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被抽走的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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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晃,進了1978年的1月份。

  過了臘八就是年,但今年的清溪生產隊,氣氛卻和往年大不相同。

  社員們雖然恢復了上工,幹些修補農具、拾糞漚肥的輕活,但大伙兒的心思早就不在地里了。

  所有人都在眼巴巴地等著一樣東西,高考成績。

  這天上午,日頭剛升起沒多高,清溪大隊部的土場上就熱鬧了起來。

  王保國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呢子大衣,領著個留著偏分頭、穿著皮鞋的年輕人,大搖大擺地進了村。

  這年輕人正是他侄子,王剛。

  兩人手裡還夾著兩包大前門香菸,見人就散,那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保國,你這侄子打扮得這麼精神,是有啥大喜事啊?」趙德厚磕了磕菸袋鍋子,隨口問了一句。

  「哎喲,趙隊長,這可是天大的喜事!」王保國扯著破鑼嗓子,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故意拔高了聲音,「俺託了縣裡的硬關係,搞到了內部消息!俺侄子王剛這次高考,考了個驚破天的高分!省城的重點大學,那是板上釘釘了!」

  「啥?省城大學?乖乖,這得是多高的分啊!」周圍幾個社員頓時發出驚呼。

  王剛撣了撣皮鞋面上的灰,故作謙虛地擺擺手,腰板卻挺得筆直:「也沒多高,就是卷子上的題碰巧都會做罷了。以後去了省城,還得給咱們老家爭光不是?」

  這話一出,原本在井邊洗紅薯的王寡婦立刻甩了甩手上的水,湊了過來,一雙吊梢眼滴溜溜地往寧家新房的方向瞟。

  「哎喲喂,還是人家王剛有出息!不像有些人吶,考前吹得天花亂墜,弄什麼神仙筆記,結果呢?考完試一回來,就老老實實幹活去了!連個響屁都沒放一個!」

  王寡婦陰陽怪氣地撇著嘴,聲音尖酸刻薄,「這叫啥?這就叫肚子裡沒二兩香油,還想上天!我看八成是考了個大零蛋,沒臉見人,白折騰一場落榜嘍!」

  「哈哈哈哈……」王保國和王剛頓時發出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放你娘的狗臭屁!」

  就在這時,扛著鋤頭路過的寧武聽不下去了,一臉憤怒,青筋暴起。

  他一把將鋤頭摜在地上,怒罵道:「狗日的,俺老寧家也是你這爛嘴婆娘能排揎的?老子今天非撕了你的破嘴!」

  「大哥,住手!」

  一道聲音傳來。

  寧青山穿著粗布棉襖,手裡扛著獵槍,從自家院門走了出來,他準備去山上打獵。

  他目光平靜如水,淡淡地掃了王保國和王寡婦一眼。

  「老二!他們滿嘴噴糞咒你落榜!」寧武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大哥,犯不上跟他們置氣。」

  寧青山走上前,他連眼皮都沒抬,語氣穩如泰山,自行淡定:「秋後的螞蚱,讓他蹦躂!記住,爬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越疼!」

  「你罵誰是螞蚱呢!」王剛急眼了。

  王保國卻一把拉住侄子,陰惻惻地笑了笑,從兜里掏出一張紅紙寫的東西,直接拍在旁邊的磨盤上。

  「寧青山,你也就剩這張嘴硬了!明兒個中午,為了給俺侄子慶賀,俺在公社門口擺流水席!殺了頭二百斤的大肥豬!你可以帶著你那成份不好的老婆和小姨子來吃席,沾沾我們的喜氣。」

  丟下這話,王保國叔侄倆像鬥勝的公雞一樣,趾高氣揚地走了。

  看著那張紅請帖,寧武氣得直磨牙:「老二,這孫子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想當眾羞辱你!這席咱絕對不能去!」

  寧青山卻走過來,拿起那張請帖,冷冷笑了笑:

  「去,幹嘛不去?有人當冤大頭請客吃肉,不吃白不吃。」

  ……

  第二天中午,五道口公社門前的那片空地上,人聲鼎沸,熱鬧無比。

  王保國為了顯擺,可是下了血本。

  空地上搭了三個簡易的大灶台,三口鐵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一鍋是殺豬菜,一鍋是豬肉白菜燉粉條,上面飄著厚厚一層讓人垂涎欲滴的油花,另一鍋蒸著白亮亮的死面大饅頭。

  這年頭,家家戶戶肚子裡都缺油水,空氣里飄著的肉香,還有地瓜燒的酒味,混在一起,饞得來吃席的鄉親們直咽口水。


  「開席嘍!」

  隨著幫廚的一聲吆喝,大伙兒立刻像餓狼一樣圍上桌,筷子飛舞,搶著往碗裡夾肉。

  就在王保國得意洋洋地招呼客人時,寧青山帶著溫以寧和溫以安,大喇喇地走進了場地。

  寧青山穿著整潔的棉服,身姿挺拔,溫以寧溫柔婉約,溫以安則是青春俏麗,三人這顏值氣場,想要讓人不注意都難。

  不僅來了,寧青山還一眼瞅准了最中間的那桌主桌,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媳婦,以安,坐,今天敞開了吃,別給王家省錢。」

  寧青山拿起一雙筷子,直接夾起一塊最肥的帶皮五花肉,放進了溫以寧的碗裡,又給溫以安夾了一筷子油汪汪的粉條。

  周圍桌上的人都看傻了眼。

  誰不知道王保國請寧青山來是為了看他笑話的?這寧青山倒好,真來吃席啊,而且吃得那叫一個香!

  溫以寧有些不自在,但看著丈夫鎮定的模樣,心也跟著踏實了,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溫以安則是完全不怯場,嚼著肉,還故意衝著遠處瞪眼的王保國翻了個嬌俏的白眼。

  王保國氣得鼻子都歪了,給侄子使了個眼色。

  王剛立刻心領神會,端著個印著紅雙喜的白瓷小酒杯,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寧青山那一桌。

  「喲,寧連長,這肉還合胃口吧?」王剛居高臨下地看著寧青山,皮笑肉不笑地舉起酒杯,「這杯酒,我敬你。雖然你落榜了,但這人各有命!以後啊,你就在清溪隊接著掄你的大錘、燒你的木炭,等我去了省城大學,分配了幹部指標,我罩著你!」

  這話里的譏諷,以及那種居高臨下,就差指著寧青山的鼻子罵沒出息的泥腿子了。

  王剛心裡那叫一個痛快!他雖然不知道自己具體考了多少分,但他表叔可是花了大價錢,找了縣文教局一個跑腿的辦事員,據那人私下拍胸脯保證,王剛的檔案已經被上面留意了,說肯定走運。

  有了這句內部話,王剛覺得自己已經是半個大學生了。

  今天非得把這個和表叔有仇的寧青山踩在腳底下不可!

  寧青山繼續慢條斯理的吃著,連站都沒站起來。

  他捏起桌上的一顆油炸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掀了掀眼皮,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王剛:「你罩著我?就憑你那豬腦子,王剛,你信不信,你那所謂的內部消息,連張擦屁股紙都不如。」

  「你放屁!你這就是嫉妒!」王剛被戳中了痛處,惱羞成怒地漲紅了臉,剛要破口大罵。

  就在這時——

  「嘀——嘀嘀!!!」

  公社外頭的土路上,突然傳來一陣尖銳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風塵僕僕的軍綠色吉普車卷著殘雪泥,像瘋了一樣沖向公社門前的空地上。

  一個急剎,車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差點撞翻了旁邊的一個灶台。

  全場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紛紛停下了筷子。

  車門砰地一聲被推開,縣革委會主任鄭大力,還有一身公安制服的特派員韓小月,滿臉通紅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王保國一看是縣裡最大的官來了,激動得發抖,一腳踹開身邊礙事的長凳就迎了上去:

  「鄭主任!韓特派員!您二位咋還親自來了!哎喲喂,俺侄子考上大學這事兒,居然驚動了縣委領導……」

  王剛更是趕緊理了理自己的偏分頭,滿面紅光地端著酒杯往前湊:「鄭主任,您太客氣了,我還尋思著等錄取通知書下來,親自去縣裡感謝組織培養……」

  「起開!少在這擋道!」

  鄭大力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把將湊上來的王剛像撥拉雞崽子一樣扒拉到一邊。

  那力道之大,直接讓王剛一個踉蹌,手裡的酒全潑在了自己的皮鞋上。

  鄭大力和韓小月看都沒看這叔侄倆一眼,徑直衝到了主桌前。

  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鄭大力一巴掌拍在寧青山的桌面上,那張嚴肅的國字臉上此刻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漲紅。

  「寧青山!你咋在這裡,找你好一會了!」

  「別吃了!出大事了!」

  寧青山放下筷子,眉頭微挑:「鄭主任,出啥事了?」

  鄭大力大聲說道:「剛接到的省委教育廳加急絕密電報!」

  「寧青山,你的高考卷子,已經被省里連夜抽調走,直接送去京城教育部覆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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