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少說那些廢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蕭遠懶得再聽,叫親兵把人拖走,自己去了碼頭。

  馬元慶比孟廣田滑頭得多,他聽見動靜想翻後牆跑,剛踩著牆頭探出半個身子,就被候在外面的騎兵一伸手拽下來按在了地上。

  貨棧里搜出來的東西更叫人頭皮發麻:生鐵、桐油、干肉,還有滿滿一箱子日文信件,人贓並獲,跑不脫。

  蕭遠連夜審,孟廣田是個慫貨,夾棍剛上就全招了,倭寇後天凌晨靠岸,暗號是三盞紅燈。

  阿古拉那二十個探子就藏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廢棄獵場裡,那裡有岩洞有水源,正等著倭寇登岸就動手。

  馬元慶起初還咬牙扛了兩個時辰,蕭遠也不急,把搜出來的那些信一封一封擺在桌上晾著。

  晾到第四封的時候馬元慶撐不住了,咬著牙擠出一句「你問吧」,把他知道的全吐了。

  蕭遠問一句他答一句,前後對了三遍,確認沒有出入才叫人把他押下去。馬元慶被拖走的時候還回頭喊了一句:「你答應過不殺我的。」

  蕭遠頭也沒回:「我說了不算,巡撫使說了才算。」

  蕭遠把供詞用快馬送往薊州時天還沒亮。

  他熬了一夜卻半點不困,站在營地門口往薊州方向望了一會兒,這巡撫使大人,他會不會親自過來?

  他跟陳瑜共事這段日子,已經摸清了這人的脾氣,嘴上說「少廢話」的時候,心裡早就把該乾的全都盤算好了。

  他站了約莫一刻鐘,身後有人喊他回去補一覺,他擺了擺手說「不困」。

  其實困,眼睛裡頭全是血絲,可就是睡不著。

  陳瑜當天下午到的寧海衛。

  他帶了三百親兵和趙安手下兩個情報骨幹,輕裝快馬,一路沒停。

  那兩匹馬換著騎,馬背上的人倒是比馬還精神。

  蕭遠聽見動靜就跑出去迎,看見陳瑜從馬上跳下來,靴子落地的聲音又穩又沉。

  「巡撫使大人!末將——」

  「少說那些廢話。」陳瑜擺了擺手打斷他,「人抓著了?供詞屬實?」

  「屬實!跟趙掌柜那邊的情報也對過了,全都能對上!末將沒有掉鏈子!」

  陳瑜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蕭遠整個人僵了一下。

  三年前他打了敗仗,滿朝文武罵他輕敵冒進、紈絝子弟,是陳瑜在朝堂上站出來說:蕭遠能打,這一仗輸了不是他的錯。

  那時候他嘴硬,覺得陳瑜是在收買人心,不領情。

  可如今陳瑜這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嗓子眼像堵了什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覺得那一下拍過來的力道沉甸甸的,壓得他眼眶發熱。

  「我知道你不會掉鏈子。」陳瑜收回手,語氣很淡,可重得跟石頭一樣,「三年前我保你,就是衝著你這個人能打。這一回寧海衛的事,整個大乾,也就只有你辦得這麼利索了。」

  蕭遠張了張嘴,老半天沒說出整話,末了憋出一句:「末將……末將這是應該的。」

  他說完就低下頭去,假裝在拍靴子上的灰,可那耳朵尖紅得連霧都遮不住。

  旁邊幾個親兵看見了,憋著笑把臉別了過去。

  陳瑜沒再逗他,轉身朝營地走,邊走邊吩咐:「騎兵主力壓到北邊去,把那廢獵場圍了,別放跑阿古拉的人。水師的船全出去,藏在入海口兩邊,等倭寇一進來就把門關上。」

  「備倭衙門的兵換我們的人去穿,孟廣田先留著,等倭寇靠岸時叫他打暗號。碼頭全部清空,百姓撤到後方去。我就在碼頭上等著他們。」

  他說完頓了一下,回頭看了蕭遠一眼,「北邊那二十個斥候,你去辦。你手底下的人,你比我熟,該怎麼圍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插手。」

  蕭遠抱拳應了,轉身就去調兵了。

  他邊走邊點了三個百夫長,低聲交代了幾句,那三個人各自領命去了。

  陳瑜走到營地邊緣,站在風裡往東望。

  海風裹著咸腥味刮過來,颳得人臉生疼,遠處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見船。

  可他知道,那片黑暗裡藏著十三艘倭寇的戰船,藏著一群以為能撿到便宜的蠢貨。


  他也知道,三千里外的京城,有一個人正守著一屋子情報等他的消息,她派出去的那些線人此刻一定藏在海邊哪個角落,盯著那支倭寇的艦隊。

  她在等他的信,就像他在等天亮一樣。

  蕭遠跟在他身後,望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心裡頭特別踏實。

  有這人在,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

  陳瑜摸了摸腰間那把老刀,刀身上的缺口硌著手心。

  他想起了田大壯,想起了薊州城頭那一千二百個弟兄,也想起了李芸舒燉糊了的那些雞湯,想起她硬塞給他的那些干蝦皮。

  「老田。」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只有風聽得見,「等這一回打完了,就帶你去吃海鮮。還有她。」

  風把他的話吹進了那片海,吹向那片正在靠近的黑暗。

  倭寇的船還在摸黑往前行,以為前面是個滿地金銀的軟柿子。

  他們不知道,碼頭上站著的那個人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煞神。

  阿古拉的斥候還在廢獵場裡烤火,等著天亮看信號,不知道外頭三千騎兵圍得鐵桶一般,連只鳥都飛不出去。

  孟廣田被關在囚車裡抖得像篩糠,這時候才明白,他招惹的不是什麼年輕巡撫,是一個能把呼衍赤的腦袋掛上午門的閻王爺。

  三千里外的京城,李芸舒守著一張地圖等消息,旁邊擱的半碗湯早已涼透了。

  她伸手摸了摸妝奩下壓著的鸞鳳簪子,心裡明白,他不會輸的。

  天快亮了,那場海陸夾擊的好戲,就要開鑼了。

  海霧濃得能擰出水來,直往人脖領子裡鑽。

  陳瑜靠在廢棄燈塔的牆根下,銀鱗甲被霧氣打得透濕,他站在那裡快半個時辰,兩隻腳都站麻了。

  身後,蕭遠蹲在貨棧投下的陰影里,三百幽州騎兵貓著腰藏在暗處,刀已出鞘一半。

  蕭遠攥刀攥得指節發白,打了七年仗,頭一回憋屈成這個樣子。

  他往陳瑜那邊看了一眼,那人在霧裡站得筆直,像是礁石。

  再遠些,城牆上五百弓弩手蹲在垛口後面,弩箭上好了弦,箭頭泛著一層藍幽幽的光,淬了火油,沾著東西就能燒起來。

  那些弩手裡面有二十多個是去年才補進來的新兵,握弓的手在發抖。旁邊的老兵低聲罵了一句:「抖什麼抖,等會兒火箭一出去,輪到他們抖。」

  新兵咽了口唾沫,把手腕貼在膝蓋上壓了壓。

  港口兩邊的礁石後面,六艘水師快船貼著水面藏著,水兵手裡的鉤鐮槍磨得鋥亮,專等鉤船舷。

  船頭上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舵手,嘴裡嚼著乾魚,眯著眼睛盯著海面,像在等一條上鉤的魚。

  趙安半個時辰前送來最後一封情報,紙都被霧氣打潮了:「阿古拉的斥候從廢獵場出來了,二十個人,帶頭的叫赤那,臉上三道刀疤那個,當年一晚上摸掉咱們七個哨卡,是個狠角色。」

  「他們現在躲在北邊五里那片礁石灘,等著看紅燈信號。倭寇的船已進近海,十三艘,最多半個時辰就到。」

  陳瑜把情報揉成一團塞進懷裡,忽然轉頭問蕭遠:「你說寧海衛的蝦,清蒸好還是紅燒好?」

  蕭遠正繃著神經盯海面,聽了這話差點把刀掉地上。

  他愣了足有三息才撓了撓頭:「末將……末將沒研究過這個。就聽漁民說,海蟹清蒸鮮,黃魚紅燒香。」

  「兩樣全都要。」陳瑜把田大壯那把老刀解下來,擱在膝蓋上慢慢擦。

  刀刃上的缺口在燈塔微光里泛著冷光,他擦刀的動作穩得像在擦自家飯碗,「等打完仗,你去碼頭挑最新鮮的。公主在京城熬了大半個月的夜,這頓海鮮是我欠她的。」

  蕭遠趕緊抱拳,聲音壓得低卻沉:「末將親自去挑,挑最大的。」

  陳瑜不再說話,擦完最後一寸刀刃,插刀入鞘,站起身。

  海霧在他身後翻湧,遠處黑沉沉的海面上,忽然冒出來一點紅光,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三盞紅燈排成品字形,正慢悠悠朝碼頭飄過來。

  倭寇來了。

  「點火。」陳瑜的聲音不高,卻像刀背敲在鐵砧上,又脆又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