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灶火照亮團圓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寧家老宅的灶房裡,此刻正熱氣騰騰,煙火繚繞。

  干透的柞木劈柴在灶膛里燒得劈啪作響,火光映得泥牆紅彤彤的。

  大鐵鍋里,燉著自家養的肥雞,加上泡發好的干蘑菇和粉條,那股子濃郁的肉香味兒,直往外鑽,饞得院子裡的兩隻狼犬黑虎和風刃直搖尾巴,哈喇子流了一地。

  寧青山沒端著架子當什麼大功臣,省狀元,他把袖子一擼,熟練地拿起了菜刀。

  「篤篤篤——」

  刀起刀落,一塊臘肉被他切得薄厚均勻,透亮泛紅。

  「哎喲,小山!你快放下!」

  劉曉蘭端著一盆洗好的白菜進來,見狀心疼得直跺腳。

  「你這手是在北京拿筆桿子,畫圖紙的,哪能幹這粗活!趕緊去堂屋歇著,讓你大哥來!」

  正蹲在灶坑前燒火的寧武被煙燻得直咳嗽,聞言咧嘴一笑:「娘,老二在外面再風光,回了家不還是俺弟弟?他切肉切得比俺勻溜,俺就管燒火!」

  「你還敢還嘴?滾一邊去,連個火都燒不旺,灶坑都讓你堵死了!」劉曉蘭沒好氣地拿燒火棍敲了寧武肩膀一下,轉頭看向寧青山時,又換上了一副心疼的笑臉,「小山吶,聽娘的,快去歇著。」

  「娘,我在學校天天坐著,都快生鏽了,干點活兒權當鬆快筋骨了。」寧青山笑著把切好的臘肉裝盤,「再說了,我就算再厲害立了天大的功勞,回了家不一樣是您兒子嗎?」

  幾句話,把劉曉蘭哄得眉開眼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院裡原本還有幾個趴在窗台看熱鬧的鄉親,見寧青山這副挽著袖子幹活的接地氣模樣,心裡那點因為大人物產生的拘束感,瞬間煙消雲散了。

  「看看人家青山,去了趟大北京,一點架子都沒長!」

  「可不是嘛,還是原來那個實誠後生!」

  溫以寧洗淨了手,正站在案板前幫婆婆擀麵。

  她今天穿了件粗布衫,頭髮用頭繩利落地扎在腦後,眉眼間全是溫婉。

  她去米缸里舀棒子麵時,手往下一探,發現缸里的糧食滿滿當當的,比去年他們離家時還要充實不少,旁邊還堆著兩小袋細白面。

  「娘,咱家今年這糧食真不少。」溫以寧笑著說道。

  劉曉蘭湊過來,壓低了聲音,眼底卻泛起了一層水光:「以寧啊,託了青山的福,隊裡辦了廠子,如今大傢伙兒分紅多,日子是好過了,可是……」

  她吸了吸鼻子,粗糙的手摸著溫以寧的手背,「可是你們不在家,這日子過得總覺得沒滋味,逢年過節,家裡就是割了肉、包了餃子,俺和你爹吃著也覺得少個人,咽不下去啊。」

  溫以寧聽得心頭一酸,眼眶頓時一熱,她反握住婆婆的手,柔聲說:「娘,我們這不回來了嘛,這次在家多住幾天,天天陪您和爹吃飯。」

  「哎!哎!好!」劉曉蘭抹了抹眼角,趕緊轉過身去掀鍋蓋,「開飯!今天敞開了造!」

  堂屋的八仙桌上,很快擺滿了豐盛的飯菜。

  一大盆小雞燉蘑菇粉條,一盤油汪汪的炒臘肉,一盤金黃的蔥花炒雞蛋,還有一筐剛出鍋的白面摻棒子麵的兩合面饅頭。

  這在七九年的農村,絕對是過年都難見到的頂配打牙祭席面。

  一家人圍桌坐定,劉曉蘭拿起筷子,連自己碗都沒顧上,第一筷子就夾了個大雞大腿,直接塞進寧青山碗裡,緊接著又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臘肉。

  「小山,快吃!你看你這瘦的臉頰都凹下去了,在北京肯定天天熬夜費腦子,虧了身子了!」劉曉蘭一邊夾一邊催,「今天這桌上的肉,誰也不許跟你搶,你敞開了吃!」

  寧武在旁邊咽了口唾沫,嘿嘿笑道:「娘,俺不搶,俺吃粉條就行。」

  寧青山看著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肉,再看看父母碗裡只有幾根白菜幫子,有些感動,又有些無奈。

  他沒有動筷子吃自己碗裡的,而是夾起那個大雞腿,直接放到了劉曉蘭的碗裡,又夾了一塊最肥的臘肉,放進寧建國碗裡。

  「娘,我在學校食堂天天吃商品糧,餓不著,倒是您和爹,在家裡操持里外,才是真受累。」寧青山板起臉,故意做出一副生氣的模樣,「您要是再往我碗裡塞,我可就端著盆去院子裡蹲著吃了啊!」

  「你這孩子,娘不愛吃肉,娘嫌塞牙……」劉曉蘭還想往回夾。


  「塞牙就剔牙,反正你得吃肉。」寧青山按住母親的手,語氣不容置疑。

  寧建國瞪著眼訓斥:「你娘讓你吃你就吃!你看你瘦得跟個麻稈似的,風一吹都能刮跑,出去別說是俺寧建國的種!」

  嘴上罵得凶,可寧建國轉身卻從柜子底下摸出一個黑陶酒罈子。

  他拿過兩個粗瓷大碗,先給寧青山倒了滿滿一碗。

  那酒液澄黃,透著一股濃烈的純糧醬香味,一看就是藏了許久的好酒。

  接著,寧建國又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摸出另一個不起眼的酒瓶,準備往自己碗裡倒。

  寧青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寧建國的手腕。

  他低頭聞了聞父親手裡的那個酒瓶,眉頭微皺。

  「爹,咱爺倆大半年沒見了,今天喝酒,必須喝一個罈子里的。」寧青山目光直直地看著父親,「您別拿這兌了水的散酒來糊弄我,好酒全給我,您喝水?沒這個規矩。」

  寧建國被兒子當場揭穿,老臉一紅,梗著脖子罵道:「滾犢子!老子就愛喝這淡口的!你小子去了趟北京,這鼻子咋比黑虎那狗鼻子還靈!」

  「狗鼻子也是您遺傳的。」寧青山直接把那瓶兌水的酒拿開,奪過黑陶酒罈,給父親也倒了滿滿一碗濃香的苞谷酒,「爹,敬您!」

  「哈哈哈!」寧武在旁邊哈哈大笑,「爹,您就認栽吧,老二精得跟猴一樣,您糊弄不了他!」

  「吃你的飯!」寧建國笑罵了一句,端起酒碗,和兒子重重碰了一下。

  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進胃裡,暖得他眼眶發熱。

  一家人說說笑笑,氣氛溫馨。

  吃過晚飯,天已經黑透了。

  篤篤篤。

  門外傳來敲門聲,大隊長趙德厚披著件舊軍大衣,手裡拿著個手電筒,滿臉喜氣地走了進來。

  「青山啊,沒打擾你們一家子說話吧?」趙德厚搓著手,自顧自地拉了條板凳坐下。

  「趙叔,快坐。」寧青山遞過去一根大前門香菸。

  趙德厚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沒捨得抽,開門見山地匯報起了生產隊的情況:「青山,你這一年不在家,咱隊裡的買賣可沒落下!石料廠又接了縣裡修水庫的大單,木炭廠的貨連鎮供銷社都搶著要,養豬場的豬個個肥頭大耳的!」

  說到這兒,趙德厚嘆了口氣,眉頭皺了起來:「可是啊,現在愁人的是,單子太多,咱隊裡那兩台破牛車和一台拖拉機根本拉不過來!前天拖拉機還趴窩了,耽誤了交貨,差點賠了違約金。」

  「俺尋思著,是不是得再買台小卡車?可那玩意兒太貴,俺心裡沒底,就等著你回來拿主意呢!」

  寧青山靜靜地聽完,沒有立刻拍板。

  他太清楚七十年代末農村搞副業的盲目性,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他遞了個火柴給趙德厚點了煙,旋即說道:「趙叔,您先別急,買車是大事,不能光看眼前的訂單。這樣,您明早把廠子裡的帳本、這兩年的出貨記錄、還有拖拉機的維修單,全拿來我看看。」

  「咱們先把家底看清,算算利潤率和折舊費,再對症下藥開藥方。」

  趙德厚聽著這話,感覺很是踏實,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他一拍大腿:「成!有你這句話,俺今晚能睡個踏實覺了!明早俺把劉滿倉也叫上,大隊部等你!」

  夜深了,趙德厚告辭離去,來串門的鄉親們也散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煤油燈昏黃的光暈。

  寧小安今天興奮了一整天,此刻困得眼皮直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可兩隻小手卻死死地攥著寧青山褂子的衣角,生怕一鬆手,爹爹就又不見了。

  寧青山看著女兒這副沒有安全感的小模樣,心裡很是愧疚。

  他彎腰將寧小安抱了起來,輕輕放在土炕上。

  剛準備起身去洗漱,寧小安卻猛地驚醒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大眼睛裡水霧瀰漫:「爹爹……你今晚不走吧?你是不是又要回那個叫北京的地方?」

  寧青山心裡猛地一酸,他直接脫了鞋,和衣躺在寧小安身邊,將她小小的身子攬進懷裡,柔聲哄道:「爹爹不走,爹爹這次回來,要在家住好幾天呢。你要是實在不放心,你拿根繩子把爹拴住都成。」

  寧小安聽了這話,眨巴了兩下眼睛,似乎當真了。

  她撅著小屁股爬起來,把小手伸到枕頭底下摸索了半天,竟然真的摸出了一根有些褪色的紅頭繩。

  這是溫以安去年給她買的,她一直當寶貝一樣。

  小丫頭神色認真,抓起寧青山的手腕,笨拙地將紅頭繩套在他手上。

  做完這個,她拍了拍小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小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拴好啦!爹爹,這回你跑不掉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