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鄉音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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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下旬,清溪生產隊已經進入春耕。

  田裡翻起了濕潤的土,牛拉著犁慢吞吞往前走,男人扶犁,女人撒肥,孩子放學後也提著籃子到地里撿草根,拾石頭。

  太陽落山後,社員們收了工。

  一群人蹲在曬穀場邊,抽菸的抽菸,啃紅薯的啃紅薯,順便說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話。

  王大柱捧著一塊烤紅薯,神秘兮兮地說道:「你們聽說沒有?」

  「縣裡有人說,青山在北京給部隊造了新武器。」

  宋大志瞥他一眼:「這事全隊都聽你說八遍了。」

  「不是,這回不一樣!」王大柱拍著大腿,「俺聽公社通訊員說,青山造的東西送去了南邊,救了不少戰士,還讓學校記了大功!」

  張桂花頓時來了精神:「記大功?那是不是要發獎章?」

  「肯定發!」王大柱說得斬釘截鐵,仿佛自己親眼看見了,「說不定還得讓青山去北京城的大禮堂戴大紅花!」

  人群外圍,一個平日裡愛說酸話的孫老疙瘩撇了撇嘴。

  「越說越沒邊了。」

  「寧家老二才上幾天大學?」

  「人家兵工廠里那麼多老專家、老師傅,還用一個生產隊出去的學生造武器?」

  「依俺看,就是考上大學以後傳回來的風聲,一個個添油加醋,吹得沒邊了。」

  「說啥呢?」

  蹲在一旁的寧武猛地站了起來。

  他本來就長得高大,臉又黑,這一梗脖子,氣勢頓時上來了。

  「俺家老二咋了?」

  「生產隊出去的就不能造武器?」

  「當初他打野豬,你們說他吹牛,後來野豬是不是抬回來了?」

  「他說能辦石料廠、木炭廠,是不是真辦起來,後來大伙兒年底有沒有分到錢?」

  「他說要考大學,還有人笑話他是泥腿子做白日夢,後來他是不是考了全省第一?」

  寧武越說聲音越大。

  「咋每回青山干成事之前,總有人說他不行?」

  「等他真干成了,你們又往上湊,說早看出他有本事!」

  孫老疙瘩被嗆得臉紅脖子粗。

  「俺也不是說青山沒本事。」

  「俺就是說,造武器這事太大……」

  寧武冷哼一聲:「大咋了?」

  「俺弟弟乾的哪件事不大?」

  「他要真造了,你咋辦?」

  「俺……俺能咋辦?」

  「你去村口放掛鞭炮,再扯著嗓子喊三遍,你有眼不識泰山!」

  眾人頓時笑開了。

  孫老疙瘩臉更紅了:「去就去,誰怕誰?」

  就在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熱鬧時,村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

  「回來了!」

  「寧連長回來了!」

  放牛的二狗子連滾帶爬地從村口跑來,跑丟了一隻鞋都顧不上撿。

  「寧連長跟他媳婦一起回來了!」

  「就在村口!」

  曬穀場立即安靜。

  下一刻,所有人呼啦啦站了起來。

  「真回來了?」

  「走,看看去!」

  「等等俺,俺紅薯還沒吃完!」

  「拿著路上吃!」

  幾十號人一窩蜂往村口涌,寧武跑得最快。

  眾人剛過老槐樹,便看見土路盡頭走來三個人。

  寧青山走在中間,肩上背著兩個大包,手裡還拎著一個。

  溫以寧和溫以安跟在兩邊,雖然風塵僕僕,眉眼間卻都帶著回家的笑。

  「大哥!」

  寧青山遠遠喊了一聲。

  寧武腳步猛地停住。

  他望著一年沒見的弟弟,嘴咧開了,眼睛卻一下紅了。


  「老二!」

  寧武快步衝過去,照著寧青山胸口便是一拳。

  拳頭落下時,力氣卻輕得很。

  「你還知道回來啊!」

  寧青山笑著抱了抱大哥。

  「大哥,我回來了。」

  寧武用力拍著他的後背,眼淚差點掉下來,嘴上卻罵罵咧咧。

  「瘦了。」

  「在北京是不是沒吃飽?」

  「娘看見你這模樣,非得哭不可!」

  後面的社員們也圍了上來。

  「青山,真是青山!」

  「寧連長回來了!」

  「以寧也回來了!」

  「以安丫頭現在更像城裡人了!」

  王大柱擠到最前面,張嘴便問:「青山,聽說你在北京造大炮了?」

  寧青山哭笑不得:「誰說我造大炮了?」

  「大家都這樣說的。」王大柱道。

  「沒造大炮,就是改良了一些武器。」寧青山說道。

  王大柱立刻扭頭看向孫老疙瘩:「聽見沒有?青山沒說沒造武器,只說沒造大炮!」

  孫老疙瘩瞪著眼問道:「青山,那你造了什麼啊?」

  寧青山笑道:「有些工作涉及保密,不能說。」

  這句話一出,眾人反而更興奮了。

  不能說,那就說明真幹了!

  王大柱胸脯一挺,仿佛立功的是他。

  「俺說青山幹大事了吧!」

  「保密,懂不懂?」

  「誰再瞎打聽,就是覺悟不高!」

  趙德厚和劉滿倉也聞訊趕來。

  趙德厚握住寧青山的手,上下看了好幾遍。

  「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啊!」

  「走,先回家。」

  「你爹娘要是知道了,怕是得高興瘋了!」

  ……

  消息比風跑得還快。

  寧青山還沒走到家,已經有孩子搶先跑進寧家院子報信。

  「劉奶奶!」

  「寧爺爺!」

  「青山叔回來了!」

  灶房裡,劉曉蘭正在揉玉米面。

  她聽見這話,手上沾著的面都沒來得及弄下來,便衝出了門。

  「誰回來了?」

  「小山回來了!」

  劉曉蘭愣了一瞬,隨即跌跌撞撞往院門口跑。

  寧建國坐在屋檐下抽旱菸,菸袋鍋子猛地抖了一下,菸灰全落在褲腿上。

  他站起身,嘴唇動了好幾下。

  「回來了?」

  「真回來了?」

  院門外,人聲越來越近。

  片刻後,寧青山站在了家門口。

  他望著明顯老了一些的爹娘,鼻子猛地發酸。

  「爹。」

  「娘。」

  「我回來了。」

  劉曉蘭眼淚唰地一下落了下來。

  她幾步上前,抬手就往兒子胳膊上拍。

  「你還知道回來!」

  「你一年不著家,信里光會說自己好,自己胖,哪裡胖了?」

  「臉上都沒肉了!」

  「你們學校是不是不給你吃飯啊?」

  嘴上罵著,她的手卻不斷摸著兒子的肩膀、胳膊,生怕哪裡少了一塊。

  寧建國站在一旁,眼眶通紅。

  他用力吸了兩口旱菸,聲音有些沙啞。

  「回來就好。」

  「大小伙子出去學本事,瘦點算啥?」

  劉曉蘭猛地回頭:「你不心疼?」


  寧建國梗著脖子:「俺沒說不心疼。」

  院裡人忍不住笑了。

  就在這時,堂屋門後露出半張小臉。

  寧小安躲在奶奶身後,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褂子,頭髮紮成兩隻小辮子。

  一年沒見,個頭長高了不少。

  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寧青山,明明認出了他,卻遲遲不肯出來。

  寧青山心口一疼,慢慢蹲下。

  「小安。」

  小丫頭往門後縮了縮。

  「爹回來了。」寧青山柔聲道,「不認識爹了?」

  寧小安抿著嘴,小聲說道:「認識。」

  「那怎麼不過來?」

  「你說幾個月就回來。」

  她眼圈漸漸紅了。

  「可你走了一年。」

  寧青山喉嚨發緊,他放下包,從裡面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卻沒有立刻遞過去。

  「是爹說話沒算數,爹向你賠不是。」

  「這糖是爹給你買的禮物之一。」

  寧小安望著那包奶糖,又看了看寧青山。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從門後慢慢走出來。

  她先伸手摸了摸奶糖,又抬起頭,仔細看了看寧青山的臉。

  「爹。」

  聲音很小。

  寧青山眼眶瞬間紅了:「哎。」

  下一刻,寧小安猛地撲進他懷裡,抱住他的脖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爹爹!」

  「你咋才回來呀!」

  「俺以為你不要小安了!」

  寧青山緊緊抱住她,眼淚終於落下。

  「不會。」

  「爹永遠不會不要小安。」

  溫以寧也紅著眼走上前,將娘倆一起抱住。

  「小安,娘也回來了。」

  寧小安轉頭看見溫以寧,哭得更厲害,一隻手抱爹,一隻手抱娘,怎麼都不肯鬆開。

  溫以安在旁邊偷偷擦眼淚,嘴上卻故意說道:「小安,你眼裡只有爹娘,小姨白給你買蠟筆了。」

  寧小安抽噎著抬起頭。

  「蠟筆?」

  「還有鉛筆、橡皮和花布……」

  溫以安晃了晃手裡的包。

  寧小安立刻從爹娘懷裡伸出一隻手。

  「小姨也抱。」

  溫以安噗嗤一聲笑了,彎腰把她抱住。

  「這還差不多。」

  院裡院外擠滿了人。

  劉曉蘭一邊抹眼淚,一邊招呼。

  「都別堵門口了!」

  「進屋,進屋說!」

  「老大,趕緊燒水!」

  「以安,以寧,你們坐下歇歇。」

  「老頭子,別光抽菸,把藏的那塊臘肉拿出來!」

  寧建國瞪眼:「那塊肉不是留著春耕忙時吃的嗎?」

  「兒子兒媳回來了,還不比春耕重要?」

  「拿拿拿,俺沒說不拿。」

  寧武扛起地上的大包,咧嘴說道:「娘,俺去殺只雞!」

  劉曉蘭立即追著罵:「殺那隻不下蛋的,別逮著下蛋的老母雞禍禍!」

  「知道了!」

  灶房很快冒起炊煙,院裡孩子圍著奶糖和蠟筆嘰嘰喳喳,男人們蹲在牆根抽菸,女人們拉著溫以寧問北京城的事。

  王大柱還不死心,還在問:「青山,真不能說你造了啥?」

  寧青山笑著回了一句:「不能。」

  「那你就告訴俺,能不能打敵人?」

  「能。」

  「好!」

  王大柱猛地一拍大腿:「這就夠了!」

  屋外是鄉親們的說笑聲,灶房裡飄來燉雞和玉米餅子的香味。

  寧青山感受著這些,這一刻,沒有了實驗室的機器轟鳴,各種圖紙數據。

  只有最普通的家長里短,最熟悉的鄉音,還有他惦記了一整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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