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凱旋歸家
春節過去以後，南邊的局勢急轉直下。
報紙上的措辭越來越嚴厲，邊境部隊開始大規模集結。
軍工廠的燈，幾乎整夜不滅。
裝備生產任務一批接一批下達，改良鋼盔的產量繼續增加，簡易火箭掃雷索擴大生產……
改進後的五六式衝鋒鎗優先補充一線部隊，少量半自動改型武器進入突擊班組試用。
專用狙擊武器和輕型一次性火箭筒，也緊急配發給部分重點部隊。
一輛輛軍用卡車在夜色里開進工廠，又裝著密封木箱離開。
所有人都在與時間賽跑。
二月十六日夜裡，實驗室的電話突然響了。
顧明遠接起電話，只聽了幾句，臉色便一下變得無比嚴肅。
他放下電話後，整間實驗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鄭有年低聲問：「要開始了？」
顧明遠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一句話：「各項戰備，進入最高狀態。」
寧青山站在工作檯旁，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
這一夜，實驗室沒人回宿舍。
所有人守著電話和設備，等待前方消息。
二月十七日凌晨，天還沒有亮。
南疆邊境，沉寂的群山忽然被槍炮齊鳴撕開。
遠在北京的眾人聽不見炮聲，可當清晨第一份緊急通報送進實驗區時，所有人都明白，戰鬥全面打響了。
顧明遠把通報放在桌上，聲音有些發顫：
「從現在開始，所有項目組二十四小時值班。」
「前線反饋的任何裝備故障，必須第一時間整理。」
「能當天解決的，絕不拖到第二天。」
「同志們。」老人抬起頭，聲音堅定，「考驗咱們的時候到了。」
「是！」
實驗室里，眾人齊聲回應。
寧青山站在最前面，拳頭攥緊。
前世的這一天，他還只是一個剛走進軍營不久的年輕戰士。
他能做的，只有拿起槍，跟著部隊往前沖。
這一世，他沒有站在最前線。
可他做出的鋼盔、掃雷器材、改進槍械、狙擊武器和輕型火箭筒……這些已經隨著一支支部隊，進入南邊的山林。
戰鬥開始後的第三天，第一批前線反饋送回。
「改良鋼盔在炮火破片環境下發揮明顯作用，多名戰士頭部遭受破片衝擊，鋼盔受損，人員僅輕傷。」
「火箭掃雷器材成功開闢山地雷場通路，工兵傷亡顯著降低。」
「改進型自動武器在泥濘環境中可靠性良好，班組近戰火力得到加強。」
「專用狙擊手武器成功壓制多處隱蔽冷槍點。」
「輕型單兵攻堅器材摧毀山洞口及土木火力點，減少近距離衝擊傷亡。」
「……」
一份份反饋送回來。
有誇讚的，當然也有不少新的問題出現。
比如鋼盔內襯在長時間淋雨後吸水變重，掃雷器材在密集竹林中仍然容易偏離……
寧青山並沒有因為那些好消息得意洋洋，反而將目光投向那些反饋回來的問題，立即組織分析。
別人不知道這場戰鬥原本會付出多麼沉重的代價。
但寧青山他知道，他知道前世那些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染血的擔架和沒能寄回家的信，一直壓在他心裡。
如今，歷史仍舊向前滾動。
攻堅依舊艱難，山路依舊泥濘。
敵人的暗堡、地雷和冷槍，依舊會奪走戰士的生命。
戰爭從來不會因為幾件裝備便變得輕鬆。
可一些東西，終究不同了。
一支穿插部隊遭遇炮火襲擊後，報回的頭部重傷人數明顯低於以往預估。
一個工兵分隊在地雷遍布的山林里連續開闢數條通路，卻沒有出現人員犧牲。
部分突擊班組依靠增強後的近戰火力，迅速壓制對方陣地，避免了貼身強攻。
幾名專業狙擊手在山林中連續拔除敵方觀察點和冷槍陣地……
這些變化落在整個戰場上，或許只是一點點。
可落到一個個有血有肉的戰士身上，那便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是一個兒子，丈夫，父親能夠活著回來。
二月底，一份戰況匯總被送進實驗室。
前線作戰進展比預想更快。
部分配發新裝備的部隊，在雷場開闢，山地攻堅和近距離遭遇戰中的傷亡，明顯低於同類戰鬥的傳統估算。
這個世界的人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沒有另一段歷史可以比較。
只有寧青山看著那份匯總，久久沒有說話。
有幾個他前世記憶中傷亡慘重的地區，這一世的傷亡數字明顯少了。
有一支他曾經聽說幾乎被打殘的工兵分隊，如今仍然保持著完整建制。
還有一個前世犧牲的年輕英雄，這一世只在通報中寫著，負輕傷，堅持戰鬥。
寧青山盯著那個名字，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伸手捂住臉，肩膀輕輕發抖。
顧明遠從外面進來，看見這一幕，腳步停住，他沒有問。
他只是拿起暖水瓶，給寧青山的搪瓷缸里倒了杯熱水。
過了許久，寧青山才放下手。
「顧教授。」
「嗯。」
「有些人活下來了。」
顧明遠不知道他說的是誰，卻還是點了點頭。
「活下來就好。」
窗外，夜色深沉，實驗區裡的燈依舊明亮。
戰鬥還沒有結束。
而寧青山能做的，也遠遠沒有結束。
……
前線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振奮人心。
三月初，諒山方向傳來捷報。
三月五日，上面正式發表聲明，宣布對躍自衛還擊、保衛邊疆作戰已經達到預期目的，邊防部隊開始有計劃地撤回國內。
到了三月十六日，最後一批參戰部隊全部撤回國境線內。
消息通過廣播傳遍大江南北。
這天中午，北京工業學院食堂的大喇叭剛響起播音員激動有力的聲音，原本端著飯盒排隊的學生們便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我邊防部隊已於三月十六日全部撤回我國境內……」
「我軍廣大指戰員英勇奮戰，圓滿完成了自衛還擊、保衛邊疆的作戰任務……」
廣播還沒有念完，食堂里已經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打贏了！」
「咱們的部隊回來了！」
「好！」
高向東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飯盒裡的玉米糊糊都濺了出來。
他卻顧不上擦，眼圈發紅地站起身，扯著嗓子喊道：「向前線的同志們致敬！」
「致敬！」
食堂里，上百名學生齊刷刷站了起來，朝著南方敬禮。
寧青山站在人群中，也跟著用力鼓掌，掌心拍得發紅！
結束了。
至少這一階段結束了。
歷史的車輪依舊向前滾動，無法阻擋，可有些人終究活了下來。
高向東走過來，重重拍了一下寧青山的肩膀。
「老寧，打贏了！」
「嗯。」
寧青山點點頭。
「打贏了。」
高向東咧嘴笑著，笑著笑著，眼睛又紅了。
「俺在部隊那幾年，認識的幾個戰友，有好幾個調到南邊去了。」
「也不知道他們咋樣了。」
「會有消息的。」寧青山說道，「咱們的部隊已經回來了，而且勝利了。」
「對，我們勝利。」高向東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端起飯盒，忽然發現裡面的糊糊少了小半碗。
他低頭看了看桌面，心疼得直咧嘴：「娘的，光顧著高興，糧食都浪費了。」
孫文斌在旁邊說道：「勝利是大事，半碗糊糊算什麼？」
高向東瞥他一眼：「你說得輕巧，那你把你飯盒裡的饅頭分俺半個。」
孫文斌立刻將飯盒往懷裡一摟。
「一碼歸一碼。」
周圍幾人頓時笑了起來。
壓在校園上空許久的那股沉重氣氛，也在笑聲中鬆快了不少。
……
半個月後，學校主教學樓、食堂和宿舍區的布告欄上，同時貼出了一張大紅通報。
紅紙黑字，最上方蓋著學校的鮮紅公章。
《關於表彰寧青山同志的決定》。
布告欄前，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學生。
高向東仗著個頭高，擠在最前面，一字一句往下念。
「兵器機械系七七級學生寧青山同志，在校期間政治立場堅定，刻苦鑽研，勇於實踐……」
「在相關國防科研和裝備改進任務中，積極協助部隊解決實際問題，為支援前線作戰、保障指戰員安全作出突出貢獻……」
「經學校研究決定，給予寧青山同志記大功一次，並在全校通報表揚……」
念到這裡，圍觀學生頓時炸開了鍋。
「記大功？」
「還協助前線改進裝備？」
「難怪他前陣子天天鑽實驗區，連春節都沒回家！」
「他到底做了什麼東西？」
「通報上沒寫，肯定涉及保密。」
「能讓學校記大功，前線還專門反饋回來，那貢獻肯定小不了！」
一個外系學生擠過來，滿臉羨慕地說道：「寧青山入學才一年吧？」
「對，剛好一年。」孫文斌一臉認真，「人家三個月學完五年理論課程，又連續參加幾個國防科研任務。」
高向東在旁邊補了一句：「還天天給俺們講題，也算半個老師了，我也算他徒弟了哈哈。」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陳國梁笑道，「跟你有啥關係？」
「怎麼沒關係？」高向東梗著脖子，「這說明俺跟功臣住一個屋，還吃過他娘醃的蘿蔔！」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有人忽然喊了一聲。
「寧青山來了！」
人群呼啦一下讓開。
寧青山抱著幾本資料，從主教學樓方向走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敬佩，有人羨慕，還有幾個年輕學生直接鼓起了掌。
掌聲很快連成一片。
寧青山腳步停了停，他看了一眼布告欄上的大紅通報，又看向周圍熱情的同學，笑著說道「都別圍著了。」
「通報是學校對我的鼓勵，可那些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教授、老師、加工車間的師傅，還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工人和戰士，都出了力。」
「真要論功勞，也該是大家共同的功勞。」
有人大聲問道：「寧青山同志，你到底改了什麼裝備？」
寧青山笑了笑。
「保密。」
「那裝備在前線好不好用？」
「通報上不是寫了嗎？」
「有用。」
回答只有兩個字，卻讓周圍的掌聲更加熱烈。
寧青山沒有在布告欄前多留。
他從人群里擠出去，轉頭便去了兵器機械系辦公室。
顧明遠正坐在桌前看報告，聽見敲門聲，頭也沒抬。
「進來。」
寧青山推門進去，將一張請假條放到桌上。
顧明遠掃了一眼。
「一周事假？」
「對。」
「幹什麼去？」
「回老家。」
顧明遠終於抬起頭：「項目剛告一段落，你就想跑？」
「我一年沒回去了。」寧青山說道，「爹娘年紀大了，閨女也在家裡，我想回去看看。」
顧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他拿起鋼筆，在請假條上簽了名字。
「一周太短。」
「路上來回就得好幾天。」
他在請假天數後面劃了一下，改成了十天。
「十天後回來。」
「謝謝顧教授。」
「客氣啥子。」
顧明遠把請假條扔給他，嘴上依舊不饒人。
「回去以後好好睡覺，多吃幾頓熱飯。」
「你現在瘦得跟根晾衣杆似的，省得你爹娘看見了，還以為學校剋扣學生口糧。」
寧青山笑道：「我最近已經胖回來一點了。」
顧明遠抬眼打量他。
「哪兒胖了？」
「頭髮長了。」
「滾蛋！」
……
北京大學這邊，溫以寧和溫以安得知寧青山要回清溪生產隊，哪裡還坐得住。
姐妹倆當天便向系裡請了假。
溫以寧把幾個月攢下來的布票拿出來，到百貨商店扯了兩段花布。
一段深藍底小白花，準備給劉曉蘭做褂子。
另一段顏色鮮亮些，留給寧小安做春衣。
溫以安則買了鉛筆、橡皮、練習本，還咬牙買了一盒蠟筆。
「這蠟筆可不便宜。」
從百貨商店出來時，溫以安反覆看著鐵皮盒，心疼得直吸氣。
「但是小安肯定喜歡。」
「她以前寫信說，學校里有個孩子從城裡親戚那兒得到三根蠟筆，她羨慕了好久。」
溫以寧笑道：「那你這個小姨算是買對了。」
寧青山買得更直接，大白兔奶糖、桃酥、兩罐麥乳精……給父親帶了一條北京產的香菸，又給大哥寧武買了一雙結實的解放鞋。
三個人的包很快塞得鼓鼓囊囊。
溫以安蹲在地上使勁往包里按，嘴上還在念叨。
「早知道買個大點的帆布包了。」
「再大你也背不動。」寧青山說道。
「不是還有姐夫你嗎？」
「合著你買東西，我出力。」
「能者多勞嘛。」
溫以安笑嘻嘻地拉上了帆布包。
三人坐上南下的綠皮火車。
火車依舊擁擠，硬座依舊硌人，車廂里依舊混著煙味、汗味和方便食物的氣味。
可歸心似箭，連哐當哐當的車輪聲都顯得格外悅耳。
一路上，三人說得最多的，還是清溪生產隊。
「也不知道石料廠今年接到訂單沒有。」
「春耕該開始了，趙叔肯定又急得嘴上起泡。」
「養豬場的母豬去年說要留種，也不知道下崽沒有。」
溫以安托著下巴，忽然笑道：「王大柱肯定還天天惦記著分豬肉。」
「他不惦記肉才怪。」溫以寧說道。
寧青山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田野，嘴角也帶上了笑。
北京再大，學校再好，實驗室里的項目再重要，他的根終究還在清溪生產隊。
那裡有他想了一年的人。
報紙上的措辭越來越嚴厲，邊境部隊開始大規模集結。
軍工廠的燈，幾乎整夜不滅。
裝備生產任務一批接一批下達，改良鋼盔的產量繼續增加，簡易火箭掃雷索擴大生產……
改進後的五六式衝鋒鎗優先補充一線部隊，少量半自動改型武器進入突擊班組試用。
專用狙擊武器和輕型一次性火箭筒，也緊急配發給部分重點部隊。
一輛輛軍用卡車在夜色里開進工廠，又裝著密封木箱離開。
所有人都在與時間賽跑。
二月十六日夜裡，實驗室的電話突然響了。
顧明遠接起電話，只聽了幾句，臉色便一下變得無比嚴肅。
他放下電話後，整間實驗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鄭有年低聲問：「要開始了？」
顧明遠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一句話：「各項戰備，進入最高狀態。」
寧青山站在工作檯旁，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
這一夜，實驗室沒人回宿舍。
所有人守著電話和設備，等待前方消息。
二月十七日凌晨，天還沒有亮。
南疆邊境，沉寂的群山忽然被槍炮齊鳴撕開。
遠在北京的眾人聽不見炮聲，可當清晨第一份緊急通報送進實驗區時，所有人都明白，戰鬥全面打響了。
顧明遠把通報放在桌上，聲音有些發顫：
「從現在開始，所有項目組二十四小時值班。」
「前線反饋的任何裝備故障，必須第一時間整理。」
「能當天解決的，絕不拖到第二天。」
「同志們。」老人抬起頭，聲音堅定，「考驗咱們的時候到了。」
「是！」
實驗室里，眾人齊聲回應。
寧青山站在最前面，拳頭攥緊。
前世的這一天，他還只是一個剛走進軍營不久的年輕戰士。
他能做的，只有拿起槍，跟著部隊往前沖。
這一世，他沒有站在最前線。
可他做出的鋼盔、掃雷器材、改進槍械、狙擊武器和輕型火箭筒……這些已經隨著一支支部隊，進入南邊的山林。
戰鬥開始後的第三天，第一批前線反饋送回。
「改良鋼盔在炮火破片環境下發揮明顯作用，多名戰士頭部遭受破片衝擊，鋼盔受損，人員僅輕傷。」
「火箭掃雷器材成功開闢山地雷場通路，工兵傷亡顯著降低。」
「改進型自動武器在泥濘環境中可靠性良好，班組近戰火力得到加強。」
「專用狙擊手武器成功壓制多處隱蔽冷槍點。」
「輕型單兵攻堅器材摧毀山洞口及土木火力點，減少近距離衝擊傷亡。」
「……」
一份份反饋送回來。
有誇讚的，當然也有不少新的問題出現。
比如鋼盔內襯在長時間淋雨後吸水變重，掃雷器材在密集竹林中仍然容易偏離……
寧青山並沒有因為那些好消息得意洋洋，反而將目光投向那些反饋回來的問題，立即組織分析。
別人不知道這場戰鬥原本會付出多麼沉重的代價。
但寧青山他知道，他知道前世那些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染血的擔架和沒能寄回家的信，一直壓在他心裡。
如今，歷史仍舊向前滾動。
攻堅依舊艱難，山路依舊泥濘。
敵人的暗堡、地雷和冷槍，依舊會奪走戰士的生命。
戰爭從來不會因為幾件裝備便變得輕鬆。
可一些東西，終究不同了。
一支穿插部隊遭遇炮火襲擊後，報回的頭部重傷人數明顯低於以往預估。
一個工兵分隊在地雷遍布的山林里連續開闢數條通路，卻沒有出現人員犧牲。
部分突擊班組依靠增強後的近戰火力，迅速壓制對方陣地，避免了貼身強攻。
幾名專業狙擊手在山林中連續拔除敵方觀察點和冷槍陣地……
這些變化落在整個戰場上，或許只是一點點。
可落到一個個有血有肉的戰士身上，那便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是一個兒子，丈夫，父親能夠活著回來。
二月底，一份戰況匯總被送進實驗室。
前線作戰進展比預想更快。
部分配發新裝備的部隊，在雷場開闢，山地攻堅和近距離遭遇戰中的傷亡，明顯低於同類戰鬥的傳統估算。
這個世界的人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沒有另一段歷史可以比較。
只有寧青山看著那份匯總，久久沒有說話。
有幾個他前世記憶中傷亡慘重的地區，這一世的傷亡數字明顯少了。
有一支他曾經聽說幾乎被打殘的工兵分隊，如今仍然保持著完整建制。
還有一個前世犧牲的年輕英雄，這一世只在通報中寫著，負輕傷，堅持戰鬥。
寧青山盯著那個名字，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伸手捂住臉，肩膀輕輕發抖。
顧明遠從外面進來，看見這一幕，腳步停住，他沒有問。
他只是拿起暖水瓶，給寧青山的搪瓷缸里倒了杯熱水。
過了許久，寧青山才放下手。
「顧教授。」
「嗯。」
「有些人活下來了。」
顧明遠不知道他說的是誰，卻還是點了點頭。
「活下來就好。」
窗外，夜色深沉，實驗區裡的燈依舊明亮。
戰鬥還沒有結束。
而寧青山能做的，也遠遠沒有結束。
……
前線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振奮人心。
三月初，諒山方向傳來捷報。
三月五日，上面正式發表聲明，宣布對躍自衛還擊、保衛邊疆作戰已經達到預期目的，邊防部隊開始有計劃地撤回國內。
到了三月十六日，最後一批參戰部隊全部撤回國境線內。
消息通過廣播傳遍大江南北。
這天中午，北京工業學院食堂的大喇叭剛響起播音員激動有力的聲音，原本端著飯盒排隊的學生們便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我邊防部隊已於三月十六日全部撤回我國境內……」
「我軍廣大指戰員英勇奮戰，圓滿完成了自衛還擊、保衛邊疆的作戰任務……」
廣播還沒有念完，食堂里已經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打贏了！」
「咱們的部隊回來了！」
「好！」
高向東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飯盒裡的玉米糊糊都濺了出來。
他卻顧不上擦，眼圈發紅地站起身，扯著嗓子喊道：「向前線的同志們致敬！」
「致敬！」
食堂里，上百名學生齊刷刷站了起來，朝著南方敬禮。
寧青山站在人群中，也跟著用力鼓掌，掌心拍得發紅！
結束了。
至少這一階段結束了。
歷史的車輪依舊向前滾動，無法阻擋，可有些人終究活了下來。
高向東走過來，重重拍了一下寧青山的肩膀。
「老寧，打贏了！」
「嗯。」
寧青山點點頭。
「打贏了。」
高向東咧嘴笑著，笑著笑著，眼睛又紅了。
「俺在部隊那幾年，認識的幾個戰友，有好幾個調到南邊去了。」
「也不知道他們咋樣了。」
「會有消息的。」寧青山說道，「咱們的部隊已經回來了，而且勝利了。」
「對，我們勝利。」高向東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端起飯盒，忽然發現裡面的糊糊少了小半碗。
他低頭看了看桌面，心疼得直咧嘴：「娘的，光顧著高興，糧食都浪費了。」
孫文斌在旁邊說道：「勝利是大事，半碗糊糊算什麼？」
高向東瞥他一眼：「你說得輕巧，那你把你飯盒裡的饅頭分俺半個。」
孫文斌立刻將飯盒往懷裡一摟。
「一碼歸一碼。」
周圍幾人頓時笑了起來。
壓在校園上空許久的那股沉重氣氛，也在笑聲中鬆快了不少。
……
半個月後，學校主教學樓、食堂和宿舍區的布告欄上，同時貼出了一張大紅通報。
紅紙黑字，最上方蓋著學校的鮮紅公章。
《關於表彰寧青山同志的決定》。
布告欄前，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學生。
高向東仗著個頭高，擠在最前面，一字一句往下念。
「兵器機械系七七級學生寧青山同志，在校期間政治立場堅定，刻苦鑽研，勇於實踐……」
「在相關國防科研和裝備改進任務中，積極協助部隊解決實際問題，為支援前線作戰、保障指戰員安全作出突出貢獻……」
「經學校研究決定，給予寧青山同志記大功一次，並在全校通報表揚……」
念到這裡，圍觀學生頓時炸開了鍋。
「記大功？」
「還協助前線改進裝備？」
「難怪他前陣子天天鑽實驗區，連春節都沒回家！」
「他到底做了什麼東西？」
「通報上沒寫，肯定涉及保密。」
「能讓學校記大功，前線還專門反饋回來，那貢獻肯定小不了！」
一個外系學生擠過來，滿臉羨慕地說道：「寧青山入學才一年吧？」
「對，剛好一年。」孫文斌一臉認真，「人家三個月學完五年理論課程，又連續參加幾個國防科研任務。」
高向東在旁邊補了一句：「還天天給俺們講題，也算半個老師了，我也算他徒弟了哈哈。」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陳國梁笑道，「跟你有啥關係？」
「怎麼沒關係？」高向東梗著脖子，「這說明俺跟功臣住一個屋，還吃過他娘醃的蘿蔔！」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有人忽然喊了一聲。
「寧青山來了！」
人群呼啦一下讓開。
寧青山抱著幾本資料，從主教學樓方向走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敬佩，有人羨慕，還有幾個年輕學生直接鼓起了掌。
掌聲很快連成一片。
寧青山腳步停了停，他看了一眼布告欄上的大紅通報，又看向周圍熱情的同學，笑著說道「都別圍著了。」
「通報是學校對我的鼓勵，可那些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教授、老師、加工車間的師傅，還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工人和戰士，都出了力。」
「真要論功勞，也該是大家共同的功勞。」
有人大聲問道：「寧青山同志，你到底改了什麼裝備？」
寧青山笑了笑。
「保密。」
「那裝備在前線好不好用？」
「通報上不是寫了嗎？」
「有用。」
回答只有兩個字，卻讓周圍的掌聲更加熱烈。
寧青山沒有在布告欄前多留。
他從人群里擠出去，轉頭便去了兵器機械系辦公室。
顧明遠正坐在桌前看報告，聽見敲門聲，頭也沒抬。
「進來。」
寧青山推門進去，將一張請假條放到桌上。
顧明遠掃了一眼。
「一周事假？」
「對。」
「幹什麼去？」
「回老家。」
顧明遠終於抬起頭：「項目剛告一段落，你就想跑？」
「我一年沒回去了。」寧青山說道，「爹娘年紀大了，閨女也在家裡，我想回去看看。」
顧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他拿起鋼筆，在請假條上簽了名字。
「一周太短。」
「路上來回就得好幾天。」
他在請假天數後面劃了一下，改成了十天。
「十天後回來。」
「謝謝顧教授。」
「客氣啥子。」
顧明遠把請假條扔給他，嘴上依舊不饒人。
「回去以後好好睡覺，多吃幾頓熱飯。」
「你現在瘦得跟根晾衣杆似的，省得你爹娘看見了，還以為學校剋扣學生口糧。」
寧青山笑道：「我最近已經胖回來一點了。」
顧明遠抬眼打量他。
「哪兒胖了？」
「頭髮長了。」
「滾蛋！」
……
北京大學這邊，溫以寧和溫以安得知寧青山要回清溪生產隊，哪裡還坐得住。
姐妹倆當天便向系裡請了假。
溫以寧把幾個月攢下來的布票拿出來，到百貨商店扯了兩段花布。
一段深藍底小白花，準備給劉曉蘭做褂子。
另一段顏色鮮亮些，留給寧小安做春衣。
溫以安則買了鉛筆、橡皮、練習本，還咬牙買了一盒蠟筆。
「這蠟筆可不便宜。」
從百貨商店出來時，溫以安反覆看著鐵皮盒，心疼得直吸氣。
「但是小安肯定喜歡。」
「她以前寫信說，學校里有個孩子從城裡親戚那兒得到三根蠟筆，她羨慕了好久。」
溫以寧笑道：「那你這個小姨算是買對了。」
寧青山買得更直接，大白兔奶糖、桃酥、兩罐麥乳精……給父親帶了一條北京產的香菸，又給大哥寧武買了一雙結實的解放鞋。
三個人的包很快塞得鼓鼓囊囊。
溫以安蹲在地上使勁往包里按，嘴上還在念叨。
「早知道買個大點的帆布包了。」
「再大你也背不動。」寧青山說道。
「不是還有姐夫你嗎？」
「合著你買東西，我出力。」
「能者多勞嘛。」
溫以安笑嘻嘻地拉上了帆布包。
三人坐上南下的綠皮火車。
火車依舊擁擠，硬座依舊硌人，車廂里依舊混著煙味、汗味和方便食物的氣味。
可歸心似箭，連哐當哐當的車輪聲都顯得格外悅耳。
一路上，三人說得最多的，還是清溪生產隊。
「也不知道石料廠今年接到訂單沒有。」
「春耕該開始了，趙叔肯定又急得嘴上起泡。」
「養豬場的母豬去年說要留種，也不知道下崽沒有。」
溫以安托著下巴，忽然笑道：「王大柱肯定還天天惦記著分豬肉。」
「他不惦記肉才怪。」溫以寧說道。
寧青山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田野，嘴角也帶上了笑。
北京再大，學校再好，實驗室里的項目再重要，他的根終究還在清溪生產隊。
那裡有他想了一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