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笑那某人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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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剛過,三輛騾車從南門溜了出來。

  連燈也沒打,馬蹄全包了布,軲轆上還纏了草繩,走起來只聽見沙沙的聲響,跟鬼似的。

  它們沒走官道,而是拐進了旁邊那條廢棄的老驛道。

  兩個騎兵跟在後面,踩了一腳的爛泥,鞋子都灌了泥水也顧不上倒。跟到了十五里外一個廢渡口,就看見三車貨在往一條平底船上搬。

  船上的人說話嘰里呱啦的,不是官話,也不是草原話,是倭語。

  那兩個騎兵趴在蘆葦叢里,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憋著。

  他們數了數船上的人數,七八個,腰裡都別著短刀。

  他們心裡知道事大了,也不敢多待。

  摸著黑撤回來報信的時候,後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泡透了,一貼風就涼颼颼地貼在脊樑上,也不敢慢一步。

  蕭遠聽完了,一拳砸在樹幹上,震得樹葉嘩嘩往下掉。

  「好你個孟廣田。」

  他咬著牙,眼裡全是火,「你還真敢通倭。」

  他當場寫了軍報,把孟廣田的底細和那條秘密運輸線全寫進去,派人快馬送往薊州。

  末尾他寫:「末將斗膽建議先捉拿孟廣田。這老慫貨留著就是個禍害,拿了他,倭寇那邊沒了內應,就不敢輕易往岸上靠了。打草驚蛇?他就在城裡當縮頭烏龜,遠海那些倭寇哪裡能曉得。末將願立軍令狀,若抓錯了人,甘受軍法處置。」

  他寫完又看了一遍,把「軍令狀」三個字圈了兩圈,才讓信使出發。

  泉州那邊的消息,比蕭遠的軍報晚了一天到京城。

  線人在碼頭扛包時聽來的,一個苦力喝多了酒,跟人吹:「馬爺又發大財了,給那倭鬼子運生鐵,一趟下來頂得上咱們干十年了!」

  順著這條線往下挖,就把馬元慶挖了出來。

  趙家倒台前,他是趙家商隊的中間人,專門牽線跟草原、跟倭寇做生意。

  趙家倒了他就跑,改了個名字躲在寧海衛,開了家貨棧當幌子,接著干老本行。

  碼頭那貨棧是他的,南門外那些重車也是他的,連秦掌柜的閨女被綁,也是他幹的。

  那線人還加了句:「馬元慶這人辦事極小心,碼頭上的貨從不過夜,到了當天晚上就裝船運走。」

  「秦掌柜的閨女半個月前就叫人『接走』了,說的是去外頭享福。鄰居說接人的都帶著刀。」

  那線人的信寫得很急,字都是歪的,「馬元慶那貨棧就在寧海衛碼頭,院子裡面堆了滿滿當當的木箱子,上頭沒標字,門口有打手守著,不讓別人靠近。」

  李芸舒把信往桌上一拍,臉冷得像冰。

  她就知道,秦掌柜那麼實誠的人不可能叛變,果然是叫人拿閨女拿捏住了。

  她想起去年見秦掌柜時,那老頭子還掏出一小包幹棗塞給她,說「自家樹上打的,公主嘗嘗」。

  她當時推脫不過收了,後來放在書房裡一直沒吃,如今想起來心裡發堵。那棗子她後來讓翠兒收起來了,說等陳瑜回來一塊兒嘗嘗。

  她還記得秦掌柜掏出閨女畫像給她看時的神情,嘴角翹著,說「再過兩年就要嫁人了」,那眼裡的笑是真的。

  她馬上提筆寫情報通報,把馬元慶的底細、生鐵走私線、秦掌柜被脅迫的事全寫得明明白白,派人同時往薊州和幽州送。

  給陳瑜那封信末尾又補了兩句:「孟廣田和馬元慶十有八九是一夥的,要抓就同時抓,別放跑了一個。秦掌柜那閨女我已派人去救了,找到了就給你信。」

  「最後,海鮮你自己留著吃吧,我才不跟你搶,等你打贏了回來,我來給你燉蝦皮湯。」

  寫完了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低頭看見自己指尖還沾著桂花糕碎渣子,忽然就笑了。

  翠兒端著湯進來正撞見她笑,忍不住嘀咕:「殿下,您這都熬了兩宿了,還笑呢。」

  「笑那某人嘴硬。」李芸舒端起湯喝了一口,燙得直嘶氣,嘴還是硬得很,「誰熬了兩宿了?我這是在等消息。」

  翠兒捂著嘴樂,沒敢拆穿她,那妝奩底下堆的那一堆信,都快壓得那鸞鳳簪子戴不上了。

  她趁公主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數過,從陳瑜去薊州到現在,殿下收的信比她前頭二十年加起來都多。


  陳瑜收到兩邊消息的時候,天剛擦黑。

  蕭遠的軍報和李芸舒的情報通報一前一後到的,這兩人之前沒通過氣,可查出來的東西嚴絲合縫的,像兩塊拼圖咔噠一下對上了。

  一個是摸出了官面上那個內鬼孟廣田,一個是挖出了暗地裡那個接頭人馬元慶。

  一個在前線拿刀頂著,一個在後方用線纏著。

  他望著桌子上這兩份東西,忽然就笑了。

  他這老婆,真他媽的厲害。

  三年前她燉鍋雞湯都能糊底,如今已經能同時盯住草原和海邊兩張網,還能搶在蕭遠那頭拿刀的前面把話遞到跟前。

  他越想越覺得好笑,就真笑出聲來了,空蕩蕩的後堂里那笑聲自己聽著都覺著有些傻。

  「傳我的令。」他把笑收起來,提筆寫抓捕令,字比平時更凌厲,「蕭遠負責寧海衛,把孟廣田和馬元慶同時抓起來,要人贓並獲,別給我弄死了,留著審。」

  「泉州那邊讓公主府的人配合知府,去抄馬元慶的老窩,所有帳冊信件全封好,一個字不能少。抓完立刻審,我要倭寇靠岸的時間、暗號、人數,還有阿古拉那些斥候的藏身地方。」

  令發出去,他往椅背上一靠,從懷裡摸出那個舊布包,裡面是李芸舒上一回讓驛站捎來的干蝦皮,他一直揣著沒捨得吃。

  打開布包,干蝦皮的咸腥味散開來,他捏了一根放進嘴裡,咸鮮的味兒慢慢漫開,像是她就站在旁邊,皺著眉頭說「你又不吃飯了」的樣子。

  他嚼了兩下咽了,又捏了一根,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小聲說了一句:「等打完了仗,就帶你去吃新鮮的。」

  抓捕是戌時三刻動的手,蕭遠親自帶隊。

  他沒走正門,帶著人從備倭衙門後牆翻進去,落地的時候靴子踩在碎瓦上響了一聲,他頓了一下,見裡面沒動靜才揮手讓後頭的人跟上。

  他踹開後堂門的時候,孟廣田正坐在內堂喝酒,就著一碟花生米,喝得滿臉通紅。

  桌上還有半壺沒喝完的酒,碟子裡的花生米已經只剩幾粒了。

  「是誰!膽敢闖!」他話沒說完,蕭遠一步竄到跟前,刀鞘狠狠砸在他手腕上,「咔吧」一聲脆響,那聲音跟掰斷乾柴似的。

  孟廣田嗷地慘叫出聲,剛摸到的匕首「噹啷」掉在地上。

  蕭遠一腳把匕首踢開,揪著他後領子把人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孟千戶。」蕭遠把抓捕令拍在他臉上,聲音冷得像冰,「跟我走一趟吧。你那老上司三年前就掉了腦袋,你還能多活這三年,是賺了。」

  孟廣田的臉一下子白成紙,看見了「陳瑜」兩個字的落款,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我是冤枉的!我是叫人逼的!馬元慶!是馬元慶他——」

  蕭遠沒讓他說完,拎著後領子就往外走,像拖一條死狗。

  孟廣田的靴子蹭在地上,有一隻在掙扎的時候蹭掉了,留在了門檻後面。

  蕭遠也沒管,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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