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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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敏收到那張便條的時候,正在吃早餐。

  貓頭鷹如往常一樣在格蘭芬多長桌上方盤旋,將信件和包裹精準地投遞到各自的主人手中。赫敏沒有訂閱任何報紙,所以她以為是媽媽寄來的包裹——她媽媽最近迷上了針織,已經給她寄了兩條長度詭異的圍巾和一隻據說是「貓穿的毛衣」但克魯克山死活不肯穿的東西。

  便條是捲成一個小卷用一根淡黃色的絲帶扎著的,沒有用貓頭鷹。赫敏拿起它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蜂蜜味。

  她展開羊皮紙。

  「格蘭傑小姐,克魯克山昨晚睡得很好。它把用來做糖漿餡餅的糖罐打開了,莉拉很傷心。請帶一小盒毛線來。你的貓想織點什麼。——A.E.」

  赫敏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五秒鐘。

  「你的貓想織點什麼。」

  一隻貓,能想織點什麼。

  她把便條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她又翻回去,確認自己沒有產生幻覺,上面寫的確實是「你的貓想織點什麼」,而不是「你的貓想抓點什麼」或者「你的貓想吃點什麼」。

  赫敏把便條塞進口袋,拿起一塊吐司咬了一口,咀嚼的時候表情呈現出一種複雜的茫然。

  「你怎麼了?」哈利坐在她對面,注意到她的異樣,「誰寫的?」

  「艾瑞斯·埃文斯,」赫敏說,「赫奇帕奇的。」

  「誰?」

  「你不認識,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把寄養克魯克山的到她那的那個女生。」

  「哦,」哈利點點頭,「克魯克山怎麼樣了?」

  「它的貓想織點什麼。」赫敏說。

  哈利和羅恩對視了一眼。

  「貓不會織東西。」羅恩說這話的時候嘴裡塞滿了炒雞蛋,聲音含混不清。

  「我知道貓不會織東西。」赫敏說。

  「那她為什麼說——」

  「我不知道。」赫敏把吐司放下,用手帕擦了擦手指,「所以我要去看看。」

  她從長凳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從桌上拿了一個蘋果,塞進口袋裡。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去別人家裡——不,去別人的宿舍——不該空著手。雖然一個蘋果寒酸了點,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一路上她都在想一個問題:艾瑞斯到底是什麼來頭?

  一個赫奇帕奇三年級的學生,獨自住一間輪空的宿舍,有自己的茶水台,有家養小精靈來給她整理房間,還會用毛線鉤織卡皮巴拉。

  她的朋友——如果那隻被叫做莉拉的家養小精靈算是朋友的話——因為一個糖罐被打翻就「很傷心」,而她居然在便條里認真地提到了這件事。

  而且她說「你的貓想織點什麼」,語氣就好像在說「你的貓想曬一會兒太陽」一樣自然。

  赫敏覺得自己的人生經驗正在被這個沉默寡言的赫奇帕奇一點點地拓寬。

  她走到那扇深棕色的矮門前,敲了三下。

  門立刻開了,好像有人在門後等著似的。

  赫敏走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克魯克山。

  克魯克山正趴在窗前的扶手椅上,身上穿著一件——

  赫敏眨了眨眼。

  克魯克山身上穿著一件背帶式的、薑黃色的、帶小碎花圖案的牽引繩。

  它戴著的伊莉莎白圈已經被換成了一個更柔軟的材料,看起來像是用某種布料縫製的,邊緣鑲著淺色的花邊,整個造型讓它看起來不像一隻貓,更像一朵被裝飾過的、心情不太好的蒲公英。

  克魯克山的表情很平靜,或者說,它的表情呈現出一種艾瑞斯式的、看破紅塵般的安詳。它看了赫敏一眼,尾巴尖微微翹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就把目光轉向了窗外黑湖裡游過的一條大魚。

  「早上好。」

  艾瑞斯從茶水台後面探出頭來,赫敏注意到她手裡拿著一把木勺。

  「你在做什麼?」

  「南瓜粥。」艾瑞斯回答,「莉拉說克魯克山需要軟食,但光吃貓糧太無聊了。我把南瓜蒸熟了碾成泥,加了點無鹽的骨湯,它聞過了,很滿意。」

  赫敏走到茶水台邊往裡一看,一隻小鍋正在微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橙黃色的粥糊看起來綿密而溫暖,散發著一種讓人安心到想睡覺的香氣。


  「你做的?」赫敏問。

  「嗯。」

  「你會做飯?」

  艾瑞斯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沒有任何攻擊性,但赫敏立刻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這個女生的袍子上常年掛著麵粉,她當然會做飯。

  「霍格沃茨的廚房裡有家養小精靈,但有時候我想自己做。」艾瑞斯用木勺攪了攪粥,然後關火,「自己做的東西和不是自己做的東西吃起來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溫度不一樣。」艾瑞斯說。

  赫敏不知道她指的是食物的物理溫度還是某種更玄學的溫度,但她決定不再追問,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那個蘋果。

  「給你的,」赫敏說,把蘋果放在茶水台上,「我不知道該帶什麼。這是一個蘋果,從格蘭芬多長桌上拿的。」

  艾瑞斯拿起那個蘋果,看了看,然後咬了一口。

  「不一樣,」她嚼了兩下,「這個更甜。」

  赫敏不太確定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以她對艾瑞斯有限的了解,她傾向於相信這是真話——因為艾瑞斯似乎沒有說假話的功能。她甚至可能沒有說客氣話的功能。

  「謝謝。」

  艾瑞斯把蘋果放在一個淺色的陶瓷盤子裡,然後抬頭看赫敏:「毛線帶來了嗎?」

  赫敏這才想起來,她從口袋深處掏出了一小盒毛線。那是她今早從宿舍的儲物箱裡翻出來的,是去年聖誕節金妮送給她的禮物——一盒芥末黃色的毛線,附帶的卡片上寫著「我知道你不一定會用,但你可以學」。赫敏確實沒學,她把這盒毛線壓在了箱底,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用到。

  「芥末黃。」艾瑞斯接過盒子,打開看了一眼,「顏色不錯。」

  「你要用來做什麼?」

  「不是我要用。」艾瑞斯轉身走向扶手椅,蹲下來,把那盒毛線打開放在克魯克山面前,「是你的貓想織點什麼。」

  克魯克山低頭看了看那盒毛線,然後用爪子撥了一下。毛線團滾出去,撞到椅子腿,又滾回來。貓的瞳孔放大了,尾巴開始以一種緩慢而有力的節奏左右擺動。

  「你看,」艾瑞斯說,「它在測量毛線的滾動係數。」

  「它不是在測量,」赫敏說,「它是在玩。」

  「你怎麼知道它不是在測量?」

  「因為它是貓!」

  「貓可以同時做兩件事。」艾瑞斯站起來,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物理定律,「比如它可以從桌子上跳下來,同時把桌上的杯子撞翻,這就是同時做兩件事。」

  赫敏張著嘴站在那裡,覺得自己正在被人用貓的運動學理論精確地擊敗。

  克魯克山伸出一隻爪子,把毛線團又撥了一下。這次線團滾得更遠,毛線從盒子邊緣滑了出來,一道芥末黃色的線條在地板上一路延伸到了床腳。克魯克山從扶手椅上跳下來,伊莉莎白圈撞了一下椅背,發出「咔」的一聲。

  它停在原地,側過頭,用一隻眼睛評估了一下自己和線團之間的距離,然後以一種與它圓潤體型完全不匹配的優雅姿勢,一步一步地走向線團,每走一步,它脖子上柔軟的花邊圈就輕輕地晃動一下。

  它沒有撲過去。

  它只是走過去,在毛線團旁邊坐下來,然後開始——赫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兩隻前爪一下一下地撥弄毛線,動作緩慢而專注,像是在完成一項嚴肅的手工藝項目。

  「它在織。」艾瑞斯說。

  「它沒有在織。」赫敏說。

  「它在進行編織的前期準備工作,」艾瑞斯的語氣沒有任何讓步的意思,「測量、選材、熱身,這些都是編織的一部分。」

  赫敏決定放棄爭論。她靠在窗框上,雙手抱胸,看著自己的貓在一個幾乎陌生的人的宿舍里,穿著牽引繩,戴著花邊伊莉莎白圈,撥弄著一團芥末黃色的毛線,神情專注得像一個正在編織命運的預言家。

  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非常適合被畫成油畫,掛在某個博物館的牆上,標題就叫《當代女巫的貓在做不可描述的事情》。

  「對了,」赫敏想起一個事,「莉拉呢?你說糖罐被打翻了,她很難過?」

  艾瑞斯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細小的聲音就從盥洗室的方向傳了過來。


  「莉拉來了!莉拉帶了新的糖漿!」

  赫敏轉過身去,看到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家養小精靈。

  這個小精靈穿著一件——赫敏的眉毛幾乎要飛到髮際線里——一件格紋的、深紅色和米色相間的、帶袖子的馬甲背心。馬甲裡面是一件奶白色的、領口有荷葉邊的小襯衫。她下身是一條深色的、長度到膝蓋的短褲,腳上穿著一雙——赫敏盯著看了一秒鐘——一雙縮小版的棕色皮靴,上面甚至有金屬扣環。

  她的眼睛很大,顏色像是融化的太妃糖,此刻正閃著一種「今天也是元氣滿滿的一天」的光。

  「這是莉拉。」艾瑞斯介紹道。

  赫敏張著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在霍格沃茨見了三年家養小精靈。廚房裡的那些小精靈們穿的都是清一色的茶巾——乾淨的茶巾,有時候是破舊的枕套,但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從來沒有穿過格子馬甲配荷葉邊襯衫配短褲配皮靴配貝雷帽配金耳環的。

  「你是……」赫敏艱難地開口,「霍格沃茨廚房的家養小精靈?」

  莉拉的眼睛眨了兩下,那兩下眨得有零點幾秒的遲疑,但赫敏沒有注意到。

  「是的!」莉拉把一罐金色的糖漿放在茶水台上,然後轉身朝赫敏行了一個非常標準的屈膝禮——但那隻屈膝禮的動作幅度大得有點過分,小裙子在空中畫了一個漂亮的弧線,「莉拉是霍格沃茨廚房的家養小精靈!莉拉專門負責艾瑞斯小姐的宿舍區域!因為艾瑞斯小姐人特別好總是給莉拉吃的所以莉拉自願來幫忙的!」

  她說話的速度快得像機關槍,每個字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仿佛提前排練過很多遍。

  赫敏點了點頭,她當然沒有任何理由懷疑一個家養小精靈的話。家養小精靈就是家養小精靈,他們會在自己服務的場所工作,穿什麼衣服、戴什麼配飾,可能只是個人偏好問題。霍格沃茨的廚房並沒有明文規定小精靈不能穿馬甲。

  雖然……赫敏在心裡暗暗想……霍格沃茨廚房的家養小精靈們從來沒有穿過這麼考究的衣服,而且他們通常不會只服務一個特定的學生,也不會把自己叫做「專門負責艾瑞斯小姐的宿舍區域」。

  但赫敏沒有深究,因為坦率地說,她現在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貓身上。克魯克山已經放棄了毛線團,正用一種新的、令人困惑的方式坐在艾瑞斯的床上——它把伊莉莎白圈擱在了枕頭上,用枕頭作為圈圈的支撐架,這樣它就可以不用自己用脖子撐著那個圈。它的姿勢看起來像一個在沙灘上把腦袋擱在沙灘浴巾上的度假者。

  「它找到了竅門。」赫敏說。

  「它很聰明。」艾瑞斯說。

  「它確實聰明,太聰明了,聰明到讓人頭疼。」赫敏嘆了口氣,「說真的,羅恩最近看到我都繞著走了。他怕我跟他說『關於克魯克山我真的很抱歉,你能不能把斑斑換個地方放著』。」

  「斑斑。」

  「羅恩的老鼠。一隻灰色的、看起來很狡猾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老鼠。克魯克山之前對它有一種——怎麼說呢——幾乎是宿命般的執著。它能在人群中精準地定位斑斑的位置,就像……」赫敏在腦海里尋找一個恰當的比喻,「就像我能在人群中精準地定位圖書館的位置一樣。」

  艾瑞斯微微歪了一下頭,似乎在進行某種哲學層面的思考。

  「所以現在呢?」她問。

  「現在?」赫敏看了一眼克魯克山。貓正用一種徹底放空的目光看著窗外,伊莉莎白圈穩穩地架在枕頭上,整隻貓呈現出一種「我想去哪裡都不重要因為我的脖子被這個圓環禁錮住了」的宿命感,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是因為伊莉莎白圈。」

  艾瑞斯也看了一眼克魯克山,然後點了點頭。

  「限制了活動範圍,」她說,「也限制了視線。它戴這個圈的時候,左右兩邊的視野被遮住了大半。要精準地跟蹤一隻快速移動的小型齧齒動物,需要全視野追蹤能力。它現在的視野里大概只有正前方一百二十度。」

  赫敏用一種全新的眼光看著艾瑞斯。

  「你連這個都知道?」

  艾瑞斯想了想。

  「莉拉告訴我的,」她說。莉拉正在茶水台邊麻利地把糖漿倒進一個密封罐里,聽到這話,耳朵轉了轉,但沒有回頭。

  「莉拉,」赫敏試探性地問,「你是怎麼知道貓的視野範圍的?」

  莉拉的手停了一秒鐘。

  「莉拉——」小精靈的語速比剛才加快了一倍,「莉拉看過電視劇!電視劇裡面有個獸醫說的!莉拉很喜歡看電視劇!莉拉什麼都知道一點但是不多!」

  她說完之後,把密封罐的蓋子擰緊,然後拿起那罐糖漿,朝艾瑞斯和赫敏行了一個比剛才更誇張的屈膝禮——這次小裙子直接飛到了腰際,露出裡面一條同樣考究的、帶蕾絲邊的打底褲——然後砰地一聲幻影移形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她的裙子底下還穿了打底褲。」赫敏說。

  「嗯。」

  「而且帶蕾絲邊的。」

  「嗯。」

  「家養小精靈會穿帶蕾絲邊的打底褲嗎?」

  艾瑞斯用木勺把南瓜粥盛到一個碗裡,動作不緊不慢。

  「莉拉比較特別。」她說。

  赫敏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有一種直覺——艾瑞斯知道的事情比她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但她也同樣直覺地感受到,艾瑞斯不是那種會主動解釋任何事情的人。

  如果她想告訴你什麼,她就會直接說,如果她沒有直接說,那就意味著她覺得這件事要麼不重要,要麼——總有一天你會自己發現。

  赫敏決定暫時放下這個疑問,因為她注意到艾瑞斯端起了那碗南瓜粥,走向了克魯克山。

  「來,」艾瑞斯把碗放在克魯克山面前的矮桌上,自己也蹲下來,「溫度剛好。」

  克魯克山從枕頭上抬起腦袋,低頭聞了聞碗裡的粥。它的鼻尖微微翕動了一下,然後伸出舌頭,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然後它把整個臉埋進了碗裡,發出了一種非常不體面但極其真誠的吧唧聲。

  艾瑞斯蹲在旁邊,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貓吃飯。她的表情——赫敏簡直不敢相信——她的表情呈現出了罕見的、極其微妙的滿足。不是笑容,不是咧嘴,只是嘴角的弧度朝上移動了大約兩毫米,眼睛裡多了一點溫暖的光。

  赫敏·格蘭傑,霍格沃茨最聰明的女巫,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了一個令她心神不寧的事實。

  她有點想被艾瑞斯這樣看著吃飯。

  這個念頭讓她迅速地把臉轉向了窗外,假裝對黑湖裡的一條巨型烏賊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克魯克山在艾瑞斯這裡住了三天之後,赫敏終於在一次魔藥課上得到了來自羅恩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反饋。

  「我覺得斑斑最近放鬆了一些。」羅恩在攪拌坩堝的時候小聲對赫敏說。他的坩堝里正在煮一種詭異的亮藍色液體,斯內普教授剛剛從他們這桌走過去,留下了一個警告的眼神。

  「放鬆了一些?」赫敏一邊精準地在坩堝里加入三勺月長石粉末,一邊分心問道。

  「對,」羅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斑斑正從那裡探出一個小腦袋,鬍鬚微微抖動著,「他今天早上在公共休息室里居然沒有縮成一團球。他從我的口袋裡爬出來,在我的膝蓋上坐了一會兒,還洗了臉。你知道嗎,上一次斑斑敢在公共休息室里洗臉,還是在克魯克山來霍格沃茨之前的事情。」

  赫敏停了半拍攪拌的動作。

  「所以。」

  「所以你的貓現在不在格蘭芬多塔樓了,斑斑覺得安全了。」羅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謝了,赫敏。雖然我一開始覺得把貓送到一個陌生人那裡寄養有點奇怪,但看起來效果不錯。你那位赫奇帕奇朋友——叫什麼來著——」

  「艾瑞斯·埃文斯。」

  「對,艾瑞斯,她是不是有什麼魔法?能讓貓變乖的那種魔法?」

  「她沒有用魔法。」赫敏說,然後想了想,「她用的是一種比魔法更罕見的東西。」

  「什麼?」

  「穩定的情緒。」

  羅恩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回答非常不像她。赫敏的常規回答應該是「她用了標準的貓科動物行為矯正方法,包括正向強化和環境改造」。但這次她沒有這麼說。

  羅恩覺得有點奇怪,但他沒有被給予進一步詢問的機會,因為斯內普教授正好飄到了他們桌前,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嗓音說:「韋斯萊,你的藥水顏色應該是靛藍色,而不是藍精靈掉進泳池之後的顏色。」

  羅恩趕緊低頭補救他的坩堝。

  當天下午沒有課,赫敏決定去霍格沃茨場地上散步。


  這是她很少做的事情。通常情況下,如果她沒有課,她會出現在圖書館,或者在有求必應屋裡複習,或者在麥格教授那裡遞交一份額外的論文以換取加分。

  她不太會「散步」。散步是一種目的性不明確的活動,而赫敏的人生信條之一是:所有沒有明確目的的行為都是對時間的浪費。

  但今天她想去散步。

  準確地說,她想看看艾瑞斯是怎麼遛貓的。

  因為她在上午收到了第二張便條。這次的便條更短,只有一行字:

  「今天天氣好,我帶克魯克山出去。它拒絕了莉拉織的帽子。——A.E. P.S. 如果你看到一隻穿著薑黃色背帶的貓,那是我們。」

  赫敏花了幾分鐘理解「它拒絕了莉拉織的帽子」這句話。莉拉給克魯克山織了一頂帽子,克魯克山拒絕了。而艾瑞斯覺得這件事值得在便條里提及。

  她走出城堡大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鋪滿了整個緩坡。禁林在不遠處投下深綠色的陰影,黑湖的湖面像一塊巨大的拋光藍寶石,幾隻巨烏賊的觸手懶洋洋地伸出水面曬太陽。

  赫敏四下張望了一下,沒有看到任何穿著薑黃色背帶的貓。

  她沿著通往湖邊的小路走了大約兩百米,然後在一個緩坡上看到了她們。

  艾瑞斯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雙腿伸直交疊,雙手撐在身後,臉微微仰起朝著陽光。她的眼睛閉著,表情呈現出一種讓人想湊過去看看她是不是還活著的高度祥和。

  而在她的腳邊,克魯克山正以一種既莊嚴又滑稽的姿態走在草地上。

  它的背帶牽引繩被換成了——赫敏眯起眼睛看——一條淺灰色的、有反光條的、看起來很專業的背帶。繩子的一端在背帶上,另一端被艾瑞斯握在手裡,但她顯然沒有在「牽引」任何東西,因為繩子松松垮垮地垂在地面上,一點張力都沒有。

  克魯克山戴著那個包了花邊布的伊莉莎白圈,穿著一身薑黃色的背帶,在草地上慢慢地走著。它的步伐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了「我要去追什麼東西」的緊迫感,而是一種緩慢的、悠閒的、像是在逛自己後院的閒庭信步。

  它走到一叢野花旁邊,停下來,聞了聞。然後它坐下來,用後腿撓了撓脖子,但伊莉莎白圈擋住了它的腿,它撓了兩下撓不到,就放棄了。

  它沒有因此感到沮喪,而是就地躺了下來,在草地上打了一個滾,然後仰面朝天,四隻爪子蜷在胸前,肚皮露在外面,像是準備就這樣曬一輩子的太陽。

  赫敏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克魯克山不打獵了,克魯克山不追老鼠了,克魯克山甚至不關心周圍有沒有任何嚙齒類動物的存在。它只是躺在一片午後的陽光里,把肚皮亮給天空和一隻路過的蝴蝶,然後閉上了眼睛。

  艾瑞斯仍然閉著眼睛坐在石頭上,手裡鬆鬆地握著牽引繩,風把她臉旁的一縷碎發吹起來又放下。她什麼都沒做。她只是坐在這裡。

  而僅僅是她的存在,就讓一隻偏執的、固執的、差點毀了羅恩·韋斯萊心理健康的老貓,變成了一塊在草地上安靜融化的黃油。

  赫敏慢慢地走過去,腳步很輕,但艾瑞斯還是聽到了。

  她沒有睜眼。

  「格蘭傑小姐。」

  「你閉著眼睛怎麼知道是我?」

  「你的腳步聲不一樣。」艾瑞斯說,「其他人走過來的節奏是噠噠噠。你是噠噠噠噠。你的步頻比別人快大約百分之十五。」

  赫敏想反駁,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她的腳確實正在以每分鐘大約一百二十步的頻率邁動著。

  她在艾瑞斯旁邊的大石頭上坐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

  「克魯克山看起來……很好。」赫敏說。

  「它很好。」艾瑞斯依然閉著眼睛,「它今天早上吃了莉拉做的三文魚南瓜糊,舔了三遍碗。然後它把毛線團滾到了床底下,莉拉幫它撈了出來。它現在不執著於織東西了,它更喜歡把線團滾到床底下然後讓莉拉撈。它覺得這是一個遊戲。」

  赫敏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貓把一個家養小精靈當成了自動取物裝置。

  「莉拉不介意嗎?」

  「莉拉很喜歡。」艾瑞斯說,「她說這是『最新的健身方式』。她昨天還給自己做了一套迷你啞鈴。」


  赫敏想像了一下穿著格紋馬甲、荷葉邊襯衫、帶蕾絲打底褲和皮靴的莉拉,舉著迷你啞鈴做深蹲的畫面。她沒有覺得這個畫面有任何違和感。這讓她對自己的判斷力產生了一絲憂慮。

  「對了,」赫敏想起一件事,「你今天上午的便條里說它拒絕了莉拉織的帽子。莉拉為什麼會給它織帽子?」

  艾瑞斯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赫敏。

  「因為莉拉最近在看一部麻瓜電視劇。裡面有一個人給她的狗織了帽子,莉拉覺得克魯克山戴帽子會比那隻狗好看。」

  「結果呢?」

  「結果克魯克山用一隻爪子把帽子拍到了地上,然後坐在上面看了莉拉三十秒。」艾瑞斯的嘴角又出現了那種兩毫米的弧度,「莉拉說那是『高定的尊嚴』。」

  赫敏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但在這個安靜得只有風聲和貓呼嚕聲的下午,顯得格外清晰。

  艾瑞斯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但赫敏覺得自己在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接納。

  不是喜歡,不是好奇,不是熱情。是一種更基本的東西。大概類似於「你在這裡是可以的」,或者「你可以發出聲音,可以笑,可以不那麼完美,這沒有任何問題」。

  赫敏收起了笑容,但沒有收起嘴角。

  她從口袋裡掏出魔杖,輕聲念了一個咒語,從附近的灌木叢里召喚來一根細長的樹枝。然後她把樹枝伸向克魯克山,在貓的鼻子前面輕輕晃了晃。

  克魯克山睜開眼睛看了樹枝一眼,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

  它不感興趣。

  赫敏把樹枝收了回來。

  「它以前看到樹枝,」赫敏說,「會飛撲過來。在一米高的地方跳起來,用兩隻前爪抱住了叼走。它以前什麼都追。現在……」

  「現在它不需要追什麼東西了。」艾瑞斯說。

  「為什麼?」

  艾瑞斯想了想,她思考的方式和赫敏不一樣。赫敏思考的時候大腦在飛速運轉,像是在處理一大摞待辦清單。艾瑞斯思考的時候像是把一個問題放進溫水裡泡著,等它自己慢慢展開。

  「可能是因為它知道這裡的食物會按時出現,有人會蹲下來看它吃飯,有人會專門為它織帽子——雖然它不戴,但它知道有。它不需要去證明什麼了。」

  赫敏沉默了。

  她覺得艾瑞斯說的不只是貓。

  「你知道嗎,」赫敏說,聲音比平時小了一些,「我有時候覺得自己一直在跑。從我拿到霍格沃茨錄取通知書的那天開始,我就一直在跑。我要證明麻瓜出身的女巫不比任何人差。我要證明我能拿到最好的成績。我要證明我不是只會讀書的書呆子——雖然我確實是只會讀書的書呆子,但我還是要證明這不代表我不懂別的事情。我要證明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數不清。」

  她停下來,發現自己在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沒有發抖,語速也沒有加快。她只是很平靜地在說,像一個在午後閒聊的人,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艾瑞斯沒有接話。沒有安慰她,沒有告訴她「你已經很好了」,也沒有給她任何建議。她只是安靜地聽著,保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塊石頭一樣穩定。

  這種沉默比任何話語都讓赫敏感到安全。

  「你覺得克魯克山在你那可以放多久?」赫敏問。

  「多久都可以。」艾瑞斯說。

  「不會影響到你嗎?它占用了你的枕頭,你的椅子,你的毛線,你的……」

  「我沒有那麼多要用枕頭、椅子和毛線的事情。」艾瑞斯說,「我只有一些面要揉,一些粥要煮,一些課要上,一些茶要喝。這些事情和一隻貓可以同時進行。」

  赫敏想了想自己那些必須占用全部注意力才能完成的事情——變形術論文、魔藥課報告、魔法史複習提綱、古代如尼文的翻譯作業——然後想像了一下這些事情和一隻貓同時進行的畫面。那不是同時進行,那是災難。

  「你平時到底在做什麼?」赫敏終於問出了這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你不像我那樣每節課都舉手,你不泡在圖書館,你甚至——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不像是在拼命學習任何東西的人。但麥格教授從來沒有對你表示過不滿,所以你的成績應該也不差。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艾瑞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有幾根手指上沾著淺淺的麵粉印記。


  「我聽課,」她說,「聽完了就記住了。不需要復讀太多遍。」

  「你聽過就記住了?」

  「嗯。」

  「所有的課?」

  「大部分。魔法史有時候會忘,因為賓斯教授的聲音和我午飯後困的時段剛好重合。」艾瑞斯冷靜地承認,「但我後來找他補了筆記。」

  赫敏張著嘴,感覺自己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大的凡爾賽宣言。但說這話的人是艾瑞斯,她不是在炫耀,她只是在陳述事實,就像「天空是藍色的」或者「南瓜粥要煮二十分鐘才會軟」一樣。

  「你不複習。」

  「偶爾複習,但不是很多。」

  「你不熬夜做作業。」

  「做作業不需要熬夜,教授布置的作業量是為了讓一個普通學生在三到四天內完成的。如果集中精力做,一般人可以在一個下午做完。」艾瑞斯說,「大部分人低效是因為他們一邊做作業一邊在想別的事情。」

  赫敏想反駁,但她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因為她做作業的時候確實總是在想「這個知識點會不會考」「這個格式對不對」「麥格教授會不會覺得我寫得太少了要不要再加兩段」。

  她突然意識到,艾瑞斯·埃文斯可能是一個非常非常聰明的人。不是那種聰明得咄咄逼人的類型,而是聰明得不動聲色的類型。那種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任何東西的、安靜的、自足的聰明。

  「你有不擅長的科目嗎?」赫敏問。

  艾瑞斯想了想。

  「飛行課,」她說,「我不太喜歡騎掃帚飛到很高的地方,不高的話可以。三米以內。」

  「三米。」

  「三米以上我會覺得風太大。」

  赫敏覺得這個答案可能是她聽過的最誠實的、關於飛行課的問答。沒有人會承認自己不喜歡飛是因為風太大。他們通常會說「我不擅長平衡」或者「我恐高」。但艾瑞斯說的是「風太大」,就像風的體感溫度是她對飛行課的唯一評判標準。

  「你騎掃帚的時候,」赫敏小心翼翼地問,「是什麼樣的?」

  艾瑞斯沉默了兩秒鐘。

  「像一塊豎起來的木板。」她說。

  赫敏咬住了嘴唇,她不想笑,但她真的非常非常想笑。

  「我從小就這樣,」艾瑞斯平靜地繼續道,「騎掃帚的時候全身僵硬。莉拉說像一塊木板。霍琦夫人說『埃文斯,你是騎掃帚,不是站崗』。但我覺得掃帚不太喜歡我。它每次起飛的時候都在發抖。」

  赫敏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不是那種壓抑的、禮貌的笑,而是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帶著一點氣音的笑聲,肩膀跟著一起抖。克魯克山被這笑聲吵醒了,抬起頭看了赫敏一眼,然後慢悠悠地站起來,拖著牽引繩——艾瑞斯手裡那條繩子終於被拉直了——朝赫敏走過來。

  它走到赫敏腿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伊莉莎白圈的邊緣碰到赫敏的靴子,發出輕輕的「咔噠」聲。

  赫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貓。這隻曾經讓她頭疼到想把它送回寵物店、曾經讓她在走廊里追了十分鐘、曾經讓她在魔咒課上當眾出醜的貓,此刻正用一種溫柔到令人心碎的眼神看著她。

  它好像在說:「別笑了,但也別停。」

  赫敏伸手摸了摸克魯克山的腦袋。貓眯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我想它了。」赫敏說,聲音有一點點的顫抖,但只有一點點,「雖然只有三天,但我想它了。」

  「你可以隨時來看它。」艾瑞斯說,「你甚至可以把它帶回去,如果斑斑的事情解決了的話。」

  「斑斑的事情……可能沒那麼快解決。羅恩說斑斑最近在他膝蓋上洗臉了,這說明克魯克山不在格蘭芬多塔樓確實有效果。」赫敏輕輕揉了揉克魯克山的耳朵,「但我想……讓它再多待一段時間也好。」

  她在心裡悄悄補充了一句:我也許只是想多一個理由,來這間蜜黃色的、安靜的、有南瓜粥味道的房間坐一坐。

  但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

  下午的陽光開始傾斜,把黑湖的水面染成了琥珀色。

  克魯克山又回到了草地上,這次它正對著一隻蜜蜂進行一項嚴肅的科學觀察。它的腦袋隨著蜜蜂的飛行軌跡緩慢移動,伊莉莎白圈像一個小小的雷達天線罩,偶爾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它不追。」赫敏說。

  「它只是看看。」艾瑞斯說。

  「你教的?」

  艾瑞斯側頭看她。

  「我沒教它任何東西,」她說,「我只是讓它知道,這裡沒什麼好追的。」

  赫敏靠在石頭上,把膝蓋抱在胸前。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咸腥味和遠處草坪上新割的草香。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艾瑞斯。」

  「嗯。」

  「你今天便條上說『它拒絕了莉拉織的帽子』。」

  「嗯。」

  「你沒有說那頂帽子長什麼樣。」

  艾瑞斯沉默了一會。

  「是綠色的。」她說,「帶兩個小耳朵。」

  「貓耳朵?」

  「不是,卡皮巴拉的耳朵。」

  赫敏想像了一下克魯克山戴著一頂綠色帶卡皮巴拉耳朵的帽子的樣子。她想像了一會,然後說:「我也想拒絕。」

  艾瑞斯的嘴角出現了兩毫米的弧度。

  「莉拉很難過。」她說。

  「真的?」

  「假的,她已經在織下一頂了。紅色的。她說克魯克山穿上紅色會很顯白。」

  赫敏看著草地上那隻橘色的、戴著花邊圈、穿著薑黃色背帶的貓,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它穿上紅色會不會顯白」這個問題,然後放棄了思考。

  有些事情不需要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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