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生的,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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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信封好,往親兵手裡一扔:「用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薊國公府,交到公主手裡讓她親啟。再把趙安給我叫過來。」

  親兵剛出門,韓韜就端著兩碗酒晃晃悠悠地進來了。

  酒碗邊沿還沾著油星子,他說:「大人,這又熬了半宿了?喝一口墊墊吧,這可是正宗的燒刀子,我藏了三年了。」

  陳瑜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嘬牙花子。

  韓韜見他被辣得直皺眉頭,笑得滿臉褶子:「頭一回喝都這樣,薊州這地方冬天能凍掉耳朵,沒這玩意兒扛不住,您喝習慣了就好。我當年剛調來的時候也跟您一樣,頭一碗下去差點噴了。」

  陳瑜把酒碗擱下,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老韓,寧海衛那地方的蝦好吃不?」

  韓韜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那一臉的褶子全都堆到了一處:「嗨,我哪能知道!可蕭遠那小子是在海邊長大的。上一回他跟我吹牛,說寧海衛那邊的對蝦能有巴掌那麼大,蘸著醋吃能鮮得人把舌頭都吞下去。」

  「我還不信,他非要跟我打賭,說下回見面帶一斤來讓我嘗。後來忙了也沒見著,這事就擱下了。怎麼著,這是公主殿下想吃?」

  他說完還拿胳膊肘碰了一下陳瑜,笑得賊兮兮的。

  陳瑜沒接這個話,把酒碗往桌子上頭一頓,臉上是一點表情也沒有:「少在那裡廢話,喝完了就趕緊去整防務。阿古拉那些斥候都跑到東邊去了,薊州這邊可不能再出什麼岔子了。」

  韓韜嘿嘿笑著端了碗走了,那心裏面卻是門兒清。

  得了,往後頭再給公主送情報,那可得叫驛站多備上兩匹馬,再跑快一些才行。

  他走到門口又探回半個腦袋,補了一句:「大人,那蝦的事您要是真打聽,我下回見了蕭遠替您問問。」

  沒等陳瑜回話就把腦袋縮回去了,腳步聲咚咚地下了台階。

  京城那邊,薊國公府裡頭,那信鴿落在窗台上的時候,李芸舒正啃著半塊桂花糕,指尖上頭沾得全是碎渣子。

  她伸了手去接信,那鴿子撲稜稜蹭了她一臉的毛,她皺著眉頭把它撣開了,嘴裡嘟囔了一句「你這鴿子也該洗洗了」。

  拆了信看到最後那一行「臉都凹成了核桃」,翻了一個大白眼,可那嘴角卻是翹得壓也壓不住了。

  「殿下,您這又笑了?」翠兒端著一碗熱湯走了進來,一眼就瞅見了她那副表情,趕緊就把頭低了下去裝瞎。

  她每次看見公主對著信紙笑,就知道準是薊州那邊的信到了。

  上回公主衝著信紙笑了半天,問她什麼事,她硬說「眼睛裡進灰了」。

  「誰笑了。」

  李芸舒把那封信給折好了,壓在了妝奩最底下那一層,就壓在那支鸞鳳簪的旁邊,那嘴是硬得很的。

  「陳瑜說寧海衛那邊有海鮮,誰稀罕呀。」翠兒就憋著笑,也沒敢去接話,她心裡想的是,不稀罕您把信往簪子旁邊壓幹什麼?

  笑歸笑,那正事倒是一點也沒給耽誤。

  李芸舒把手上的糕渣子給抹掉了,走到了那一張沿海的地圖前面,指尖就點在了寧海衛那一個位置上。

  那一個地方點著一個小小的紅點,那是她在三年以前親手布下來的眼線。

  就是那個秦掌柜,一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子。

  老婆去得早,他就這麼一個人把閨女給拉扯大了,就守著一個雜貨鋪子在那裡過日子的。

  這人是實誠得很,每一回往上頭匯報都寫得工工整整,連錯別字都要塗三遍才肯重新寫上去的。

  就在三天以前秦掌柜還發過例行的匯報,上頭寫的是「城內一切如常」。

  可是現下蕭遠那邊卻說城外頭發現了重車的轍印的。

  秦掌柜他那鋪子就在南門的邊上,進貨那是天天都要走官道的,他是沒有道理看不見的。

  他沒有寫,那這當中就一定是有問題的。

  「就把我的命令往下傳。」李芸舒把手收了回來,聲音也冷了下去,「叫南邊漁村和東邊燈塔那兩個聯絡點,派人進到城裡面去摸一摸秦掌柜的底。」

  「不要直接去找他,遠遠地瞅著就行了,看一看他鋪子裡面的夥計有沒有換過人,看他本人出不出來走動,看他有沒有留下什麼暗號。另外再派些人去泉州那邊查一查,秦掌柜他閨女和女婿是不是在半個月以前就搬過家了。」


  翠兒應了一聲就要走,又給她叫住了:「你先等等。告訴那幾個線人,秦掌柜左耳朵後頭是有一顆痣的,要是看見的那個人沒有,那他就是假的。」

  這是她去年見秦掌柜的時候記下來的細節,那個時候那老頭子還不好意思呢,說「是天生的,丑得很」。

  她那時候也沒當一回事,現下倒是成了用來辨真假的憑據了。

  翠兒走了之後,李芸舒又把那一封信給拿了起來,指尖從末尾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頭蹭了過去,輕輕地哼了一聲:「誰要你來請我,等你打贏了,我自己過去吃,挑那最貴的吃。」

  她想起上回他去薊州之前說請她吃烤羊,結果仗打完了人倒是回來了,烤羊的影子都沒見著。

  窗外頭那鴿子又飛了起來,翅膀掠著月光,往東南方向去了。

  她就望著那鴿子消失在了黑裡頭,那隻手就下意識地摸了摸那妝奩,底下頭壓著的,是他的信,還有她攢了半年的干蝦皮,本來是想著等他回來了,給他拿來燉湯喝的。

  蕭遠這個人,既是個急性子,也是個狠角色。

  陳瑜叫他去摸寧海衛的底,他當天就換上了一身短打,往臉上抹了一把灰,就混進了城裡面,跟驛站那個老卒喝了有三頓酒。

  那老卒喝到了興頭上,就拍著大腿在那裡罵:「孟廣田那個老慫貨!他也配當千戶?這都十五年了,那倭寇一來他就往地窖裡面鑽,倭寇一走他就砍老百姓的腦袋去報功!」

  「上一回倭寇搶了碼頭,他就躲在衙門裡面把褲子都給尿濕了,事完了往上報卻說『擊退了倭寇好幾十人』,我呸!」

  蕭遠就扔給了他一塊碎銀子,眯縫著眼睛問他:「這老慫貨,他以前是在哪裡當差的?」

  「早些年是在薊州邊軍!是押運糧草的!後來也不曉得是抱上了誰的大腿,就跑來這個地方當千戶了。」

  「哦對了,他的老上司是兵部那個侍郎,三年以前因為跟趙家勾連倒賣軍火,被砍了腦袋的!」

  蕭遠那心裡頭就咯噔了一下。

  趙家,又是趙家。

  他想起三年前那案子牽連了大半個兵部,連他父親都差點被卷進去。

  他那天晚上多喝了兩碗酒才壓住心裡的火。

  他沒有再多問什麼,當天夜裡頭就帶了一百個騎兵,換上了商隊的衣裳,摸著黑摸到了寧海衛的城外頭,沿著官道兩邊把暗哨給撒了下去。

  「都給我盯緊了。」

  他就蹲在那土坡的後頭,嘴裡咬著一根草根在那裡吩咐著,「看見重車就跟上去,都別動手,就看他們往哪裡運,跟誰在接頭。哪一個要是暴露了,就自己提著腦袋來見我。」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眼睛給我放亮一點,別車軲轆壓了腳才知道喊疼。」

  幾個暗哨的老兵低聲笑了,散了開去。

  這暗哨撒出去的頭一個夜裡,就把魚給釣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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