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難忘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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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那男知青絕望的一聲嚎哭和「嘶啦」撕卷子的聲音,整個考場仿佛被點燃了炸藥桶。

  「我不考了!不考了!這都是些啥天書啊!」

  男知青狀若瘋癲,雙手抓著頭髮,把撕成兩半的試卷狠狠砸在地上,痛哭流涕。

  「十年了,俺摸了十年鋤頭把子,這些東西我早忘到狗肚子裡去了!老天爺,你這是在要俺的命啊!」

  這一聲哭嚎,像傳染病一樣,立即在考場裡蔓延開來。

  好幾個年紀偏大、滿臉滄桑的回鄉知青,看著眼前正面物理、背面化學的油印卷子,眼眶也跟著紅了,吧嗒吧嗒地直掉眼淚。

  這理化合卷,號稱理科考生的「索命鬼」。

  那些生產隊常用的化肥、抽水機、拖拉機履帶,一旦套上複雜的物理化學公式,簡直比登天還難!

  「幹啥呢!幹啥呢!當考場是你們家啊,想號喪滾出去!」

  監考的李幹事本來就因為上午數學被寧青山打了臉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三兩步衝下講台,一把薅起那男知青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出了教室。

  「擾亂考場紀律,取消考試資格!」

  這殺雞儆猴,嚇了眾人一跳。

  考場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還有壓抑著的抽泣聲。

  寧青山卻是完全不受影響,繼續專心答題。

  另一個考場,坐在後排的溫以安,此刻額頭上急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卡在了一道化學的農藥配製題上:配製0.3%的敵百蟲藥液80公斤,需要30%的原液多少,加水多少。

  這題干看著眼熟,生產隊天天打農藥,可真落到卷子上算,怎麼列式子都覺得不對勁。

  「怎麼辦?怎麼辦……」溫以安咬著下唇。

  就在這時,腦海中忽然閃過寧青山在煤油燈下,那雙大手在草紙上畫圖的畫面。

  「以安,化學計算別慌,記住核心——溶質質量守恆!不管怎麼加水稀釋,裡面的藥是不變的。你用稀釋前的濃度乘以質量,等於稀釋後的……」

  姐夫寧青山那低沉穩重的聲音,劈開了她腦中的迷霧。

  「溶質守恆!」

  溫以安眼睛猛地一亮,手裡的鋼筆在嘴邊哈了口熱氣,迅速在卷面上列出方程式。

  很快解出來了!

  思路一通,百步無阻。

  溫以安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下筆如飛。

  寧青山那就更不用說了,面對這種高中水平的基礎題,簡直就像是滿級神裝的大佬屠新手村。

  前世寧青山當兵為了提干,是去進修過好幾年的,腦海里的知識一點不比那些遊戲的大學生少。

  物理的斜面受力、槓桿平衡,化學的方程式配平、氧化還原反應……他連草稿紙都不怎麼用,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行雲流水。

  才過去一個小時,寧青山就停了筆,習慣性地捏了捏鼻樑,扣上筆帽,準備提前交卷。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半老頭背著手,眉頭緊鎖地走了過來。

  這是縣物理化學教研組的吳組長,專門下來巡考的。

  老吳組長這會兒正痛心疾首呢。

  他轉了幾個考場,十個考生有九個在發呆,卷面上一大片空白。

  見到寧青山這麼個穿著粗布棉襖的鄉下漢子才一個小時就蓋上筆帽,吳組長第一反應就是:又是個破罐子破摔、準備交白卷的!

  他板著臉走過去,伸手按在寧青山的桌角,壓低聲音嚴厲道:「同志,高考是嚴肅的!不會做也得多想想,態度要端正,不能因為自己是農村社員就……」

  話沒說完,吳組長低頭往卷面上一掃,那句「自暴自棄」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差點沒把他給噎死。

  滿滿當當的卷面!

  字跡遒勁有力,物理的受力分析圖畫得比教科書還標準,化學的方程式,各種反應條件、氣體符號一個不落!

  那道拉開全省差距的拔高題,電磁感應的動態分析,解答步驟完整,無懈可擊!

  老吳組長那雙藏在厚底眼鏡後面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急促,推眼鏡的手都在劇烈顫抖。


  他看了看卷子,又看了看面色平靜的寧青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硬是沒憋出一句話來。

  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位古板嚴厲的縣教研組長,竟然緩緩抬起右手,衝著寧青山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好!」

  「你可以交卷了!」

  ……

  第二天,12月11日。

  氣溫依舊低得能把人的耳朵凍掉,但這是最後兩科:上午政治,下午語文。

  對於這兩科,寧青山完全是胸有成竹。

  政治題全是時政口號和馬列常識,他昨晚專門開小灶給媳婦和小姨子押的題,今天卷子上考了七七八八。

  下午的語文卷子一發下來,全卷滿分100分,光作文就占了70分。

  寧青山掃了一眼作文題目:二選一,《難忘的一天》或《致全國科學大會的一封信》。

  看到《難忘的一天》這五個字,寧青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果然,和前世史料記載的一模一樣!

  在複習的時候,他早早就讓溫以寧和溫以安圍繞著「生產隊大喇叭廣播恢復高考」、「秋收交公糧」、「用知識建設農村」這些極具時代色彩的主題,反覆練習了好多遍這種類型的敘事抒情文。

  只要把平日練的套上去,寫出真情實感和勞動細節,在這年頭,絕對是妥妥的一類文高分!

  寧青山握住鋼筆,思如泉湧,一氣呵成。

  「當——當——當——」

  下午四點,隨著最後一聲鐘聲敲響,1977年的冬季高考,正式落下帷幕。

  考場大門一開,洶湧的人流擠了出來。

  和進去時的雄心萬丈不同,此刻考場外簡直愁雲慘澹。

  到處都是唉聲嘆氣,甚至有女知青哭得肝腸寸斷。

  中斷十年的斷層,許多知識早就忘了,讓無數人的大學夢在這一刻清醒地破碎了。

  而在這一片愁雲慘澹中,寧青山一家三口卻顯得格格不入。

  溫以寧挽著妹妹的手,眉眼間全是如釋重負的輕鬆和喜悅:「以安,你作文寫得咋樣?我把青山教的那個大喇叭廣播的情景寫上去了。」

  「我也寫了那個!我還把姐夫說的『知識改變命運,科學建設祖國』放在了結尾升華呢!」溫以安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寧青山走在旁邊,看著姐妹倆嘰嘰喳喳的模樣,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場改變命運的仗,他們打得很漂亮。

  回村的路上,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因為剛下過大雪,今天又被幾百號考生來回踩踏,回清溪生產隊的土路凍結,變得硬邦邦的。

  幾名清溪隊的知青和社員結伴同行,溫以寧正走在前面,和一個平時關係不錯的女知青湊在一起,興奮地討論著語文試題的答案。

  溫以安裹著厚棉襖,踩著棉鞋跟在後面。

  「哎呀!」

  走到一段下坡的急彎處,溫以安腳下一滑,整個身子瞬間失去平衡,直直地朝著路邊那條滿是碎石的山溝里栽了下去。

  「以安!」前面的溫以寧聽到驚呼,嚇得花容失色,回頭卻根本來不及拉人。

  千鈞一髮之際,一直走在後面墊後的寧青山眼疾手快。

  他這具常年打獵,受過嚴格訓練的身體,反應速度快得驚人。

  他猛地向前一個箭步,長臂一伸,大手精準地攬住了溫以安那盈盈一握的細腰,用力往回一帶。

  巨大的慣性讓溫以安直接撞進了寧青山寬闊堅硬的胸膛里,兩人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撲通,撲通。

  隔著厚厚的軍大衣,溫以安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男人胸腔里那強有力、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那股屬於成年男性的的氣息,將她整個人包圍。

  驚魂未定的慌亂中,溫以安仰起頭,想要說謝謝,卻因為寧青山低頭查看她的情況,兩人的距離近得不可思議。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溫以安那柔軟溫熱的嘴唇,不偏不倚地,輕輕擦過了寧青山那帶著一點胡茬的堅毅下巴。

  轟!


  溫以安感覺腦子一片空白。

  臉頰像火燒雲一樣,瞬間紅得像熟透的紅富士蘋果,連耳根子都紅了。

  寧青山也是身子一僵,感受到下巴上傳來的那一抹柔軟觸感,趕緊鬆開攬在腰間的手,往後退了半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乾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咳……路滑,走路看著點腳下。」寧青山聲音難得地帶了一絲不自然。

  「我……我知道了……」溫以安低著頭,聲音細若遊絲。

  溫以寧小跑了過來,關切的看著妹妹,問道:「以安,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溫以安搖搖頭。

  「我扶著你一起走吧。」溫以寧說道。

  「好。」溫以安點點頭。

  「我走前面開路。」寧青山說道,

  一路無話。

  溫以安走在冷風中,可心卻像是被放在火爐上烤一樣。

  她偷偷抬眼,看著走在前面的那道如山嶽般可靠的背影。

  從他在大雪中趟出一條路,到煤油燈下握著她的手講題,再到剛才的懸崖相救……

  溫以安緊緊咬著下唇,她清楚地知道,心底那顆種子,此刻已經瘋狂滋長成了參天大樹,枝葉繁茂得連她自己都害怕。

  「不行……那是姐夫,是姐姐的男人,是我的恩人……」溫以安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誡自己,「溫以安,你這輩子就算打一輩子孤獨終老,也絕不能做半點破壞姐姐幸福的事!」

  她攥著拳頭,將那份熾熱且不合時宜的感情,深深地壓進了心底最見不得光的角落。

  ……

  考場外,寒風凜冽。

  老吳組長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車,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他是個做了一輩子學問的倔老頭,一向認為真才實學都在城裡的重點中學。

  可今天,那個叫寧青山的鄉下漢子,卻用一張近乎完美的理化卷子,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那字跡、那嚴密的邏輯,尤其是電磁感應那道大題,答得太好了!」

  他暗暗下定決心,等閱卷結束,無論如何也要去趟清溪大隊。

  這樣的苗子,要是真被埋沒在山溝里,那就是他這教育工作者的失職!

  ……

  高考結束了,清溪生產隊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該下地的下地,該餵豬的餵豬。

  大家都眼巴巴地等著成績放榜。

  可是,沒過幾天,五道口公社卻突然傳出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這天傍晚,王大柱從公社扛著化肥回來,一進大隊部就咋咋呼呼地喊開了:

  「出邪事了!出大邪事了!你們聽說了沒,就王保國那個平時連個屁都放不響的侄子王剛,聽說托人去省里偷偷查了分,說是考了個驚破天的高分!這會兒王保國正張羅著殺豬,要在王家院子裡擺流水席慶賀呢!」

  「啥?王剛考高分?」趙德厚菸袋鍋子都掉地上了,滿臉活見鬼的表情。

  寧青山正巧在旁邊翻看生產日誌,聽到這話,眼眸里閃過厲芒。

  王保國的侄子考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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