後腳跟的位置淺。這說明那隻狗走路的時候不會把重量均勻地分布在整隻腳上,它在用前腳掌承受大部分的體重,後腳跟只是輕輕地點一下地面就抬起來了。

  她盯著那個爪印看了很久,直到羅恩把最後一勺布丁塞進嘴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赫敏把羊皮紙折好,塞進口袋,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

  她決定明天早上再去找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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